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發之日與烈雀

總之，換下睡衣，背上揹包，小智的旅行開始了。

但是，一開始並不那麼順利。

小智終於爬上一座能夠俯瞰整個真新鎮的山丘，平時不過30分鐘的路程花了他整整兩小時。證據就是，他在前一刻聽到了小學放學的鐘聲。

能清楚聽到廣場對面小學的放學鐘聲，意味着自己並沒有走得很遠。速度如此之慢，就算自嘲說自己慢如烏龜，沒準都得有傑尼龜來電抗議。

畢竟，皮卡丘實在是不肯配合。

別說是進精靈球裏了，它連走都不願意跟小智走。

沒辦法，小智只能把晾衣繩套在死活不願挪步的皮卡丘脖子上，用力拖着它前進。

雖說手上帶着做飯用的橡膠手套而不必擔心電擊，但用繩子拽着走絕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形象。

這樣子就如同在說，自己帶出的口袋妖怪根本就不聽主人的話。

小智在山丘上休息了一會兒，再次向皮卡丘搭話道：

“我說啊，皮卡丘。你打算一直維持這種狀態嗎？”

皮卡丘不高興地扭過頭去。

“你就這麼討厭我啊？”

皮卡丘認真地點了兩三次頭。

“我很喜歡你哦。”

皮卡丘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用前爪撓了撓臉頰。

“你姑且也算是我飼養的口袋妖怪啊。稍微聽話一點也可以吧？”

皮卡丘亮出了牙齒。

“嗚……你是想咬我嗎？”

小智縮起身子戒備起來。皮卡丘搖搖頭，用前爪指了指自己的牙齒。

在小學的棒球比賽上小智還當過投手，無論怎麼投球都只往正中走，連續九次被打中後被替換下場，他的控球就是這麼好。

把在口袋妖怪漫畫中獎得來的，引以爲傲的口袋帽的帽檐轉到一邊……小智拿起了精靈球。

……怎麼了？波波看向了小智這邊。

“如此大人物，連一隻野生的波波都抓不住怎麼行……嗯！”

小智解開皮卡丘脖上的繩子，摘下橡膠手套，伸出手去想要握手。像是在表達現在太遲了一般，皮卡丘“哼”地一聲犟着不理。

睡衣被整個吹起來，袖口處噴出了猛烈的沙塵。

但是……精靈球擊中波波後，雖然散發出如同煙霧一般的東西，卻就那麼摔落在了地面上。

這並非在叫皮卡丘。而是靈光一現的意思。

皮卡丘如同在說“就是這麼回事”般點了點頭。

在公認研究所裏，圖鑑必定會與最初的口袋妖怪一起，作爲必需品分配給想要成爲訓練師的人。

小智徑自點點頭，把揹包放到了樹下。

“咦？啊……你是想說你長牙了？”

別說是抓住波波了，連嚇到它的樣子都沒。

皮卡丘在樹上捧腹大笑。

看來小智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皮卡丘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

“握手不行的話這樣呢？”

“我可沒打算跟你演什麼滑稽短劇啊。喂，口袋妖怪就要有口袋妖怪的樣子，進精靈球裏去不好嗎？這在口袋妖怪圖鑑裏也有寫啊。”

“這就是我投出第一球的儀式！”

“波波，你是我的了……精靈球，去吧！”

“嗯？有什麼東西嗎？”

“果然想得太簡單了……外星人的招式看來沒用啊。”

“皮卡丘，怎麼了？”

小智略過一些內容，找了幾個想讓皮卡丘聽的地方：

小智從口袋中拿出從大木博士那裏得到的口袋妖怪圖鑑。

想要抓住口袋妖怪，就要用自己的口袋妖怪與其對戰，等它變弱後再將其裝入精靈球。

皮卡丘點了點頭。

但是，當皮卡丘看到對方是波波後，一下子就整個放鬆下來，躺到了地上。

“凡事都有例外。有例外也是常理。”

即便如此，他姑且還是用口袋妖怪圖鑑的傳感器部分對準了它。

“我知道了。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好吧。既然你那麼想，我就自己來抓。我的夢想是成爲口袋妖怪訓練師。是的，而且我還要成爲究極的口袋妖怪大師……沒錯。我要向全世界的口袋妖怪這樣宣誓。我決定了。最棒的口袋妖怪大師，那就是我。”

小智從揹包里拉出電得焦黑的睡衣。

根據顯示出的說明來看……

小智不禁咬牙切齒。

“太好了！波波！收服……”

皮卡丘一臉嫌麻煩的表情，按下了小智的口袋妖怪圖鑑的按鈕。

它只是“啵”的一聲，發出了哈欠一般的鳴叫。

“皮卡丘這種口袋妖怪住在森林中，以果實爲食。性格溫馴，智力也很高，可愛並充滿魅力……”

