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舞於夜中

留在漆黑房間中的直會樺苗一聽見房外傳來巨大爆裂聲──

「！」

就以子彈般的速度奪門而出，衝進位在短短聯絡走廊彼端的女生房間。

「摩──」

當這一喊還來不及構成意思──

「嘿呀──！」

就毫無招架之力地被擁有同樣力量的「星平線之梵」賞了一腳。

「芙嘎！」

「奇怪？是直會樺苗呀？」

梵以華麗姿勢帥氣落地後，直接滾到走廊上的樺苗躺著問：

「……摩芙呢？」

「不知道耶，她去上廁所以後就──」

「我回來了。」

正好，一條摩芙回來了。

「啊，你回來啦？」

在拍拍胸脯的八十辻夕子上門迎接前，樺苗先飛快跳了起來抓住她肩膀。

「摩芙！你沒事吧！」

「唔、嗯。」

那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讓摩芙很窩心，不過她還是說了謊。

「嚇死我了……」

「過來一下。」

「這樣最妥當吧。」

「！唔！」

只是冷冷回了這幾個字。

樺苗終於放鬆力氣而癱軟下來後，山邊手梓淺淺苦笑著對他說：

『哼。好吧，這樣也好。』

「所以是和外面的爆炸聲那邊囉？」

摩芙對一旁夕子的關心搖搖頭說：

「還問我咧。」

天乃行永依舊帶著冷笑，同樣自若地回答：

「……」

「我沒事。」

（首領的……眼淚。）

「……唔！」

「應該不是巧合吧。那個女生怎麼不是來攻擊我呢？再說，那個忍者到底又是什麼人啊？」

『那當然，因爲他們看得很清楚。』

然後對雛使個眼色。

「啥？」

『他們就是那種人物──無論核爆或古代魔術，在他們面前都不具意義。雖然沒人試過，但就算扔到恆星裏也不會有事吧，更別說是刀械或煙霧了。』

手梓見到對話出現空白，提出她的想法。

並不只是感傷，而是更爲悲痛深沉的陰暗淚水。

「……」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啊？會是煙火還是瓦斯氣爆嗎？小梵還突然叫我們小心耶？」

