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音演高中一年級 蓮
《櫻之雨》 · 合作 · 2.2萬 字
砰咚一聲,我的頭髮出清脆的響聲。
「——老師!」
我抱着痛得要死的頭,向動手揍人的兇手抗議。
「請不要拿音叉打人的頭啊!」
但芽依子老師只是涼涼的回我:
「這樣可以同時達到『敲擊』跟『發出聲音』兩個目的,不是很有效率嗎?」
「真過分。」
「總而言之,」芽依子老師把音叉靠近我耳邊:「這就是A音,蓮的A音比較接近降A。好啦,再唱一次。」
老師再一次拿音叉往我頭上敲。
我從腹部深處唱出A音。
「嗯——春,你覺得呢?」
「這個嘛,誰都多少會有點走音啦。」
雖然春學長幫我緩頰,但說實話,在音樂教室裏,就我一個人站在衆人面前,真的超丟臉。一想到自己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大家的眼睛,就要冒出一身溼透衣服的大汗。
「所以啦,有絕對音感的只有你跟我。你要是不好好指導他們,是要怎麼辦啊?」
「對不起。」說完,春學長轉而再次面向我。
「蓮大概喉嚨比較緊,試着降低喉結的位置發聲看看?」
「是。」回答之後,我再次試着唱出A音。
「對,就是這樣。記得唱歌時喉結位置不要拉這麼高……其實一年級時不管怎麼樣,都會有點唱不準。」
「謝謝學長。」
即便春學長這樣維護我,我還是覺得很丟臉。因爲,這樣就等於讓大家看到我不成熟的一面了。
「啥?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你也暈太快了吧!」
希望有一個全新開始,憧憬着學長學姐們那爲了共同目標全力奮鬥的模樣而入社的我,最近卻連一點進步都沒有。
一開始還覺得輝說得太誇張,沒想到他好像真的很容易暈車,喫了暈車藥之後喊了聲「我真的不行了!」,就軟綿綿地往窗戶那邊倒。
「哪有教人還回去的啦?」
一年級新生裏就我表現最差,這的確是我的錯,但是在大家面前接受芽依子老師的指導時,我總會滿臉漲紅,覺得胃整個縮在一起。
一定又會冒出一堆需要改進的地方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照着春學長教我的方式,注意喉結的位置,然後唱出聲音。
綁着雙馬尾的熟悉背影,拿着土產店販售的木刀,對着玲央學長擺出攻擊架勢。
鄰座的輝青着一張臉,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不要踢了——拜託不要搖椅子——」
學長催促着大家上車。
合唱,沒有想象中有趣啊。
「但是我已經得做一百八十次仰臥起坐了……」
「對啊。這次集訓,應該會很好玩吧?」
♫
而且因爲常常捱罵,我對社團活動漸漸開始萌生退意,在大家面前被指正這件事也讓我覺得很丟臉。
「……Pocky跟香蕉。」
「耶?是因爲未來學姐要輔佐春學長才一起坐的吧?」
「好啦,你們都坐下。」惠賊兮兮地笑着打圓場,我們只好坐回位置上。
「蓮帶了什麼零食來啊?」
「……不會吧。」我心裏湧起不祥的預感,開口詢問:「合宿是指大家一起到某個地方去集中訓練嗎?」
——遊覽車出發了。窗外是早已經看慣的音濱町風景,車裏已充滿聊天的聲音。果然連芽依子老師都放棄管我們了,什麼話也沒講。
剛剛講的事跟鈴有什麼關係?正想這麼說時,引擎發動了。
雖說出來就是要玩,但總覺得這樣好像玩得太過火了點……?
每年七月底,音濱高中合唱部都會舉辦一次合宿旅行。像羽毛球社之類的體育性社團,通常不是去山上就是到海邊進行強化訓練,而我們則是每年固定去位於御裏山山麓的「御裏山青年之家」集訓。
「啊啊我不要啊——」
「然後你就帶了喔?你也太聽話了吧?還我!給你Pocky真是浪費!」
「不,是山。」
「什麼?」「哪裏像!」
1.注:いつも何度でも。動畫「神隱少女」的主題曲
「誒——」就在我沉浸在期待遊覽車發車的興奮心情時,芽依子老師打開了麥克風開關:「美女導遊我有幾個注意事項宣佈。車程大約三個小時,中間只會在休息區停一次。聽好唷,因爲我討厭麻煩事,所以你們一路上不準喫東西,不準講話,不準吐。就這樣。」
叩。某個東西的邊角直接往我頭上敲。
「超累的——」
2.注:江戶時代工匠土佐吉行的作品,是坂本龍馬的愛刀
「很爛唷——」
我跟輝一起下車深呼吸放鬆一下。太陽火辣辣地直射肌膚,從柏油路上傳來的蒸氣直接侵襲着我們。不過大概因爲休息站四周是一片青綠的關係,即使這麼熱也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未來學姐放下麥克風,砰通一下坐到了春學長旁邊。學姐的雙馬尾像是很愉快地搖了搖。
「合宿是明天開始?」
「我纔不會看上像你這樣的暴力女呢!」纔剛回嘴,後面又是更用力的一踢。
芽依子老師飛快地作起筆記。
「對對,就是那種訓練內容超密集的移地訓練。」
「什麼意思啊?」
鈴把已經開封的袋子遞過來:「要喫嗎?」
伴奏的鋼琴聲流瀉,我們開口齊唱秋天合唱比賽的指定曲『直到永遠』*。
勤加練習總會有好結果,但我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只有自己因爲實力不足而得拼命練習這件事很難堪。沒有辦法全心投入訓練的結果又是被罵,完全陷入了惡性循環。
「幕府的走狗!死在我的陸奧守吉行*之下吧!」
我丟下躲進廁所裏不出來的輝,自己一個人去土產店閒晃,在那裏聽見熟悉的聲音。
一年級的男生除了我,只剩六月入社的輝,所以一定是我們兩個負責打雜。但輝丟下一句「我去搶窗邊的座位!」後,就迅速地鑽進遊覽車裏了。
「是說你看,學姐坐在春學長旁邊耶。啊啊——這兩個人一定在交往啦,連座位都堂堂正正的坐隔壁。」
這下更沒力了。
「蓮——!」
因爲芽依子老師睡死,所以由司機先生宣佈休息二十分鐘。
椅子從後面被踹了一腳,外帶傳來「我怎麼可能跟蓮是夫妻啊——」的抱怨。
「啥進度?」
「好,蓮追加仰臥起坐二十次。」
社員們大聲喊「是」作爲回應。
嗯?我開口問二年級的前輩。
行李艙裏密不通風,熱得要死。
就在我們兩個異口同聲大叫的時候,傳來芽依子老師「不準吵架!」的斥責聲,還順便飛過來一個魷魚絲的空包裝袋。
噗的一聲,老師關掉麥克風以後把它丟到座位上。
我往後一看,映入眼簾的是Pocky的盒子。
「我也有話想提醒大家。」未來學姐拿起麥克風:「我想容易暈車的人應該都有自備暈車藥,但是如果忘記帶的話請趕快告訴我。這邊也準備了嘔吐袋。還有,說話的時候請控制音量。」
「好。」
——進入合唱部後,已過了三個月。
大家紛紛往擁有多功能設施的平房建築走去,興奮得像到了目的地一樣。建築物的右邊繪有大大的洗手間標示,左邊則是一整排的自動販賣機,再往裏走應該就是土產專賣店了吧?
