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調換兒與古久品

圭被綁架來的料亭位於神明市的高崗區，是由九龍商會收買的名店。即使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店家還是慎重地送圭和維多莉雅離開。

背在肩上的波士頓包裏裝了從香港帶回來的行李，圭前往最近的車站。接下來要搭乘地下鐵，前往市中心地帶的神明中央站。

仔細端詳自己的右手，圭露出訝異的表情。照理來說，往常多少會出現使用魔法的影響，但這次卻沒有。

（庸醫的藥還剩下一支……沒有出現副作用就太好了。）

往身後一望，維多莉雅理所當然跟着自己。

圭一語不發快步走着，她也以同等的速度加快腳步。

兩人就這樣保持一定距離，抵達地下鐵車站。

「……爲什麼要跟着我走？」

現在是平日的上午，車站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你現在不是要回家嗎？」

「嗯，現在就算去參加開學典禮也來不及了。」

圭將制服外套脫下，丟給維多莉雅。

「總之你先穿上吧。」

她的身上還穿着單肩黑禮服，讓人視線不知該往何處擺。

維多莉雅乖乖披上制服外套。外套尺寸整整大了一圈，她的手掌心有一半還藏在袖子裏。

「明姐吩咐過，由你負責照顧我。」

「就問你爲什麼啊。」

「我是你的妻子，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幾時變成我妻子了。」

「可是你和不是妻子的我接吻呢。」

雖然感到有些輕微頭痛，但圭還是買了維多莉雅的車票。丟下維多莉雅一臉好奇望着感應IC卡自動開啓的驗票口，圭迅速前往月臺。

「話說回來，你的行李呢？」

「沒什麼啦。你有沒有想過，該如何對自己犯下的過錯謝罪與賠償？」

「因爲我在第二次鴉片戰爭時從軍。後來被繳獲，之後就輾轉於各收藏家之間。」

不只市政府，縣政府也位於此，既是行政中心，也是以國際貿易爲主力的經濟中心。明治時期的外國人居留區還留有影子，還是百貨與海外名牌精品店鋪林立的時髦觀光地區。到了晚上更是燈紅酒綠的娛樂街，同時也吸引許多學校而成爲學生的城鎮。對生於日本，在香港長大的圭而言，這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奇妙城鎮。

「好過分的負心漢，給我道歉。」

「我纔想說這句話咧！要是造成心理創傷該怎麼辦！」

「什麼地方很特別？」

維多莉雅訝異地微微歪着頭。

「什麼都沒有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真的假的。」

「這個……」

<古久品>光是要維持人型的姿態，就會持續消耗魔奇。

「明姐還說，你因爲個性陰沉而不受歡迎。」

「？真是哲學的問題呢——冰箱裏什麼都沒有喔。」

她以手拖着下顎，思索了一陣之後。

剛纔維多莉雅還十分僵硬的表情，稍稍微開朗了一些。

「燈子……！」

「爲什麼又跑到上海？」

「沒辦法。但是我會嚮明姐討教一些祕密招式，很快你就會回心轉意了。」

而且不只如此，神明市還是個擁有多重面貌的城市。

兩名高中生模樣的男女在公共場合討論已經夠引人注目了，金髮白皙肌膚的女孩更加顯眼。明顯感受到準備搭車的路人經過身邊時，投以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

剛纔料亭騷動時關掉電源的期間，有好幾通未接來電，所有號碼都是雨宮燈子。從今年春天正式成爲九龍商會日本經理的青梅竹馬，個性有些杞人憂天，被她罵是很可怕的。

「嗯。但是一天接吻一次免談。」

同時在本區重新開發之前，位於西南方的中華街現在依然繼續擴展。連距離市政府不遠的地方，都能看到參雜廣東話與日文的招牌。

「那不是我吻你，是你強吻我。」

「拜託你學會如何遺詞用字好嗎？算我求你。」

正準備穿高跟鞋從玄關進入室內的維多莉雅，一臉難爲情地說。

「我不知道。」

「最好別把她的話當真。房間裏還有老姐的衣服，你隨便抓來穿吧。」

「當然想問啊。既然明姐說你很特別，代表你的確很特別。但是我成爲所有主會怎樣，到底又該怎麼做？」

距離神明中央站徒步十五分鐘。沿着斜坡走離店鋪雜立區域的住宅區，圭的公寓就在這裏。準確來說應該是老姐的公寓，屋齡不太新也不太舊，十層樓公寓的七樓，平凡無奇的兩房一廳廚衛公寓。

「我有嚮明姐仔細討教過在日本生活的常識。」

維多莉雅說的沒錯，室內十分殺風景。

維多莉雅打斷了圭的話。

圭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爲什麼？」

圭語帶自嘲笑了笑。這就是魔法這種力量的代價，人稱<黑龍孩子>。越使用這種力量，朝霧圭就越遠離人類一步。

在這裏爭執只會越描越黑。而且——

「鞋子脫掉。」

盯着冰冷的液晶畫面幾秒鐘後，圭將智能型手機輕輕放在桌子上。

「當然我也會盡心盡力奉獻自己的身體。」

「你從剛纔問題就特別多呢。」

◆◇◆◇◆

「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古久品>？」

維多莉雅顯得不知所措，碧眼不停左右轉動。

（沒逮到老姐一切都是空談吧。）

「你和明姐是什麼關係？」

「怎麼了？」

「你是我的所有主，當然必須盡到義務。我要求你一天要和我接吻一次。」

「那你現在立刻解除我的詛咒啊。你剛纔也看到我那模樣了吧。」

「在我看來啊，像你這樣的<古久品>纔是童話世界的居民吧。」

圭的臉上露出苦笑。

真要說有誰知道，那只有送她來的老姐而已。

「Brown Bess，發誓效忠女王陛下的騎士之槍，不列顛治世（注3 Pa Britannica，英國在十九、二十世紀之間，從滑鐵盧戰役後開始的興盛時期。）的尖兵。」

「對吧。要是這麼簡單解除，我老早就擺脫詛咒了。特製的<古久品>？維多莉雅，你究竟是什麼來頭？」

一臉嫌煩的從沙發上站起身，圭慢吞吞走上通往玄關的走廊。

「真的嗎！」

「又怎樣啦。」

圭的聲音顯得生硬。雖然無法輕易相信老姐透過維多莉雅的傳話，但也無法完全忽視。就算老姐再怎麼胡鬧，也不至於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明姐幾乎不在家，我也經常因處理<商會>的雜事而不在。」

「是喔。」

「聽起來就覺得很不對勁。」

圭在心中獨自一番，搔了搔頭髮。

圭將香港帶回來的行李，連同波士頓包丟在洗衣機旁邊，然後打開窗簾。清冽的陽光照進室內。

「……！」

雖然有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傢俱，但幾乎沒有生活感。

圭露出懷疑的眼神，盯着語塞的維多莉雅看。

自己當然知道，她不可能回答得了這種問題。

「結果她也沒能成爲我的所有主。由於無法獲得維持人型所需的足夠魔奇，因此我多半以毛瑟槍的模樣由人攜行。每天只能有短暫時間能以這個模樣現身。」

「這種事情怎麼可以說來就來。」

或許對維多莉雅而言，接吻只是供給魔奇的單純行爲而已，但對圭而言卻不是這樣。就算沒有『結婚後才能接吻』這種古老貞操觀念，也不該這樣吧。

「還好你和明姐說的一樣，是個好人。」

走出廚房後，維多莉雅打開其他房間的門，津津有味環顧室內的模樣。她窺探的和室現在變成儲藏室，塞滿了老姐帶回來的危險物品，和武器庫沒兩樣。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而且我也有問題想問你。」