（我接觸了首領的心嗎？）

當交半茫然地沉浸在那餘韻中時，雛手按上他的肩問：

或者說，明白了那是什麼。

雛點點頭，和直同時碰觸紋章。

交無視兩人制止，以指尖碰觸「半閉之眼」。

（剛那是──）

（她好像想跟耶，該趁現在請學姊或八十辻帶她回房間嗎？可是在不知道對方身分和想法的狀況下，根本不曉得哪裏會被攻擊……嗯……）

若不管冷淡語氣只看字面，那甚至有種體諒的味道。

那個以扁平的鈍角等腰倒三角形爲主體，中間有幾個同心半圓的圖形，是雛與直印象深刻，交看來是相同圖形但感覺迥異的──「半閉之眼」。

「……」

「你說咧？」

樺苗不時偷瞄摩芙，確定她沒聽見。

『我想也是。』

『只是讓他和死像同步化而已，沒害處的。』

聽了這句話，三名暗殺者都想起那眼狀紋章。

「這點線索實在不夠判斷耶。」

梵的腦袋也多歪了五成。

宛如惡魔耳語的命令隨之到來。

這看似恢復意識但聲音卻不太像──平時絕對見不到──的模樣，讓直難得蹙眉，對手機另一頭沉聲問道：

嗤嗤。手機泄出愉悅的憋笑聲。這怪人正將不知天高地厚的暗殺者們不自量力而戰敗的事實，當猴戲一樣看待。

偏出預期甚遠的狀況，讓樺苗和梵只能歪著頭大眼瞪小眼。

『不會怎麼樣。我不是說了嗎，抓不到，我就來幫忙。』

「沒、沒事。」

「更重要的是……」

『別管他了，你們也快點碰吧。即使借用了文明利器，把力量傳得那麼遠也是很麻煩的。』

「啊！呃，怎麼說呢……」

樺苗說溜了嘴而不知該如何在摩芙面前解釋時，梵揪了揪他的衣襬將他帶進團體房，以一行人中（應該）唯一不知實情的少女所聽不見的音量竊竊地說：

然而才更改話題，他又立刻啞口。這純樸青年的自尊心，高得使他無法明知這麼問只是重提恥辱卻依然爲之。

「交哥。」

對方語氣不變，還是帶著冷笑的聲音。

然而──

『別讓他們上來我這，目前這樣就夠了。』

聽對方每句話都說得挑人怒火，直姑且逞一次口舌之快。

比誰都更瞭解交的雛，便替他乾脆地平聲問道：

說完，手機上浮現三人都曾見過的紋章。

樺苗對錯愕得傻叫一聲的梵歪著頭說：

天乃行永洗腦似的下達命令。

他知道自己感到的是什麼。

「的確，不管做什麼都沒用。居然能那麼悠哉地應付我們的偷襲。」

「那怎麼看都跟『半閉之眼』沒關係，只是普通的忍者而已。老實說，我實在搞不懂那是什麼狀況，因爲晚點還要忙就先放他走了。」

「你這邊？」

『你們不必放在心上。』

交不耐地插嘴。事實上他什麼也不懂，但他已經受夠這個勒贖犯囉哩八唆地自吹自擂了。

交也成功將它轉換成字句。

『抓住命運操之在手，就是我們這技術體系的能力。能夠驅動這個能力、共享感覺的人，就只有最初發動詛咒的兩個、現在繼承他們的兩個，以及分得那力量的少數幾個而已。』

交帶著當然的躊躇，看了看直與雛，接著想起首領在對方手上，別無選擇；而自己又是族中長輩，必須身先士卒的責任感，使他伸出手指。

「交，慢──」

那便是起初就不對他們抱任何希望的最佳證明。這事實，讓交緊咬起只罩在一層無機麪皮下的牙。其他兩人臉上也有同樣色調，只是深淺不同。

「我感到『半閉之眼』的咒力出現在很近的地方，是你那邊怎麼了嗎？」

「摩芙，會想睡嗎？」

一小段空白後，他更加強調地說：

「交，還好吧？」

『碰它。』

「嗯～也對。」

「……」

但實情卻正好相反。

樺苗這才痛切地發現，自己的天真想法將摩芙捲進危險之中。

『譬如說，就像包住了你們首領的死像那樣──』

通話仍有後續。

友坂雛跟著丟出她的疑問。

「總之，我確定那不是你感覺到的『半閉之眼』。他看到我的『半開之眼』，好像還嚇了一跳。」

「和字面一樣，完全傷不了她一根頭髮呢。」

「不知道耶，那和我這邊沒關係。」

「唔、喔！」

「我那邊是有出事，但不是那個女生……不是『海因之手』……就只是，被很像忍者的人偷襲了。」

對方也答得相當乾脆。

「混帳，你對交哥做了什麼？」

暗地裏質問「該不會跟你有關吧」的口吻，讓樺苗用力搖頭。這種黑鍋可背不起啊。

在等同這濱海小鎮死角的巖壁一隅，石川交不動聲色地強壓甚至使他顫抖的屈辱及憤憾，簡單扼要地報告襲擊行動失敗收場的消息。

「沒害處是吧，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石川直以淺笑掩藏不快，自我解嘲說：

對於在不尋常與不安之中迷失方向的他們而言，這個下達明確指示的女子宿舍舍長實在是不可多得。大家姑且拿了該帶的東西就離開房間，走廊看起來格外黑暗。

『該說恭喜嗎？那個女人的「天國」也包含了你們三個。你們就儘量發揮自己的本事，達成她的心願吧。』

當兩人都和交一樣遭受他人感情的正面洗禮時──

那是好比起了陣風般不當一回事，從一開始就不曾對他們的失敗有任何懷疑的口氣。那在天乃行永眼中不是預計結果，而是一定會發生的事，而他正要將計畫移往下個階段。

「不管有沒有，我們都一樣得碰是吧。」

「既然我們沒抓到他們，首領的安全會受到影響嗎？」

「小梵、直會，要不要先問問看旅館的人知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說不定能問到些什麼。如果雛小姐還沒睡，就請她一起來吧。」

啓動免持聽筒功能的手機所傳出的天乃行永的聲音，並沒有任何起伏。

「這方面……我已經明白了。」

剎那間，彷佛將他分解成各個組件的惡寒竄遍全身，還有冰冷流體沁入所有組件之間的恐怖感覺。

在她背後聽了這回答──

三人沒有回答。

他們都不是能夠說話的狀況。其所接觸的感情最深處，有無數「不明物體」浮出水面，重重壓迫胸口，苦不堪言。

爾後，當三名暗殺者發覺那「不明物體」就是命運的具體形象，即驅動萬物的無數零件時，全都已經變成與人類迥異的物體。

目睹這結果後，通話斷然結束，紋章消失不見。

同時，三人身上某處──齒輪一個個滾了出來。

旅館「鴨根莊」，充斥著凝重的氣息。

手梓抱著頭拄在大門邊的櫃檯上，替所有人說出現在的感想。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現在完全就是隻能這麼說的狀況。

別說問怎麼會有爆炸聲了，旅館上下都找不到服務員石川交、直兄弟的影子。由於服務鈴按得手都酸了也沒人現身，衆人無奈之下開門查看櫃檯邊的工作人員專用房間，但同樣一個人也沒有。

不僅如此，這個連鎖也沒上的房簡實在整理得乾淨過了頭，矮桌摺疊起來擺在角落，電動開飲機沒水也沒插電，流理臺滴水不沾，廚餘桶和垃圾桶空無一物，後門的草鞋都擺在鞋櫃裏。樺苗從門口看著如此怎麼也不像到傍晚都有服務員待在裏頭的景象，回答：