小智又沒能順利說完“收服了”。

看向口袋妖怪圖鑑……

小智在去撿掉在地上的精靈球時嘟囔道。

小智剛想喊“收服了”。

“我明白了。那就儘可能和睦相處吧。這個我不用了。”

“這我也知道啊……”

“就算有不聽飼主話的皮卡丘也是在常理之中嗎？”

將球舉過頭頂，高高抬起腿。

“有才能的皮卡丘不會浪費電力……這是指有實力者不會欺負弱小或打毫無意義的架。除此之外，本俗語也被電力公司用作節能宣傳語。”

他想起了母親花子看得哇哇大哭的一部電影。

“啊，你看，圖鑑上寫着呢……一旦熟悉起來，會變得非常聽主人的話。這對口袋妖怪而言是天經地義的，你也得遵守纔行啊。”

又是俗語詞典。

然後趴進草叢中，悄悄向波波靠近。

皮卡丘如同在說這當然一般，頻頻點頭。

後來小智用口袋妖怪圖鑑確認才知道，那是波波的拿手技能起風。

“對變弱的對象使用精靈球……精靈球要在口袋妖怪變弱或疲憊的時候使用。對沒有變弱的口袋妖怪使用精靈球是沒用的。”

皮卡丘啪地一聲按下圖鑑上面的按鈕。

“波波……在天空飛翔的小鳥口袋妖怪……在會飛的口袋妖怪中性格最爲溫馴，很容易捕捉。最適合給新手口袋妖怪訓練師練練手……”

畫面產生了變化。那是附錄裏的俗語詞典。

“對了。皮卡丘……”

小智撥開草叢向皮卡丘盯着的方向看去，只見小鳥口袋妖怪波波正一邊啄着地面，一邊來回走動。

口袋妖怪圖鑑的頂端有像電視遙控器頂端那樣的傳感器。把這個部分對向口袋妖怪，畫面上就會顯示出有關那隻口袋妖怪的說明。

皮卡丘指了指自己。

皮卡丘就好像在說“終於懂了嗎，真是遲鈍的傢伙啊”一般點了點頭。

“老實呆在那裏哦，別怕別怕。”

皮卡丘聳了聳肩，表示那當然。

那是一個外星人與小孩子結下友誼的故事。食指碰上食指，便能心心相繫。當時小智尚且年幼，只覺得那是個騙女孩子眼淚的天真故事，但爲了和皮卡丘熟絡起來，他已經打算不管什麼都拿來試試看了。

小智展開睡衣飛撲向波波。

波波被蓋在了睡衣之下。

就在此時。

“也就是說你不打？”

小智讀了出來。

隨着扇風機一般的聲音，睡衣眼瞧着越脹越鼓。

“收服……”

“啊，不是沒牙。沒話說。你是說你沒話對我說？（譯註：“不是沒牙”和“沒話說”在日文裏的發音一樣）”

小智注意到放在樹下的揹包。

聽到小智的低語，皮卡丘如同在說“就是這樣！”一般，挺起了胸膛。

小智特地在性格溫馴和可愛充滿魅力這部分加了重音。

這似乎是波波名爲潑沙的拿手技能。

“就是現在！原諒我！”

“不管怎樣都不行？”

不停拍動手腳，笑得前仰後合。

“啊……這……這怎麼回事？”

睡衣的紐扣都被彈飛，如同開了洞的氣球一般飛向了天空。而波波則繼續猛烈地潑着沙礫……周圍已經起沙暴了。

“皮卡丘你這傢伙！但是，但是，我會靠自己辦到的……嗯？”

“這上面寫了很多有關你種族的東西……”

皮卡丘的目光一下子移向草叢的另一端。

……誰？波波歪着腦袋叫了一聲。

果然沒有例外。完美命中。

小智把口袋妖怪圖鑑對向皮卡丘，念給它聽道：

小智並非向皮卡丘，而是向着自己大聲喊道。

但是，皮卡丘不可能看過這麼古老的電影。依然只是把臉扭向一邊。

它完全無視小智，只是緊緊地凝視着同一個地方。

咔嚓……小智腳下的草晃動了。

“我的直球是沒有例外的！”

“嗯？”

應該是在找食物吧。

精靈球被投了出去。

“既然如此……好，皮卡丘。抓住它吧！”

小智伸出了食指。

“啊……你好。”

小鳥口袋妖怪小智一年四季都能見到。

“爲什麼……會這樣？”

“皮皮皮皮卡丘！”

