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Stage2 艾利沙的神奇大冒險

第一章

《無限迴圈遊戲》 · 入間人間 · 6.4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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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ge2「Ra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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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00

我的選擇真的正確嗎?雖然衣服沾滿了血,但我真的沒有先穿上衣服再被抬進醫院這樣的選擇嗎?真要追根究柢,山崎會拿着我的衣服跑回家去嗎?

只穿着一條內褲接受治療,實在令人難堪。醫護人員讓我躺平擦着血,同時檢查傷口情形,施加治療。不僅心境像是在接受改造手術,還幾乎全裸。要知道,我可還在會想裝模作樣的年紀啊。

治療完畢後,我成了全身綁着繃帶的活跳跳木乃伊,卻有好一陣子只能躺在牀上。意外地有好幾處傷口很深。仔細一看,這些傷口就像切開的披薩一樣,若無其事似的整個裂開,右手肘也變得像是從上空俯瞰溪谷染紅的景象。回想起來,我這輩子既不曾受過這麼重的傷,也從不曾住院。

實在沒辦法在這種情形下立刻睡着,我注視着純白的天花板,時間就這麼過去。身體就像一直被波浪或微弱的地震搖動,始終不穩定。一閉上眼睛,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黑暗。

我的腦袋在暴動。

或許是因爲度過了這輩子最濃密的時間所造成的弊害。

巨大怪獸出現,一再重複死亡。而最後的結局……那樣真的就結束了嗎?

也許怪獸仍在街上肆虐。我在想像的引誘下往窗外一看,看到太陽已經開始西下。朝桌上的時鐘一看,已經過了三點。

時間在進行。再也不會回到那個十一點五十分——應該吧。

「畢竟都說存檔了嘛。」

真不知道我和世界是受到什麼樣的管理。我是很盼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相啦。

我把目光移到什麼都沒顯示,一片全黑的電視畫面上。不知道新聞節目有沒有提到這次的事件?要是報導說有怪獸出現,多半會被觀衆誤以爲是在播特攝影集吧。

打倒怪獸後,我被趕來的救護車(多半是敷島叫的)送進醫院,所以沒辦法掌握混亂有多嚴重。我想全校學生應該都已經目擊到,會因而亂得不可開交。但怪獸本體已經消滅,剩下的就只有運動場上的腳印和我的傷。外界的人會有多相信怪獸真的存在呢?如果大衆能夠認知到,我們會比較好行動,但也極有可能被說成只是受到集體催眠而看到幻覺,始終得不到成年人在常識上的肯定。然而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迎來結論,遲早會有一羣大人出現來找我問話。爲了填補狀況與結論之間的空洞,他們一定會來找爬到怪獸頭上的我。

母親將放在牀邊的椅子一把拉過來後坐下,以含着淚光的眼睛直視我。一雙搖動的琥珀色眼眸,就像映在水面的月亮一樣引人矚目,同時卻又令人心裏起疙瘩。

母親眼眶含淚,我則不知該將視線往哪兒擺。要和母親對看也很難受,但露骨地撇開臉又怕會刺傷她。要是這種內心的掙扎被敷島看穿,她多半又會說我有戀母情結。

看到夕陽從窗邊射進而照亮的這個顏色,我皺起了眉頭:

「事情鬧得那麼大,所以大家都被留在學校。山崎同學也一樣。」

敷島哼着奇怪的歌現身。她和先前跟我分開時一樣穿着制服,提着兩個書包。以學生放學時的模樣來說極爲正常,以相當日常的景象朝我走了過來。

「是不會啦。」

「痛是會痛,但似乎沒有受到致命傷。多虧你來看我,這點小傷多半馬上就會好了哈哈哈。」

「謝謝你打倒怪獸。我由衷感謝。」

「先跟你說,我沒說謊。你去問學校裏的人就知道,真的有怪獸出現。你現在不相信我沒關係,但說不定以後就會有這樣的謠言傳開。到時候,希望你仔細分辨清楚我說的話是真的還是騙人的。」