「感覺不像突然跑出去耶……」

嘴上雖這麼說，自己也是半信半疑。現況擺明是相當反常。

彷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的種種跡象，使大夥心裏開始發毛。

而且，以「架空五芒星」在旅館內到處偵測的夕子，還拉拉他的袖子說：

「直會同學，雛小姐她……好像也不在。」

耳語的聲音依稀在顫抖。儘管魔術師擁有常人所沒有的能力，對於與自己無關的神祕現象還是會感到惶恐。

「他們該不會是被你剛說的忍者抓走了吧……」

樺苗鎮靜尋思，不讓自己被夕子的恐懼牽引。

「不曉得耶。我只能確定有一個忍者從我那溜走……既然外面剛好有爆炸聲，或許還有其他同夥吧。可是就算被抓走，也不能解釋這個房間怎麼收得這麼乾淨。」

看起來有點怕，但很鎮靜。

交信步走在濱海公路上。

「此刻，一決勝負。」

先這麼想之後，發現一個問題。

怪異忍者的襲擊、神祕爆炸聲、旅館服務員及親切房客突然失蹤……原本只是爲了消滅死像而順便舉辦的旅行，竟然變成這麼複雜。

交在燈塔就在眼前的突堤邊緣轉身，提起的指尖上，捏著那個黃銅色齒輪。看來是終於要開始了。

交沒有回答這個實在遲鈍得可以的疑問，繼續自顧自地說：

對樺苗而言，這樣不必擔心其他人會被捲入戰鬥，反而省事；不過既然交是如此，那麼他的弟弟，那個平易近人的直應該和他一樣。將人支開或許也是爲了強行分散力量，好將留下的人擄作人質。

樺苗以自身立場，做出當然的質疑。

交發覺樺苗的疑惑，答道：

「如果要在那個大傢伙依他的命令降落之前，用盡一切方法阻擋你們。」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不去。）

夕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摩芙在某艘空蕩蕩的較大漁船船首落腳，兩名暗殺者已在操舵室頂部迎接她。一個是站姿優雅的女性，一個是蹲踞的男性。

「──這麼說雖嫌老套，但總之事情就是如此。」

「不那麼做，自然有我們的理由。就這麼簡單。」

腳下一浮出漩渦紋，那嬌小身軀就在旋風圍繞下飛上夜空。

「我們也是逼不得已──」

「拿那些和你同行的女孩子當人質叫你什麼都別做，應該是最輕鬆的吧。」

接著略嫌含糊地回答之後，兩指捏著讓他們非跟去不可的東西，展示於衆人面前。

「舍長、夕子，對不起。」

「要說原因的話，我能說的就只有一個。」

樺苗再度痛切反省，自己不該隨隨便便就著了梵的道。但由於個性使然，他並不後悔，只是認爲必須設法解決。

但她們其實是白忙一場。

「咦？」

讓手梓急忙硬掰藉口應付。

這裏是與突堤中間隔了片沙灘，停泊許多小漁船的碼頭邊。

並淡淡說出生活在現代社會的樺苗從沒想過會聽見的文言。

她爲趕往樺苗身邊而消失的事實──

而這個對象，如忍者般不出一點腳步聲的交，也不知對樺苗的目的瞭解多少，頭也不回地主動輕聲開口：

交沒有提及原因，登上了巖壁旁的階梯。

「直會樺苗，我們沒哮間耗在這種人身上喔？真正要解決的巨無霸死像還在後面等著呢。」

「既然是你們乾的，那友坂小姐……和我們一起住進來的大姊，就是被你們抓走的囉？」

穩重的用詞中，隱約有種自嘲的韻味。

由於樺苗不常懷疑他人，或者說他至今面對的都是「海因之手」或死像等從不會這麼迂迴的對手，腦袋裏根本不曾有過懷疑的念頭。事到如今，他才總算在兩者之間畫上等號。

（他說我們，所以能確定他弟也是一夥吧。）

全被迷霧一口吞噬，無法正確認知。

「石川大哥，你不能告訴我命令你們的是什麼人，或是爲什麼要幫助他嗎？」

那是大家都認識，但感覺難以言喻的──石川交。他穿的不是旅館服務員的短褂，而是一整套深褐色服裝。

（那套衣服，難道他──）

「我知道，不過不能小看他。雖然只是聲音而已，我剛在旅館還是被他嚇了一跳。石川大哥已經得到那個力量……！」

與摩芙的關係與記憶。

「可是你不想那麼做嗎？」

「想知道的話，就跟我來吧。」

說了這麼一具彷佛知道她存在的話。

摩芙伸出的食指尖端，帶著怪異閃光浮現，擾亂人心的混沌象徵──「漩渦紋」，反而先迷惑了她們。

「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把你揍到全部說出來爲止！」

摩芙對錶情呆滯，如半睡眠狀態般站著不動的兩人再度低頭道歉，向大門轉身。

她的模樣不太尋常。

白天回不了岸時，比現在怕多了。

不知是山羊還是綿羊，長相正好介於可愛與不可愛之間的手偶──梵的分身，毫不畏懼地放話了。

「我們自傲的血統根源、長年鍛鍊而成的絕技，被那種莫名其妙的力量輕易凌駕的恥辱，我們必須討回來。」

「對不起。」

梵的身影，當然已經不在櫃檯前發慌的少女們面前。

直，就像直一樣。

頂端盤節齒輪與發條的長杖，以及漩渦紋樣到處散發微光的暗色斗篷隨這動作出現，少女化爲「海因之手」。

「應該說，我們一定會讓你把指使你們的『那個傢伙』……隨便亂用那種力量的傢伙是什麼人，老老實實地全部招出來！」

梵小羊擺出拳擊姿勢，囑咐道：

冷不防地，背後有人說話。

對方似乎也知道身分已遭看破，沒有先前偷襲時與目標之間立起一道冰牆的感覺，完全就是白天時見到的他們倆。

「呃，小梵說她要出去外面看一下情況──」

假如摩芙幾個成爲人質，先不說具體上該如何救她們脫險（樺苗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思考），勢必得先姑且聽從他們的要求。

