4.始自火藥味的溫

「我可是你的患者耶，結果你這樣對待我喔。」

不理會嘴角抽搐的圭，馬汀大夫哼着歌，持續進行可疑的作業。

這個房間位於九龍商會日本總公司大樓的地下深處，就像學校保健室的直接放大版。藏書和可疑道具的數量都多了好幾倍。

「妞呼？這可是你自作自受喲，<黑龍孩子>殿下。」

「我知道啦，不能想想辦法嗎？」

「想想辦法就是<商會>吩咐我的任務啊。」

圭受到投影在空中的四大魔法陣拘束。由大圓與四個小圓組成的魔法陣閃耀着藍光，圭飄浮在魔法陣的中心。

他的腳邊放着古老羊皮紙，上面描繪着與拘束他的魔法陣有着相同圖案。

「這項道具是用來捕捉從<永無島>誤闖我們世界的精靈，很久以前的魔法師所創的方法。將相對於捕獲對象的屬性，賦予描繪在羊皮紙上的魔法陣就能發動。」

「我是沙羅曼達<火蜥蜴>嗎……」

「目前的<黑龍孩子>殿下，在某種意義上接近沙羅曼達。畢竟拘束你的可是水屬性的四大魔法陣呢。」

圭啞口無言，因爲遍佈右手到脖子一帶的黑色鱗片並未消失。人類的性質越來越弱，自己越來越接近精靈。實際上，剛纔被雷文的魔法擊傷的肩膀已經開始復原了。

順口閒聊的同時，馬汀大夫依然熟練地進行作業。

她將蒸餾的液體加入粉末，然後又混合其他液體。之後進一步蒸餾，萃取出完全不合雜質的液體，然後注入針筒內。

「那麼，就利用這個抑制精靈活性化並加以中和吧，妞呼呼♪」

「不要一臉開心好不好。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是什麼？」

「別這麼說嘛，只是強化一下平常給你施打的靈藥其中的水屬性而已。混合了溫迪妮<水精靈>之淚與人魚鱗片而已。」

「全部都很可疑耶，喂！」

馬汀大夫將梯子放在圭的腳邊，搖搖晃晃爬上來，來到與飄浮在空中的圭相同高度。

「不好意思囉。」

馬汀大夫從圭的脖子上拔出針筒，微微眨了眨眼。

「什麼太好了啊。」

燈子抬頭看着被魔法陣拘束的圭，臉上稍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之間，隨即恢復伶俐面容。

聽到燈子這樣問，圭不禁苦笑。

馬汀大夫恭敬地一敬禮，邀請燈子進入房間內。

與魔女房間不搭調的電子門鎖開啓，燈子佇立在門外。

宛如全身血液逆流的感覺襲來。圭很想放聲尖叫，當場滿地打滾，但還是咬緊牙根忍住聲音。

「遵命。」

圭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進入房間的席爾薇亞卻搶先開口。

而且只要飼主燈子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立刻前來報到。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來自香港的命令。」

但是燈子的回答卻很冷淡。

腦袋還殘留着沉鈍的疼痛，或許是墜海的衝擊所造成吧。之後的事情完全沒有記憶，看來是暈了過去。

所以，我們當朋友好嗎？

「你這番話是認真的嗎……！」

這是戰爭開始的信號。

「如您所見，性命無虞，也不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若是一般戰爭還能輕鬆搞定，但這次的對手可非泛泛之輩。

她接着繼續說。

「這個——」

「燈子……」

這和立場、諸事無關，是她的心裏話，也是唯一最大的價值觀。

「別擔心，我們會回收她。她似乎原本就是明小姐從<博物館>預定得手的過程中硬搶來的。香港高層打算拿她當交易的籌碼。毀掉一座領事館的話，對方也無法默不作聲，肯定會利用維多莉雅達成交易吧。」

「是嗎，太好了。」

「大概要花多久？」

忽然想起維多莉雅，圭自己也感到驚訝。一直孤獨一人的<古久品>，或許圭對她而言，就像燈子對於圭一樣的關係。

席爾薇亞對挺直腰桿，走出房間的燈子深深一鞠躬。

「可是圭，真的只有這樣而已？想救她只因爲她是你復原的關鍵？」

燈子並未回頭，而是對佇立在房間門口的席爾薇亞凜然宣告。

「維多莉雅是讓我復原的關鍵。不只老姐說過，連雷文那混蛋也這樣說。他和我是同類，爲了讓自己復原而尋找關鍵。」

在猛烈飢餓感襲擊下，維多莉雅從朦朧中醒來。

是勞大哥嗎，還是其他幹部？意思是給予<博物館>迎頭痛擊，逼他們認爲以一個<古久品>達成和解算便宜吧。

所以朝霧圭認爲，自己對雨宮燈子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要等鱗片全部消失需要一點時間，所以你要安靜休息喔。」

「我已經召集了<獵犬部隊>。」

「沒有王子的吻也會醒來嗎？」

「我纔剛當上日本經理，他們就給我下馬威，這讓我面子往哪裏擺？而且香港方面也叫我收拾他們，三名直系社員死在他們手上，勞大哥也很火大。」

「我在<商會>爬到最高層的位置幫助圭。圭努力找出讓身體復原的方法。」

「你不要插手管這件事。」

不可思議的是，遍佈在圭身上的黑色鱗片，正一片一片緩緩消失。

燈子對席爾薇亞微微點點頭，然後颯爽轉過身去。

「是嗎，太好了。」

「圭他沒事吧？」

「歡迎來到神祕殿堂，燈子殿下。」

「咦……？」

「——拜託你幫我奪回她。」

是爲了尋找讓身體復原的方法。這世界上與這個目的最有關聯的工作，就是古久品獵人。

「這是戰爭，<商會>的戰爭。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帶你離開香港的？就是爲了不讓你的力量使用在戰爭上啊。」

「今晚殺光領事館所有人。」

「因爲圭很遲鈍。」

「大小姐，坂東師兄來了。」

還沒幹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感覺十分難受。頭髮也黏答答的，散發海水的氣味。

從雨宮燈子在九龍商會日本總公司佔據要角開始，扮演監護人的希林格，勞就從直系社員挑了幾個特別能幹的武鬥派要角給燈子。

「冥月女神赫卡忒立於暗夜十字路時，衆獵犬吼着斬草除根的咆哮。」

她的表情只有冷酷而熾熱的鬥爭之炎。

「這個呢，差不多一個晚上吧。」

燈子開了口。黑色瞳眸有如玻璃珠般毫無生氣，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喉嚨渴得彷彿快裂開，肚子餓到簡直想將肚皮扯開。