「好,從頭再來一次。距離比賽只剩三個月,大家認真點!」
「沒什麼意思。所以你跟鈴才一點進度都沒有……」
「你很吵耶,實際上兩者是有關連的。要是在比賽上走音,我可饒不了你。」
「好痛!你搞什麼啊!鈴!」
「不用了,你一個人這麼努力,流了很多汗吧?來,大家上車囉。」
我也睡一下吧。
「辛苦啦。」春學長丟給我一罐飲料。
「新撰組小隊長,尾行俊太郎,參見!」
「玲央學長說,爲了補充體力,最好帶點香蕉。」
「我真的對搭遊覽車很沒轍啦。」
大家上車後便各自挑選喜歡的位置坐下,我朝舒舒服服坐在靠窗位的輝踹了一腳,在他旁邊的位置落座。
「未來學姐真的很周到耶,不愧是學姐!」輝感動地說。
御裏山是有名的避暑勝地,在這麼熱的時期可以去涼涼的山裏旅行,光以這點來說倒還算不錯。可我纔剛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就聽見未來學姐直接回了一句「我們的合宿沒有這麼輕鬆喔。」
雖然大家都說合宿很爛,但我想,能跟大家一起出去,應該還是很開心的。
「所謂的被埋起來,是指被丟到海里嗎?」
這是個非常考驗體力的工作。
明明入社時程度跟我差不多,但在音樂祭之後,鈴的歌聲越來越進步,總覺得被她拋得遠遠的。
原本一天要做五遍、一遍二十次,總計一百次的仰臥起坐,進合唱部還不到四個月就增加了快一倍。
「音感跟腹肌沒有關係吧?」
「我暈了。」輝呻吟。
等一下說不定會被鈴取笑吧?我偷偷瞥了一下鈴,發現她一臉認真的在樂譜上作筆記。
在遊覽車裏不能說話,對高中生的我們來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幹嘛?」
聞言,大家都發出「耶——?」的慘叫。
「就是這樣。好,蓮可以回去了。」
我像被踢出來似地回到原本的隊伍裏。
聽到芽依子老師乾脆的決定,我再度抗議。
「大概會被埋起來吧?」
「這是我想說的話!竟然不來幫忙啊你!」
輝緊皺着眉頭,好像有點鬧脾氣。鈴跟惠在我們後面的位置落座,結果一年級生全部坐在一起了。
「如果你連這都辦不到,合宿時會被整到死喔。」
坐在鈴旁邊的惠噗哧笑了出來:「好好笑唷你們,真像夫妻拌嘴。」
——一大早,我就在遊覽車下層的行李艙裏,把大家遞過來的旅行袋或行李箱一個接一個排好。
遊覽車駛上高速公路後,進入了休息站。
——小命堪慮。
「那不就帶一樣?是說你幹嘛帶香蕉啊?」
回答我的不是芽依子老師,而是周圍的學長學姐們。
最近一直都像今天這樣。
老實說,真的很不想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練習。
「呼、哈啊——大家的行李都在這裏了吧。」
「啊,不好意思,飲料多少錢呢……?」
玲央學長唰的一聲拔出土產店的木刀。纔想說玲央學長一定會趁勢鬧起來,結果還真的拔刀了。看見這一幕,不只是社員,連一般遊客都不禁笑了出聲。
「你們兩個給我自制點!」
春學長一隻手拎住未來學姐的後頸,另外一隻手抓住玲央學長的頭髮,霍地一下把兩人拉開。
「痛痛痛痛痛!」玲央學長喫痛。「會痛啊!社長!!」
「呼啊——」被放下來的未來學姐乖乖道歉:「對不起。」
「真是的。」
春學長鬆開手。玲央學長一邊喊痛一邊摸頭,另一邊的未來學姐也踉踉蹌蹌。
「老實說,要負責照顧你們,我壓力很大耶。」
「社長對不起。」
「抱歉,學長。」
「要互砍到別的地方去,其他人看見了也阻止一下吧。」
春學長的視線就着附近的團員掃了一圈。我跟學長眼神對上,總覺得學長在生氣,就乖乖撤退到土產店外。
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看見惠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我出聲招呼。
「惠,你一個人啊?」
「嗯,鈴去輕食區排隊買東西了。」
「原來如此,那我也買個果汁……」
看到惠擺在一旁的罐裝礦泉水,這纔想起自己也很渴,我到自動販賣機前站定。
到底該買百事可樂還是運動飲料?要不要幫暈車的輝也買一瓶?
大概是見不得我這麼猶豫不決,惠開口建議:「還是喝水吧?對喉嚨好。」
我照她的話買了礦泉水。結果惠一臉不可置信地說:
「學,學姐!糟糕!他們不在車上!」
「忘記點名了……」
「總之,真是辛苦吶。」
未來學姐、惠及其他女性社員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拼命維護學長。
「真的!唉唷——身體不舒服要講啊,剛剛真是嚇我一跳耶!」
「什、什麼啊……」
「什麼?你們在講什麼?是說蓮,你縮在這裏幹嘛?身體不舒服?」
「這裏連三角鋼琴都有啊?」鈴甩着她的旅行袋問。
剛剛到底是怎麼了呢?
「啊,學長。」惠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向學長報告:「蓮好像不太舒服……」
「嗨。」
輝也是這樣。
「怎麼了嗎?」
「哎呀,蓮沒事吧?」
惠的嘴巴仍然沒停下來。「青梅竹馬聽起來很不錯啦,但實際上和毫無進展就是同義詞——你倒是說說看,你打算到什麼時候纔要把這份心情轉化成戀情呢?」
大概是擔心我的身體,鈴跟惠也來幫忙。
從位置上站起來往後一看,的確原本坐在後半車廂的學長們都不在座位上。更糟的是,現在遊覽車正準備要再次開上高速公路。
「……果然很奇怪。」
我鑽進遊覽車下層的行李艙,把大家的行李卸下來。
惠突然這麼斷言。
春學長深深嘆氣,低下了頭。
咕的一聲,車速開始趨緩,應該是司機先生注意到了這場騷動,準備停車。
「等、等等!這樣很危險!」我說。
「暈車了?想吐?」
不是這樣的吧?
我一邊像接力賽似地把行李傳交給鈴,一邊跟她道歉。
惠繼續對着嘴一張一合的我說。
「什麼?奇怪的話是什麼?」
胃翻騰的感覺持續,甚至開始想吐。
開了空調的車裏很涼爽,加上從未來學姐那裏拿到的退熱貼,發燙的臉終於一點一點地恢復正常。
帶着一點微酸的心情,我再次躺了下去。
「耶?等、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超棒——!能夠借到這樣的地方來練習,總覺得音濱合唱部好厲害啊!」
「這個一看就知道了,你們都不太會藏呀。」
結果得到一句「幹嘛盯着我看啦?」,還被她拿旅行袋直擊後背。果然是個暴力女。
「那個,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惠在說什麼?
從變得空蕩蕩的行李艙裏出來後,涼涼的山風吹來,感覺真的很舒服。
怎麼樣都沒有辦法回頭。
我喜歡鈴?把鈴當成戀愛的對象?
「果、果然是這樣~~!春學長!」
車子在集訓地點的專用停車場停妥,一下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周圍密密麻麻、茂盛且綠意盎然到驚人的林木。
察覺到鈴就站在背後,我心跳得更快了。
就說了在發展成戀情之前,要我用「女朋友」的眼光看待鈴,實在是——
「呼呼,」不知何故,未來學姐一臉驕傲:「不只這樣,爲了隔音,練習室還有整面的鏡牆喔。」
這次有確實點名的春學長開始跟我們說明行程。
「蓮?」
「耶?」
「……不要碰我。」
原來如此,受歡迎的男生即使犯了錯,也還是受歡迎。
一想到這裏,我便遠遠瞄了一下鈴的臉。
我們一個接着一個的把大家的行李從車上卸下來。
不對吧!應該得先讓司機停車啦!
「……蓮真的沒什麼決斷力耶,馬上就照別人的話行動。」
「啊,鈴。」回應的是惠。
怎麼會這樣?就像在大家面前被芽依子老師糾正時那樣,覺得胃翻攪起來,臉頰也好燙。雖然知道得講點什麼,但我腦袋裏面一團混亂,擠不出半句話來。
「你怎麼了,蓮?哇啊!臉好紅喔!」
「沒、沒什麼啦!」
因爲剛剛的事件,總覺得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只會更尷尬。「身體不舒服的話,我跟你換位子吧?」,春學長就這樣把靠窗的位置讓給我。能自然地做出這樣舉措的學長真的很帥,我只有羨慕的份。
雖然春學長說我還可以多休息一會,但衡量過身體狀況,發現大致還可以後,我依然選擇走下游覽車。剛剛胃爲什麼會翻攪成那樣啊?
我突然想起剛剛鈴的表情。突然被我揮開手,一定嚇一跳吧……手,不知道痛不痛……?