所有人都嚇得肩膀抖了一下。轉頭一看，有個男子站在大門口。

（──奇怪？）

非跟不可的樺苗走了一會兒，發現他要去的地方應是伸向海中的突堤。也許不是巧合，死像直指的崩潰點，那座海上水島在設了座小燈塔的突堤上看起來特別地近。

不過從他肩上冒出來──

（總不能用「架空五芒星」催眠或迷魅摩芙吧──）

即使斷然拒絕，也確實附上原因。

齒輪、輪軸、曲柄、發條、螺絲……將無數零件納入體內的交，在輪廓全無改變的變質過程中，同樣規矩地開口：

其間，他的服裝轉爲深黑。原先配戴的夜視面具，變成縫上鐵板的頭帶……也就是所謂的護額，整張臉都纏上了布，只露出眼晴，正是各種故事中最常見的忍者裝扮。他一手扶上腰際刀柄，徐徐屈身蓄力。

爲何會趁黑偷襲的忍者，現在卻說「不必替他們擔心」這種要人放心的話？怎麼也想不透他葫蘆裏賣什麼藥。

樺苗長年陪在她身邊，所以感覺得出來。

在交的要求下，其他人都留在旅館中。

「正因爲不想回答問題，我纔會從一開始就單方面地說我想說的話。」

「摩芙？」

樺苗所注視的齒輪被指頭彈上了空中。轉著轉著，那黃銅色的閃光源源不絕地灑出其他零件，零件紛紛澆在底下的交身上。

構成死像或庫倫布的，黃銅色齒輪。

不知爲何，這問題竟讓交面露意外之色。

交又突然開口。

「那間旅館，是我們一知道你們要來就立刻出個好條件租下來迎戰的。原本的人都只是放了幾天假，不必替他們擔心。」

（這個人還滿規矩的嘛。）

「沒錯。」

然而交卻似乎……沒那個意思。從他之前的偷襲，實在很難想像他是重視公平的人，讓樺苗更是滿頭問號。

「大哥你，就是剛纔那個……？」

原以爲他九成九會採取的手段，竟遭本人親口否定。

並對他特別掛念的少女，被梵從背後抱著的摩芙看了一眼。

（……都在。）

就在他想開口問摩芙怎麼和平常不太一樣時──

「……你來啦。」

甚至摩芙就站在眼前的事實。

（摩芙什麼都不曉得，不知道怕──）

「……？」

目的地並非燈塔突堤。而是樺苗與梵會合後──恐怕是故意等待這一刻──纔開始動身的兩名暗殺者。

樺苗以半質疑半確認的口吻問道。

後頭，只有樺苗一人跟著。

與樺苗不同，知道刺客不只一人的摩芙早已想到他們是誰。不知道什麼緣故，突然失蹤的那三人現在竟成了這副模樣。

插圖007

同時，停下腳步。

經過僅僅數秒的滯空時間，降落在兩人所站位置的正前方。

背對他們的交，看不出是因爲梵突然出現而訝異，還是聽了她大放厥詞而苦笑，只是──

那個使樺苗和梵瞠目結舌、手梓和夕子錯愕呆立、摩芙也暗自詫異的東西，是外觀上一點也不起眼，意義上卻不容輕視的命運碎片。

沒頭沒腦地徑自開始的說明，聽得樺苗一頭霧水。

樺苗還忘了現在是什麼情況，暗自稱讚對方。

這個循規蹈矩的交，果真非比尋常。

在知道他們和「半閉之眼」有關的情況下，無論有什麼企圖也只能先答應再說。無論是「海因之手」至今仍未現身，還是死像突然就出現在頭頂上，這次疑點實在太多。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一個似乎能夠提供資訊的對象，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喲，來得挺快的嘛。」