圭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句話讓原本只是怪物的少年成爲朝霧圭，稍微像人類一點。

香港黑社會稱呼這些人爲<獵犬部隊>，他們平常在日本總公司各部門從事各種工作，包括業務、人事、祕書或是學校教師。

「等一個晚上再帶我去吧。雷文和我是同類，算是怪物。」

身穿旗袍的她，完全就是即將發動戰爭，亦即<商會>火箭小姐的打扮。

「變成這樣……到底該怎麼辦啊，你真傻。」

直到現在，圭還記得當時的約定。

聽到這句話，維多莉雅才發現房間裏的男子。一身黑衣，好像叫做雷文吧。他若無其事地坐在一張桃花心木椅子上。

雨宮燈子對自己有恩。多虧她的幫忙，迄今才覺得自己稍微像個人類，而且她也將自己帶離香港。圭也心知肚明，她爲了將自己帶出香港而經歷多少慘烈鬥爭。

她的手指直接撫過黑鱗。

「你是認真的嗎？」

圭與燈子的視線交錯。修長而若無其事的黑色瞳眸，在等待圭的回答。

從正面以及私下接受英國政府支持的<博物館>，在海外行動時經常受到大使館或領事館的庇護。神明市內就有英國領事館。

燈子輕輕碰觸圭的右腕，聲音氣若游絲。

「燈子——」

「可惡……」

「難道你忘了嗎？無論如何我都站在你這一邊，如果她是讓你復原不可或缺的關鍵，就算反抗香港高層我也會得到她。」

「答對了。」

「燈子，你想幹什麼？」

除了席爾薇亞是成員之一以外，圭也不知道其他獵犬的真實身分。

這是孩提時代，燈子和圭對彼此的約定。

「但如果圭你不想這樣，我就會收手。」

（這裏是哪裏……？）

「看來……我似乎落入了你的手裏呢。」

「圭並非隸屬<商會>，而是我僱用的古久品獵人。你應該沒有忘記我爲何這麼做吧？」

燈子嘻嘻笑了笑。

聽到這個名字，燈子的眉角挑了挑。

自己見過她的許多表情，多少產生一點移情作用。也得知她爲了讓圭認同自己，而不斷白忙的原因。至少她不希望離開圭的身邊。因爲一旦離開，她一定會受傷害，再度孤獨一人。

自己躺在一張有頂蓋的豪華牀鋪上，寬敞的房間也和牀鋪相映襯。地上鋪着厚地毯，另外還有高雅的傢俱與擺設。

這應該不是好事。

彷彿置身於貴族宅邸內的貴賓室一般。

◆◇◆◇◆

「一個晚上的話正好。」

將針筒刺進脖子，將藥品注入體內。

「維多莉雅她——」

她無法違抗香港高層的意向，目前的立場就是這樣。

「誰曉得，我也不知道。」

「這樣就沒問題啦。」

維多莉雅搖搖晃晃起身，從牀上走下來。

燈子微微點了點頭。

直到現在，維多莉雅才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房間裏。

時間拖太久了。<商會>多半想讓<博物館>付出高昂的代價吧。但對手可是魔法師，古今中外，要除掉魔法師都極爲困難。

魔奇不足，快要失去理智。

「你擔心她嗎？」

「吹響狩獵的角笛，自冥界徘徊而出。成羣結隊撕咬獵物的喉嚨，高呼勝利，高唱凱歌。我等有如狂野獵殺之狩獵大軍。」

「燈子……謝謝你。」

「交給我吧。」

雷文從椅子上站起來。

維多莉雅對接近的他感到恐懼，想往後退一步。但身體卻使不上力，栽倒在地上。

「得到你的過程浪費了太多時間。」

雷文揪起維多莉雅瘦削的下顎，強迫她的臉抬起來。

深沉而黑暗的眼神盯着她瞧。

一股彷彿被吸進去般的錯覺，讓維多莉雅全身打了個冷顫。

「如果沒有殺出朝霧明這個程咬金，你的所有主就是我了。」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沒說過嗎？我和朝霧圭是同類。」

雷文低聲笑了笑，鬆手放開維多莉雅的下顎。

「都是怪物。」

「圭也說過同樣的話。」

「也是，不然還有其他答案嗎？」

他捲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宛如爬蟲類的白色鱗片。

「靈魂調換兒嗎……」

「答對了。我和朝霧都是那些魔法師無聊實驗的產物。」

雷文的口氣雖然平淡，但卻隱藏灰暗的憤怒。他摸着自己左手的白鱗，低聲笑了笑。雖然顏色不一樣，但應該和圭是同類。

「你也和龍交換了靈魂嗎？」

「沒錯。看看我這副受到精靈啃噬的身體吧。龍和人類的靈魂怎麼可能融合呢。」

「明姐說我是特製的<古久品>，還是解除施加在圭身上詛咒的關鍵。對你也是一樣的嗎？你究竟知道我的什麼祕密？」

「魔奇差不多耗盡了吧。」

衛星手機只剩下雜音而已。老姐剛纔的確說過，使用維多莉雅開啓<永無島>的大門。但是究竟該怎麼做？

雷文從小盒子裏取出錠劑，發出聲音將其嚼碎。

「這真讓人感興趣呢。想不到<古久品>也有這樣的使用方式。」

不，應該是他主動與同夥切斷關係，或許是因爲得到了維多莉雅吧。這是他甘願接受<博物館>飼養的唯一原因。

在又飢又渴的朦朧之中，維多莉雅凝視着雷文的模樣。

「明殿下嗎？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囉。」

◆◇◆◇◆

『真不愧是，燈子妹妹，好女孩。配你……真浪費……呢。香港那邊……向勞師父……那個人也……不想……妥協……』

「在我從中作梗下，你也嚐到了不少苦頭吧。有時蒙受一些損失是好事，反正你人也不在領事館。靠錢和情報操縱別人，透過屏幕隔岸觀火的興趣有多低級你知道嗎？偶爾也該親自下海。這麼一來，你的上司或許多少會平息一點怒火吧。」

圭靜靜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房間內颳起熱風，吹倒所有東西。實驗器具吹得到處都是，厚重的書在空中飛舞，從倒落棚架上掉下來的無數玻璃瓶發出刺耳的聲音。

「大夫，我問你。」

圭的四周飛舞着黑色火星。

「不要一臉賊笑好嗎？我可沒答應讓你玩弄她。而且維多莉雅不在領事館內。」

他的聲音帶有毫不掩飾的憤怒。看破紅塵與虛無，宛如冷笑面對世上的一切，甚至自己。同時憎恨的火炎在內心深處暗暗燃燒。

「我究竟是人，還是怪物？」

「不要說的這麼輕鬆，饒了我吧。維多莉雅被雷文搶走了。香港同時爲了向<博物館>報仇而派燈子襲擊領事館，最後打算逼對方以維多莉雅做爲交易籌碼。」

他的確和自己一樣，是龍的靈魂調換兒。而且他的模樣受到交換一部分靈魂的精靈影響，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定型。

寫着『幹、兌、離、震、巽、坎、艮、坤』等文字，以及由漢文組成的方程式。

女性的聲音混雜尖叫聲，從電話另一側傳來。平時總是口氣高雅的她，現在充滿了焦躁。看來很快就要露出本性了。

她說過，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願意力挺圭。難道朝霧圭不應該挺她嗎？真的要讓她再度孤獨一人？她一直忍耐孤獨，好不容易找到了所有主，現在又要逼她繼續孤獨下去？自己遇見雨宮燈子後，稍微獲得了一點救贖，卻對她的處境視若無睹？

圭接過衛星手機，撥打老姐的號碼。

「我正想打電話給笨老姐呢。」

雷文的眼光既深沉又黑暗，而且可怕，讓人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凡是這個業界，任何人都知道這個傳說。

「都是因爲你將維多莉雅送過來，我這裏現在翻天覆地了啦。」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他似乎正和同夥翻臉。

「抱歉，大夫，這個我帶走了。」

「聽說要使用維多莉雅，開啓那扇大門。」

『再這樣下去領事館會全滅啊！該死的<商會>爪牙！別開玩笑了，雷文！你目前到底在哪裏！』

（哎……怎麼會這樣。）

「這個就不清楚了嘿。就我所知，<獵犬部隊>絕對不可能狩獵失敗，即使對方是魔法師也一樣。對了，總務叫我將這個交給你喔。竟然拿我當跑腿，真是有夠沒禮貌。」

維多莉雅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前的男子已經不算是人類。

『什麼啊，圭嗎？怎麼啦？啊，維多莉雅怎麼樣了？感覺怎樣？進展得還順利嗎？還是說已經上過了？』

黑色火炎雖然消失，但右手的黑鱗卻依然還在。

「吵死了！」

「誰曉得。畢竟如果老姐說的是真的，那可就真的被對方捷足先登了。」

電話另一端傳來誇張的笑聲，也覺得老姐的聲音變得有點遠。還同時聽到奇怪的雜音。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才苟且偷生。」