沐浴在太陽底下的樹木們積極地進行着光合作用,連空氣都跟音濱町的不一樣,附近似乎還有湖泊,但從這邊完全看不見。
完全搞不懂惠的意思,況且,要我成爲春學長那樣的人也太強人所難。
「好,全員到齊。」
從背後傳來早已經聽慣的聲音。
未來學姐開口喊春學長的時候,從後面傳來一陣騷動。從車窗可以看到玲央學長他們拼命追着車子跑的模樣。三年級的學長學姐們把車窗打開,探出頭去大喊,「快衝啊!」
「爲什麼會提到鈴?」
♫
剛剛的事情變成了小小的騷動,所以春學長跟未來學姐過來看看。
「學長不要自責,剛剛真的一團混亂啦。」「學長還要照顧蓮啊。」「對啊對啊。」「沒有遵守時間回到車上,是玲央他們不對。」「把他們丟在那邊也沒關係啦。」
「怎麼了?」
先在住宿地喫午飯,之後是慢跑。然後去有三角鋼琴的練習室做肌耐力訓練跟發聲練習。基礎訓練結束後,就是秋季比賽指定曲的分部練習與共同練習。
「我已經沒事了……剛剛真是抱歉。」
我朝春學長點點頭,往遊覽車的方向走。
「真的耶,臉好紅喔。未來,有退熱貼嗎?」
未來學姐小聲的說。
但現在被這樣觸摸,卻只覺得非常不好意思。
「沒聽到玲央他們的聲音啊……」
我跟鈴是青梅竹馬,從幼兒園開始就玩在一起,像是姐弟一樣。在把這個暴力女跟「喜歡」或「女孩子」畫上等號前,這是個大問題啊……!
我的視線跟一臉驚訝的鈴交會。胃從不舒服轉爲疼痛。
首先,爲什麼我一定非得成爲鈴的男朋友不可?
不管說什麼都會扯到鈴。
「因爲啊,現在的蓮不是因爲過於不安,所以一切都依靠鈴嗎?」
車內一片嘈雜,連芽依子老師都醒了過來。確認目前的狀況後,咚咚地踏着便鞋鞋尖。
想說的話全部堵在喉嚨裏,我低下了頭。
「冷氣會太冷嗎?」未來學姐關心地問。學姐真的既溫柔又可愛,會這樣關心、照顧別人的纔像是個女孩子。若是喜歡上這樣的人,一點也不奇怪。
「放在車上。」
社員們陸陸續續回到遊覽車上。因爲不想被鈴或惠講什麼,我決定躺在椅子上裝睡,這時,就聽到司機先生喊出發,車子也開始移動。
聞言,我的胃翻攪得更加厲害,連冷汗都被逼了出來。
「爲、爲什麼還扯到春學長……」
「你是怎麼導出這個結論的?」
心跳開始砰通砰通地加速。
「好,那我們回車上吧。蓮,你還能走嗎?」
終於可以離開現場,讓我稍微覺得安心一點。雖然聽見後方傳來鈴擔心的詢問,但我用一臉的不舒服當擋箭牌,什麼話都沒回。
「你不是喜歡鈴嗎?」
「對不起喔。」惠接話:「都是因爲我說了奇怪的話。」
意識到自己害羞的心情,我把鈴的手揮開。
我根本不可能喜歡上鈴啊。
「鈴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對會成爲她男朋友的人,我希望他能夠更成熟。至少成長到像春學長那樣的大人吧?」
「蓮,你要不要再去休息一下?」
「啥?」聞言,我拔高聲音叫出來。
「因爲春學長既值得信賴,還富決策力、能帶着大家往前走,而且人溫柔又帥咩。」
鈴伸出手摸摸我的背。以前我只要身體不舒服,鈴都會像這樣摸摸我,所以現在就跟以前一樣……應該要和以前一樣的啊!
我也想知道我怎麼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我一點頭緒都沒有。追根究底起來,都是因爲惠講了奇怪的話——
說話的是春學長。
聽到鈴感動的發言,旁邊的瑠華學姐淡淡地接話:
「嗯,因爲會自動晉級到縣大會啊。」
呃?『自動』是什麼意思?
此時,芽依子老師朝大家喊了聲「出發囉!」。
我們便在沒有什麼整建過的道路上邁開步伐。
路寬雖可以容納車輛通過,但因爲路的兩邊長着高大茂密的雜草,還是讓人覺得相當狹窄。
後面傳來「走慢一點~~」的聲音,回頭一看,是搖搖晃晃追上來的玲央學長他們。這次的懲罰方式好像是低旋踢。
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會後,突然視野變寬,眼前出現一棟高大的建築物。
「超棒——!」鈴喊。
「好大——!」我也一起讚歎出聲。
「嘿嘿——」還有不知爲什麼超自滿的未來學姐。
這大小大概有一整棟音濱高中校舍那麼大?爬滿常春藤的紅磚外牆跟山景很合,經過修剪維護的草坪環繞在建築物四周,寬敞得像是能踢五人足球。庭院裏種着一株非常大的樹木,石造的廣告牌上刻着「御裏山青年之家」幾個字,看起來就像是個寬廣豪華的民衆活動中心。
這裏應該是很有名的集訓場地吧。從鑲着落地玻璃的大廳裏可以看見穿着制服的學生,應該是別間高中的人。
一走進建築物,就有個人注意到我們而朝這邊揮手。
莫非是誰的朋友?
穿着西式制服的人走到春學長面前:「春,好久不見。」
「喔喔,浦西高中也來了?」
春學長微笑回應,但那個笑容看起來還滿僵的。
「哎呀,能跟每年都勇奪第二名的音濱高中一起練習,我們真是感到無比光榮哪。」
在「第二名」上加重語氣,穿西裝的傢伙話裏帶着滿滿針鋒相對的味道。
「蓮,等一下跟我做一對一的練習。配合鋼琴,好好把音程記起來。」
「好了,再唱一次,然後休息十五分鐘。」
「未來。我們這樣可以嗎?」
午飯之後接着是慢跑、肌耐力訓練、發聲這樣的激烈運動,好不容易熬到練唱,會累是一定的。已經傍晚了,練習不知道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這之後還有一對一的訓練,會弄到幾點呢?
這種一聽就知道的誤會,我卻一點否定的意思都沒有:「我已經戒掉了。」
「喂!玲央!音濱合唱部的特色是什麼?」
「哪有那個錢啊?我們住的是團體房。」
「不管怎麼樣,都還是覺得音會往下掉耶。把喉嚨再稍微打開一點,維持正確姿勢說不定會好一點?」
雖然道了歉,鈴還是氣鼓鼓的:「你最好再挨一記啦!直接命中頭部!」
的確我是一年級生裏唱得最差的一個,但沒想到居然會被這種東西砸啊,
「要花多少錢才能請到聲樂老師咧?」
是怎樣?
「未來,你額頭的皮有變厚對不對?」
芽依子老師打開走廊盡頭數來第二間的房門。
友梨學姐環顧大家。
聽到鈴這麼說,我從運動服口袋裏拿出手表。「休息時間還沒結束啊?」
聽到春學長的話,老師從善如流地靜了下來,但以前的工作到底是什麼?