簡單打聲招呼。

雛，也像雛一樣。

「對不起喔，要你跑這麼遠。」

平聲靜氣地道歉。

摩芙爲該如何答話而苦惱幾秒後──

「大姊姊，真的是你們嗎？」

投出已完全沒有回答必要的問題。

少女語氣中的疑惑與哀傷，使雛稍微垂下肩膀，嘆著氣慢慢摘下面具，也解開包覆整個頭的布。

「這樣好嗎，小雛？會更難受吧？」

雛對像在爲他擔心的直搖搖頭，將面具和布都扔進海里。

「反正這之後不曉得還會發生什麼事，不如趁現在說清楚。」

並在微薄的夜間照明下展露面貌。沒錯，就是那張金屬飾物纏於短髮之中，親切溫柔的美麗臉龐。

「聽說你也瞞著樺苗你和我們有關的事之後，我就故意等到他的跟班和他會合之後才啓動這個。」

捏在纖細指尖上展示的黃銅色齒輪，和交手上的一模一樣。那暈沉的光輝，顫動得比其反映的夜波更爲細緻，彷佛迫不及待地要傾瀉它所有力量。

直依然保持蹲姿，朝天的食指插了個齒輪轉個不停。

「所以啦，小妹妹。看在這位姊姊這麼在乎你的面子上，能不能和我們一起在這邊坐著看那個大東西掉下來呀？就別談什麼贏啊輸的了，我也是真的很不想那樣耶。」

摩芙沒有回答，以兜帽正面閃動的「半閉之眼」緊瞪著他們展示的齒輪，確定自己依然無法看穿其由來後──

「……你們是在哪裏拿到那個的？」

單純以「海因之手」身分質問他們。

雛的服裝變爲防護性更強的暗紅色護甲，一度展露的臉再度受到覆蓋。沒有她丟棄的面具那麼機械性，而是彷佛表示狠下心的般若面具。

交十二分地利用這幾公尺寬的空間，摻雜各種大大小小的假動作，攻擊樺苗因錯愕或重心不穩而產生的破綻，每一招都是非常合理的欺敵殺著。然而，他假動作時的體術或因此產生的現象，卻超乎常軌。

零件之雨中，企圖趁對方失衡時反擊的樺苗眼前──

「可不是嗎。」

直站起身，雛搖搖頭，沒有回答。

該如何以最小的動作，使這一擊失手呢？樺苗應用總是幫助他直闖險境且平安抽身的「既之道」，將其感覺發揮至極限，導出答案。

「又來了！」

甚至夾雜著相反的動作，刀手腳齊下地猛攻。

樺苗就連回答的時間也沒有。倉促仰身閃躲的胸前，有漆黑刀刃掠過的感覺。順勢後翻閃過與斬擊踢來同時的掃腿後，樺苗繼續翻了三四次，企圖拉開距離。

儘管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

不是因爲使用超乎常理的體術等問題。

根本不是能否看穿的問題，那種不可能的動作只能以超體術稱呼。雖然那無疑是庫倫布的齒輪產生的效用，但縱使知道原因，若無法掌握運作原理或無法對付，也是無濟於事。

「既然你的手法曝光了，可以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

爬上肩膀的梵小羊大叫。

「好吧，揪結在這裏也沒用。」

從頭巾底下微微露出的眼睛抽動了一下，就這麼多。

「嗯。」

「這次的對手，有點──」

樺苗在一腳下再打一個十字印，終於拉開雙方距離。在稍居劣勢就可能掉了小命的戰鬥中，以陌生的水中或水上爲戰場風險太大。事到如今，他才深痛地明白對方將他引來這裏的原因。這場在一直線的狹窄突堤進行的戰鬥，爲的根本不是正面交鋒。

並且再次嘗試對話。

當時十字印在影尾完全溜走前，勉強擦到最末端時──

齒輪從兩人指尖彈起，飛上空中。

「……」

交當然沒回答，而這也在樺苗預料之中，便繼續問下去。

散落的零件一落地就彈跳著返回交的影子底下。

「……你說『你們是逼不得已』，就表示有人拿那個變成死像核心的朋友做人質，硬逼你們幫忙的意思吧？」

交是將庫倫布的零件經過壓縮後，僞裝成融入黑夜的影子，作爲其超體術的動力。能夠突然彈上空中、彎曲軌道的真相，全是拜他在敵人的視線死角支撐身體所賜。

「咿耶！」

潮溼的夜間海風吹撫的臉頰有汗流過的感覺，抬手一擦。樺苗雖不想認爲那是冷汗，但也無法斷然否認。這樣的狀況，讓他有些氣惱。

「可是啊……」

完全爲刺穿腦門而放的一擊瞬即掠過顎尖。

「喔哇？」

「──！」

由黃銅色齒輪等無數命運象徵物爲組件構成的庫倫布，有時像披掛破布的妖怪，有時像黑色肉塊堆起的無臉小妖、吵雜的大羣蝙蝠等具有各種形象，跟從死像的無意識僕衆。正常而言應是如此。