「哎呀，那麼<獵犬部隊>目前交戰的對象是誰呢？」

每次想起那男子，圭就不由得感到諷刺，因爲自己隨時有可能變成那樣。這時候傳來電子鎖解除的聲音，剛纔暫時不在房間裏的馬汀大夫探出頭來。

馬汀大夫舉起來給圭看的，是衛星手機。

「解決掉雷文了嗎？」

不知爲何，只有老姐的最後一句話特別清楚。

時間寶貴，圭單刀直入說。

『糟糕……衛星……遭到封鎖……開始攻擊……沒時……圭……聽我說……』

「你說什麼，喂，老姐？」

據說以前<永無島>與這個世界的界線很曖昧。後來某一時期，這個世界的魔法師們一口氣昇華到另一側去，並且封鎖了界線。

「妞呼，她不僅是香港母公司的古久品獵人，還是運輸部門的武器商人呢。大概在哪個衝突區域吧。」

『維多莉雅她……不在領事館，在港口。用耳環……』

『雷文你這王八蛋……！』

拘束圭的四大魔法陣承受不了壓力而爆碎，化爲無數碎片傾注在四周，隨即如同融雪般逐漸消失。

馬汀大夫的頭用力撞了一下桌腳，眼冒金星倒在地上。

降落到地板的圭，抹去身上滲出的冷汗，嘴角抽搐着。

距離馬汀大夫注射藥物，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黑鱗雖然一點一點消失，但魔法陣的拘束依然沒有解開。

燈子正打算違反香港高層的意志。如果讓在香港喫得開的老姐先說情一番，多一道保險也不壞。而且還得問清楚維多莉雅的事情。

「節哀順變吧，佈列塔妮。」

「上什麼啊！拜託你給我閉嘴一下，我沒時間和你多廢話。」

這就是通往<永無島>的大門。

『什麼嘛，姐弟好久沒有聊聊了呀。』

『這妥協真不像勞師父的作風呢，大概是幹部會的決議吧。然後呢？』

「哎呀呀，英國領事館陷入火海囉。燈子殿下真是可怕的女孩呀。」

雜音越來越嚴重，只聽得到老姐斷斷續續的聲音。

八卦魔法陣隨即粉碎，噴發出猛烈的黑炎。

以一部分靈魂做爲交換，精靈的龐大魔奇注入八卦魔法陣。

「燈子沒有遵守香港的命令。你不是說維多莉雅是讓我身體復原的關鍵嗎？那麼對方怎麼可能老實將維多莉雅交出來？」

「大門？這是什麼意思？老姐，到底怎麼搞的？」

『哈囉哈囉～我是工作時永遠保持笑容，<商會>最後的良心，朝霧明喔——！』

將盒子裏的針筒刺進自己的右手，圭發出低沉的呻吟。

電話響了三聲後，人在世界上某處的老姐接了電話。

『不是說過……叫你……別拋棄……維多……。用那孩子……能開啓……的大門……首先從那裏……可惡……衛星干擾……』

「什麼事，<黑龍孩子>殿下？」

『什麼節哀順變啊！要是你在的話會變成這樣嗎？就算<獵犬部隊>是壓箱寶，也殺不了魔法師啊。』

現在圭纔想起維多莉雅說過的話。

『好東西？意思是那件<古久品>嗎……！』

「誰曉得。根據之前的影片，她正好遭過飛彈之類的攻擊。」

『哦，我知道喔。我原本想親自收拾雷文，結果他卻跑到你那邊去囉。對不起哩。』

「你說什麼！喂，老姐！可惡！」

就算現在轉告燈子，<獵犬部隊>也已經全部出動。而且雷文很可能和維多莉雅在一起，必須要有人前去確認真僞，要有人——

「明殿下他說了什麼嗎？」

「……你說<永無島>？這是什麼意思，老姐？」

『<永無島>……可以……開啓……』

「先天八卦——<黑龍孩子>！」

佈列塔妮像高級妓女般扭曲的表情，透過電話也能感受得到。

大概是發現自己即將採取行動吧，馬汀大夫嚇了一大跳。很少見到這庸醫慌張的模樣。

「不要拋棄維多莉雅，是嗎？」

圭下定決心使用魔法。無視流竄全身的惡寒，圭緊緊咬着牙根。

◆◇◆◇◆

「沒錯，那東西的價值遠比你們想象中還要高。下一次見面時，佈列塔妮——我也會要你的命。」

圭想起那個全身黑衣，自稱雷文的男子。

「什麼祕密嗎？我要使用你前往<永無島>，讓身體恢復原狀。但是——」

「嗯……大夫你知道通往<永無島>的大門嗎？」

感受到老姐高亢的情緒，圭忍不住大發雷霆。

有如與拘束自己的四大魔法陣重疊般，出現八角形的魔法陣。以長短棒組合而成的圖形

「在那之前，我要殺光所有害我身體變成這樣的人。」

雷文將智能型手機丟在腳邊，使勁一腳踩碎。

如果自己就這樣袖手旁觀，真的會連內心都變成怪物。

「反正我已經得到好東西了，接下來我要隨心所欲大幹一票。」

「同類嗎……」

雷文低聲笑了笑。電話另一端傳來打破東西的聲音，多半是對方氣到發飄後掀桌子吧。

「妞呼？當然知道呀。開啓通往<永無島>的大門，可是現代魔法師的畢生志願。尤其是歐洲魔法師公會的那些人呢。」

圭撿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白色盒子。

「妞呼～」

「這問題可難倒我了嘿。」

「這樣我會變回毛瑟槍。雷文，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我要殺光害我身體變成這樣的傢伙。」

「就是<博物館>那些人嗎？」

雷文僅僅低聲笑了笑。

「之後你纔會派上用場，但我要先除掉朝霧圭。否則我無法成爲你的所有主。」

這句話讓維多莉雅嚇得身體一顫。

腦海裏浮現圭身陷這男人的銀白之炎中，表情痛苦的光景。

（我不要……）

她幾乎瞬間產生這種想法。

維多莉雅知道自己給圭添了不少麻煩，說不定往後都無法與他接吻。但還是不願見到圭遭遇任何不測。

由朝霧明介紹的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間開始——對她而雷，圭就是自己最重要的對象。待在圭的身邊，自己就能脫離<古久品>缺乏所有主的孤獨。