「笨老姐送來的東西嗎？」

老姐到底灌輸了維多莉雅什麼觀念啊。從她目前的表現看來，肯定都是一些不太正經的事情。

「難道搞了一次就算結束嗎？」

強烈意志的聲音，透露出不想再繼續討論的訊息。

但的確到了中午，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喫東西。

神明中央站是一座相當大的車站。除了市營地下鐵以外，另有JR與兩條私鐵，甚至還能搭乘通往填海區的九龍捷運。神明市以這座車站爲基點，大致上劃分爲北部的商業地區，以及面對再開發海域的南部公家機關區。

消耗的魔奇會隨着時間而自然恢復，但恢復量依照個體有所差異。畢竟<古久品>缺乏穩定的魔奇供給源，也就是所有主的話，除非發生特殊情況，否則無法以人型姿態現身。

或許查覺到圭的嚴肅表情，打開廚房冰箱門找東西喫的維多莉雅開口問。

「呣，我只是忘記而已。」

「而且我纔不是什麼真正的魔法師。」

「那也是唬你的。」

圭想起她在料亭開火的毛瑟槍。看來她本身也同樣是毛瑟槍的<古久品>，難怪動作如此熟練。

「你說你是解除我身上詛咒的關鍵？」

「呣。」

「你在使用魔法的時候，那是怎麼回事？雖然我沒有見過真正的魔法師，但是我們大英帝國領先世界，掀起工業革命，走進科學與機械的時代之後，魔法師就已經成爲童話故事的居民了。」

「原本想秀一手廚藝的說。總之做個馬鈐薯燉肉之類的就好了吧？聽說有這種規矩。」

「明姐是這樣說的。」

一段讓人尷尬的沉默過後，響起的門鈴聲打破了僵局。

「明姐說會送來給我。」

「以前我從未保持這個模樣這麼久，因爲沒有人類能提供我如此大量的魔奇。根據明姐的說法，那是因爲我很特別。」

「這兩星期我都待在香港啊。」

「我原本要寄贈給大英博物館，但她卻中途殺出，從上海收藏家那裏將我買了下來。在倫敦買的。」

「……真是的。」

「拜託你遺詞用字挑一下行不行！你故意的嗎！？說啊，是不是故意的！？」

打開門一看，門外的人不是快遞業者，而是扠着雙手、大刺刺站立的青梅竹馬。

「圭。」

「我知道了。總之在老姐聯絡之前，你可以待在我家裏。」

「什麼……爲什麼……」

圭開啓智能型手機的電源，準備再打一次電話給老姐。

「你果然回來了呢。」

燈子臉上露出笑咪咪的柔和表情。

「圭，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她的口氣像是在說教。可是眼神深處卻寄宿着刺骨的冰涼光芒。

圭感到自己打冷顫，冷汗從背脊上流下來。平常冷酷的青梅竹馬一旦浮現這種笑容，代表她已經火大到即將爆氣。

「我再說一次，圭，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抱歉！是我不對！」

圭的態度像是乞求種的原諒般，雙手合十做出膜拜的動作。這時候別白費脣舌辯解，道歉纔是上策。

「你沒必要道歉，其實我並沒有生氣，只是在問你而已。」

燈子面露微笑。如果沒生氣的話，爲什麼她的右手會緊緊握拳？

結果她卻忽然有如逐漸放鬆全身力氣般，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啊。」

「啊？」

「我很擔心你啊。已經提醒過你每天要打電話，可是隻有接到席爾薇亞偶爾報告。今天甚至連學校都沒來，我纔會這麼說的。還以爲是不是出事了呢。」

「嗯……真的是我不對。因爲在香港真的忙到抽不了身。不過你看，儘管放心吧，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嗯。看到你的模樣，姑且可以放心了。」

燈子恢復平常滿不在乎的表情。不過還是稍微有些害羞，將手搭在圭的肩膀上。然後她直接向前走一步，兩人的額頭彼此貼在一起。

「不過你太勉強自己了。你在香港有使用魔法吧。」

圭對燈子語帶責備的聲音嚇了一跳。這件事僅在席爾薇亞的報告書上稍微提到而已。不過除了香港以外，剛纔的確也使用過。

「那不是我刻意發動，只是察覺到危險而泄漏而已。」

「我向天地神明發誓，絕無任何隱瞞。」

「你在香港——」

「你從哪裏學來這一套的啊。」

還是小孩子的她，鼓起勇氣向他攀談。

「圭！這是什麼東西？該怎麼使用啊？」

「目前還沒有。畢竟還有那庸醫的藥。」

「去仔細做健康檢查吧。你的力量既非無敵，也不是萬能的。」

如果自己也處在相同立場，能說出相同的話嗎？

「那你爲什麼這麼寂寞啊。」

「你好。」

燈子無論何時都露出事不關己的超然態度。圭知道，這是爲了不讓人得知她內心的想法。十六歲的成熟少女，比任何大人都知道朋友這種東西有多麼不值得信賴。她的立場，以及在香港的生活經驗，造就她這樣的想法。

這一瞬間長得有如永遠一般，維多莉雅微微歪着頭。

「是呀，說不定會被轟成蜂窩喔。」

從這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對他抱持強烈意識。

她的纖細手腕以超乎想象的力道揮開圭的手，目不轉睛盯着圭看。圭則迅速繞過身子，阻擋試圖迅速進入玄關的燈子。

圭一隻腳跪在地上，說出自己的心聲。

但燈子似乎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忽然感到一陣薄薄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冷顫。

但是聲音卻帶着險惡，看來無法完全隱藏心中的想法吧。

兩人第一次交談，應該是在雷卡德·王的生日筵席上吧。

「有人在嗎？我聽說明姐在執行香港母公司的任務，目前人在中亞吧？」

維多莉雅脫下來的高跟鞋就丟在玄關，再讓燈子進來真的會完蛋。圭設法將燈子推回去，這時通往客廳的門卻忽然開啓，維多莉雅採出頭來。

圭確認透明講義夾的內容物，同時低聲吐槽。

「竟、竟然是拳頭……！」

必須設法拒絕燈子的邀約，可是該找什麼理由呢？要是理由不夠高明，她可能會立刻察覺吧。女人識破謊言的直覺，比街頭巷尾的占卜師還要靈呢。

「裏面沒人。」

「身體沒有異狀吧？」

「少雞婆了，你有資格說我嗎？」

圭開始思索，今天該不會就是人類滅亡的世界末日吧。

爲了不傷害找自己說話的對象，還擠得出笑容嗎？

「似乎玩得很開心嘛！」

所以，別露出這麼寂寥的笑容好嗎？

「嗯，客人嗎？」

不認識的女人單手拿着內衣採出頭來，代志可大條了。

「等等等等一下，其實箇中原因十分複雜。」

支持他成爲她活下去的指引，面對敵人時能奮勇直前的原動力。

因爲他很特別。

燈子微微嘆了一口氣，輕輕放開圭。然後她將上學使用的書包放下來，從裏面拿出夾着幾張講義之類的透明文件夾。

「這些玩笑話拜託別在祕書前說，那傢伙很可怕的。」

「有嗎？」

她的手上拿着姐姐的內衣。

然後燈子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九龍商會總裁，雷卡德·王的女兒雨宮燈子，不論走到哪裏都十分孤單。以前在香港時，她喜歡的朝霧圭也一樣沒朋友。