雖然是有點曲線球感覺的直球，但小智對控球還是很有自信的。

像是在嫌小智囉嗦，皮卡丘爬到附近的樹上，躺了下來。

這就是捕捉口袋妖怪的初步方法。

小智則渾身是沙。

“啵啵。啵啵。”

波波停在樹上，如同嘲笑滿身沙子的小智一般叫着。

雖然有一到時間就會有波波飛出來報時的時鐘……

“真正的波波和時鐘裏的果然不一樣啊。”

就算不特地去看口袋妖怪圖鑑，小智也想起了某個俗語。

……波波遇上鬼，越弱越倒黴……

這是比喻禍不單行，一整天都不順利。

但是，小智可沒有時間發呆。

放在樹下的揹包正遭遇了大危機。

不知何時接近過來的小型口袋妖怪正亂翻着揹包，尋找喫食。

小智急忙將它們趕走。

但是，揹包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了。

“不帶這樣的……”

在樹上俯視下方的皮卡丘如同在說“真沒辦法啊”一般聳了聳肩。

“那到底是什麼……”

小智將口袋妖怪圖鑑對準還在樹叢中窺探這邊的小型口袋妖怪。

“野生小拉達。森林中的老鼠口袋妖怪……喜歡樹果之類的堅硬果實以及起司……”

“等等，這裏不是森林，而是原野啊。”小智對圖鑑所顯示的文字抱怨道。

“偶爾會出現在原野地帶，以求從愣頭愣腦的訓練師身上尋找食物。”

突然，腦袋被電得焦黑的烈雀探出頭來。

一擊制敵。

而且本來就聲勢浩大的烈雀，在此期間還不停呼朋引伴，越聚越多。

“皮卡丘！”

圖鑑顯示出了有關那隻口袋妖怪的信息。

皮卡丘已經搖搖晃晃了。

那是一大羣烈雀。

但是，小智也……

皮卡丘在樹上一腳踩空。

小智的控球果然也還是有例外的。

一道電光閃過。

“你……你是說我愣頭愣腦？”

這數量……簡直數不清。總之有一大羣。

小智和皮卡丘緊盯着那一大羣烈雀，緩緩後退了幾步。

“這叫聲……你誰啊？”

再這樣下去皮卡丘會被刺中的。

“烈雀……雖然同樣是小鳥口袋妖怪，但與波波不同，脾氣十分暴躁。會襲擊人類或其他口袋妖怪……”

“嗚嗚嗚嗚……不可原諒！”

烈雀搖搖晃晃地降落到了草叢裏。

小智向平安着陸的皮卡丘跑了過去。

“咦？”“皮卡？”小智和皮卡丘一樣驚訝。

烈雀從小智的衣袖處擦過，再次迅速上升。它打算再次襲擊小智。

“住手！和皮卡丘沒關係。丟石頭的是我。”

草叢對面，另一隻波波的背影依稀可見。

血氣上湧，小智撿起一塊小石頭向波波丟了過去。

“比之人類本身，野生口袋妖怪更容易對人類飼養的精靈產生敵意。”

皮卡丘認同地點了點頭。

小智向着烈雀喊道。

波波的腦袋腫了個大包。

但是，烈雀卻糾纏不休地不斷攻擊。

只見它面帶無可奈何只能一戰的表情，凌空在下落的過程中擺好了架勢。

“那……那個是……”

小智看向圖鑑。

就如早有計劃一般，烈雀們也馬上開始了移動。

……說得倒好聽……這次換皮卡丘超過了小智。

但是，此時的烈雀已經完全不把小智看在眼裏了。

光是振翅聲，音量就超過了週末海邊暴走族摩托的引擎聲。

“絕對饒不了你！”

“啊，都說了會救你啊！好痛痛痛……”

小智一時目瞪口呆……即便如此，他還是全力擠出聲音，向皮卡丘問道：

“皮卡丘……”皮卡丘也只是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句。

以叫聲爲信號，草叢中直直地騰起一股了黑雲。

小智把口袋妖怪圖鑑對向了它。

皮卡丘想說什麼，應該無需贅言了吧。

兇猛的眼神，尖銳的喙……還有那叫聲……

“太好了……”

烈雀的喙擦過了皮卡丘的肩膀。

烈雀已經起飛，向小智迅速俯衝過來。

對方沒發現小智。

它只是一心攻擊皮卡丘。

不可能有空用圖鑑去照了。

而波波則如同嘲笑他的行爲一般，飛走了。

被啄傷，被翅膀打飛，皮卡丘受了不小的傷。

“撤？”

“好！這次一定要成功。”

“向烈雀丟石頭的是我。這傢伙爲什麼盯着皮卡丘？”