圭是頭一個讓自己產生這種感覺的人。

雖然兩人見面才兩天，但是已經足夠。在與圭見面之前，自己就決定絕對要讓圭成爲所有主。不論他多麼厭惡自己，不願意和自己接吻，她也絕對不會討厭圭。

「住手……！」

維多莉雅使勁以銳利的眼神瞪着雷文看。

「不過這些都無法現在進行。這裏還是<商會>的地盤，我也無法輕易動手。你只要變回毛瑟槍，在我除掉朝霧之前安分點就行了。」

自己實在無計可施，沒有力氣報一箭之仇。這樣下去只會耗盡魔奇，變回毛瑟槍的模樣。從此再也見不到圭的面。

想到這一點，不知爲何流下眼淚。

由於第一次體驗哭泣這種感情，她只能困惑以對。

但淚水依然接二連三落下，滑過臉頰逐漸滲入地毯內。

就在雷文的聲音逐漸遠去時——傳來一陣衝擊。地板大大傾斜，她和房內傢俱與擺設一起滾落到地板上。在人事不知的情況下，身體撞上房間牆壁。

緊接着一蹬地板，雷文逼近而來，宛如肉食野獸般。

眼看遊輪即將準備啓航，解開了拴住船身的繩子。

「圭……」

這是圭威脅利誘之下得到的情報。

這是美國公司營運的知名遊輪。

◆◇◆◇◆

維多莉雅瑟縮着身子，輕聲低喃着。

子彈擦過雷文的右肩，但他卻絲毫不在意。一瞬間縮短間距後，隨即從貼地的方向朝右斜方劈過來。

圭勉強用手上的自動式手槍擋住這一擊。

帶狀的黑色閃光猛烈迸發，有如掠過雪白船身一般刺向海面，伴隨轟隆聲爆炸。

開火。槍聲響起。

痛到根本不知道哪裏在痛，圭搖搖晃晃站起身。因爲使用魔法的後遺症，從左腕到脖子，甚至臉頰上原本消失的黑鱗又再度出現。

兩人定住不動。只聽見彼此大喘着氣的聲音。

進入電梯後，圭按下頭等客房甲板的樓層按鈕。

全身黑衣的男子早已手持自動式手槍，守株待兔。

「嘎……！」

取得雷文用過的幾個假名後，比對乘客名單，終於在這艘船的頭等客房發現他的名字。

衝擊力讓船身大大傾斜，撞上停靠的埠頭。長度超過兩百公尺的船身發出嘰嘎的尖銳刺耳聲，猛烈左右搖晃掀起巨浪。

電梯響起抵達的告知音，電梯內空無一人。

透過船內地圖板確認現在位置。船內十分寬廣，除了客房以外還有賭場、游泳池，甚至網球場等。

一艘雪白的巨大船隻正準備出航。宛如一座旅館漂浮在海上，流線型的煙囪，加上好幾層的客房甲板。

滑套猛烈前後滑動，槍火閃耀，空彈殼接二連三飛出。

打壞門鎖後一腳將門踢開，圭嚇了一跳。

圭指示直升機駕駛降落的同時，身子進一步往外採。

「哪來的王公貴族啊。」

背靠在電梯牆壁上，圭從後腰拔出自動式手槍。

圭右腳微微一縮，側身閃避這一刀。但雷文利用揮動右手的勁道，以右腳爲軸心一轉身。

「維多莉雅！」

他的漆黑眼神近在咫尺，直直盯着自己看。深沉、陰暗、深處寄宿着不斷燃燒的火炎，冰冷而恐怖，足以讓人嚇得打冷顫。

以自動式手槍的槍口朝自動鎖毫不猶豫開槍。

一記犀利的左迴旋踢。

退到走廊上躲避的圭，一邊窺視房間情況，同時大喊男子的名字。

衝擊力無法完全抵銷，讓圭直接在地上滾了幾圈，全身猛烈撞擊。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想，她也不知道。

「先天八卦——<黑龍孩子>！」

但是自己跟這男人不可能一樣，唯有這點十分確信。

圭在空中勉強調整姿勢，發動魔法。

撥開人羣前往電梯大廳，左右各有五座，總計十臺電梯並列。圭一拳砸嚮往上的按鈕。

「饒了我吧……」

維多莉雅下意識感到，是圭來救自己了。

右手直接握着槍握把，以左手支撐槍身，承受雷文的壓力。

雷文將自動式手槍塞進腰帶內，從後腰唰一聲拔出大型刀。刀身在天花板的黯淡照明下，發出鈍色的光芒。

他利用九龍商會的頭銜對旅行公司施加壓力，得到乘客名單。同時利用暈過去的馬汀大夫ID登入<商會>的數據庫，調閱雷文的相關情報。

維多莉雅配戴老姐的耳環，裏面裝有發訊器，鎖定位置花不了什麼時間。

又是槍響，開火。跳彈劃破空氣，火花四濺。

雷文繼續開槍。

圭目前在三等客房甲板的船頭側，頭等客房甲板在更上層。

圭拿出針筒，隨意挑了一支注射。

雖然沒時間謹慎考慮對策，但雷文的精靈化似乎已經相當嚴重。如果揹負相同風險的話，使用魔法應該是有限度的。他身爲魔法師的力量較強，但如果針對這一點，或許還有勝算。

銀光一閃。

緊接着雷文用力往前一跨，以袈裟斬斜砍下來。

「朝霧——我最討厭你的眼神。」

圭將黑色火炎收束於雙手的同時，右手朝向遊輪伸出。

圭的左腕忽然放鬆力量，一腳朝失去平衡的雷文腹部踹過去。

感覺到刀刃砍入強化塑料制的槍身。

圭將乘坐的直升機門滑開並探出身子來，同時罵了一句。

（意思是我還有一點使用魔法的餘裕……！）

腳跟掠過側頭部，圭一腳踩了個空。雷文瞄準這一瞬間，用力揪住衣領將圭拉倒在地。

魔法陣碎裂，籠罩全身的黑色火炎噴發。

四方型箱子緩緩上升。

「先天八卦<黑龍炎牙>！」

這下子沒辦法啓航了。

不知爲何，雷文不在英國領事館內裏在這艘船上。

目標是雷文所在的頭等客房，維多莉雅應該也在那裏。

圭在心中自問。如果能趁這場混亂不必碰到雷文，單單奪回維多莉雅就是萬幸。但不可能這麼順利吧。

「我只是運氣稍微好了些。」

圭以自己魔法的威力減緩墜落速度，在船頭的瞭望甲板着地。

從甲板入侵船內後，圭來到鋪設紅色地毯的寬廣通道。

一瞬間的飄浮感，狂暴風勢在耳邊呼嘯而過。圭逐漸接近在幾百間客房燈光下閃閃發光的雪白船身，以及漆黑的海面。

「那原本就是屬於我的，朝霧。」

圭毫不猶豫朝眼下的遊輪一躍而下。

（還剩四支。）

「將維多莉雅還給我！」

但是圭的槍口也隨即對準雷文的眉間。

圭只敢伸出手來，胡亂盲射。

「我的身體的確是怪物——」

「只能設法阻止遊輪出航了……！」

海面掀起沖天水柱，水花有如豪雨般傾注而下。

（接下來該怎麼辦……？）

「雷文！」

「什麼？」

圭和雷文視線交會。沒錯，自己運氣的確很好，否則眼神一定會和眼前的他一樣。實際上卻沒有，正因爲沒變成他這樣——這次該換自己對某人伸出援手了。

挑高天花板，加上明亮的照明，豪華裝潢與平地的飯店沒什麼兩樣。但是現在擠滿了慌亂的乘客、工作人員咄咄逼人的罵聲，不安的尖叫聲，以及小孩的哭聲。

圭往後一躍躲過這一擊，但刀鋒卻微微削過額頭。

在思緒統整之前，電梯已經抵達頭等客房的甲板。

只聽見她這句氣若游絲的聲音。

「嗯，沒錯。」

「看來你只有一個人呢，朝霧。這下子要殺你省事多了。」

「那你爲何有這種眼神？」

眼下是一片夜色中的神明港。這裏不是無數貨櫃堆積如山、龍門起重機忙碌工作的貿易用埠頭，而是停靠遊輪的客船碼頭。

「圭……」

雖然不太順手，可是現在沒辦法光靠魔法，因此圭帶在身上。這種東西頂多只能牽制雷文而已。

黑色火星在墜落的圭身邊飛舞，展開八角形的魔法陣。

「是嗎？」

「差不多該出航了。」

圭露出挖苦的笑。自己怎麼可能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麼模樣。

大致確認房間情況一眼，發現維多莉雅倒在牀上。

「你應該是我的同類，人見人怕，人見人厭，沒有人願意多看自己一眼，沒有人會愛上自己。靈魂調換兒，你和我一樣是怪物，不對嗎？」

猛烈的強風吹進機內，駕駛似乎在大發雷霆。但是猛烈拍打空氣的螺旋槳聲和引擎噪音，加上強烈風勢呼嘯，讓圭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騎在圭身上的雷文，刀刃準確抵在圭的脖子上。