就算全世界只有自己支持他，還是有人願意關心他。

「最好別和我說話比較好。」

「饒了我吧。」

「當然知道，決定圭薪資的人就是我啊。」

其實還有一些同年齡層的孩子，但或許是兩人都身分特殊的關係吧。

望着燈子遠去的背影，維多莉雅才大夢初醒般低聲說。

「我知道，明後天我會去找庸醫看看。」

這句話讓圭的心頭一震，視線在空中游移。

性情剛烈，毫不妥協，她拉着他的手，有時候成爲他的盾。

後來別人稱呼她<火箭小姐>，真的相當貼切。

「原來一開始就爲了這個。不過我先聲明，我可沒錢招待高高在上的日本經理喫一頓滿足的午飯。」

他寂寥地笑了笑。

想象手握雙槍，面無表情逼近的祕書，圭的身子抖了一下。

「是啊。」

圭僅以視線瞄向玄關後方。

「我真的很想和你共進午餐，可是我纔剛從香港回來，真的很累了，今天就讓我休息一天吧。明天再喫午餐好嗎，想喫什麼我都請你。」

燈子噗哧一笑，口氣聽不出來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

燈子的臉上堆滿笑容，向維多莉雅一鞠躬。然後轉向右邊，拖着書包大跨步走向共享走廊。

「圭，你是不是有事情瞞着我？」

「燈子！」

「那就嚐嚐庶民的味道忍耐一下吧。高中生會喫的午餐。」

雖然她滿面笑容，可是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卻不停跳動。

伴隨笑容並猛烈朝腹部一擊，圭當場跪倒在地。

圭連忙追出去試圖解釋，卻被燈子回過頭來的笑容嚇退。

「現在不是九龍商會的日本經理嗎，怎麼還親自跑一趟送班上的講義啊？」

「目前行程表稍微有空。而且一想到你讓我擔心成這樣，就算讓你請我喫午飯都不足以懲罰呢。」

可是，他真的好可憐。

◆◇◆◇◆

「很好。」

「爲什麼是你拿給我？」

圭抱住燈子的雙肩，硬將她的身子向右轉。

可想而知，這個人有多麼堅強而體貼。

這和戀愛那種不確定的酸甜滋味不一樣，而是更加切實而深刻的情感。這麼一來，她就不再孤獨了。

「所以才一拳揍過去嗎？」

九龍商會總裁雷卡德·王的情婦所生的女兒，燈子也是一樣。在完全不知情之下從日本被帶來香港，丟進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央。成爲衆人抬轎的對象還算上等，當成裝飾品則再好也不過。

「真是太好了，我們升上二年級也同班呢。不然中午一個人喫飯很寂寞，休息時間只能獨自裝睡打發的說。」

她究竟從何時開始察覺到自己的心情呢？

兩人在香港都受到目前九龍商會排行第二的希林格·勞所庇護。不知不覺中，她開始對他產生興趣。

「那麼是誰在裏面？」

希望自己成爲支持他的人。

「糟糕，向客人打招呼時應該說『我家先生總是受您照顧了』纔對。」

場面瞬間冷凍。

他究竟從何時開始不再露出那種寂寥的笑容？

<商會>的人稱呼他<黑龍孩子>，仔細對待他，但也十分畏懼。同時私底下不斷以無心的言語說三道四，還以冰冷的視線看待他。

「根據大家的說法，我似乎是個怪物。如果這是真的，多半會帶給他人不幸吧。」

但是她在非常親近的人面前，還是會疏忽大意。

圭僅僅陷入沉思幾秒鐘而已。

所以她就像點了火的火箭一樣往前衝。

兩人當時都還小，以日本而言，大概剛升上小學的年紀吧。

「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而她又是從何時開始——不甘於當個全世界唯一挺他的後盾呢？

她的聲音冰冷到不行。

這時候的她，知道他爲什麼特別。

頭一次遇見他是在香港。

他很孤獨，而她也一樣。

圭搖了搖頭說。

「我不需要什麼朋友。」

燈子露出平時事不關己的表情說。

「什麼事……？」

說到這裏，圭想起家裏還有維多莉雅在。總不好將她一個人丟在家裏，可是如果讓她們兩人見面，似乎會發生某些很可怕的後果。

「來，拿去。這是從明天開始的課表，以及必須提出的文件之類。」

「咕哇！？」

她搭乘的漆黑BMW正以法定速度，奔馳在通往填海區的聯結橋。窗外另一側是貨櫃與龍門起重架，以及倉庫毗鄰而立的港口風景流動着。

從她這裏無從得知穿着制服坐在駕駛席，手握方向盤的席爾薇亞模樣。

只聽見傳來『嘶嘶——』吸着插吸管的鋁箔包牛奶聲音，她可能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吧。從未見過她改變表情的模樣。

「那個朝霧圭會帶女生回家，實在讓人難以置信。他連近在眼前的大小姐都不肯伸出魔爪了。」

「少囉嗦。」

燈子狠狠瞪了後照鏡一眼，席爾薇亞依然面無表情。

「我也不認爲圭他有那麼大的本領把妹。」

但如果沒有做虧心事，那他又何必隱瞞？從圭的樣子來看，內情肯定不單純。

更何況手上還拿着內衣，探出頭來……

難道兩人已經親密到連這樣都是家常便飯嗎？是不是圭和她在香港因緣巧合下偶過，被捲入圭的工作卻還出手幫忙，然後順理成章上演一個屋檐下的劇情呢？

兩人度過各種難關，最後萌生愛的羈絆——

（所以他在香港纔沒聯絡我嗎？）

「好了啦，沒人要大小姐。」

「等一下。」

「怎麼了嗎，沒人要大小姐？單憑您的說法，我覺得您肯定被甩了，沒人要大小姐。」

「唔……」

「而且目前狀況對您極爲不利。因爲沒人要大小姐和朝霧圭的關係是青梅竹馬。如果從字典裏尋找青梅竹馬這個詞，會出現『關係太親近會惹出麻煩，還會被突然出現的對手橫刀奪愛，這是古今中外的慣例』喔。」