「被到處跳來跳去的對手耍得團團轉……怎麼說呢，有夠遜的。」

交還是不作聲，但也沒進一步動作。

樺苗重整旗鼓。對手不說原因就一個勁地攻擊，自己也不能乖乖捱打。既然有東西要保護，當然得打破困境纔行。

只剩下沉得更深的船，在夜海上搖晃。

庫倫布是死像誕生時所迸散，歪曲的命運碎片。

「！」

回了魂的梵小羊也順便埋怨。

樺苗至今曾與死像或庫倫布數度交手。

（不能掉進海里！）

（──）

「還有啊，你們怎麼會去幫『半閉之眼』啊？」

在海浪陣陣拍出節奏，熟悉到能預期下個音的時候。

「被那個死像拿去當核心的人，應該是石川大哥的朋友吧？」

直的服裝變爲深綠，臉上戴的面具半掩在大幅向前延伸的兜蓋下。整體線條寬鬆的衣袖在細長身軀的支撐下，有如直立的蛇首。

三人所在的漁船也隨這變化加深喫水，嘩啦啦地緩緩搖晃。

正當下個音要來了的感覺，分散他注意力的一瞬間。

交輕聲咂嘴的同時，它膨脹且爆開了。

樺苗將那視爲好徵兆，開門見山地問：

鏗！發出刀尖撞擊聲。原想用來攻擊的十字印有驚無險地擋下了這一擊。假如反應慢了，那把刀想必已從眼窩刺穿整個腦袋。

（殺了核心那個人，死像是會崩解沒錯……假如這對真兇來說，就只是再準備下一個死像而已……那真兇恐怕很惡質啊。）

「……、……」

「荒飛」石川交展開了一如其號的猛衝。

拚命地，儘可能地，向後反仰。

「……！」

一旁，梵也有所思量。

在反應稍遲的梵小羊終於尖叫時，雙方又拉開了距離。這一次樺苗也遭到交算計般，被逼到位在突堤前端的位置。

可是現在，眼前對手石川交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也明確保有人形和原有意識，進行著一場以性命爲賭注的戰鬥。

情緒短暫交錯後，雙方飛身而退。

摩芙就這麼凝視這個將活生生的人類附加庫倫布能力，自己也不知能否辦到的特異技術。

即使有自知之明，石川交仍是個非常棘手的對手。

直到停止思考與對話，樺苗才發現周遭的細微浪聲。

樺苗注意周圍，查看那是否會帶動新的攻勢──

「是嗎？」

「嘖。」

因而灑出的，是不知會散至何方的無數庫倫布零件。

樺苗也深有同感，一點也不生氣。就現狀而言，這顆以出乎他人意料爲己任（雖然他本人從沒這麼表示過）的「不定時炸彈」，實在有失水準。

搖晃平息之前──

明顯是向上跳的動作，方向卻是往前。

「是啊。」

「那個飛碟形的特大號死像，是不是一個穿斗篷、拿法杖的女生創造的？我覺得那和之前的感覺很不一樣……如果不是她，可以至少告訴我不是嗎？」

樺苗第一次看清霎時掩蓋夜空的交，以及他影子跟了條尾巴似的東西。這衝擊與視線同步觸動反射動作，十字印疾射而出。

在這短暫時間內……頂多幾分鐘，說不定只有數十秒的交手中，樺苗一面倒地受制於交，立場與首戰完全顛倒。

但交已經追上。樺苗雖能急忙打出十字印擋架，驚險彈開飛來的利刃，卻無法完全抵消經庫倫布的齒輪改造的暗殺者這一擊，被硬生生撞開。而方向──

而是「與石川交對戰」的狀況本身令人頭疼。

只是待在他肩上的梵小羊，似乎也有同樣感受。

和梵經過一小段似乎已經習以爲常的瞎對話後，樺苗重新面對正前方，依然低持刀刃的暗殺者。

「對呀對呀，比起想不開，把對方揍飛還比較像你。」

這個層次與打架完全不同，「與人類戰鬥」的行爲，和直會樺苗擁有「半開之眼」無關，總之就是非常難處理。

但現在，那卻和人身融合，展現新的形象與威力。

而他不知破壞了多少具的庫倫布，則是外觀和動作都明顯只是「仿造人形的機械體」，不會有和人交戰的感覺。

（另一種創造庫倫布的方式？）

這並不是樺苗反覆思索而得來的結果，只是下意識地擷取這既沒表情又不多話的對手的言行，加上從死像咒縛中救出三個人的經驗所激出，無限趨近確信的推測。

「好啦，開工啦。」

樺苗完全以直覺反應。

「……」

在震動之中蓄力的齒輪因此潰堤，灑出無數零件，包覆位於其下的兩人。隨之產生的變化和摩芙在旅館走廊展現的一模一樣，兩名暗殺者的形影，有所增加。

「不太像你喔。」

交首度有所反應。

有的特別強大，讓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但那總歸是人造的怪物，應位於其中的那個人的意志藏在最深處，且模糊稀薄。

以爲要砍，下一刻卻向橫滑開。

「你那個朋友，我說不定救得回來。拜託你，告訴我創造那個死像還威脅你們的那個人是誰。」

看出交打算沉默到底，讓樺苗更進一步試探。

（──糟糕！）

眼尖的樺苗當然沒有錯過，利用交自己的話爲開端緩聲問道：

面對如此單純，卻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直線運動威力──

（話說回來，他動作也太快了。）

她噘起嘴說：

交應該不是刻意等待樺苗整理心情。在樺苗面對他的這段時間，他的全身上下都紮實地蓄滿展現下個超體術的力量。

「唔！」

（傷腦筋。）

梵愈想愈火大，插起了手偶的手。

這時──

「我可不能因爲說不定就妥協。」

交終於打破沉默。

「我們絕對不能失去那個人。」

「可是飛碟一到達崩潰點，世界就會毀滅，失不失去那個人還不是一樣？」

「世界……？什麼意思？」

（他果然被矇在鼓裏嗎。）

加倍火大的梵小羊刷地一聲指著交說：

「我告訴你，死像就是以人類的絕望當核心原動力，要將世界導向毀滅的命運之獸！一旦那個飛碟抵達那片海上的那個小島，世界就會一口氣墜入毀滅，然後就是The End了！怎麼樣，知道了沒！」