電梯門一開，圭隨即壓低身子衝了出去，迅速確認電梯大廳左右方。然後直接從右側角落轉向船尾方向，尋找事前調查過的房間號碼。看到『707』三個字後，圭停下了腳步。

雷文喊出模糊的悲鳴。彼此拉開距離後，圭迅速扣下扳機。

雷文吼出咆哮般的聲音。

圭迅速衝出來，一滾進房間內，槍口隨即與雷文互瞄。

圭瞥了一眼槍口抵住對方右手上浮現的黑鱗，然後狠狠瞪着雷文。

「——但可沒有連心都變成怪物。」

「那你這樣算什麼！」

刀子隨着大吼用力一砍，圭連忙以左手握住刀刃。

同時扣下扳機，槍聲大作，頓時血煙飛舞。

腦袋開花的雷文當場倒地。

「可惡……誰像你啊！」

圭使勁推開倒在自己身上的雷文，看到沾滿鮮血的左手，不禁皺了皺眉頭。射光所有子彈的自動式手槍，滑套呈現全開狀態。

圭一邊交換手槍彈匣，同時跑向維多莉雅。

「應該……不可能沒事吧。」

她的身子縮成一團，衰弱得讓人驚訝。

威風凜凜的騎士風範早已無影無蹤，現在只是一個纖細弱小的女孩。

「來，站得起來嗎？」

圭伸出右手，維多莉雅戰戰兢兢握住。拉起她的身子時，她的腳步十分不穩，一副往自己胸口撲過來的模樣。

她就這樣將臉埋在自己胸口，然後開口。

「圭……你怎麼會趕來？」

她的聲音微弱，身體微微顫抖。

「這我怎麼回答……」

「我一直以爲你討厭我。」

「呃……其實我並不討厭你啊。」

「饒了我吧，又不是在演殭屍電影！」

「總之，要是就這樣分別的話，我晚上會做惡夢啦。」

「雷文！」

圭大大深呼吸，讓拳頭在身體前方相碰。

「四大精靈<爆裂單刃大刀>。」

「混蛋……！」

圭上半身一仰，危急之中躲過這一擊。睜大眼睛看雷文緊接着一腳向前。惡寒流竄全身。

維多莉雅該不會正在哭吧。

近距離感受他的氣息，不知爲何胸口有股揪緊的感覺。身體好熱，感到心跳不斷加速。

「站得起來嗎？」

圭迅速回擊一記右迴旋踢，但雷文快了半拍，迅速衝進圭的懷裏。

八角形魔法陣以圭爲中心展開，黑色火星四處飛舞。

圭一躍起身的同時，使出一記前踢牽制。然後右腳直接向前跨，壓低身子後改以左腳朝雷文的右膝蓋一踢。

黑色帶狀的閃光一直線迸發。黑光的奔流瞬間吞噬雷文，直擊遊輪的煙囪部分，發出猛烈的爆炎。爆炸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我已經說過了，我要你的命，朝霧。」

「不好意思，我既不是勇者，什麼都不是……！」

身子維持壓低的姿勢，圭用力一沉腰，朝上推出右掌。

「原本計劃在屋頂甲板搭直升機逃脫。」

圭跨過樓梯最上階，推開通往屋頂甲板的門。

正面硬拼雷文根本沒有勝算，趕快逃走纔是上策。

緊接着又有幾支炎刃插在直升機上——然後爆炸。

圭無視抗議的聲音，牽起她的手隨即離開房間。

圭讓黑炎在雙手收束，正準備計算彼此的間距。

她用力大喘着氣。腦袋裏一片朦朧，眼看即將失去意識。

被圭連拖帶拉跑上樓梯，步履蹣跚的維多莉雅覺得樓梯彷彿永遠爬不完。往身後一看，雷文並沒有追來。不，那男人不是正緩緩接近自己嗎，就像追趕獵物的野獸般。

「有什麼意見等一下再說，能走嗎？」

黑色鱗片已經擴散到右胸部分。無從得知停止使用魔法時，黑鱗會消失到什麼程度，但幸好撿回一條命。

「咕哇……！」

就在這一瞬間，雷文將間距縮短至一躍的距離。

維多莉雅一邊對自己的反應困惑，同時鬆了口氣。幸好自己希望圭成爲所有主。明明缺乏魔奇而讓身體這麼痛苦，但只要兩人在一起，就覺得非常放心。所以希望確實獲得他的認同。

「根據我所知的童話，不論是邪惡魔法師或惡龍，都是由人類勇者擊敗的。」

只見雷文身體彎成く字型，發出苦悶的聲音。

圭猛烈摔在迷你足球場的人工草皮上，從肺裏擠出一絲慘叫，

魔奇不足引發的空腹已經接近極限，讓她暈頭轉向。

她抬起頭來，嘟起嘴表示不滿，然後露出微微苦笑。

這時候圭突然抱起維多莉雅，也就是俗稱的公主抱。同時對嚇得驚慌失措的她說。

圭朝身後瞄了一眼，確認倒在迷你足球場上的維多莉雅。現在沒時間拎起她往海里跳，看來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了。

「先天八卦<黑龍炎牙>！」

不屬於自己的龐大魔奇活性化之後膨脹，自己的一半靈魂逐漸遭到啃噬。黑色鱗片徐徐在右半身擴散，不斷侵蝕身體。

只見一片颳着寒風的廣大空間，有慢跑用的跑道，兩面是網球場與迷你足球場。不遠處有一座直升機停機坪。

「原來是爲了這樣。」

但卻不見雷文的身影。圭直覺抬頭一看。

魔法陣發出清脆的聲音碎裂，漆黑之炎燒灼天空。

「圭，爲什麼，要往上走……？」

維多莉雅讓圭拉着手，從船員專用緊急樓梯往上衝。兩人抓緊塗了白色防鏽漆的扶手，發出尖銳的腳步聲往上爬。

「圭，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左右手間隔時間差往下揮，兩支銀白炎刃在空中疾撲而來。