「什麼啊。」

「因爲沒人要大小姐一直舉棋不定，纔會演變成這種局面。換作是我的話，早就拿紹興酒灌醉他之後趁着意識蒙朧時霸王——」

「不要再說下去了。」

BMW轉了個彎，從聯結橋緩緩駛入填海區。

這時候維多莉雅已經提着超市的塑料袋回來，正在廚房一一取出買來的東西。看來她是真的打算下廚。

就在圭投以懷疑的視線時，料理逐漸完成。但其實也只是將焗豆放在吐司麪包上而已，非常簡單。

「來，嘴巴張開～」

這女人肯定要說什麼莫名其妙的瘋話，絕對沒錯。

「這是向老姐學來的？」

「放心吧，沒人要大小姐。我願意不擇手段『安慰』您。我的愛是永遠不滅的。」

當然沒這麼好的事，很多事情非做不可。

「真的假的……」

維多莉雅從微波爐中取出裝在深皿中的局豆，有些得意地說。

但還是屈服於她的壓力而緩緩張嘴。

「沒錯，這在我的祖國相當受歡迎喔。」

◆◇◆◇◆

「原來如此。」

「說這什麼傻話。別看我這樣，對廚藝多少有些自信呢。」

「好喫嗎？」

眼看她毫不吝惜倒了一大堆塔巴斯科醬。原本在西紅柿之下呈現紅色的焗豆，看起來似乎更加鮮紅。

她以湯匙舀了一小口嘗味道，很自然地說。

「你買……罐頭？」

「什麼？」

話纔剛說完，她就將切好的吐司送到圭的嘴邊。西紅柿汁與塔巴斯科醬，看起來就像鮮血滴落一樣。

「你和她似乎相當親近呢。」

這種奇特的『廚藝』和老姐簡直一模一樣，圭忍不住苦笑。

（男人都夢想的場景竟然變成地獄慘況！）

之後圭又確認了幾項相關事務，大約講了十五分鐘才掛掉電話。

圭連忙暫停電話，正要阻止她時，

燈子毅然打斷語氣平淡說着的席爾薇亞。

應該好好問清楚，她究竟是什麼人。如果，如果的如果，他們真的是那種關係的話，自己究竟該怎麼辦呢。

從這次下廚開始，維多莉雅似乎真的鼓足了幹勁，就像爲老公盡心的妻子一樣。可是卻越幫越忙。

不論怎麼打電話給老姐，得到的回應一直是『您所播的號碼現在——』的人工合成音。其實她帶着在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接聽的衛星手機，可惜無法從普通的手機撥通。

「明姐說，製作充滿愛情的料理似乎是妻子的義務。」

「哪個平行世界的法律啊。」

「青梅竹馬啦。我和她都是日本出生，在香港長大的。」

「噢，我的贊助者啦。九龍商會的日本經理。」

「還以爲是小三呢。」

「你太拼命了，肩膀放鬆一點力氣吧。」

雖然她如此幫倒忙，但下午三點的午茶時間，依然準時沏了杯紅茶喘口氣。

「大概因爲你腦袋有問題，纔會被勞大哥踢出來吧。」

「喂……！」

就算想對燈子解釋誤會，可是圭連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握事態，因此不知從何着手。

「對啊。」

圭目送她離去後，回答電話另一端呼叫自己的聲音，繼續對話內容。

車子煞車的很體貼，有點像是在安慰她。

圭全身不停顫抖，同時心中發誓，絕對不讓她再踏進廚房第二次。

她的模樣也不能說不像鼓起幹勁的新婚妻，圭只好微微嘆口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別擔心。來這邊的路上有超市，我只是去那邊買而已。這點常識我有嚮明姐學過——」

「真的沒問題嗎？」

但維多莉雅像是匆然想起什麼，雙手在胸前合十。

多半會逼問誰是收買他的新贊助者，由<商會>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屆時可能還得到香港，向高層尋求下一步指示。

「你要是再囉嗦，小心我立刻將你塞進貨櫃丟回香港去。」

「我去買個東西。」

「下午三點不喝紅茶的人，被拖去槍斃也是活該。」

似乎是這樣。

維多莉雅朝右一轉身回頭，接過圭拋過來的錢包。雖然不知道她打算買什麼，但看起來她真的準備上街去。

維多莉雅微微歪着頭，就像戀愛電影中登場的女演員一樣。

（這下慘了……）

維多莉雅對抗議不以爲然。

接下來就不是圭的問題，而是上面的工作。

吐司隨即毫不留情塞進圭的嘴巴里。

就在圭聯絡的時候，維多莉雅換上了老姐的衣服。尺寸似乎沒問題。

她的表情並未產生太大變化，淡淡地繼續說。

「這隻會立刻成爲離婚的導火線吧。」

「我不太清楚馬鈐薯燉肉怎麼做，還是算了。就露一手我最愛的英國料理吧。」

她瑟縮在椅子上，肩頭似乎有些有氣無力。

「如果老公在外面有小三，是不是可以斃了老公？」

「這種量能叫『隱藏』嗎！」

「什麼小三啊。」

「我知道了啦，帶錢去吧。」

「嗯，我都忘了。」

「——！！」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知道您還是很關心我的。大小姐真是超級傲嬌，呵呵。」

燈子已經不想再說下去，不知爲何精疲力竭，整個人靠在座位上。

維多莉雅買回來的罐頭是已經煮熟的焗豆。說穿了就是西紅柿煮白豆。除此之外還有切成八片的白吐司，不知爲何還有大量塔巴斯科辣椒醬。

嘴裏立刻傳來火燒般的刺激。

洗衣服時打破盤子，打掃房間時弄倒堆成堆的書，洗碗盤時泡泡從洗衣機溢出來。如果家裏有小姑的話，肯定會將她關在小房間裏罵上好幾個小時。

連維多莉雅也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說。

又沒辦法拒絕，圭暫時一動也不動，

不過和席爾薇亞聊天的時候，自己稍微冷靜了一點。

等到收拾一切亂子之後，太陽已經不知不覺下山了。

「對了。」

只見她將白吐司放進烤麪包機，打開罐頭後將內容物裝進耐熱性深皿內。再找另一個耐熱皿蓋在上面當作蓋子，然後送進微波爐裏。

「剛纔的客人是？」

「差不多就這樣吧。」

這麼說來，她的廚藝根本不能相信。在烤麪包機和微波爐全力烹調的時候，維多莉雅忽然沒由來地問了一句。

結果根本沒時間恢復在香港的疲勞。

維多莉雅依然穿着圍裙坐在圭的對面。碧眼閃閃發光，似乎在期待圭的反應。看來沒辦法繼續裝死了。

圭在心中慘叫。

先別管老姐的事情，圭打電話給九龍商會的日本總公司。確認在香港回收的<古久品>，以及逮到的男子是否順利交給了對方。叫來負責人確認後，同時要求總公司幫自己準備一支衛星手機。

但她買的東西看起來實在不像做馬鈐薯燉肉的材料。

根據維多莉雅的說法，

坐在桌子旁的圭，看着端到自己眼前的鮮紅料理，產生不祥的感覺。

◆◇◆◇◆

短裙襬的百褶裙搭配男性風的背心，看起來有些成熟韻味。頭髮以髮圈隨意綁成一束，與她凜然的容貌十分相襯。

「原本不應該這樣的……」

微波爐加熱完畢後，沒多久烤麪包機傳來小小清脆的聲音。吐司散發剛烤好的香味。

「嘴巴張開，圭。」

「來，心懷感激喫下妻子巧手做的料理吧。」

「我餵你喫吧。」

維多莉雅穿上廚房的圍裙，用力挺起了胸膛。

回到房間的圭，真希望剛纔發生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圭微微嘆了口氣，搔搔頭。雖然實在累得有氣無力，但她似乎相當在意，因此圭開口對她說。