「大家正在認真地練習,不要給大家惹麻煩!總之趕快回去!」
「你在這裏幹嘛啊?大家都在等你耶!」
「那傢伙就是這樣,沒辦法。附帶一提,他是社長。」
芽依子老師這麼宣佈,大家有點疲倦地喊「好」。
「只有兩個人是有什麼好講的!」
叩嘰。
是一個五坪左右的和室,棉被一牀一牀疊好放在裏面。
——是錯覺嗎?鈴的眼睛好像在發亮。
「耶?難道是躲起來抽菸?」
「浦西是每年地區預賽的冠軍。去年還在全國大賽中拿到特別獎。」
「你是白癡嗎?」鈴突然像噴火一樣炸開來。「難道蓮也覺得抽菸那種壞事很帥?」
「耶?這邊寫從二樓開始纔是客房耶。」
「我說的是瞄準的事。」
趁着休息時間,我從廁所回來的路上看了一下集訓所的環境,發現一扇裏面沒有點燈的拉門。原本以爲上了鎖,沒想到簡簡單單的就打開了,於是我溜了進去。
「嗯,我會加油!」鈴說。
「對不起!蓮你沒事吧?」
「我也很生氣,但他就是故意說給我們聽的,回嘴也不是辦法,還不如在音樂上還以顏色比較好。」
——配合鋼琴的聲音,從C音唱到E音。這種練習,是爲了讓身體記得男高音負責的音域。
「我非常、非常的瞭解……」
「我也是。」惠接話。
「對、對不起。」
惠指着大廳掛着的告示牌,不可思議似的問。
鈴一臉感動的抬頭望向學長。
「是。對不起。」
就在這個時候,拉門被喀啦一聲拉開,鈴走了進來。
說完,就往走廊方向去了。
「嗯——算了,老師跟玲央真是好搭檔呢!」
「未來,是不是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嗯——」
聽到芽依子老師的命令,鋼琴跟合唱同時戛然而止。
「好了好了,請老師先把以前的工作放一邊吧。」
聽到輝這麼說,芽依子老師生氣似的拋下一句「不高興就睡外面」,然後把行李箱丟進女生房裏。
——是個不錯的藏匿點耶。
♫
鈴揪住我運動服下襬,拖着我走出茶水間。
從後面傳來「跟春學長一對一練習!」 「手把手的教學啊!」「只有兩個人!」一類、好像誤會了什麼的興奮尖叫。
「嗚——」未來學姐在春學長旁邊,小聲發出不滿的低吟。
辦完入住手續的芽依子老師,拉着紅色的行李箱:「把行李放進房間之後去喫午飯,喫完早點開始練習。」
「那些人的學校,很有名嗎?」
喀咚一聲,我的額頭一陣刺痛。
「呃?沒這回事……」
「瞄準是指?」
「找到了!」
未來學姐緊緊壓住額頭:
「耶?鈴?」
看見芽依子老師帶着一臉「就是這樣!沒錯」的表情滿足點頭後,大家再次陷入了低潮的氛圍。
廣大的練習室裏,有一塊牆壁整面鑲着鏡子,看起來很適合練舞。而現在裏面只有我、春學長與未來學姐三個人。
「那對我們來說太遙遠了……」
「不用道歉,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哈、哈、哈。浦西高中的學生大笑着離開。
這裏好像是個茶水間,肚子餓的時候要是能到這裏來泡泡麪就太好啦——抱着這個念頭,我開始確認飲水機是否能正常使用。
在專門給合唱部或管樂社練習的隔音練習室裏,我正面對着芽依子老師火力全開的指導。
我把剛剛飛過來的指揮棒還給老師,芽依子老師接了過去,什麼都沒有說。這支指揮棒上頭傷痕累累,像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一想到這,我不由得又捂住了額頭。
「我剛說過了,蓮,你要唱得更高一點,樂譜上不是寫着High-D?」
鋼琴停了下來,未來學姐小小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鈴的話讓我有點神經斷線:「幹嘛啦?只是一下下沒關係吧?」
那舊的要如何處理?
我把指揮棒撿起來:「……萬一丟到眼睛怎麼辦?」
「真的。」還有友梨學姐。
「好像工人宿舍……」
「唉唷——」未來學姐又羞又怒的嬌嗔起來,稍微緩和了練習室裏緊張的氣氛。
回答我的,是瑠華學姐。
「停!」
「肌肉!!」
「等等,那些傢伙怎麼回事?講話真難聽!」
「對啊,請了專門的聲樂老師來教以後,申請加入社團的人也越來越多。你們也加油啊。」
我忍不住反駁,得到的是「啊啊——沒聽到沒聽到——」的回應。
芽依子老師面向玲央學長問。
聽到芽依子老師這麼說,幾位學長學姐苦笑了起來。
「你以爲我是誰?」
「會丟到眼睛的傢伙根本就是外行人,真正內行的應該要一發就命中頭部,上過我課的小鬼都知道喔。」
「聲樂老師又怎樣。」說話的,是芽依子老師。「這麼依賴、狐假虎威,最後也只會變成像哆啦A夢裏小夫那樣的人啦。」
「先別管小夫了……」春學長苦笑,轉向社員們喊話:「大家不要氣餒。我們有我們的優點,好好把握,往前邁進吧。」
「哈哈,浦西也很厲害呢,聽說你們又招募新社員了?」
不不,春學長對誰都很好,一定只是她擅自仰慕着學長吧。我爲了要把奇怪的想象揮出腦海,開口詢問:
芽依子老師拿出新的指揮棒。
「我是知道老師擁有絕對音感……」
看見鈴氣得頭髮幾乎都要倒豎起來,春學長聳聳肩:
明明根本沒抽過煙,還是不由自主地說了謊。
♫
然後我果真如鈴所說,喫了今天第三記的腦門攻擊。
剛纔高昂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社員之間飄蕩着低迷的氣氛。
「因爲你沒有回來,大家都很擔心唷——真是個大笨蛋!」
「春學長真的是大人耶。」
「沒錯。」未來學姐也充滿活力的說:「唱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歌聲就可以了。」
男生女生各一間,兩個房間格局大小差不多,空間只夠大家擠着睡在一起。黃色的榻榻米上都起毛了,赤腳走在上面應該會很痛吧?
我按住額頭彎下身,看見腳邊有支指揮棒在滾動。
「請不要丟指揮棒啦!」
「沒、沒事……」
脖子好痛。
但是,在其他社員都去餐廳喫飯的現在,兩位學長學姐還留下來陪我,我不該對他們有所抱怨。
「嗯,但我覺得已經進步很多了。」
春學長從放在鋼琴旁邊的袋子裏,拿出一個像計算機的黑色機器。
「那是什麼?」
「調音器。」
「春學長好厲害,好像哆啦A夢喔。」
「啊哈哈,哆啦A夢啊。」
聽見未來學姐的發言,春學長苦笑以對,然後開始操作機器。「唱A音試試看。」
聞言,我唱出A音。
「——合唱裏A音的基準是440hlz,蓮的聲音果然比較低,就像未來說的,有種往下掉的感覺。」
被說往下掉,就像是小小的我從樂譜上的音符掉下來似的,只浮現出貧乏不足的印象。「對啊——」未來學姐在旁邊點頭。
「蓮,稍微唱得高一點試試看?」
「稍微……高一點?」
「嗯,比你平常意識到的音準稍微高一點點。」
「不要忘記喉嚨要開一點喔。」
聽從學長學姐的指示,我再次唱出聲音。春學長一邊操作調音器測我的音,一邊點頭。
「嗯,很好,差一點點了。」
「哈啊。」
3.注:位於日本兵庫縣的棒球場。因爲是每年春、夏雨季全國高中棒球聯賽的指定球場,甲子園已經幾乎是全國高中棒球聯賽的代名詞,文中的去甲子園意即參加全國棒球聯賽
雖然周圍響起其他的哀號聲,但的確不該就這樣就寢。
這兩人在一起的機會頗多,老實說很容易讓人誤會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
到了目的地,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對布制門簾,上頭有着漂亮的毛筆字,分別寫着男用、女用。
「嗯?」
「音樂大學?」
「哈哈,她的確是這樣。」
「總之,沒有體驗過痛苦,就無法感動人心啊。」
春學長淡淡地說出驚人的過往。
「窗戶上的玻璃好像破了唷。」
「嗯——」未來學姐無力呻吟:「去年也每天都是這樣的菜色呢,玲央今年乾脆帶了整隻火腿來的樣子。」
糟糕,爬過頭……
不行了。腳已經僵硬得跟棍子一樣,連走路都像灌了鉛般的沉重。
春學長真是觀察入微哪——我不由得這麼想。
「不過,我對這裏的餐點實在不抱什麼期待。」
牆壁瓷磚上不知道是不是爲了配合氣氛,還故意畫着整座富士山。
芽依子老師似乎是對浦西高中自豪有聲樂老師這件事感到不滿,「我會用我的方式帶他們去甲子園*的!」她如此揚言後,便緊急追加了晚上的慢跑訓練,社員們連糾正老師我們的目標不是甲子園,而是全國合唱大賽的勇氣都沒有。
在熱水氤氳之中,微微瞇起眼、看起來很舒服的學長在短暫沉默之後,問我:「蓮覺得普通的合唱部比較好?」
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把脫下來的衣服放進置物籃。
「我懂了,謝謝學長。」
我們追着春學長去浴室,在走廊上發出嘰嘰的腳步聲。
春學長站着環顧地上的屍體們。
「的確是啦……」我說。
鈴確實從小就喜惡分明。但是進了國中之後就沒再說什麼任性的話,在合唱部裏也不是什麼喫貨型的角色,爲什麼學長會知道呢?因爲是社長,所以時常關心大家的事嗎?