燒灼夜空的銀白之炎噴發，大小零件被爆風往上一卷，灑落四周。扭曲變形的螺旋槳刺進網球場上。

「……還可以。」

維多莉雅腳扭了一下摔倒。身體猛烈撞了一下，沉鈍的疼痛流竄全身。

從下往上突刺的左拳，深深擊中圭的右側腹，同時銀白之炎跟着爆炸。

維多莉雅連尖叫都來不及，就被爆風炸飛。

席捲的熱浪燒焦人工草皮，在鋼鐵煙囪上擊穿了一個大洞。

全身骨頭嘎吱作響，內臟發出劇痛的慘叫，但勉強無恙。

雷文左腳一縮，踢空的左腳發出猛烈的『蹬！』一聲。不過這也在圭的計算之中。

「你也是十足的怪物呢。」

「很困難。」

「呼、呼……圭……！我已經，不行了……魔奇，不夠了。」

圭進一步將拳頭刺進去，拉開僅僅半步的距離，強烈的膝擊踢中雷文的臉。

「我就是爲了奪回你而來的，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

被爆風炸飛的途中，圭站起身來，狠狠瞪着追來的雷文。

說完，圭在樓梯上拔腿狂奔，維多莉雅則反射性用手摟住他的脖子。

維多莉雅以連自己也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着。

從走廊一衝進船員專用通道，圭隨即呼喊。

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的駕駛，大聲揮手招呼兩人過去。

爆炸導致嚴重耳鳴，聽不見四周的聲音。

閃光直達海底，隨即猛烈爆炸。濺起的水柱掀起船身，讓整艘船劇烈搖晃。船身彷彿撞上埠頭岸壁般激烈衝突，發出尖叫。擴散的銀白之炎將夜空染成銀色後燃燒殆盡。

「你說什麼！？」

圭的視野充滿一片白色閃光，連自己情況都無法掌握，前後左右遭受猛烈衝擊來襲。

只有圭逃跑的話容易得多。自己若是變回毛瑟槍落入雷文手中，他應該會暫時停止追殺。圭前來救自己的確很高興，如果能答應接吻就更好了，但再要求更多就是奢侈了——

「四大精靈<貫殺單刃大刀>。」

維多莉雅以視線催促圭先走。

維多莉雅借圭的肩膀扶着，朝直升機走過去。<商會>的直升機已經停在那裏，螺旋槳還在轉動，隨時可以起飛。

但是在擺出架式之前，雷文已經輕易開啓戰端。

「咦？咦？」

「先天八卦——<黑龍孩子>！」

全身猛烈碰撞，被拋向天空，跟着失去意識——

「啊……！」

可見這不只是魔奇不足所造成的。

只見她飛離圭的身邊，在人工草皮上翻滾了好幾圈，呈現大字形躺在迷你足球場上。

圭讓魔奇流入魔法陣，將萬物根源的魔奇透過先天八卦方程式，賦予『離』的屬性。在現世以『解』的形式加以顯現。

雷文雙手纏繞着銀白之炎，全身黑衣也無法完全遮掩的白色鱗片，以左半身爲中心露了出來。雖然長相清秀，但左眼卻變得老大，縱豎的瞳孔讓人聯想起爬蟲類，模樣相當可怖。

伴隨金屬擠壓的尖銳聲音，直升機爆出火花。

下一瞬間，銀白炎刃貫穿了直升機。

衝擊力讓人產生上半身被擰斷的錯覺，圭輕易被轟了出去。

銀白之炎劇烈膨脹，有如白日般明亮。然後像是一口氣收束，發射宛如巨大劍刃的閃光。龐大熱量燒灼空氣，震動大氣，閃耀的銀白之炎不只貫穿屋頂甲板，連整艘遊輪都貫穿。

這還沒用上魔法。圭迅速一腳掃向重心不穩的雷文，趁他往前傾的時候一記右拳。纏繞黑炎的拳頭深深刺向雷文的腹部。

「差不多該了結一切了，朝霧……！」

朝上的一踢無法完全旋轉，因而威力大減。

雷文將雙手朝眼下伸出，

「哪有這樣說的啦，笨蛋！」

「我好高興。」

「只有怪物才殺得了怪物。對不對，朝霧？」

「……你真是的。」

右拳朝自己砸下。

圭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並未確認。其實他不知道遇上這種情況該怎麼辦，顯得手足無措。

「四大精靈<燃盡俱滅單刃大刀>！」

圭以右拳橫揮，迎擊逼近眼前的炎刃，接着以左手裏拳打落另一支。衝突的瞬間引發爆炸，黑色火炎跟着熊熊燃燒。

黑衣男子朝夜空一躍，達到普通人類難以望其項背的高度。

「不管，拿出你的毅力來！」

接着對仰身倒下的雷文伸出右手，

「是嗎？」

緊接着打擊骨頭的『叩』一聲，雷文的下顎被掌擊往上彈。

「對，不用你提醒。」

「先天八卦<黑龍炎爪>！」

「圭！」

聽到這一聲呼喊，圭才驚醒過來。失去意識應該僅僅只有幾秒。眼見溼透的維多莉雅緊繃着表情，窺視着自己的臉。

「可惡……那個混賬。」

剛纔那一擊魔法的威力非同小可，還保住性命就已經不可思議。圭想站起身來，身體卻使不上力。漆黑之炎已經消失，只留下黑色鱗片。

「太好了……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先擔心你自己吧。」

圭這時才發現自己也活像落湯雞，看來似乎從觀覽甲板摔到下方樓層。這裏是五十公尺的游泳池，但水深還不到膝蓋。

游泳池底部同時開了一個和貫穿天花板相同的大洞，大量的水流入洞內。恐怕雷文的魔法已經貫穿了整艘遊輪。

詭異的鳴響清晰可聞，眼看這艘船就要沉沒了吧？

「糟糕……要開始了。」

魔法使用過度，視野忽然一片黑。意識朦朧，全身籠罩在恐懼中，彷彿有人從深淵的黑暗盯着自己看。靈魂遭到啃噬，身體即將被佔據。這種感覺比以往都要清晰，足以讓人發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你安分一點吧。」

全身惡寒流竄，顫抖不已，連話都說不清楚。

圭以不停微微顫抖的手，從盒子裏取出針筒刺進右手。注射完一支後，緊接着又一支。越使用魔法，精靈的魔奇就會以加速度活性化。真懷疑馬汀大夫的靈藥之類，究竟還能發揮多少效果？

（不夠嗎……！）

圭丟掉兩支空的針筒，又注射了一支。

（剩下……一支。）

「圭，你的身體——」

「別……別擔心我。我……還不會，變成真正，的怪物。」

「將鑰匙還給我吧，朝霧。」

「這件<古久品>使用了<永無島>產的金屬。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朝霧？比起在我們世界製作的道具<古久品>，她更加接近另外一個世界。爲了讓她存在於我們這一側，才需要如此龐大的魔奇。你身邊那件<古久品>，是這個現世中最接近<永無島>的事物。是從我們這邊前往另一側的鑰匙，朝霧。她是昇華的鑰匙啊。」

然後仰面朝天以臼齒咬碎，全身跟着顫抖。

「嘎……咳……」

即使中了這麼多槍，但圭還活着。身上的漆黑鱗片並未消失，存在逐漸精靈化，才得以保住性命。

圭也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她輕輕摸着自己的臉頰，然後靜靜地，一字一句清楚地說。

「我不要這樣。」

他手上的銀白之炎已經消失，但是覆蓋身體的白色鱗片已從左半身擴散至右半身，看得出來連右手都開始遭到侵蝕。

「不好意思，我這人就是不愛認命。」

維多莉雅的呼喊帶着慘叫。

燈子以前告訴自己的這番話，對現在的圭而言已經很勉強。

「振作一點。」

「怎麼樣，我的第二次也給了圭囉。」

銀白之炎噴發，包覆雷文的身體。

維多莉雅只能一臉呆滯望着這一幅光景。缺乏魔奇的她連站都站不起來，無力感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聽到嘩啦嘩啦踢着水花的聲音，成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圭轉動脖子一看。只見維多莉雅步履蹣跚，搖搖晃晃接近自己。