「該不會是焗豆（注4 baked beans，雖然名稱有個「烤」字，其實在英國指罐裝茄汁豆，典型英式早餐。）吧？」

根據負責人的說法，回收的<古久品>由於這次的騷動，買家已經取消了交易。同時目前正對理察德·李嚴刑逼供。

席爾薇亞是很有能力的祕書，但如果工作以外的事情能稍微閉上嘴就更好了。

「接下來要加隱藏提味。加點辣味會很棒喔。」

「但是我身爲圭的妻子，必須完美打點家裏的一切纔行。不然就沒有資格獲得一天一次的接吻了。」

「什麼資格啊。應該說你根本不是我妻子吧。就算退一步是好了，我也不做這種事喔？」

「呣，日本人真害羞。」

「不是這個問題。」

圭半眯着眼瞪向表情認真到不行的維多莉雅。

「總之你別再做任何事了，我現在就來做飯。」

「那麼我——」

「不用了，你坐着吧。看個電視也好。」

「……討厭耶。」

維多莉雅雖然不情願，但也只能服從圭的強硬語氣。

電視上轉播着剛開幕的職棒比賽，選手大幅補強後在賽前評價優異的巨人隊，從第一局就開始猛攻。

「我比較喜歡足球&#4;0;Football&#4;1;。」

「衛星電視有轉播，自己挑着看吧。」

「衛星電視？」

將遙控器交到一臉驚訝的維多莉雅手上後，圭不理她走向廚房。

（完全不讓我喘口氣……）

明明回到自己的家，精神負荷卻比之前在香港出任務時還重。

「總之先做飯吧……」

或許能多少轉移一點注意力。

下廚是他的少數特技之一。話說回來，不管是老姐、青梅竹馬，或是和遙控器艱辛奮戰中的<古久品>也好。或許是身邊都沒有廚藝好的女孩，才讓他做得一手好菜吧。

「似乎手下太過留情了呢，席爾薇亞。動手可以狠一點。」

男子在房間內的照明下眯起眼睛，看着低頭俯瞰自己的席爾薇亞，眼神深處潛藏着恐懼。

燈子默默回握席爾薇亞的手。

「別再打了！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燈子將毫無內容的報告書丟進垃圾桶裏。

圭熟練地洗好米後放進電飯鍋裏，同時燒開水煮柴魚高湯。這時候加點淡醬油與味酣，當作涼拌青菜的湯汁。

再將菠菜用滾水燙過後以冷水冷卻，並且以另一邊的瓦斯爐做味噌湯。

多半是肋骨裂了，或是肋骨斷掉吧。

「我已經說過，我學過在日本生活的常識了。」

「要拉攏他應該不是什麼難事。讓人意外的是，他充其量只是古董品買家，竟然有人肯出比我們的報酬更高的金額。」

「知道怎麼用嗎？」

有需求就有供給，因此古久品獵人應運而生。有人發誓效忠自己的組織，也有人專門拿錢辦事。調查室裏的男子就是後者。

「味道太淡。」

「動手吧。」

她也從制服換上一套嶄新筆挺的褲裝。上下黑衣搭配乾淨的白襯衫、腰帶、馬甲背心與高跟舞鞋。脖子上依然戴着紅色項圈。

「感受到大小姐的體溫，我快興奮得噴鼻血了。」

真是糟蹋。

這女人不只廚藝爛，根本連味覺都沒有。

燈子目不轉睛盯着慘叫的男子，一個人自言自語說着。

鮮明的打擊聲，男子連同鐵管椅子翻倒，哼哼唧唧慘叫。

一個男子被綁在燈子面前。

「你猜他爲什麼要背叛我們？」

「總覺得有受到打擊的感覺。」

面對眼前的光景，燈子的表情微微僵硬。

「圭要不要也淋一點？」

「知道了，我馬上逼他吐實。」

一邊這麼想，圭同時將趁着幫維多莉雅收拾善後的空檔時，買來的食材從冰箱拿出來。從超市回來時，看到洗衣機的泡泡湧到玄關來的光景，絕望到讓人想撞牆。

「好了，趕快喫吧。」

戰爭、防衛、暗殺、研究、把玩。

「噢，不好意思，李先生。我這人個性比較急。」

席爾薇亞平淡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調查室響起。

「別再打了！我什麼都說！拜託，住手，我求你……！」

受僱於金錢的人，就會因爲金錢背叛。這是必然情況，也是真理。

不論任何目的，沒有人不追求<古久品>，不論哪個時代。

若是神話中提到的武器，具有神祕效果的道具，或是現存與否都有疑問的傳說級<古久品>倒另當別論。絕大多數年份還很輕的<古久品>都被當成普通的高價骨董，由博物館或個人收藏家所有。

◆◇◆◇◆

席爾薇亞毫不理會他的哀求，繼續逼問。

然後她再度望向理察德·李，熟練地解開堵嘴物。

飯煮好的同時鮭魚也烤好了，將菠菜的水擠幹後切成適當長度淋上湯汁，再盛上味噌湯就完成了。

靈巧地用筷子夾開切片鮭魚，送進嘴裏的維多莉雅皺起眉頭。就像嚴格評價新妻料理的小姑一樣。

維多莉雅一臉得意拿起筷子。果然不假，動作很完美。

「我認爲單純因爲別人給的報酬比較多。」

因爲緊張，手掌心拼命冒汗。這種事情肯定不好受，但是很不巧，她也有自己的立場。

「沒辦法，誰叫你和老姐學。」

席爾薇亞的視線一望向理察德，李的手，他的表情立刻更加蒼白。

嘴裏冒着血飛沫，理察德·李苦苦哀求。

「咦，會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來開心陪你聊天的。」

「別擔心，大小姐。馬上就結束了。」

以小魚乾熬煮高湯後，溶解味噌時小心別讓湯沸騰。再加入切成適當大小的豆腐與油豆皮。

化爲人型的<古久品>以消耗魔奇維持自己的模樣。因此只要所有主供給，就算不喫不喝也無妨。但如果具備攝取食物的習慣，就能將喫下去的食物在體內分解成魔奇，多少能補充一點消耗的量。

「我真的不知道！和我接觸的是白人女性，講得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金髮，看起來像花花公子雜誌上會出現的性感女星啦！」

「叫什麼？」

圭還來不及阻止，大量塔巴斯科醬就淋在鮭魚、菠菜和味噌湯上。

但是席爾薇亞毫不留情。

圭也嚐了一口，鹹淡剛剛好。

接受組織命令，一個人管理數名獵人。負責提供委託與情報，有時候也擔任負責挖角的現場監督。<商會>裏也有好幾個這樣的人。

「嗯，辣味剛剛好。」

清冽的眼神與修長的身材，加上豔麗的黑髮，在鮮紅旗袍襯托下更加耀眼。

「我開動了。」

「大概他的本領還不壞吧。收集<古久品>用不着成天扮演印第安納瓊斯。」

站在後方的席爾薇亞平淡地說明。

男子被安置於平板單調的偵查室中央的鐵管椅子上，雙手雙腳以鐵絲綁住。頭上套着麻袋看不見表情，但他嘴裏應該塞了堵嘴物，以防他晈舌自殘。

面對這幅慘烈的光景，圭忍不住慘叫。

席爾薇亞將男子頭上的麻袋取下來。

「我來這裏可不是爲了和你開心聊天的。」

要發現這些<古久品>需要人脈，以及購買的交涉技巧。以這些能力爲武器的古久品獵人也不少。

維多莉雅忽然站起來，將白天買來的大量塔巴斯科醬拿到廚房來。

「喂，你該不會——」

「總之我想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斷。這樣可以嗎，大小姐。」

在鮭魚切片上撒點鹽，然後直接火烤。

「哇、哇噢……！」

「剛纔已經拷問過了，沒有得到有用的情報。」

席爾薇亞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子，對靜靜望着他的燈子說。

肋骨的疼痛讓他皺起眉頭，扯開嗓子求饒。

那女人應該是古久品獵人的營運負責人。

「李先生，你的新贊助者是什麼樣的組織？」

與遙控器格鬥一番後落敗的維多莉雅，睜大眼睛看着眼前陳列的純日式餐點。或許她察覺到自己和圭的廚藝差別，看起來多少有點受到打擊吧。

男子表情抽搐，嘴角流血同時繼續說。

「不知道……」

燈子瀏覽了一遞第一次拷問的報告書，毫不猶豫地說。

燈子答應得很乾脆，聲音中完全聽不出任何感情。

席爾薇亞輕輕握着燈子的手。雖然她的臉上沒有微笑，但其實她很想吧。她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感情，因爲她在香港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