「今天你們兩個都辛苦了。」
「——學長。」
「真的啦,真的。」學長用很肯定的語氣說:「即使會彈鋼琴,也不等於一定會唱合唱呀。」
「爲什麼音濱高中合唱部有這麼多的慢跑訓練呢?」
春學長小小聲的一句話,讓我嚇了一跳:「啊?」
「真的啊。好了,去喫飯。」
大概是我們晚餐後還去慢跑,拖到現在才洗澡的緣故,附近完全沒有看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結果,我們的練習一直到大家喫完晚飯都還沒有結束。
「喂——!」芽依子老師的聲音從女生浴室那邊傳來:「那邊有多的肥皂嗎?」
「加油!要開始囉!」
「要是電車有經過這裏的話我也要逃。」
練習到現在,正常應該要飢腸轆轆了纔是,我卻連一點兒胃口也沒有。
春學長把調音器收起來,拿起包包。
「我一年級的時候,曾經在集訓第二天逃出去。」
「沒有啦,總覺得那孩子很挑食。」
「好。」
「橫屍遍野」這個詞,或許就是在形容大家現在這副樣子?
4.注:內外藥品股份有限公司在昭和38年(1963年,相當於民國52年
「——鈴有抱怨什麼嗎?」
「……午飯也只有以醃漬物爲主的幾道菜而已。」
「請告訴我逃出去的路線!」輝追問。
接話的是進來泡澡、跟我同樣是一年級的輝。
在說什麼啊我。不管春學長覺得鈴怎麼樣,都跟我沒有關係不是?不不,因爲是青梅竹馬,多少還是有點關係……?
終於回到團體房,砰通一聲倒下,臉被起毛的榻榻米刺得好痛。
「嗯?」
「喔!感覺不錯。」春學長興致勃勃地說。
「對。但是這裏要開車才能到,就算想要搭便車,也完全沒有車子經過……最後還是回來了。」
「老實說,我是到這裏來之後纔開始這麼想的。」
「大家不去洗澡的話,會變酸發酵喔。」
「想唱出來的音跟實際唱出來的音往往有差,但自己很難察覺這一點。用調音器測試的話,就可以經由具體的數字瞭解這個差距。好,再唱一次。記得要比自己意識到的音準高。」
練習室裏氣氛一片和諧。
「不要在意,我以前也曾經因爲唱不好,讓學長留下來陪我練習。」春學長一派輕鬆的說。
兩位學長學姐彼此互看一眼,用老人家坐在木頭回廊上喝茶似的溫和聲音嘆息:「哎呀——這就是青春啊。」
「爲什麼啊……」
聽見學長的話以後,我們便魚貫步出練習室。
「這種懷舊的氣氛不錯啊。哇啊,還真的有KERORIN的水盆*,爲了宣傳公司生產的止痛藥所製造的塑膠水盆。一開始是白色,後來改爲黃色,關東、開西販售的水盆尺寸也不同。因爲堅固、耐用又衛生,廣泛地被目本的公共浴室、澡堂所使用。現在一年還能賣出四、五萬個)咧。」
比起被揶揄,自己不經大腦的發言更讓我心情沉重,胃又開始翻騰起來。
錄入:灣灣看不懂公元紀年麼……
但是,我並不討厭挺起胸膛這樣講的未來學姐。
「什麼?在聊逃走的話題嗎?」
「小菜好像都是涼拌豆腐或醃菜一類,到目前爲止還沒看過肉……」春學長也苦笑。
死屍一樣的社員們在榻榻米上倒滿地,心情上像是已經在這裏度過了一週,但其實連第一天都還沒結束,真的是很爛的移地訓練。
「蓮你走音了——!」
「不就只是箇舊澡堂嗎?」
「未來,有人好像騎着偷來的摩托車跑了耶。」
跟女生們告別,鑽進門簾後,就看到冒着熱氣像大衆澡堂似的洗澡間。
「什、什、什麼啦!?」
「不是啦,是春學長……」
不僅是第一次這麼累,也是第一次覺得泡澡這麼舒服。
「真的?」
「這不是普通的犯罪行爲嗎!」
♫
「學長。」
連運動系社團都不會在晚餐之後慢跑吧?
「耶?不會吧?」
一個沒留心,我衝口而出。
爲什麼反而是未來學姐一臉自滿的發言咧?
兩人在我面前笑個不停,真的好丟臉啊……
「啊——!唱太高啦!」
「乾脆釀了我……」輝躺在地板上呻吟着。
「對啊,春學長以考進音樂大學爲目標唷!」
看着春學長的背影,我不禁對自己剛纔的問題感到後悔。
看着慌慌張張的我,春學長笑着說:
我跟在學長學姐身後,走在集訓所的走廊上。
好像真的是這樣……
畢竟春學長也並非一開始就是社長嘛。
我腦中浮現出到剛剛爲止不停從音符上掉下來的小小的我,一躍而起開始攀登音符的模樣。往上、往上、爬上去。
「不,學長學姐比較辛苦……」我囁嚅着低下頭:「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才害兩位這麼晚喫飯。」
「不用擔心。因爲我是社長,所以不會跟社員交往。」
爲什麼是未來學姐這樣問?
「但這個方向挺正確的,以後試着在發聲之前靠近牆壁,讓聲音反射。這麼做的話可以經由反射回來的聲音,確認自己唱出來的音是什麼。」
我開口問坐在我身邊頭頂着毛巾的春學長。
「春學長覺得鈴怎麼樣呢?」
「逃出去?」
「耶……」
我把身體洗乾淨之後泡進浴池裏,剛開始覺得手腳都快麻痹了,但這些疲勞過了一會後也漸漸隨着熱水溶解消散。
「好,再唱一次,從第一個音開始。」
「然後啊,學長有去音樂大學上合唱的課程,吸收各方面的知識呢。」
這樣下去,鈴或許會喜歡上春學長也說不定?清新、帥氣、可以跟女孩子很自然的交談,唱歌也很好聽……會受到大家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跟學長相比,我遠遠不及。
「真年輕吶。」
兩人眼睛裏閃着微妙的光芒,點點頭。
回話喊「有——!」的是正在洗澡的嶽學長。
另一邊傳來「丟過來丟過來」的聲音,學長砰通一聲把肥皂丟過去,從女生浴室那邊傳來鈴喊「好痛!」的抱怨。
春學長朝隔壁的女生浴室喊。
「芽依子老師!請告訴我們,我們合唱部的目標是什麼!」
「啊!?」響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讓聽的人開心,我們也快樂,對不對!」
大聲跟老師喊完「謝啦」的春學長,重新面向我們這邊。
「如果自己不快樂,是無法讓人開心的。所以人啊,是讓人覺得開心、自己也會感到快樂的生物。不覺得這種感覺很棒嗎?」
「嗯——」我沉吟。
「有點。」輝回答。
即使聽到我們兩個沒禮貌的回答,春學長也沒生氣。
「你們也算很能撐,要是一般人大概早就逃跑了。」
我們沉默地低下頭。
過了不久,芽依子老師的聲音又再一次傳了過來,「你們在聊啥?難道是青春的煩惱?」
「是啊!」春學長回喊。
「煩惱吧儘量煩惱吧!附帶一提,瑠華的胸部超美的唷!」
「您在說什麼啊老師!?」
聽見瑠華學姐焦急的聲音,春學長回話:
「這種煩惱請不要說出來啊!」
我跟輝兩人四目相接了一會,然後再次低下了頭。
「早安。」
「昨天玲央學長足足被罰跪到熄燈休息前,怎麼想都覺得你賺到了。」
「啊,竟然在這裏。」
「你連瑠華學姐的美胸都看到了耶。」
我開始討厭起不想認真練習合唱的自己。
雖然想蓋上棉被早早入睡,但如果留在這裏被女生們發現的話,說不定會跟玲央學長一起被吊起來。
「騙你的啊。」
「追上囉。」
不,那一定是我對鈴的敬佩之心。鈴跟我不一樣,她一直都認真練習,連喫重的基礎訓練都從不逃避,努力克服。她全心投入合唱的模樣,對幼稚的我而言只覺得耀眼。
「反正你一定覺得我的凱蒂貓內褲很幼稚吧。」
鈴一臉「你到底在幹嘛?」的愕然表情。
我反射性的衝到外面。
我站在像學校洗手檯一樣讓大家共享的洗臉檯前,把牙膏擠到牙刷上。
嘴裏說着「真是個笨蛋」的鈴,在我旁邊的位置落座:
「嗚啊!」咚一聲。「好痛!」
「……真是的。春學長不是說過?合唱沒有敵人,我們要開開心心地跟大家一起唱歌。」
……不過聽說今天好像要繞着湖慢跑,那看了心情反而會鬱悶,不看也罷。
無法直視鈴的臉。臉頰好燙,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搔抓似的,一顆心既焦急又慌亂。
我猶豫了一下,怎麼回答比較好呢?應該要說「這次的訓練很充實」吧?