「這樣你還能說，我們當朋友就好嗎？」

「嗯……我要殺了在另一側世界，和我交換靈魂的龍。」

一步、兩步——隨即槍響。

「大門？大門嗎？說得好，我要使用鑰匙開啓通往<永無島>的大門。」

自動式手槍的滑套猛烈前後滑動，發射子彈。

圭爲了爭取藥效發揮的時間，問了雷文有一絲上鉤可能性的問題。老姐在電話裏提過這句話，說要以維多莉雅開啓大門。

「別說這種話，怎麼能放棄呢。」

「難道你以爲是天方夜譚？以前與<永無島>之間的界線還很模糊，看看當時的神話吧。不論貝武夫、齊格飛，或是聖喬治，哪一個不是屠龍英雄，有錯嗎？」

「什麼……？」

「或許是吧，咯咯咯……」

「嗯……」

雷文搖搖晃晃站起來。看他似乎頭疼欲裂，腳步也站不穩。但他從小盒子裏取出好幾顆錠劑，放進嘴裏用力嚼碎。

「從朋友開始如何？」

「那你就儘量垂死掙扎吧。」

「圭！」

時間到了，圭現在早已空空如也，什麼也不剩。

維多莉雅輕輕和圭的嘴脣重疊，之後的話就聽不見了。

但是前往<永無島>又能怎樣？昇華至精靈的世界是魔法師的終極願望，和圭追求身體復原絲毫無關。

「我們兩個……再繼續使用魔法，不是會很，不妙嗎？」

眼看雷文即將逼近自己，還不太穩的步伐中帶有幾分堅定。深邃、黑暗、凍寒般的冰冷漆黑視線盯着圭看。

一支針筒插在雷文的大腿上。剛纔圭毆打臉部之際，將靈藥注入他的體內。這是抑制圭的精靈化而調和的水屬性靈藥，雖然同類，卻不適合雷文。他在排斥反應下暫時感到痛苦。

「四大精靈<來自沃蒂根的召喚>。」

她的聲音透露出不安，坐在圭的身旁，輕輕摸着圭的臉頰。纖細的手指傳來冰涼的觸感。

「圭！」

圭勉強撐起上半身，牙根不停顫抖的同時，氣若游絲說着。

雷文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右手，往下一揮。

「其實我原本想瀟灑度過難關，達成老套的快樂結局，但看來實在沒辦法。那種小把戲不知道能爭取多少時間，我已經無法再使用魔法了。」

「你要強行開啓界線，到另一側去。之後你想幹什麼，雷文？」

「……這就是維多莉雅爲何特別的原因嗎？」

圭以全身肌肉爆發般的勁道，猛然從地上跳起來。

但如果沒有能供給魔奇的所有主，終究只能短暫化爲人型而已。

雷文一個重心不穩。

圭知道自己中了彈，腹部滲出一片嚇人的血漬。傷口有如火燒般熾熱，但還是往前一步，走進雷文，揪住他的胸口。

「屠龍……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兩人的距離不知何時近到能感受氣息。她的碧眼雖然現在十分虛弱，深處卻依然寄宿着堅強的光芒，彷彿要將圭吸進去一般。

圭眼睛睜得大大的，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不久銀白之炎在他的雙手收束，白色鱗片進一步侵蝕他的身體。

被水濡溼的冰冷觸感隨即化爲溫暖，感受到她的體溫與心跳。圭並未拒絕她的吻，原因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說着，露出害羞的表情。

維多莉雅呼出氣息，魔奇逐漸流入她的體內。龐大的魔奇滿足她的空腹，蒼白的表情逐漸恢復生氣，臉頰上出現微微一抹紅暈。

雷文搖了搖有點High的腦袋，拔出自動式手槍。

「不，沒錯。」

「你的命也硬到這樣都死不了了嗎？」

自動式手槍的槍口瞄準了圭。

但是雷文卻猛烈咳嗽，單膝跪地。

「已經夠了。乖乖納命來吧，朝霧。」

「這話可是你說的！」

雷文似乎意識恍惚，只見他露出抽搐的笑容，同時搖了搖頭幾下。然後一撥溼淋淋的白金色頭髮，嘰哩呱啦說了一大串話。

「雷文！」

「圭……！不可能……怎麼會……」

「你休想，雷文。」

縮短自己與雷文的距離。

然後她在圭的耳邊低聲細語。

「但是，我要先殺光害我身體變成這樣的人之後再去。」

她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若直接耗盡魔奇，就會變回毛瑟槍的模樣。要再度化爲人型，非得靜待時間讓魔奇恢復纔行。

圭用力握緊拳頭。自己一直尋找從靈魂調換兒的詛咒中解脫的方法，卻從未想過消滅靈魂交換的龍。不過有道理，失去的東西只能靠自己搶回來。維多莉雅的確是關鍵，老姐的話說的沒錯。

雷文的槍口準確抵着圭的額頭。

「聽着，我有話要對你說。」

這肯定是這男人苟活至今的唯一信念。他恨透所有害自己身體變成這樣的人，對身體復原充滿執着，長年下來唯一的行動目的只有這個。孤獨，孤單，不知歷經多少年。

圭握着她的手，露出挖苦的笑容。

（我說過了，圭。只要你提供我魔奇，我就會以獻給女王陛下的忠誠與獻身，化爲子彈與槍劍回應。）

「咯咯咯……也就是屠龍啊，朝霧。我要奪回自己的靈魂啊，所以我才必須前往<永無島>，前往精靈的世界。」

自己終於掌握擺脫靈魂調換兒的提示，怎麼可能甘心死在這裏。雖然身體感覺尚未完全恢復，但一口氣注射了三支，果然開始產生效果。

所剩無幾的泳池水濺了起來，在鮮血染紅下逐漸流去。

「維多莉雅。」

只見他臉色蒼白，牙關不停喀嚏喀嚏打顫，模樣看起來很不對勁。然後直接雙膝跪地，將胃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同時響起好幾發槍聲。

圭右手一握拳，狠狠一擊揍在雷文的臉上。

「我是圭的——」

她以銳利的眼光瞪着雷文，露出無畏的笑容。

「竟然，給我玩這種把戲，朝霧。」

他的手上隨即出現銀白色炎劍。

聽到這句話的維多莉雅疑惑了一段時間，卻又露出悲喜交雜的表情。

「給我讓開，<古久品>。你的所有主馬上就要沒命了。」

「你想開啓通往<永無島>的大門嗎？」

從觀覽甲板一躍而下的雷文，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你做了什麼……朝霧……！」

雷文這句話，充滿足以嚇得人打冷顫的執念。

「圭……我……」

雷文將小盒子放在耳邊搖了搖，取出幾顆錠劑含在嘴裏。

維多莉雅緊緊抱着圭，待在原地。

圭在她的耳邊輕聲說。

「四大精靈<斬不盡單刃大刀>……！」

「將<古久品>交給我吧。」

紅色閃耀的圓形魔法陣以雷文爲中心展開。大圓與小圓，象徵四大屬性的圖形與複雜拉丁文構成的四大魔法陣，發出尖銳的聲音碎裂。

「那庸醫特製的靈藥。活該吧你。」

圭深深長嘆一口氣，以手扶着額頭，壓低了聲音笑着。其實從下定決心將她奪回來時，早就料到結局會這樣了。

她的嘴脣緩緩鬆開。

在維多莉雅變回毛瑟槍之前，或許真的只剩下一點時間。但多少還能挽救一點她那長時間飽受孤獨之苦的心情。自己就是爲了這個原因，纔不斷勉強自己。

（你在說什麼……）

圭不明白這番話的意思，開口反問。

雷文揪住維多莉雅的頭髮，試圖將她拉開。

「圭，使用我吧。」

一瞬間，她的存在變得稀薄。

透明的身影足以看透背景，人型輪廓變得模糊，然後化爲光粒子消失無蹤。

緊接着出現一支毛瑟槍，鉅細靡遺施以美麗銀雕的裝飾，姿態高傲而華美。這是維多莉雅身爲道具所具備的另一種型態。

圭迅速抓起毛瑟槍，將槍口指向雷文。

（我是魔法火槍。不需要火藥，也不需要子彈。）

維多莉雅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來，將我——）

雷文以反手握住手中的銀白色炎劍，即將砍下。

（舉起來，）

圭有如受到她的聲音誘導般，將手指伸向毛瑟槍的扳機。

（開火！）

然後扣下。

槍聲大作。

雷文瞪大了眼睛，視線落在自己的胸膛。

彷彿大夢初醒般噴出鮮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花四濺。

這次換雷文的右肩一彈，銀白色炎劍脫手後消失無蹤。

結果，維多莉雅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老實說，真的很麻煩。雖然麻煩，卻又不能棄她於不顧。老姐那句『千萬別拋棄她』的叮囑在腦海裏響起，的確就是這樣沒錯。