小智丟出了小石子。

在逃跑的途中與許多口袋妖怪擦肩而過。

皮卡丘趕忙就地一滾，勉強躲過了烈雀的攻擊。

但是，這次卻沒能打中。

但是，當波波緩緩轉過頭後……意外發生了。應該說，那隻“波波”並不是波波。

越來越有波波遇上鬼，越弱越倒黴的感覺了。

現在可不是那種時候。

來了！烈雀向着小智衝過來。

“啊……”

嘴上這麼說着，小智一口氣追過了皮卡丘。

“皮卡丘……”

但是，急速俯衝的角度突然變了。

而烈雀的喙緊追着下落的皮卡丘刺了過來。

“太好了！活該！”

烈雀的先鋒集團啄起了小智的頭。

它發出尖銳的叫聲。恐怕是以烈雀語在高喊“幹掉他們”吧。

波波也像時鐘一般，在原野草叢中歪着脖子“啵啵、啵啵”地看起了小智的樂子。

皮卡丘和小智一起飛奔逃竄。

“嘎——！”

他意氣用事地追進草叢。

即便如此，小智和皮卡丘依然在跑，玩命地跑。

“加油啊！皮卡丘。我絕對會救你的！”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然後，他們彼此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但是比起小智，湧上烈雀的攻擊更加集中在皮卡丘身上。

逃逃逃。沒命地……想歸想，可他們根本無路可逃……前方是一個懸崖……瀑布飛瀉而下。

追趕的目標當然是皮卡丘。

“嘁。怎麼會這樣嘛……嗯？”

它看到了正在樹上的皮卡丘。

逃逃逃，沒命地逃。

“嘎——！”

小智真的衝動了起來。

烈雀不禁瑟縮了一下。

小智抱着頭，向皮卡丘所在的樹底下跑去。

烈雀改變目標，向皮卡丘衝了過去。

跑跑跑，玩命地跑。

用翅膀指向小智和皮卡丘。

伴隨着“啪”地清脆響聲，這次石子不出意外，完美地擊中了頭部。

而烈雀在上空急轉回來，再一次向皮卡丘了過沖去。

但是，皮卡丘搖了搖頭。

傳感器對準烈雀後，口袋妖怪圖鑑顯示出……

“襲擊人類？啊……”

時至此刻何止還是一大羣，總覺得它們已經蓋住了半片天。

皮卡丘用前腳擺出阻止的手勢。不停東躲西閃地表達自己沒有敵意。

同樣拿飛行物進行對比的話，怕是連一大羣直升機的轟鳴也比不過吧。

自相遇以來，小智和皮卡丘的意見首次達成了一致。

然後緊緊盯着烈雀降落的那塊地方。

皮卡丘在空中轉過身來，邊下落邊調整好姿勢。

“怎麼這樣……這也太……”

小智和皮卡丘被逼到了懸崖邊。

猶豫、思考、死心……烈雀完全沒有給他們留下想這些的時間。

“可惡。不管了！”

小智抱起皮卡丘，向着瀑布跳了下去。

小智和皮卡丘被衝下了瀑布。

瀑布的下方是深潭，然後是湍急的水流。小智被衝得頭暈轉向，完全把握不了情況。

總之，他用力將皮卡丘抱緊，死不鬆手。

也說不定是小智走投無路，才抱緊了嬌小的皮卡丘聊作最後的救命稻草。

剛覺得猛烈的水流略有減緩，小智就被一下子衝進湖中，慢慢沉向了水底。

……哇……沉下去了……糟糕……

小智纔在水中調整好視線……

眼前便突然出現了一副正體不明的巨大牙齒。

雖然水中一片渾濁，看不出那口袋妖怪的全貌，但它絕對是在打算喫掉小智和皮卡丘。

小智拼命向水面游去。

話雖如此，他的一隻手因抱着皮卡丘無法動用。

一點也沒有往上浮的意思。

往下一看，牙齒圍繞的幽深暗穴正向着這邊靠近……不，那恐怕是嘴巴。

有什麼還在把小智和皮卡丘當作獵物。

“嗚……”

小智胡亂掙扎起來。

“哎呀？這是口袋妖怪……”

女孩在翅膀拍打產生的風中幾乎站立不穩。

“那你得快點逃啊。”

身在車籃中的皮卡丘痛苦地凝視着小智。

是烈雀的振翅聲。一大羣烈雀像雲一樣遮蔽了西下的夕陽。數量龐大的烈雀扇動翅膀，隨之震動的空氣甚至在湖面掀起了波瀾。水波一點點向這邊擴散開來。

※

女孩的目標是棲息在這片“無名湖”中的夢幻口袋妖怪。

用勁極巧。外觀可能看不出，她還有着一股驚人的怪力。

“和我有關係。它們是來尋仇的。”