「你在氣什麼啊，梵小姐？」

樺苗吐槽的同時，交反芻起這段驚人之語。

（將世界導向毀滅？）

如此難以置信的話，不像是能在這時候拿來唬人的材料。而且他們在追查的天乃行永，也確實提過「抓住命運操之在手」或「詛咒」等詞，還有──

（核心那個人類的──絕望。）

這句話，刺進了交的心。

他曾接觸過，與這句話相符的感覺。

天乃行永賜予庫倫布的力量時，那冰冷的淚水。

應有的疑問也隨之湧上。

「他毀滅世界究竟是爲了什麼？」

不，是解決方法主動出現了。

「我也很想。」

「我們以前接的工作啊，全都是間諜或小偷那樣的骯髒事，悶死人了。」

（換作是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死像導向崩潰點……以後也絕不會變。）

交可不願自己的首領、暗殺血族「羅比陀」被用在這種目的上。

她發現那明顯到處移動的聲音，多半是來自之前的蛇棍。假如盲目移動，只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原因無他，單純是摩芙主動要求雛與直先聽她說明情況。

「！」

「原來是這麼回事。」

看了幾秒，雛的下半身突然放鬆。

「……」

兜帽下的臉驟然發青。

同時周圍，與直出聲的四方完全不同的數十處竄出大批蛇棍。它們蜂擁而來，即使被傾瀉而下的霰彈擊毀也毫不停歇，要將摩芙連同漩渦一起困住。

「我知道了，那我就自己去。」

就兩名暗殺者的觀點而言，這名「海因之手」確實難以對付，而他們的目的本來就只是爭取時間，便姑且一聽。當然，正藏於暗處的直與大方站在摩芙面前的雛，聆聽之餘也不忘鋪設各種機關。

摩芙也察覺了這點。

一併逃離漩渦中心之餘，雛向後張望。

「來了……！」

「看來，答案是出來了吧。」

相反地，在操舵室頂部與摩芙對峙的雛隔著般若面具說：

摩芙以最大力量將它們全部掃開後，潛藏在附近的雛再以微縮炸彈追擊。他們爲捕捉強敵而串連的多重攻勢，流暢得根本不像剛獲得庫倫布的力量。

下一句話，再次換了位置。

這也不是樺苗能回答的問題。他轉頭看看肩膀，將問題丟給梵。

然而──

到頭來，他們還是小看了「海因之手」的能耐。

趁前次爆炸射上空中的蛇棍，在與雙方對話毫無關連，即將開始自由落墜落的時候，從摩芙正上方調整著位置飛來。

粉碎了所有船隻的漩渦繼續擴大，強大的壓力甚至推彎了水泥岸壁，無情地擠碎一切。

而直也彷佛完成了包圍網，下一句話從背後傳來。

在直第五次說話的途中──

直又從某處滿懷歉意似的這麼說。

尤其，這目標是她擅自將世界滅亡置於天平的危險賭注。

「岡岡的爆炸又會嚇到人吧，真是對不起附近街坊啊。」

不見人影的直，從某處對依然站在船頭的摩芙說：

說明告一段落後──

那正是，死像。

「創造死像，將世界導向毀滅的『海因之手』，與操縱巨大死像的神祕人完全不同」這種話，摩芙實在說不出口。「半閉之眼」的力量，也不過是兩者相同的證據。而且──

躲在船邊的直嚇了一跳。

（如果和剛纔一樣，就會是大姊姊先出手──）

有個東西潛過深灰色布幕般的雲層，以肉眼難以辨識的低速不停下降。

伴隨宛如鯨魚浮出海面之際，壓倒性巨大質量逼近的感覺。

「……」

此外──

「不只爭取到時間，還賺到了新資訊。不像交哥那樣貫徹『不泄密』原則，偶爾還是有好處的嘛。再來就是──」

「那個人對我們來說，就像直會小弟對你那樣重要吧。」

摩芙依然立於船首，以靜制動。

零件霰彈全像撞上傘布的雨滴般不堪一擊，盡數彈飛，周圍蛇棍也遭旋轉餘波及四散的霰彈擊毀。其中，停泊在碼頭邊的船也全被掃得千瘡百孔，在平穩海面上掀起硬質的波浪。

摩芙不慌也不躲，反而加快轉速，將飛來的某物──微縮炸彈──捲入力之遊渦，順勢以半圈的時間拋向遠方空中。

沒法再設計奇襲的雛奔過水麪，在船隻──已簡直是一片殘骸──之間，迅速拉起因潛在水中而差點被拖走的直。

交開始在本能般深植於心的暗殺者「不泄密」族規，與自己在不知情之下背下巨大惡行的反感間搖擺，但他很快就找到解決方法。

「──！」

劈啪！

「……」

海水，被拖往同一方向。填滿碼頭的水全發出低鳴渦漩起來，且速度一點也不慢，反而相當驚人。

摩芙認爲攻擊的時候就要到了，而在那前後，另一個也必定會出手。這一次，她的預測沒有錯。

「已經看得見了，我要到死像那去。」

「直！」

高高的夜空迸發紅光，爆炸聲晚了幾秒纔到。

下一句話，又從其他地方傳來。

梵小羊也咬著手，急得蹦蹦跳。

摧毀碼頭一切的漩渦，就在被漩渦風勢吹跑的兩人眼前拉成了揮灑強風、海水與土石的龍捲風。因爆炸聲驚醒的附近居民全都目瞪口呆地仰望這天變地異，眼看龍捲風變得越發巨大猛烈。