還有我到現在才注意到,敷島剛剛是在模仿電玩裏在旅館過夜的音效。接着敷島在母親忘了收拾的椅子上坐下。她回頭看着病房門口,同時問我說:

「這也有點……咦?」

我覺得聽見有人叫我「艾利沙」,於是睜開了本來要閉上的眼睛。眼瞼的動作讓我有種活生生的感覺。一睜開眼睛,就滲出了像是眼淚的東西。我一邊擦掉,一邊慢慢坐起上身。

「原來如此。」

「……你的俏皮發言意外地多啊。」

因爲在日常當中,我和敷島並不會培養出這種會讓她來探望我的關係。

「只是你臉還在抽搐。」

敷島對我道謝,但我聽得不明不白,歪頭納悶。

「雖然我忘了那是前幾次,但說這話的是另一個我。」

「那,要不要我叫你王子?」

「只要你不說謊,我就會相信。」

「謝什麼?」

「來看你的不是山崎同學,真令人遺憾呢。」

我這邊無法證明自己說的不是謊言。然而就算知道說了也是白說,我還是據實已告。但母親只是臉色一沉,並沒有肯定的跡象。

「情形怎麼樣?」

「別再叫我聖戰士了。」

因爲又有個怪東西從畫面旁邊跑了出來。這個東西全身被棉被捲成一捆,只露出腳慢慢走向畫面中央。連臉都被棉被遮住,有夠詭異。採用Q版的比例尺,大概算是唯一順眼的地方。啊,走到一半開始用跑的了。(錄入:明顯是該作者另一本小說《電波女與青春男》裏的棉被女艾莉歐的梗?好懷念口牙。)

「想也知道是騙你的吧?」

「嗯。」

「沒有生命危險啦。可是也有一些傷口比較深,所以醫師叫我在這裏乖乖躺着。」

敷島先朝插在門口的白旗瞥了一眼,問起我的傷勢。剛纔我也一直被問到一樣的問題啊。

「我纔要謝謝你。」

母親硬要我這個兒子當她的「女兒」。聽說母親很想養女生,但因爲生下來的是我,而我的頭髮顏色又和她一模一樣,她才做了很多妥協。我的頭髮之所以很長,就是這件事的象徵。母親喜歡動我的頭髮,有時是盤發,有時綁成包包頭。我上幼稚園時就頂着這樣的髮型,引來奇異的眼光,所以儘管年紀還小,也理解到事情有些不對勁。但同時我也理解到,理由多半在於自己的頭髮和名字跟其他人有着很大的差異。就算改掉髮型,接收到的視線仍然不會改變。所以我也並未對母親強烈反彈,即使心有不服,仍然接受了這種對待。

「…………………………」

但遊戲還在持續。

我忘不了爬上去時的風景,忘不了天空有多高,所以身體在發抖。

這種劃分法也太方便了吧。但話說回來,也沒有任何事物能保證現在的我們,就是從過去一路不間斷地延伸而來的。因爲從以前活到今天的我,已經夾在教室的天花板與地板中間,確確實實死掉了。死了以後有了個全新的自己,就這麼重新開始。想想還真令人毛骨悚然。

「看,你明明就不相信。」

那麼離譜的現實,我卻不覺得是作夢,因爲我身上留下了確切的傷口,而且只有那面旗子到現在都還未消失。由於我始終握着從怪獸頭上拔下來的旗子不放,讓旗子和我一起來到了醫院,到現在還放在病房裏。寫着「勝利」是沒關係,但上面沾上了大量的血跡。我和怪獸的血混在一起,有黑有紅,弄得難以分辨。

要是這種謠言傳開,我多半會得到新的綽號,例如亞瑟之類的(注:電玩遊戲《魔界村》的主角名字就叫亞瑟,會穿着四角褲作戰)。

可是姑且不論男友云云,事情鬧得那麼大,卻在放學後照樣跑去玩,這個說法套在山崎身上就一點也不會顯得突兀。就像要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情劃分清楚一樣簡單。