“喂，我的自行車是無罪的！別弄壞啊！”

指尖掛到了什麼。

小雨很快變成了傾盆大雨。

如果被那麼一大羣烈雀襲擊的話，女孩的自行車恐怕也討不了好。

“啊……這樣啊……那……常磐市往哪邊走？”

小智將線繞在手上，用力握緊。

從水裏釣上人類按說也算不可思議，但在這位一心想要釣起夢幻口袋妖怪的女孩眼裏，好像並沒什麼大不了。

“是啊。的確如此。”

“討厭！”

一滴滴雨點落到小智臉上。下雨了。雷聲轟鳴。

“啊……那是我的自行車……”

“有醫院嗎？”

一大羣烈雀從女孩頭頂掠過，追了過去。

先說一句，這個沒男人運的女孩，現在還只有十歲。

湖邊有個獨自垂釣的女孩。

不僅是因爲自行車翻倒了。

閃閃發光，似乎是一條線。

“你看到了？”

況且，女孩在該地區的少年少女口袋妖怪釣魚大賽上，可是連續三次進入四強的釣魚名人。就算要釣起比自己的體重更重的魚類口袋妖怪，也是家常便飯。

但是她的腳程不可能贏過自行車。

鬧鐘壞掉，遲到，小茂出言諷刺，沒能選到滿意的口袋妖怪，皮卡丘不願進入精靈球，波波把自己當傻瓜，小拉達，被烈雀啄，險些溺水，差點被不明真身的怪物口袋妖怪喫掉，被不認識的女孩子打了一巴掌，最後還渾身是泥。

“和我又沒關係。”

我怎麼這麼倒黴？

……不管怎樣，那傢伙……讓可愛的口袋妖怪受傷，還擅自騎走了我的自行車……下次被我遇上，絕不會輕饒了他……啊啊，話說回來，我的男人運怎麼就這麼差呢……不可原諒……

即便如此，她還是注意到了小智所抱着的皮卡丘。

“那邊。”

丟下這句話，小智一踩踏板，一溜煙地沿着直道衝了出去。

皮卡丘從烈雀那裏受到的傷害比預料中的更重，幾乎動彈不得。

小智把皮卡丘放到自行車的前筐裏，自己騎上了車。

雖然這種口袋妖怪是否存在還很難說，也可能只是有人把別的口袋妖怪錯看成了水怪，但光是弄清水怪的真身就已經很有趣了。

“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能讓口袋妖怪遭這種罪？多可憐啊……”

女孩想象着自行車變成廢銅爛鐵的樣子，不禁臉色蒼白起來。

“什麼嘛。是人類啊……比釣上雜魚還倒黴。”

“嗯，看到了。”

女孩摸準時機，開始提杆。

四處一看，女孩的身邊有輛自行車。

就在此時。湖的另一邊傳來了那股不祥之音。

小智和皮卡丘從自行車上被甩了出去。

“嗯？上鉤了！上鉤了！還挺大的嘛……”

女孩子指向森林裏的直道。

遠處山後雷光閃現。

目標只有皮卡丘和小智。

一切都讓人火大，總覺得非常傷心。

女孩子從口袋裏取出地圖並攤開。

一提竿，女孩立刻摸準了獵物的體形。

“廢話少說，必須快點進行治療。這附近的話……”

“說不定真的是無名湖水怪哎……嘿嘿！”

路被打得一片泥濘，自行車的龍頭不太好控制。

“你幹嘛啊？”

年紀與小智差不多。

“就是現在！”

逃命逃命，爲了保住小命只能這麼辦了。

小智也被烈雀啄了好多下。

小智向女孩道謝道：

“傷得好重……你沒事吧？”

大顆雨水砸了下來，看不清前方。雷聲的轟鳴比剛纔更大，烈雀們的攻擊也越來越激烈。

輪子打滑，無法控制平衡。自行車翻倒了。

“謝謝，真是得救了，我……”

小智向女孩問道。

“加油啊！馬上就到常磐市了！”

“你是在怪我？但是，我也沒少受罪啊……”

女孩在小智後方追趕着。

只要能救命，就算是蜘蛛口袋妖怪的絲也無所謂。

載着小智和皮卡丘的自行車在森林的直道上飛馳。

水花飛濺，被釣到岸上的是小智。

女孩只要在旅行途中聽說附近有湖，就一定會去水邊進行至少三天的垂釣。雖然從未在路過的湖裏釣上類似東西，但釣不到就釣不到，讓夢幻口袋妖怪繼續保持神祕也自有一番風味。垂釣對這女孩而言是一種浪漫。

“給我等一下！”