圭嘴角抽搐，維多莉雅則睜大了眼睛。

「你根本是用丟的吧？還將手高舉丟過來吧？」

圭的抗議聲帶着慘叫，但燈子的笑容卻依然不變。只是緊握的拳頭不斷髮抖，嘴裏不停嘟囔的聲音冰冷到極點。

「雷文！」

圭的主治醫生簡潔說明身體情況沒問題，明天就能出院，同時拜託圭代爲向大小姐問好。燈子似乎待在病房直到早上，但好像要和香港的大人物說明而回到公司去了。

「我在幫你削蘋果。」

隨後將手中的可樂丟過來。

雖然在心中嘆息，但圭還是開口說。

「問題不在這邊吧，大夫。」

馬汀大夫指了指維多莉雅，一臉愉快地笑着。

雙方都並未主動移開視線，兩人就這樣凝視了一段時間。

（真是的，饒了我吧。）

「燈子和席爾薇亞也就算了，爲什麼連你也跑來？」

圭也當場倒地。可怕的疲勞感襲擊全身，黑色鱗片侵蝕全身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那男人說的沒錯，這模樣的確是怪物。

「我說，你從剛纔就在做什麼啊。」

圭準確瞄準雷文，扣下扳機。

「怎麼可能……！難道這就叫做價值觀不同嗎？」

「那又怎樣。」

「呃……那你就加油吧。」

「嗯，可是這樣下去，我們兩人就要一起喂鯊魚了。」

從船腹響起的震動聲明顯越來越大。四面八方傳來鋼鐵嘰嘎作響的詭異聲音，明顯感受到整個船身傾斜。

圭絲毫不敢大意，端着毛瑟槍勉強站起來。

「給我住嘴。」

圭瞄了一眼燈子。眼神露出『真的嗎？』的疑問。

「圭……你們似乎相當開心嘛。」

（可是話說回來，到底怎麼回事……）

圭搔了搔頭，深深長嘆了一口氣。

燈子只是一臉有氣無力的模樣。

晚了一步走進房間的席爾薇亞，面無表情平淡地說。

隨即直接栽進幾乎已經沒水的游泳池底部，猛烈滾了好幾圈，逐漸落向剛纔以魔法轟穿的大洞。就像被吸進地獄深處一般。

雷文有如野獸咆哮般大吼。

將身子倚靠在她嬌小的背上，圭在意識朦朧中僅說了這句話。同時心中想着，還好不是被她公主抱。

着圭。簡直像裝在紙箱裏的棄貓一樣。

「這都要感謝她啊。」

「要進家門，至少得先自己賺餐費吧。」

維多莉雅坐在病牀旁，拿着水果刀靈巧地切蘋果。聽主治醫生說，她似乎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朝霧——————！」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我會努力讓你喜歡我。所以只要你不嫌棄的話，想隨時隨地和我接吻都可以。」

「終於，幹掉他了……可惡！」

有如頭部遭到毆打般，雷文往後一仰。

原本沒有使用魔法時，依然會出現的黑鱗已經消失無蹤。看到雷文當時那模樣，這種事情照理說是不可能的。

維多莉雅遞了一塊沒有淋塔巴斯科醬的普通蘋果，圭只好張開嘴巴。

圭深深嘆了口氣，從病牀上坐起身。然後瞥了一眼嘀嘀咕咕說着『辣一點明明比較好喫』的她，兩人四目相接。

「看也看得出來。」

傳來維多莉雅的聲音。圭手上的毛瑟槍逐漸變得稀薄，化爲光粒子後，變成人的模樣。

「圭你這笨蛋，你這笨蛋，都不知道我多麼擔心你。爲什麼還當着我的面卿卿我我？我明明也有立場啊，我希望你多少能理解這些事情行不行？」

今後究竟該怎麼和這個<古久品>相處呢？

「因爲她所需要的龐大魔奇，是封印在<黑龍孩子>體內的精靈所有。透過對她供給魔奇，看來可以減弱精靈的活動呢。」

燈子一拳K了過去。

馬汀大夫一身奇怪的裝扮，在病房裏依然沒變。

「哎呀，流鼻血了。這就是愛的疼痛嗎？」

「咯咯咯……朝霧……你跟我，都是同類。是怪物。」

「放心吧。」

「真的嘿。知道爲什麼<黑龍孩子>殿下的鱗片消失嗎？」

終章 EPILOGUE

「圭，這個，我有事情拜託你。」

圭由維多莉雅揹着逃出遊輪，但似乎失去了意識，不記得怎麼逃出來。在<商會>的保護下被送進填海區的醫院，醒來時人已經躺在病牀上。在一間陽光從大窗戶照進室內的最頂樓病房，神明市與後方連綿的羣山蓊鬱，可以透過窗戶盡收眼底。

圭將自己的右手伸到眼前，仔細盯着瞧。

槍響。

維多莉雅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遞到圭的面前。

（意思是隻能想辦法調查了嗎？）

「大概你個頭啦————————————————！」

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於是圭說出心裏一直在意的話。

圭打從心底吶喊，喊到喉嚨都快破了。

維多莉雅將圭抱起來，讓圭趴在自己的背上。雖然揹着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圭，但她的腳步卻非常穩健。

「……真是的。」

「喂，你要……」

因爲她將蘋果削成了漂亮的『兔子形』。

「來，圭，嘴巴張開。」

「……隨你便吧。」

然後輕輕咳了一聲，視線朝上望着圭。

「圭，那現在就來吧！」

（了不起，圭。）

這時圭才知道，那場騷動僅僅只是昨晚的事情而已。

雷文說的可能是事實。要解放靈魂調換兒，必須前往<永無島>殺死交換靈魂的龍。維多莉雅是開啓通往<永無島>大門的鑰匙，但卻不知道最重要的使用方法。

聽到這句話，維多莉雅頓時笑逐顏開，用力點了點頭。

她別過視線，輕輕呼了一口氣之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好妻子可不會在蘋果上淋塔巴斯科醬。」

「來，嘴巴張開。能無微不至照顧受傷的丈夫，我真是個好妻子。」

「請您冷靜一點，沒人要大小姐。身爲走狗的我願意從頭到腳安慰您，要從哪裏開始舔起呢？只要大小姐一聲令下，任何地方我都照舔——」

「意思就是<黑龍孩子>殿下最好每天和她接吻囉，大概吧？」

「好事？」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沒喝過的可樂鋁罐，掠過圭的頭部直擊牆壁。

圭問着相同的問題，因爲這個問題太重要了。

「但我就是討厭你那種眼神。」

發出幾不成聲的慘叫，雷文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能不能讓我待在你身邊呢？我不會強硬要求和我接吻，肚子餓的時候我會喫東西忍耐，也會努力不爲你造成麻煩。所以……如果你不答應的話，我又要孤獨一人……」

「這次換我幫助圭了。」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

圭依然坐在地上，隨即再度發射第二發。

馬汀大夫一臉笑咪咪，燈子則用手按着太陽穴搖了搖頭。

燈子一如往常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笑咪咪說。

「和她接吻可以抑制精靈化加速。不只使用魔法的時候喲，因爲<黑龍孩子>殿下的靈魂在日常也會遭受精靈啃噬呢。」

人的右眼與龍的左眼同樣眯成細線，雷文惡狠狠瞪着圭。

「什麼？」

嘰哩呱啦說完之後，最後部分的聲音越來越弱。只見她咬着嘴脣，露出不安的眼神凝視

「別這麼刻薄嘛。我正想告訴你一件好事呢。」

「之後燈子殿下也說『嘴巴張開』喂他喫不就得啦。妞呼，妞呼呼。」

喫下蘋果的瞬間，病房的門開啓。圭與燈子四目相接後僵在原地。

耳邊傳來維多莉雅喜孜孜的聲音。

圭無言地栽倒在牀上。

他與她之間，是一天必須接吻一次的關係。

與她的吻，甜蜜而帶有苦澀的火藥味。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