什麼啊。
「哪有?你的裸體我幼兒園就看過了吧?」
我漱漱口,把嘴裏的水吐出來。
本來落在我後頭的鈴,跑到了我旁邊。
「剛剛的事,大家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啦。真是個膽小鬼耶你。」
對了,因爲門簾被玲央學長扯掉,所以從大開的入口處,女生浴室更衣間內部根本一覽無遺!
——鈴真了不起,我不由得這麼想。
春學長在旁邊「這種事常有吶」地笑着揶揄。
心裏雖然不想承認,但不正視這一點的話就絕對無法進步。
空咚,飲料罐掉落的聲音整個不吉利。
「對不起。」
「啊啊——今天也要跑步啊。」
我轉身想回男生浴室的更衣處,無意間卻跟女社員們對上了眼。
「蓮纔是咧。」鈴稍微調整自己的呼吸:「喫那麼多,你沒問題吧?」
不過,用毛筆寫的男用、女用,的確是有點難辨認。
只有飯可以續,我決定在不會吐出來的前提下多喫一點,然後也好好做基礎練習。
明明以前不管鈴說什麼我都無所謂的,但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沮喪。
……怎麼會這樣?
我難道……真的喜歡上這傢伙了?
「騙人的吧?」
從女生浴室裏傳來去死啦、超爛的一類咒罵聲。玲央學長只能發出「……我只是不小心走錯了——」之類的呻吟。
揉着惺忪的睡眼,鈴慢慢晃到我旁邊。
「身體啊,全身痠痛喔。」鈴轉過頭,跟我四目相交。「蓮覺得這次的合宿旅行不開心?」
「不管什麼理由都好,」鈴把銅板丟進販賣機,一臉不懷好意地笑了:「總之絕對不是爲了逮捕犯人而來的。」
我被穿着短袖睡衣的鈴嚇到,膝蓋狠狠撞上桌子。
「衝那麼快,等下你就沒力了。」
御裏山湖泊周邊已經被整建成慢跑區。預計要跑整整五圈,大家都用各自的步調向前跑着。
「呼哈——累死了。」鈴呻吟似地嘆息。
從眼前的橫長形窗戶向外望,可以看見沾着清晨露水、閃閃發光的草地。據說這個集訓地最有名的景點就是湖泊,但從窗戶這邊完全看不到。
「沒有沒有。」
鈴完全無視我的抗議,打開攜帶式牙刷組的蓋子:
話說回來,今天的早餐不知道會是什麼?
應、應該不可能吧?
「你在講什麼啊?」
從浴池出來,在更衣處擦乾身體時,總覺得自己聽懂春學長話裏的意思了。雖然想逃跑的心情並沒有改變,但會希望自己更加油一點。春學長應該也是抱着這種心情,在社團裏持續努力,最終成爲社長的。
我不假思索地別開眼睛:「你怎麼會來?」
我閉上眼睛,立刻奔逃回男生浴室。
「真像個大叔……」
嘎嘰嘎嘰開始刷起牙的鈴,一雙眼睛晨露似地閃爍着水溜溜的光澤,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的胃又開始不舒服,迅速調開視線。
「不用跟我道歉啦。」
「你怎麼好像很期待的樣子?身體有沒有問題?」
今天實在倒黴透頂。在車上身體出狀況,惹老師生氣,還不小心偷看到女生浴室,甚至被鈴看輕。
「嗯,該怎麼講……」
還真是個天上掉下來的無妄之災。
晨光反射在湖面上,從斜下方傳來了太陽的熱氣。
真是有夠遜。但是鈴穿睡衣的模樣,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了。她應該纔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溼的貼在額頭上,從領口還能瞥見雪白的肌膚。
「遭俺拎。」
是那種正深陷巨大危機中的哀號,在山裏遇到熊大概都不會喊出這種聲音。其中,也包括鈴的尖叫聲。
嘴裏這麼碎碎念,但鈴的側臉看起來卻是躍躍欲試。
「就說了我不是故意的!」
「纔沒有!」
「我纔不是小鬼!」
昨天我們原本是繞着集訓所四周跑,大概是因爲那附近夜路危險,加上爲了要有足夠空間讓大家一起行動才改成這樣。芽依子老師居然會思考過後才下指令,真令人意外。
「當然,基礎訓練相當辛苦啦。」
「被你看到我的小褲褲就算了。但練習時拜託你更認真點,至少別給大家惹麻煩啊。」鈴如此告誡我。
「我纔沒這樣想!」
♫
「那個,你剛剛沒有偷看到我吧?」
一邊刷牙一邊思考,該怎麼從嚴格的訓練中努力活下去。
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鈴打開運動飲料,咕嘟咕嘟地喝起來。
大廳的自動販賣機前放着給住客稍事休息的桌椅。我一邊喝着運動飲料,一邊等大家消氣,
跑到走廊時,剛好看見玲央學長從女生浴室被打出來的一幕。
突然,隔壁傳來女孩子們的尖叫聲。
「……早安,鈴。」
我悄悄地從房間溜出,往大廳去。
留下獨自在原地嘆氣的我。
很好,漏餡了。
鈴丟下這樣一句話後就回房去了。
還是快逃吧。
我迅速換好衣服,瞥了一下還倒在地上的玲央學長後,全力往男生房間跑。
是說,還沒有見到玲央學長來洗澡,他該不會打算滿身大汗地睡覺吧?
女孩們再次發出尖叫。但這是不可抗力,並非故意的啊!要是因此被鈴討厭的話該怎麼辦……
鈴一邊說「算了」,一邊站到我面前:
被鈴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有夠丟臉。
卷着門簾,頭直接撞上牆壁,然後慢慢往下滑,牆壁上遺留下像是鼻血的一道紅線。
最丟臉的就是沒有全力以赴的我。
要是老實說「穿凱蒂貓內褲,真像個小孩子」,一定會惹鈴生氣的,還是說謊安全。
沒錯,一定是這樣。
——雖然當時馬上就閉起眼睛,沒有看得很清楚,但鈴的小褲褲應該是凱蒂貓的花樣。
「是啊,的確是這樣。」
如果提到合宿時經常發生的事,走錯浴室應該也算是其中之一?
調整呼吸。很好,沒有流鼻血。
「原來是這樣……」
「怎樣啦。」鈴斜睨我一眼:「總比像你這樣的小鬼好。」
「惹老師生氣、逃課、還跑到女生浴室偷看的傢伙,不是小鬼是什麼?」
「還可以。」
「聽說明天有煙火大會耶!」
「嗯嗯,剛剛老師說了。如果練習的成效不錯,說不定可以去看。」
「要是可以去就太棒啦——!」
鈴眺望着湖面,一臉期待地說。跟鈴在一起,連我都變得很愉快。
好想早點追上鈴。我也想看看鈴正在看的世界。
「吶,鈴。」
「幹嘛?」
「我會努力練習的。」
「噗。」鈴笑出聲音:「那是一定要的啊!這種事情不要用這麼認真的臉宣佈好嗎!」
「話是沒錯。但是,如果我在高中這段期間改變了的話呢?」
「啊?」
爲了不跟一臉疑惑反問的鈴對上眼,我一邊低頭一邊說。「如果我變得不再像現在的我,你還會不會一如既往地跟我做朋友?」
「不懂你的意思啦!」
鈴笑着回答我。「蓮就是蓮啊!你到底在講什麼啦,你也不想想,我們都當這麼多年的朋友了耶。」
砰砰!鈴大力地拍我的背。
因爲被拍到咳嗽而減緩了跑步速度的我,對着鈴的背影喊了出聲,「對、對啦,不會改變吧。」
「不會改變啊!但你要加油練習喔!」
我一直都在鈴身邊。但是,如果我喜歡上鈴,大概就沒有辦法像過去至今這樣貼近她的世界,說不定會變得像另外一個人。雖然知道這樣或許會很寂寞,但心裏的某個角落卻小小的期盼着。
我想知道更多鈴的事。
我的聲音與春學長、鈴、以及大家的聲音層層堆疊,重合在一起。
歌聲像是包住自己似地流轉,身體也隨着音樂擺動。
我一站到鈴的身邊,她就叩的一聲撞我的手肘。
——讓聽的人開心,自己也愉快,對吧!