天空被烏雲和黑壓壓的烈雀所遮蔽，一片漆黑。

女孩點了點頭。

女孩越想越生氣。

小智用盡全力，一拳砸進了泥水中。

爲什麼今天會這麼倒黴？

今天釣上來的也盡是爛大街的鯉魚王和各種雜魚口袋妖怪……天快黑了，差不多該做回去的準備了。正在她這麼想的下一秒——

女孩的釣竿劇烈晃動起來。

※

“我沒和你說。”

釣魚就要靠時機。只要抓對時機，就算是十歲的女孩，也能釣上相當大的獵物。

“混帳！”

很多湖都留有夢幻口袋妖怪的傳說。著名的有尼斯湖的尼斯湖水怪，屈斜路湖的庫希，琵琶湖的琵琶法師。而這片無名湖裏則是無名湖水怪。

“要逃嗎？”

會誤以爲這話是對自己的說的也是人之常情。

女孩突然給了小智一巴掌。

但烈雀們拍打翅膀的聲音還是蓋過了它們。一般而言，小鳥口袋妖怪在下雨的時候是不會飛的。但一心追趕皮卡丘和小智的烈雀們完全沒把下雨放在心上。

“我的自行車……你讓我怎麼從這裏回去啊……嗚嗚，等等！”

女孩竊笑起來，揣摩着提竿的時機。

女孩子摸着皮卡丘的腦袋，瞪視着小智。

“這個借我一下！”

“常磐市的精靈中心可以治療……”

被烈雀啄傷的皮卡丘渾身是傷。

即便如此，烈雀們也沒有放棄攻擊。

小智上衣的背部因爲烈雀的攻擊開了不少口子。

烈雀們絲毫沒把女孩放在眼裏，一心追着自行車。

女孩向漸行漸遠的烈雀羣大聲喊道。

“有機會就還你。”

“數量還挺多的。”

“不是給你看的，是口袋妖怪的醫院。”

在這之前，我明明對今天期待了那麼久。

立志成爲口袋妖怪訓練師而踏上旅程……做夢都想的日子。

不應該是這樣的。

小智又向着泥水砸了好幾下。

這時候，四下亮起了一陣電光。

皮卡丘就摔在他的前方。

“咦……？皮卡丘？”

皮卡丘半身浸在泥水中，艱難地喘息着。

小智把皮卡丘抱了起來。

“皮卡丘！真是太過分了。”

“皮卡丘……”那是如同嘆息一般的微弱聲音。

“這也太沒道理可講了吧！”

抬頭看去，蓄勢待發的烈雀們正在等待總攻。

腦袋焦黑的烈雀發出了叫聲——正是一開始被皮卡丘電擊的那隻。那傢伙似乎就是這次攻擊的指揮。

烈雀們進入了攻擊態勢。

如果正面被那些尖喙刺個正着的話，小智和皮卡丘都會沒命吧。

……我，我，真新鎮的小智……該怎麼辦纔好？

小智立刻做出了決定。

他把精靈球亮給皮卡丘說：

“皮卡丘……進球裏去。”

皮卡丘看了看精靈球，又看了看小智的背影。

狗從很久以前就與人共同生存，應該是事實沒錯。但即便如此，我們就能說狗是“人類的朋友”或“人類忠誠的部下”了嗎？語言相通的人類之間尚且會有背叛與欺瞞，更別提對方是不會說出自己想法的狗了。

但是，沒有任何作品能夠刻畫出口袋妖怪的真正形象。作品所描繪的口袋妖怪，終歸只是人類眼裏的口袋妖怪。

人類是這麼想的——

或許有種對佳話潑冷水的感覺，但我想對大家說的是，憑人類的臆測來解釋生物的行爲，是十分危險的。

有人說，狗是忠誠於人類的動物。也有人說，貓是善變的。請稍微等一下。這些也許只是人類自己的看法。

小智站起身，攤開雙臂。

皮卡丘覺得小智簡直傻到無可救藥了……而與此同時，它也對小智產生了一種不同的感覺。

小智拿起口袋妖怪圖鑑對準了它。

然後，微微一笑。

皮卡丘凝視着小智。

至今爲止，作爲動畫、電影和小說的題材，人們塑造了無數個口袋妖怪的形象。

“那是……什麼？”

與我們朝夕相伴的口袋妖怪究竟在想什麼、基於何種理由而行動，老實說，我們一點都不瞭解。

小智把精靈球滾到了皮卡丘身前。

小智張開雙手大喊着。

“我……對嗎？”

“不明。雖然可以確定是口袋妖怪，但世界上還有很多未知的口袋妖怪。”

就在此時。

但是，八公真的是在等主人嗎？

“未知的口袋妖怪……”

“烈雀。只不過是麻雀的哥哥，我比老鷹還可怕嗎？嘿嘿嘿！哥們，來呀！”