收集<古久品>的組織多如天上繁星，從遙遠的古代開始就有。魔法之力與非人的神祕存在，不論任何時代都對人有極大誘惑。

「我、我不知道她叫什麼，真的。那女人說要挖角我，前金就給了一百萬美金。你能相信嗎，一百萬美金啊……！」

席爾薇亞默默地輕輕點了點頭，燈子跟着放開手。

像踢足球一樣，一腳踹向倒在地上的男子腹部。

「……應該問爲什麼這麼標準啊。」

看到維多莉雅說的一臉自然，圭深深低頭嘆息。

「你的新贊助者是誰？」

燈子微微笑了笑。

無視圭的疑惑發問，維多莉雅雙手合十。

「如果我答應她的挖角，會再給一百萬！因爲她想瞧瞧本領，叫我隨便帶個<古久品>去見她，到時候會再給我兩百萬……誰拒絕得了啊。」

「講日語聽得懂吧，李先生。」

男子喊着不成聲的慘叫，開始狂流油汗。

「少囉嗦。」

席爾薇亞拔出自動式手槍，以槍托底朝男子側臉K下去。

同時左右腋下的肩套裏，掛着兩支自動式手槍。在揹帶的擠壓下讓胸型更加明顯，彷彿要撐爆馬甲背心的鈕釦般。與其說祕書其實更像保鏢。

圭自己也坐下來，拿起筷子讓維多莉雅也能看清楚。

「英式英語……」

燈子一臉若無其事地望着男子。只見她將手盤在胸前，以冰冷的視線望着對方。換掉制服後穿上的紅色旗袍，似乎是她的戰鬥服。

「你……你在幹什麼……」

圭熟練地將料理放在客廳的餐桌上。

毫無慈悲與溫情，有如機械般冷酷。

這年頭很難聽到英式英語，連在英國都不容易聽到這種口音，大約只佔總人口的3%。對方應該出身上流階級，理所當然受到愛國心與矜持的薰陶。這種人會甘願委身於英國以外的組織嗎？

（答案是否定的。）

接觸理察德，李的女子，肯定是英國組織的人。

「混賬！王八蛋！<商會>的死丫頭！水性楊花的臭婊子！將我打成這樣爽到你們了嗎！？」

男子半狂亂地大吼。

「雷卡德·王的賤種！殺人兇手！下地獄吧你！下十八層地獄讓惡魔拉出腸子，水世不得超生吧！賤貨！」

燈子緊緊咬着牙根，瞪着亂吼亂罵的男子。

隨他怎麼罵都無所謂。但自己可不是因爲喜歡才做這種事。

你一定不知道吧。因爲這個血統的緣故，我在香港喫過多少苦頭。不知道吐了多少鮮血，拼死拼活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

我老早就墜入了地獄之中。

「您沒事吧，大小姐。」

「我沒事。」

要壓抑寂靜的怒火，其實只需短短几秒。

燈子深深嘆了一口氣，轉身背對依然不斷破口大罵的男子。

「席爾薇亞，幫我聯絡香港的勞大哥。問問怎麼處理那隻英國老鼠。」

「是的。那男的怎麼處置？」

「隨你便。」

燈子隨口回答了一句。

現在連思考都嫌麻煩。不論別人怎麼詆譭自己的出身，遭受多少髒話辱罵都已經習慣了。可是仍然有一點想哭。

但燈子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掉過一滴眼淚。

「嗯，算是。有些人也可能會輕易接吻。只不過還有各種麻煩的原因。喜歡是一種感情，無法以言語說明。但是彼此要有這種感情才能接吻，甚至是成爲夫妻。大概是啦。」

圭的臉上露出抽筋的笑容，低聲呻吟。

察覺異變的維多莉雅，露出訝異的表情從沙發站起來。

◆◇◆◇◆

忍住聲音，圭的額頭抵住地板。

「我哪知道啊。反過來說，你喜歡我嗎？」

席爾薇亞凝視着走出房間的燈子，以一貫的無表情說。

「那麼大小姐，就視爲您決定不留活口吧。」

「最後一支……」

（但是這麼一來，反而說不過去吧。）

圭右手握拳。在空無一物的手腕上，彷彿看見黑色的鱗片。

要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物顯現，需要消耗更多的魔奇。就是這樣的理論。

因爲他是<商會>賦予力量的怪物。

維多莉雅的確是很漂亮的女孩。要說不像日本人，某種意義上屬於超脫人類的幻想之美。但是陌生女孩突然主動倒貼的情況，實際碰上反而覺得麻煩透頂。

圭痛苦得表情扭曲，將針筒從右腕拔出後丟在地上。

「對於<古久品>的你而言，或許是爲了魔奇的供給……可是接吻這種行爲，其實背後的理由有點複雜。」

圭的臉色慘白，黑色鱗片再度出現。

（拿我當引導迷途少女的神父啊。）

「如果我無法得到圭的認同，一天接吻一次的話，是無法維持這個模樣的。但是我卻一直失敗……圭，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你才願意和我接吻？」

圭無視全身的倦怠感，從地上站起身。

「可惡！」

圭在心中破口大罵。並且從開收式廚房櫃檯望向沙發上的維多莉雅，她的視線依然盯着電視。

「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喜歡我呢？」

在腦海裏依序整理情報。

眼睛瞪大，牙齒不斷打顫，但圭還是勉強擠出聲音來。

「我哪知道啊。」

維多莉雅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她只在朝霧圭的面前哭，從以前在香港就是這樣。

（毛瑟槍的<古久品>嗎……）

「我也是啊。」

圭捲起右袖，露出整片佈滿黑鱗的右手腕。

如果肉眼看不見的魂魄存在於身體深處，感覺就像魂魄被銼刀不斷削下來。要是一放鬆就會立刻失去意識。

「你沒事吧，圭？」

這種身體和這種力量，讓他無法獲得普通人擁有的幸福。

自己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

陷入憂鬱不過短短几秒而已。

聽到燈子以外的人對自己說這句話頗爲新鮮，圭露出不解的表情望着她。只見維多莉雅不知發生何事，疑惑、混亂，但依然擔心圭而露出不安的神情。

「盒子？」

「圭，這種節目哪裏好笑了？」

「饒了我吧。」

如果維多莉雅真的是大英帝國時代製造的毛瑟槍<古久品>，頂多出生在十八世紀吧。以她覺醒成爲<古久品>的時間來算，應該還很年輕。但她需要的魔奇卻連老姐都負荷不了，照理說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什麼叫做喜歡。」

「維多莉雅……」

老姐說她是特製的<古久品>，應該是真的吧。根據具象化成人類姿態需要大量魔奇這一點，她應該是相當強的<古久品>。

紊亂的呼吸徐徐恢復正常，黑鱗有如夢幻般逐漸消失無蹤。

離開客廳的維多莉雅僅僅幾十秒就回來。可是對圭而言卻有如永遠一樣長久，感覺就像地獄的業火焚身一般。

腦海中浮現她的嘴脣觸感，圭連忙搖了搖頭。

「噢，這個啊，別放在心上。反正你又不是我妻子。」

維多莉雅似乎知道事態嚴重，隨即慌張衝出客廳。

聲音沙啞得讓人害怕。

客廳的電視傳來綜藝節目誇張的笑聲。

就算退一百步，成爲她的所有主好了，供給魔奇的方式好死不死竟是接吻。

「自己面前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麼可能不擔心。」

「是嗎？或許吧。」

「不是這樣。今天，這個，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原本想盡自己的力量，達成身爲妻子的使命。」