移地訓練的最後一晚,我們得到芽依子老師的許可,可以去湖邊參加煙火大會。雖然租一套浴衣要價四千日元,還是有一半左右的團員掏錢承租。
鈴離開隊伍往前,站到春學長旁邊。
「都是託春學長的福。」
對練習以外的事一概不太在意的芽依子老師,一邊交代一邊打開罐裝啤酒。
「大家!」春學長叫我們:「換好衣服後,在大廳集合喔。」
「你在偷笑什麼?」
一如往常地隨口就拌起嘴來。
從樹葉空隙中灑落的陽光,照得四處都一片亮晃晃。
聽到春學長的感想,浦西高中的社長以他一貫討人厭的態度回應:「還好啦,正因爲我們浦西是全國大賽常客,所以才能表現的這麼突出呀。」
說不定是在慢跑之後,我有按照學長所說的方式,用集訓所的牆壁確認音程纔會唱準的。
「別扯我後腿喔。」
「有什麼不滿嗎?」
伴隨着鋼琴伴奏,大家的歌聲流瀉在練習室裏。
「好,不然這個就給惠用。」
「都高中生了,還要穿一樣的……?」
「因爲浦西高中的學生正在使用練習室。」春學長一邊把CD放進收錄音機一邊說。
我突然想起芽依子老師說的話。
團員們既認真又帶着微笑高歌的表情。
「我們再走近一點如何?」
但春學長搖搖頭:「不,這是蓮自己的力量。我只是從背後推了你一把而已。」
春學長看着在樹蔭下集合的我們,說:「——好,今天我想讓各聲部推派一人出來,也就是以四個人來唱的方式練習。」
我們在集訓所的櫃檯前面挑選出租浴衣。
因爲,我的確有靠着男高音部的學長會唱就打混過去的部分。
「友梨你不是都只愛選那種很難搭配的花色嗎?」
合唱結束後,芽依子老師讚許似的點點頭。
「觀摩其他學校的演唱,是最棒的刺激喔。」春學長如是說,事實也的確是這樣。
我瞥了一下女高音部的鈴。看見她比練習時更加認真而耀眼的表情,胸口不禁一熱。
「等一下還有跟浦西高中的共同訓練,好好唱出聲音喔!」
湖邊有像堤防一樣的建築,我們就在充當樓梯的坡面上坐了下來。耳邊傳來的是波浪沙沙作響聲。
「對呀。」瑠華學姐表示贊同:「因爲如果在室內練習,聲音會比真正的音量還大,爲了不讓自己過於自信,偶爾到外面來練習也是必要的。」
四周已經微暗,天空還留着一點點夕陽的尾巴。
最後一個音結束時,我們也顧不得浦西高中是合唱大賽上的對手,對他們報以熱烈的掌聲。
聽到芽依子老師如此宣佈,社員們都發出了「耶——?」的驚訝聲。
「很適合不是?你的浴衣也是金魚圖案,跟包包很搭。」
「蓮,你已經抓得到音準了耶。」
「順序就是順序,而且在外面練唱也還挺舒服。」
雖然不如浦西高中那樣完美,但我們唱出了專屬於音濱高中的、我們的感情。
「我穿運動服就好了。」
我的聲音與鈴、以及學長學姐的歌聲相互交錯,飄蕩交錯在御裏山間令人感覺舒適涼爽的風裏。
「這是我的臺詞纔對。」
玲央學長提議,於是我們往湖的方向再靠近了些。
趁着走路的時候眺望湖的方向,湖邊的草地上已經聚集了一羣像是來集訓的高中生,非常熱鬧。
「我並不會『很超過』。」果然是春學長,開口糾正了,「那是芽依子老師的領域纔對。」
我們站了起來,跟浦西高中的學生交換,在鋼琴前整隊。
是怎樣?
因爲跟大家在一起很開心。
一想象起鈴穿浴衣的模樣,我的胃又揪緊發疼了。
「耶?我?」
我不知何故,想起了練習室裏的大鏡子。鏡子裏映照出來的大家的模樣。
不再覺得害羞的我加快速度。追過鈴的時候,從背後傳來「給我等一下——!」的喊停聲。我沒有理會,全力往前跑。
春學長按下播音鍵,鋼琴伴奏聲開始流瀉。
聽到惠的詢問,春學長像叮囑般地回答:「對。合唱時人多半會抱着『困難處有其他人可以幫唱,打混過去也無所謂』的想法,這是不行的。自己所屬聲部的部分,一定要全部都唱得出來纔可以。」
「幹嘛扯到我!!」
聽見玲央學長潑冷水似的發言後,友梨學姐用一臉「你在講什麼啊」的表情斜睨着學長。
先開唱的浦西高中有着相當穩定的音量。
♫
他們大約有五十人,一起合唱時,那聲音的厚度和我們完全不同,果然名不虛傳。而且,令人印象深刻。
「不行!要去看煙火怎麼能不穿浴衣!」鈴把浴衣往我身上推:「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樣的花色耶。」
「這樣的話,男高音部就我先。」
我們從集訓地出發,前往舉行煙火大會的湖邊。
然後女低音部分由友梨學姐、男低音部分由嶽學長負責。
像是相互瞭解後,小心翼翼地踏出嶄新一步的瞬間般,彼此個性交會融合後的合唱。
♫
最後的餘音結束在浦西高中回報給我們的掌聲裏。
抱着認真練習終會得到肯定的愉快心情,我笑着回到隊伍裏。
啊啊,是的,就是這樣。音樂是這麼、這麼快樂的事。這份心情一定能夠傳達給聽衆們。
「真是的。」但是,老師沒有多說什麼:「快點快點,繼續四人練習。」
「你們就隨意看看,隨意回去啊。」
——這傢伙是看穿我的心情,才特別這麼做的吧。
跟鈴像以前一樣拌嘴的同時,我有一種終於跟鈴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感覺。
「吵死了,那是我的自由吧?」
「不愧是浦西。各位的音程相當完美,聲音也很響亮。」
同屬男高音部的輝朝我撞了一下。
「什麼跟什麼啊?」春學長丟下這句話,轉過來面對我們:「那麼,接下來就輪到我們了,大家把練習的成果秀給他們看看。」
總覺得我又會被指責,心臟砰砰地跳。
「啊,我也想我也想!」友梨學姐舉手:「我想跟春學長做『很超過的』一對一練習!」
我想在她身邊唱歌——抱着這個想法,我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
慢跑之後,我們在集訓所庭院裏的大樹下練習。
我決定要超越過去那個躲在鈴身邊、只會聽話的自己,全力向前邁進。
——忽然間,我也「認真的」想跟大家一起好好唱歌。
——總覺得鈴進了合唱部之後,個性越來越積極、正向,不僅不論何時都能開心地唱歌,聽見鈴歌聲的人,心情也會變得愉快。
能夠唱到這個地步一定是經過相當的練習,才能讓每一位社員都達到這樣的水平。
「真要說起來,蓮的聲音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唷。」
很美的歌聲。不僅音程準確,每一句歌詞也都唱出了豐富的感情。
「那麼,女高音部由我來!」
鈴氣勢滿滿的舉手。
穿透T-恤吹來的風,好舒服。灑落在湖面上的陽光,好耀眼。
「各聲部各一個人?」
「知道啦。」
練習後,浦西高中的社長跟春學長討論,讓兩校在彼此面前演唱合唱大賽的參賽歌曲。
「好熱——!」躲到樹蔭下的鈴發起牢騷:「爲什麼要在外面練唱啊?」
「呀啊——」友梨學姐開心的喊:「這個金魚包包好可愛唷!」
「我也想請學長幫我一對一訓練!」
團員們都興奮地回喊「好」。
「趕快從頭到尾練習一遍吧。有沒有想要第一個唱的?」
「沒、沒有。」
「那個大少爺真討厭!」
「喔!真感動。不過大家會照順序輪流,所以誰都逃不了唷。」
「只有蓮有特訓,不公平!」
大家的臉上都浮現笑意。
「不好意思。那麼你們四位先回隊伍裏,各聲部請再派一個人出來。」砰的一聲,春學長拍拍我的背。
「好像還沒開始耶。」
鈴坐在我旁邊。以這傢伙從浴衣露出來的肌膚判斷,她好像有點曬黑了。
「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我跟鈴也一起去過煙火大會。」
「嗚哇好懷念。那次我還迷路了對吧?」
「爲了找你,真是累死我了。」
「多虧了你的嗅覺,我才能得救嘛。」
「又把人講得像狗……」
鈴大概把我當成寵物犬一樣的存在吧。不,這傢伙絕對是這樣想的。
「……說的也是,我不像春學長那樣,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
「啥?」
「鈴覺得像春學長那樣的人比較好嗎?」我衝口而出。
在講什麼啊我?這樣跟鬧彆扭有什麼兩樣?