母親前腳剛走,一個黑髮女生後腳就踩了進來。

母親似乎是下了車以後就一路用跑的趕來,只見她手按胸口,調整呼吸,就這麼低着頭粗重地連連喘息。好孩子還是不要在醫院的走廊奔跑喔。

「啊,是棉被卷啊?」

盤起頭髮的母親臉色大變地跑了進來。她甩着手提包跑向我身邊,以悲愴的眼神看着病患服底下的部分,以及從手腳處若隱若現的繃帶。

只有家人會直呼我的名字。朝門口一看,就看到和我的頭髮一樣的顏色。

「那當然了。雖然也有男生說,是有特攝用的布偶裝從天上掉下來。」

我半認真地嘆氣。我不喜歡出風頭,渴望的是心靈上的平靜。

「我跟怪獸打了一架。」

「沒有,我剛剛纔取的名字。」

母親遺傳給我的眼睛,似乎會對細看我臉孔的人造成壓迫感。不會因而退縮,反而看得高興過度的也就只有山崎了。會高興的人反而奇怪。因爲奇怪而可愛是有可能的,但一般而言不可能因爲可愛而奇怪,所以山崎的本質應該是濃縮在奇怪這一點上。但她就是可愛。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對望,就會聯想到狼。她始終貫徹平靜的聲調說話,個性也很敦厚。但這是種令人爲難的習慣。就是因爲她的這種習慣,讓我很難跟她處得好。

「這彼此彼此吧?有你在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知道怪獸消失到哪兒去了?難道是有任何一件事情讓它滿意,就這麼化爲世界的塵埃之一了嗎?一直被怪獸殺還這麼說或許很奇妙,但我心中就是不安與同情參半。

那麼大的布偶裝要給誰穿啊?也只有怪獸能穿吧。

「蹬~啦~啦~啦~蹬蹬蹬!」

我接過書包,然後打開來看看裏面。書包底部放着我的錢包和手機。反正都要住院,暫時應該用不到課本之類的東西。但自行車還留在學校就讓我有點放心不下,而意識到這點後,我不由得發出有點自嘲的笑聲。

「你的傷勢怎麼樣?會不會痛?還好嗎?」

至於同是這間學校學生的敷島爲什麼可以出現在這裏,這點我就別去深究了吧。

這等於在說你不會相信。

「我也被拍到了嗎?」

「藤同學的事也成了話題,大家說你是個只穿着一條內褲撲向怪獸的人。」

「是不是有人霸凌你……」

敷島將掌心面向我搖晃,表示說她這句話是騙我的。

「你在搞什麼,弄得受這麼重的傷?」她用英文這麼問。

「我是有邀她來,但她說已經先跟男友約好要去約會,所以下次再來。」

「哇,那我大概得搬去魔界村纔行了。」

「你知道這角色?」

正當我低着頭喪氣,敷島就把書包遞向我:

「……雖然這種情形本身就不正常啊。」

明明連還能不能順利去上學都不知道。

「詳細情形你去問醫師啦,聽說是沒嚴重到會留下後遺症。」

「不是說好不要叫我的名字嗎?」

「大概。要是被人上傳到網路公開,你就搖身一變成爲英雄嘍。」

搞不好這女人不是俏皮,其實根本是個呆子?讓我心中那股「敷島很靠得住」的認知似乎開始動搖了。但話說回來,我們本來就同年齡。既然我靠不住,她會靠不住也很正常,也許就是這麼回事?畢竟敷島也經常叫我別依賴她。