“皮卡丘！”

然後他轉過身，向那一大羣烈雀喊道：

舉些誇張的例子，就像給不願意洗澡的皮卡丘洗澡，從而導致觸電；把波波帶到烤雞店，結果被啄等等（場內苦笑）。

“快進去。”小智斬釘截鐵地說道。

皮卡丘點了一下頭。

小智挑釁地揮起手來。

雖然很囉嗦，但我還是要再說一次——

當下，口袋妖怪訓練師和稀有口袋妖怪的飼主常會遇到“被飼養的口袋妖怪咬到手”之類的意外。

八公至死都在等待它的主人。

……我還是我，我還是小智，你還是皮卡丘，從今往後，我會和皮卡丘你……對嗎？雖然有很多想說的，但發出聲音的只有“我……對嗎”這兩個詞。

說不定狗還認爲人類是會給自己餵食的忠實生物呢。

“來吧！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皮卡丘微微睜開眼。

第三章附錄

小智和皮卡丘就維持着這個動作，僵硬地仰面倒了下去。

小智很快回過神來。然後，他抱緊了皮卡丘。

“聽好了。不許對皮卡丘出手，要來就衝我來。”

人類曾評價某些口袋妖怪“頭腦聰明”、“性格溫馴”、“能很好地理解人類語言”。但是，口袋妖怪是否真的理解了人類語言，也沒人能向它們本人……本怪確認。

攜帶獸行爲學·肯德塔拉·羅蘭斯　狩獵大學亞馬遜支部教授

※

皮卡丘決定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很可惜，憑我們的研究還不足以理解口袋妖怪的語言。我們甚至不知道口袋妖怪之間有沒有共通語言，或者是什麼其他的交流方式。

圖鑑的回答十分簡短生硬。

小智沿着直通常磐市的道路飛奔起來。

這是多麼忠誠的狗啊。

烈雀們一股腦兒地向小智衝了過來。

“好，來吧。烈雀……收服你們的準備已經足夠了。”

小智對皮卡丘說道。

……和口袋妖怪相處的注意事項……

把話說得刻薄一點，那些塑造都是人類的一面之詞。

有個螞蟻與蟈蟈的故事。這動物寓言流傳已久，我想很多人應該都聽過。故事裏說螞蟻辛勤勞作，而蟈蟈則貪圖玩樂，每天只知歌唱。但是，把螞蟻塑造成“勞動者”的是人類，至於螞蟻自身願不願意工作，我們就不知道了。另一方面，蟈蟈每天“唱歌”想必也不是爲了玩樂。估計它們根本沒把自己的叫聲當成是“歌聲”。會在卡拉OK開心唱歌，霸着話筒不放的也只有人類罷了。

人們常常會有口袋妖怪“高興”、“哭泣”、“憤怒”之類的表達，但那只是人類在自說自話。事實究竟如何，它們本人……畢竟是口袋妖怪，說本人也有點怪……它們“本怪”真的在高興嗎？（場內發出稀稀拉拉的笑聲）……總之，沒人能夠直接問出它們的心情。

因爲紅色夕陽的逆光，只能看到它的輪廓。

水珠從樹葉上滑落……夕陽閃閃發光。

腦袋焦黑的烈雀首領完全看扁了小智。

那目光裏充滿了輕蔑。

烈雀們被悉數彈飛。

“你們以爲我是誰啊！我真新鎮的小智，早晚會成爲世界第一口袋妖怪大師！纔不會輸給你們。我要把你們全部收服。”

烈雀頓時怒不可遏。

“我知道……你不喜歡呆在球裏。但是，說不準只要進到球裏，你就能得救了。好了，進去吧，剩下的都交給我。”

對飼養寵物的人而言，這是一段能讓人哭乾眼淚的美談。

“皮卡丘！”