「啊?你到底在講什麼?」
「我怎麼了?」坐在斜坡下段的春學長,轉過頭來問我。
我揮揮雙手:「啊,沒什麼,對不起。」
是啊,春學長是不會超過社員應有的界線的。總覺得我在各個方面、連像男人的器量這一點上都輸了。
「蓮真是笨蛋。」
「幹嘛啦。」
「真的是笨蛋。」
「對不起喔。」
我邊思索着學長爲什麼要說武運昌隆這樣的話,邊把手機放回原位。
『很好。你們要一起行動喔。』
機會就這樣溜走了。明明到剛纔爲止氣氛還很好的……
「等一下,請不要這樣!」
「就是這個意思,我是不會輸給你的——!」
「喂?」
「騙人。氣氛很好不是嗎?」
已經,沒有辦法回頭。
「……鈴,抱歉。」
「你什麼意思?」
「耶?」
你根本不知道!
承認吧。
對了,我想起以前鈴迷路那一次,終於在蜜柑田裏找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低着頭,低着頭流眼淚。
「沒、沒怎麼樣啊。」
我朝她伸出手。
我開口喊她。鈴雖然停了下來,但接下來要講什麼我卻一點頭緒都沒有。
到了湖邊,合唱部的團員們都迎了上來。
「你們回來的太晚了。」
「蓮想成爲像春學長那樣的人吧?我知道我知道。」鈴邊說邊「嗯嗯」的點頭。
噗的一聲,學長掛了電話。
「……噗。」
我沿着慢跑區域往集訓地方向追,看見鈴的背影。
笑出聲的鈴,用「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抬頭起頭,回握我的手:「沒問題的,蓮的鼻子很靈啊。」
「不準跟。」
「好啦好啦——把這份幸福分給已經單戀兩年的我吧?」
「喂,蓮。」
我們兩人手牽着手,一起欣賞天邊燦爛的煙火。
鈴看着我,什麼都沒有說。煙火的光芒有一下沒一下地照在她的臉龐上,抬頭望着我的模樣也看得我心跳加速。
雖然小時候我們也這樣牽過手,但現在再次握鈴的手時,遺是覺得她不傀是女孩子,肌膚觸感好柔好軟。
「因、因爲要找你很辛苦,所以……」
就是現在。就在我面向鈴,拉近彼此距離的這個瞬間。
我追着鈴衝出去。四周已經開始變暗了。
這次的密集訓練終於結束了。
『抱歉抱歉。你現在跟鈴在一起?』
「鈴。」
「嗚啊!」
005
我把手再往鈴那邊靠近了一點。
「喂!蓮,」芽依子老師睨了我一眼:「我雖然不太清楚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啥事,但要是給我惹出什麼麻煩來,我會把你埋了唷。」
我們一起回頭,剛好看見大朵大朵的煙火消失在夜空中。
到底是話題失焦,還是她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又或許是我說話的方式讓鈴產生誤會?無論如何,現在也已經不是對鈴說「我喜歡你」的時機了。
「耶?」
「鈴,哪。」
「你昨天跟鈴怎麼樣了?」
「嗯。」
我們兩人走在煙火爛漫的夜空下。
「……幹嘛?」
「鈴。」
「呃、是這樣嗎?」
就在我跟輝一起準備上游覽車時,玲央學長突然用單手抓住我的頭。
看樣子,這份心情想傳遞給鈴,似乎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今天搞不好能踏出邁向大人的第一步?
氣氛變得超僵,我們陷入沉默。怎麼會變成這樣?
『祝武運昌隆。』
我一邊接過行李箱,一邊跟輝抱怨。
望着鈴被煙火照亮的側臉,心裏倏地湧起股想要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念頭。
「真是,你終於想到要來幫忙啦?」
好不容易看到手機熒幕,是春學長打來的。
「我……」
「沒有那個……呃,還好啦。」
算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跟在鈴身邊往前走。
怎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見過鈴這個模樣。
光點慢慢消散,在完全消失之前,下一個煙火緊接着在天空綻放。
「你又迷路了對吧?」
這說不定是個機會?
「自動販賣機很遠,你一個人很危險啦。」
「對呀,我們回去吧。」
「有一天,我一定會長成像天上煙火那樣成熟的大人,到那一天爲止,希望你等我。」
「但是也別急,蓮只要像平常的蓮那樣,努力成長就可以了。」
「希望你等我。」
被怒氣衝衝的鈴震懾住,我乖乖退開一步。
惠一開始本來還雙眼閃亮的追問我們「怎麼了?」,但可能是察覺到我們之間的氣氛不對,之後就變成「什麼嘛」的表情。
此時,手機鈴聲響起。
最後還是說了。
「是,她跟我在一起。」
我的頭髮被抓得一團亂。
「當然。」
鈴的身影被黃光照亮,同時,聽見巨大的煙火聲響。
我這邊吞吞吐吐的講不出話,鈴那邊也沉默以對,只有煙火炸開的聲音在兩人之間迴響着。
從我這邊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見她頭上漂亮的髮旋。
「鈴——」,我抓着她的手腕,卻被她三兩下拍開。
我跟着站起來想一起去,卻被鈴阻止了。
「呵呵……」鈴笑了。「說什麼天上的煙火?你明明就只是根仙女棒啊。」
鈴輕聲地再罵了我一聲笨蛋後便低下頭。
♫
「因爲要是再這樣下去,我說不定會變成一年級裏表現最差的一個啊——」
『啊,蓮?你在忙?』
「什、什麼事?」
紅、粉紅、黃,鈴映照着各色煙火的眼睛,比任何時候都閃亮。
鈴站了起來:「我要去那邊買果汁。」
正當我走到鈴身邊,想開口說點啥的時候——
意識到我們的手還是互相緊握着。鈴,現在是什麼心情呢——?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響起來?我把手機拿出來,結果差點掉到地上,連忙慌慌張張的撈住。
「不準跟!」
停車場裏,我跟輝兩個人在遊覽車的行李艙裏排放大家的行李。
「嗯?」
放好大家的行李後,我們往集訓所的方向遠眺。雖然被森林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但那樣充實的圍體合宿生活,我覺得我一定想忘也忘不了。
轉頭,發現不知何時鈴也往我這邊看,似乎在等我發言。
一聽到春學長這麼說,我們立刻就乖乖的道歉。
鈴穿過草地住另外一邊走去。再不追上去就來不及了。
「……蓮真是笨蛋。」
我們可以像這樣在一起到什麼時候呢?或許,從我發現自己的心情時開始,就沒有猶豫的餘地了也說不定。
我喜歡鈴。
「等什麼?」
「——可不可以讓條路給我?」
「嗚哇!」
聽到瑠華學姐的聲音。玲央學長飛也似的退開。
瑠華學姐端着一張冷臉,走上游覽車。
是錯覺嗎?玲央學長好像臉紅了。
「學長!你臉好紅!」
「閉嘴——!再多說我就教訓你!」
玲央學長喊完,就把我的頭緊緊的夾在腋下。我一邊喊「你已經在教訓我了啊!」一邊掙扎着想逃,玲央學長卻沒有放手的打算。
……被教訓得好慘哪。
我跟玲央學長一起上了遊覽車。雖然沒有特別安排,但大家幾乎都坐在來時的位置上。
我正盤算着是否要坐到輝旁邊時,運動服下襬突然被未來學姐輕輕扯了幾下。
「蓮,謝謝你幫忙搬行李。」
「不會,這是一年級該做的。」
「春學長說了,這次集訓進步最多的是蓮喔。」
「真的嗎?」
聽見這話,我不由得大喜。但未來學姐接下來的話卻像釘子似地刺人:「但是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唷,加油。」
「是!」
「呼呼,這不是喊出很好聽的聲音了嗎?」
聽見未來學姐的讚美,我終於開始有高中生活步上軌道的感覺。
——合唱,雖然辛苦,但很快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