「圭！這個，是不是這個！？」

「圭。」

「呣，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是你妻子。」

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

或許這句話出乎她的意料吧。她回頭望向圭，看得出臉上的疑惑。

圭將碗盤排放在烘碗機，同時小聲嘀咕。

（<黑龍孩子>嗎……真該死。）

對於自己剛纔這句害羞的話，圭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說啊，你曾經喜歡過任何人嗎？」

「我會在意。」

「竟然這時候發作！？」

冷汗冒個不停。

圭忽然意識模糊，冰冷的感覺在全身流竄，整個身體抖個不停。一股無邊無際的恐怖與難受的感覺，從身體內側的更深處來襲。

維持一段沉默後，維多莉雅以有些奇妙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我可不懂日本搞笑節目。」

「呃……嗚……」

維多莉雅坐在沙發上，腳不斷晃來晃去。無法理解排排坐在雛壇（注5 日本綜藝節目裏常出現的階梯式座位，由於像日本女兒節擺放雛人形的壇位而得名。）上的搞笑藝人與司儀間的耍寶與吐槽，因此板着一張臉。

站在廚房水槽前的圭，邊洗碗邊嘆氣。

（我在胡說什麼啊。）

然後以熟練的動作將針筒刺入，毫不猶豫將藥品注入體內。

維多莉雅皺起眉頭，盯着圭的臉看。

「謝了。」

「幫我，將那盒子拿來。拜託你……」

他以熟練的動作洗碗，同時望着維多莉雅的背影。

正因爲這種模樣人見人怕，導致沒有人關心過自己。

「白色盒子吧，我知道了！」

「感情……」

然後翻倒在地上，仰望天花板。

「圭？」

圭露出挖苦的笑容。不對任何人，自顧自地低聲說。

圭露出挖苦的笑容。

「我從香港，帶回來的，包包裏面，有個白色的盒子。」

「對，就是這個，謝了。」

「別拋棄維多莉雅，是嗎？」

這可讓圭傷腦筋了。維多莉雅和圭對於『接吻』這種行爲的前提根本不一樣。在圭眼中，她的一切都和自己不對頭。

「想不到……你的表情都寫在臉上呢。」

「這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有餐具都放進烘碗機後，圭按下開關。

從香港以來，只有雨宮燈子願意挺自己。但或許因爲維多莉雅屬於<古久品>，讓這種感覺似乎有些不一樣。

一股有東西在身體內不斷爬竄的感覺。

圭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以顫抖的手打開維多莉雅拿來的白色盒子。裏面只剩下一支裝着不知名藥品的針筒。

右腕、脖子，甚至達到右臉，密密麻麻布滿了漆黑的鱗片。

圭步履蹣跚倒在木質地板上，呼吸紊亂無法平復。這種症狀每次都突然發作，雖然已經是老毛病，但就是無法習慣。從自己身體內部滲出的恐怖厭，讓圭好想滾來滾去大吼大叫。

「這就叫做喜歡嗎？」

雖然道具化爲<古久品>覺醒的所需時間沒有規則性，但從覺醒開始經過越長的歲月，本身就越遠離道具，更加接近精靈本身。所謂精靈，其實也是很久以前的魔法師自行命名的——簡單來說，就是逐漸脫離這個世界的事物。

「最好是。」

「……？」

維多莉雅的語氣稍微變強。

「不要問我。我幾乎是在香港長大的。」

一旦失去意識，彷彿會從此無法再恢復正常。

然後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針筒，丟進垃圾桶。

「你的表情像是想問問題。」

「圭，你究竟……生了什麼病嗎？」

「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英雄或真正的魔法師，而是怪物。」

圭的步履依舊蹣跚，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意思是你不想繼續說下去嗎？」

「你覺得我想說嗎？」

圭的聲音很沉重，兩人之間陷入沉默。電視機傳來綜藝節目做作的笑聲，顯得極不自然。

「如果你真是怪物的話，」

維多莉雅以生硬的聲音低哺，然後坐在圭的身邊。

「那我也是一樣。像我們<古久品>之類，原本對於這個世界就是超現實的存在。」

圭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但隨即又浮現一如往常的挖苦笑容。

「……說的沒錯。」

「你究竟是什麼人，圭？」

這句話非常慎重。

聽起來不算逼問，但也並非不期待答案。

「聽說英國人很頑固，你該不會也一樣吧。」

圭關掉電視。

坐在身旁的她一語不發，強忍着等待答案。

「我和你是同一國的，維多莉雅。原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隸屬<永無島>（注6 Neverland，蘇格蘭小說家馬修，貝瑞的作品《彼得潘》當中的幻想世界地名。）的居民。」

所以她選擇表明，自己現在能對圭所做的一切。

（不給我藥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佈列塔妮？）

只見對方直接背撞牆壁，鮮血飛濺到地板上。

不知何時，一名穿着西裝的白人站在男廁入口。

「你是第二個對我這麼說的人。」

「<永無島>我倒是聽過。」

「當然，那是精靈的世界，與我們的世界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佈列塔妮給你的，接着。」

這是歐洲的古老傳說，精靈會將自己的小孩與人類的小孩交換。各種地區都有這種傳說，連東洋都有類似的故事。據說調換兒有特異之處，隨着成長會被識破並非人類。

從倫敦希斯洛機場搭乘直達班機，抵達成田機場的雷文，利用英國領事館外交官的僞造身分入境。嚴格來說這不算僞造，因爲證書是由英國政府發行，不折不扣的正牌證書。

「嗯……多少聽過。」

「第一個人就是九龍商會的<火箭小姐>。」

維多莉雅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仰面朝天，以臼齒一口氣咬碎。

「圭——我是維多莉雅·布朗蓓思。獻給女王陛下，建立大英帝國基礎的鐵火槍，也是屬於你的<古久品>。」

此時雷文察覺到身後的氣息而轉身。

「這就是明姐說過，施加在你身上的詛咒嗎？」

呆呆望着虛空同時解說的圭，忽然轉頭望向維多莉雅。

雷文低頭看着男子的表情有如雕刻般冰冷，眼神彷彿海底般深沉陰暗。

「那傢伙是<商會>的人，香港商會。」

「嗯，八卦魔法的離屬性——寄宿黑龍的<黑龍孩子>就是我。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對我施加的，我一直在尋找方法解除身上這個混賬詛咒，恢復成普通的人類。老姐說你就是關鍵，如果這是真的，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老姐她到底在想什麼？」