「真是諷刺極──」

摩芙也跟著轉頭望去。

三人所注視之處，吹送潮溼夜風的遠方。

並加重語氣質問。

他們並沒有誤會，摩芙想做的事的確是「壞事」。

視時機變換真假攻勢的「裏蛇」石川直與「奇姬」友坂雛搭檔，這回是直佯攻，雛主攻。而雛的初動，就是在摩芙撥開蛇棍時，輕輕彈指射出某些東西。

且忽然爆炸，如霰彈般噴灑庫倫布零件。不見火花的無數子彈瞄準的是遊渦的正中心，也就是摩芙頭頂──即使能以旋轉防禦，防禦也最弱的部位。

「！」

「扮演海邊旅舍的大哥哥真是好玩極了呢。我們啊，全都是深山裏來的。」

摩芙感覺到，直似乎想從四面圍困她。

即使在這底下，還有她真正的目的。

見到交猛一抬頭，樺苗也不禁轉向背後。

「可是你和那個想毀滅世界的人，不是一樣的嗎？」

船頭下貼近海面的位置，有個蛇也似的東西伸了上來。

漩渦以船頭的少女爲中心，開始旋轉。

摩芙仍舊不理不踩，佇立原處。

「既然要對付他，直接和我──」

「事情我大致上都明白了，不過我們有個重要人物，被他抓去當人質。」

爾後，雛對只能沉默到底的摩芙哀傷地說：

「在我們看來，你和那傢伙的『眼』根本沒兩樣。既然他很危險，小妹妹你不也是嗎？你憑什麼保證信你不會出事？」

摩芙在船頭舞動般迅速旋轉，以杖頭撥開那東西，發現那是以庫倫布零件構成的細長蛇形多節棍。

而來的卻是完全與預料相反的先制攻擊。

死像已經降落到在碼頭也能遠遠地看清的位置。不知是由於距離實在太遠還是太大，難以估算距離究竟還有多少，但至少能確定它正在接近。

碼頭邊的戰況與突堤不同，很快就和緩下來。

視線邀請她似的忽然轉向。

「如果是『朋友海因』的『手下』，應該是單純只想毀滅……利用你們的人到底是誰啊？」

在宛如地鳴的爆裂聲中，少女的低語理所當然地似的響起。

「難道──」

隔著般若面具誇讚的雛，業已跳到另一艘船上。在低矮天線與桅柱飛竄的同時，其身影也漸漸融入黑暗裏。

（怎、怎麼了？）

梵小羊擰毛巾似的皺起蠢臉──

「這……」

「抱歉！」

「在那掉下來之前，把你抓住。」

摩芙纔剛開口，就被輕柔的聲音打斷。

「唔、喔喔！」

「摩芙！」

「你那是膽子大，還是對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呀？真想把你挖角過來啊。」

（那孩子竟然有這種力量！）

「好身手。」

「假如那個人死了，我們的世界也等於毀滅了。所以，我們首先要牽制你，最好是能抓住你，再來考慮怎麼對付他。」

摩芙啞口無言。

而這輕輕一碰就散成碎片的蛇棍，依然成功達成了它的使命。

「……」

「對不起囉，小妹妹。」

再度從漩渦響起的聲音，疊上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現代社會中不常聽見，清脆尖銳的連奏聲。

敲打著一定節奏，但隱約有種生物性偏差的聲音。

雄壯的馬蹄聲。

發現聲音後沒幾秒，龍捲風忽然像西北雨般消散不見。

頭頂星空的人馬之影，從滿是水滴與碎片的狼藉中一躍而出。

能夠看清影子實貌的兩名暗殺者，爲那幻想世界般的畫面倒抽了一口氣。

摩芙所騎乘的骷髏馬──是另一名「海因之手」，阿爾貝多。

阿爾貝多在空中踏響馬蹄，前腳立起嘶鳴並說道：

「居然會叫我出來，看來你是真的生氣了呢，摩芙。」

「嗯。我要打倒逼他們做那種事的人。他應該……就在不是我們『海因之手』創造的臭死像那裏。」

輕盈地坐在無繮之馬上的摩芙伸出長杖，指向遠處天空。

「喔喔──就是那個啊。」

阿爾貝多悠然讚歎。

「那麼，就去會他一會吧。」

「嗯，希望能在樺樺到之前解決掉。」

摩芙擠出的聲音，讓骷髏馬喀啦喀啦地搖響頭顱苦笑。

「真是的，怎麼現在還在樺樺、樺樺的呀。」

阿爾貝多放下立起的前腳，在空中用力一蹬，急馳而出。

以飛快的速度，一鼓作氣朝地平線衝刺。其身影瞬時縮小，被遠方巨大死像逼來的景象吞噬，消失無蹤。

連岸壁都被打碎，分不清陸海界線的前碼頭，只有巨大壓力所留下的白色泡沫與船隻細小殘片到處載浮載沉。

被留下的雛與直這纔回神，連忙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