小智閉緊眼睛，低語道。

總之，因爲人無法和狗對話，所以不可能對此有明確瞭解。

暈倒在地的小智醒了過來。

皮卡丘擠出全身的力量，從小智身後藉着背部衝到肩膀，再從肩膀竄上頭頂……然後，向着襲擊過來的烈雀們跳了過去。

就在那一刻，小智和皮卡丘看到了——

有一隻名叫小八的狗每天都去車站迎接主人。就算主人已經去世，這隻狗也依然每天在車站等待主人的歸來。等啊等，等啊等，最後，人們在車站前發現了它的屍體。

也許，狗會那麼做完全是因爲自己的某種理由。

……有關口袋妖怪的警告1……

皮卡丘的視線在小智和精靈球間徘徊。

說起狗，以前有個叫做忠犬八公的傳說。

皮卡丘再一次瞥了精靈球一眼。

皮卡丘靜靜望着小智的背影。

雖然大家都笑了，但其實這種事故發生得還挺多的。

當雷光和閃電消失後……仍然站在原地的，只有攤開雙臂的小智，和在他帽子上同樣張開雙臂的皮卡丘。但是，刺痛襲遍全身，氣力已然全無……

有什麼正向着夕陽飛去。

一旁躺着皮卡丘。小智將它抱起。

我們在與生物相處時，不能從人類自己的角度去理解生物。

然後飼主也會生氣——“我只是想把皮卡丘打扮得漂亮點而已啊。百分百的信任換來的竟然是背叛”、“難得想給波波喫點好的，它卻一點都不領情”，繼而對它們產生厭惡，最終拋棄。因爲類似原因野生口袋妖怪大量增加，有些國家很是頭疼。老實說，這些都要歸罪於飼主。

小智並沒有回頭，他瞪着那一大羣烈雀，向皮卡丘說道：

“皮卡丘。進去。你……進球裏了嗎？進去了吧……”

一道閃電擊中了皮卡丘。

八公之所以會去車站，可能只是因爲車站前有個滿載美食的食品攤，也可能只是有只可愛的母狗在。

狗在很久以前會與人類爲伴，恐怕有它自己的理由吧……我認爲這個想法比較有說服力。

而烈雀們似乎搞不清這個笨蛋要做什麼，在空中拍打着翅膀停下了攻勢。

但閃閃發亮的粉塵向小智和皮卡丘飄來。

“我這就收服你們了……”

皮卡丘的電擊和落雷的衝擊撕裂了被傾盆大雨所覆蓋的空間。

爲此，人們好像還在車站前立起了八公的銅像。

（……着急的讀者請直接翻到第四章。但是，此處將會公佈一些無人知曉的信息，以後能派上什麼用場也說不定。）

小智瞬間咬了咬嘴脣，但在下一刻咧嘴笑着喊了起來：

“贏了？”小智用幾乎沒人能聽見的音量喃喃道。

“現在必須先爲你療傷。你要挺住。堅持到常磐市就好。”

雨停了。

烈雀首領揮翅做出突擊的信號。

“狗在等主人”這種想法，也許只是人類的一廂情願。

“皮卡丘……”皮卡丘點點頭。

用複雜些的辭藻來表述的話，就是擬人化的口袋妖怪。

一想到最近的口袋妖怪熱潮，我認爲不管是口袋妖怪研究者、口袋妖怪訓練師，還是把口袋妖怪當作寵物飼養的愛好者，只要是和口袋妖怪有關係的人，都應該對此再做一下思考。

（第四章待續）

有什麼正緩緩拍打着巨大的翅膀在飛。

因爲剛纔的電擊，摔在一邊的自行車已經扭成了一團。

這些無厘頭的事例暫且放到一邊，因爲飼養個性兇暴的口袋妖怪，導致飼主受傷甚至喪命的例子也有不少。雖然因爲面子問題鮮見有人提起，但根據未公開的記錄來看，有86%以上的訓練師曾遇到過由自己口袋妖怪所引發的意外。

類似事故的發生，常常都是因爲人類自認爲“自己飼養的口袋妖怪會對自己言聽計從”。

我認爲，這種誤區很多都來自於動畫、電影或小說裏的口袋妖怪形象。

無論什麼口袋妖怪都要抓來當朋友——這種做法是最爲危險的。

口袋妖怪絕不是人類能夠恣意駕馭的生物。

口袋妖怪就是口袋妖怪。它們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特別是野生口袋妖怪，它們的行爲有很多難以理解之處。

我認爲攜帶獸學會有必要立刻向全世界發出警告：千萬不要想當然地捕獲、飼養野生口袋妖怪。

……節選自第九十九屆全世界攜帶獸學會　特別演講

注意1）　作爲少數對口袋妖怪熱潮潑冷水的意見，肯德塔拉·羅蘭斯教授的演講遭到了無視。學會中幾乎所有學者都一門心思地想要發現、研究新品種的口袋妖怪。

……摘自

通過衛星電視觀看了第九十九屆全世界攜帶獸學會的口袋妖怪分析家

曾根崎正輝的回憶筆記

注意2）　或許本書《口袋妖怪》也算是“以人類的一面之詞來塑造口袋妖怪”的小說之一吧。

話雖如此，我並不打算反駁羅蘭斯教授。這並不是口袋妖怪所寫的，給口袋妖怪閱讀的書，而是人類所寫，面向人類讀者的小說。

會以更易人類理解的寫法來表現也是理所當然。

……摘自小說《口袋妖怪》的作者給肯德塔拉·羅蘭斯教授的未公開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