「有什麼好笑的？」

「我是靈魂調換之子。」

「工作嗎？」

被圭的眼神盯上，讓她一動也不敢動。

「挺我嗎，哈哈哈。」

像是放棄保持緘默一般，圭開口回答。

圭搖了搖頭。以雙手掩面般縮起身子，然後低聲說。

但這種生存方式也未免太悲哀了。

「之前一直拖着不給我藥，是存心激怒我嗎？」

雷文緩緩站起身。

<博物館>男子見到雷文的模樣，毫不掩飾厭惡感脫口而出。

圭忍住沒笑出聲來，之後就沒再開口了。

「第二個？」

坐在機場大廳設置的椅子上，等待佈列塔妮安排的手下現身的雷文，將剛纔看的英文報紙折起來。一身黑衣凸顯的白金髮色，十分吸引往來行人的注目。

身上的顫抖停了下來，冷汗也不再繼續流。

緊接着雷文瞄準對方的喉頭一踹，將男子壓制在磁磚牆壁上。簡直像遭受磔刑般，男子喉嚨的骨頭髮出慘烈的聲音。

從道具誕生的精靈<古久品>，屬於人型精靈的一種。維持人類姿態需要消耗魔奇，是因爲這個世界的精靈能量來源，也就是魔奇的濃度稀薄。因此必須從人類身上獲得補給。

「……實在太恐怖了。」

「調換兒實驗始於我們這個世界與<永無島>的界線還很模糊的時代。當時遠比公曆等歷史開始之前還早，是由持有精靈、追求魔法的神祕與祕儀的魔法師們開始的實驗。」

雖然圭還是一臉挖苦地笑着，但似乎有些開心。就像過去經歷慘痛不堪的棄犬，稍微放鬆了一點警戒心般。

雷文像是閒話家常般開口。

「靈魂……調換之子……？」

「簡直像毒癮發作一樣，怪物。」

「不是警告過你別引起騷動了嗎，雷文。」

將部分精靈之魂固定在人魂之器的方法。這就能解釋爲何圭具備超越人類的無盡魔奇，以及取消魔法陣後瞬間單獨求解的魔法。

如果靈魂遭到精靈啃噬，存在化爲精靈的話，那種黑鱗與漆黑之炎的魔法，肯定是幻想世界居民，亦即精靈的最高峯。

鬆開踢腿後，業務員口吐白沫癱倒在地上。

下一瞬間，右拳隨即朝旅客打扮的年輕人臉部招呼過去。

「嗯，沒錯。很久以前界線還十分曖昧，彼此經常誤闖另一個世界。<古久品>是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精靈，因此本能地希望回到<永無島>去，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就是靈魂調換兒，讓人類與精靈交換一部分靈魂。這票人很久以前就開始這種實驗，直到現在依然零星進行着，我就是實驗品。告訴你，維多莉雅，我有一半靈魂是<永無島>某處的精靈。」

「什麼？」

就在男子發出訝異的聲音瞬間，雷文已經先發制人。

「圭，你的靈魂交換到的是——」

◆◇◆◇◆

「<博物館>嗎？」

魔法是人類模仿操縱魔奇的精靈之力，魔法陣這種方程式則是過程中誕生的技術。圭的力量源自於交換一半靈魂的精靈之力，因此不需要什麼魔法陣。

緊接着雷文掏出自動式手槍，硬塞進男子的嘴裏，強迫即將喊出聲音的男子閉嘴。

龍是具備強韌生命力與強大魔法力量的精靈，在<永無島>的地位等同王者。雖然維多莉雅也沒見過真正的龍，但這個世界留存的屠龍英雄傳說，告訴她龍有多麼可怕。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讓圭復原，罪惡感讓她的心揪在一起。什麼解除詛咒的關鍵，自己明明什麼都不懂，根本就不應該掛在嘴邊。

「是沒錯。將責任推給巨怪或精靈，對那羣魔法師而言可輕鬆了。這幫人就這樣反覆實驗了好幾世紀，最後想到更有效率的方法。」

「一羣煩死人的傢伙。」

「抱歉，別放在心上。我也不認爲事情有這麼簡單。」

「我——」

「——具備火屬性的龍嗎？」

裏面空空如也，一點聲音都沒有。

雷文與業務員錯身而過之後，隨即有人像遞補業務員般走進男廁。是一個穿着便服，看起來像旅客的年輕人。

雷文下意識輕輕在耳邊搖了搖裝着錠劑的盒子。

圭摸了摸剛纔還佈滿黑鱗的右腕，低聲笑了笑。

「我的靈魂目前依然受到精靈緩緩侵蝕。如果我再使用魔法，過程就會加速。將精靈的靈魂封入人類身體裏，終究是天方夜譚。總有一天我會遭到啃噬殆盡，變成不一樣的人。」

雷文在耳邊搖了搖剛纔接住的盒子，隨即取出一粒錠劑含在嘴裏。

維多莉雅微微點頭。

「難道圭是精靈嗎？」

既然朝霧明這麼說，圭就不能對維多莉雅棄之不顧。即使是僅存的一線光明也好。

自己的生死完全得看那女人的心情，多半是刻意給自己一個下馬威。

雷文像是品嚐藥物的餘韻般，短時間內站着不動。

「雷文——啊嘎！」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

「不是。」

傳來骨折的沉鈍聲音。

雷文的口氣彷彿拍死一隻蚊子般。

「圭，不論你是任何人，我都會效忠奉獻你，以子彈與槍劍鞠躬盡瘁。就算全世界都與你爲敵，我依然願意挺你。如果我就是關鍵的話，那隻要找出使用方法，加以利用即可。」

然後雷文瞪大了眼睛，全身顫抖，低聲呻吟着。

男子鼻樑骨折，牙齒也被打落幾顆。

或許朝霧圭是這樣的人。稱呼自己爲怪物，露出一臉挖苦笑容的心情，是因爲看破這個世界。別對他人有所期待，自己也不會受傷害。

一步衝上前縮短距離，右膝蓋踹向對方。

業務員壓低了聲音，痛苦地慘叫着。

「少給我再惹什麼麻煩，你只要服從佈列塔妮的話就夠了。我已經和神明市的領事館打過了照面。」

「實驗？……這麼說，是人類拐騙了精靈嗎？我所知道的調換兒傳說，可是精靈拐騙人類幼兒喔。」

「所以我早說過啦，我是怪物。」

「你可別搞錯了。」

雷文微微咂了聲舌，以右手擋住犀利的一踢。響起沉鈍的打擊聲，手上傳來疼痛——他同時抓住對方的腳踝，將關節朝反方向掰。

圭的語氣很平淡。不過話語深處卻隱含着寂靜的怒氣。

<博物館>男子的膝蓋歪成不可能的角度，跪倒在廁所地板上。

只見他全身開始抖個不停。瞳孔放大，呼吸紊亂。

雷文口稱<博物館>的男子，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丟向雷文。

這一瞬間，剛纔錯身而過的業務員模樣男子一腳踹了過來。

雷文迅速伸手掏對方的西裝內袋，確認錢包和名片夾。不過卻沒發現任何能確認身分的證件。

維多莉雅根本不知道如何讓圭復原。

「你聽過調換兒的傳說嗎？」

「飼養我的人是佈列塔妮，不是你。」

維多莉雅不知道如何開口。

維多莉雅的聲音帶有畏懼的神色。

<永無島>充滿了這個世界難以想象的大量魔奇，對精靈而言有如天堂一般。

進入機場男廁，一名中年男性叼着手帕在洗手。對方穿着筆挺的西裝，看起來像業務員。

<博物館>男子微微搖了搖頭，像是拼命懇求饒命。但他的嘴被手槍堵住，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雷文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

槍聲大作，男子腦袋跟着開花。

擦得發亮的男廁地板與牆壁，濺上大量血花。

「罵人是怪物很傷人吧，就算我是真的怪物也一樣。」

雷文將自動式手槍收回腰間的套子內，毫不在乎跨過男子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