「你的書包。雖然沒裝課本,不過我還是幫你拿來了。」

「好像還有人用手機拍到了畫面,說不定會被拿去當怪獸存在的證據。」

「不是這樣。大家其實還挺怕我的。」

「說了你就會相信?」

「事情果然鬧得很大?」

我連咳了幾次,順便調整好表情。不行不行,我不能這麼容易就動搖。

「這是因爲你說了謊。」

棉被卷(暫稱)開始在畫面上動來動去。哇,手臂從上面伸出來了。

「我沒說謊。誰會說這種沒辦法讓人相信的謊?」

「取得技能APP?」

陌生的APP名稱,加上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的下載通知,讓我全身充滿一種像是胃都要翻了過來似的緊張感。對於這個通知,我唯一能選的只有OK。儘管覺得不想選,還是隻能用手指按下確認。一按之下,果然我擔心得沒錯,事情變得很詭異。

「……嗨,媽。」

怎麼想都不覺得大力主張就能讓母親相信,所以我試圖讓她眼前先不做判斷。想來母親當然並未相信,但還是點點頭,用日語回了一聲:「好。」看樣子她多少鎮定了些,還抓住我的手用力握緊。要知道光是被人搖動都會讓我手肘痛啊。

在視野右端待命的時間數字,默默地宣告這個事實。

「剛剛那是藤同學的母親?」

我只是簡短地回答,但敷島卻在笑,也不知道有什麼事這麼開心。

我們在這裏認識的這件事本身,就像是一條非日常的延長線。

有人跟自己待在同樣的處境,就是令人覺得很靠得住。雖然效果並非積極到能讓人變堅強,但無疑是一種支撐精神的要因。不管往前仆倒還是往後翻倒,人一旦倒下就很難站起來。而敷島就對防止我倒下的這件事上有非常大的貢獻,但願我對敷島也發揮了同樣的作用。

「就是說啊。」

敷島湊過來看着畫面這麼說。咦?這傢伙這麼有名?

「不要啊~」

無意騙人還說謊,有什麼意義?

儘管心想對她講客套話幹嘛,還是忍不住說了出口。

手機在陰暗的書包深處發光。我被這告知收到訊息的綠色光芒吸引,拿起了手機。雖然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在醫院裏用手機,但並未聽見鈴聲,所以似乎不是通話。我心想別用太久應該就沒關係,於是操作手機,查看訊息。訊息通知顯示……這是什麼玩意兒?

如果事情就這麼結束,將來這些都可以拿來當笑話講。

「跟艾利沙同學一模一樣。」

「這可謝了。」

「聖戰士就是愛謙虛。」

我對母親這麼說完,就藉口說我累了,躺了下來。要是她在我身邊待太久,我真的會覺得撐得很累。母親似乎也看出了這種氣氛,於是爲了找醫師問清楚傷勢,並準備住院用的各種用品而暫時離開病房。老實說,我多少鬆了一口氣。

「對。」

「那是因爲傷口有點痛。」

短短的雙手舉起了一個像是白板的物體,上面寫着字。

「爲您講解技能系統?」

我念出這句話,和敷島對看一眼。看來我們彼此對這個字眼都不陌生。

先前通知版本更新時,就提到要讓這個系統上線。

「這技能……指的該不會是魔法之類的?」

「說不定是指飛踢或正拳之類的。」

那應該屬於格鬥技的範疇吧?

『只要善用從Ver.1.1.2開始採用的技能,可以大大增加遊戲玩法上的變化幅度。以下就爲您針對技能系統開始講解。』

棉被卷舉起下一塊白板。這東西是負責解說的?總覺得外表看起來就非常靠不住啊,就連各個縣市的在地吉祥物都沒有這樣弔詭。

「技能啊……是可以丟火球之類的嗎?」

「藤同學應該是鞋子會長出翅膀之類的吧?」

「這對打倒怪獸派得上用場嗎?」

如果可以經過一條發光的路徑躲到異世界,那也可以啦。

『講解過程會有點長,請問您的時間和電池剩餘電力是否足夠?』

「還真親切。不用擔心,繼續吧。」

我用手指去戳棉被卷,催他趕快說下去。結果他腳步一陣踉蹌,蹦蹦跳跳地後退,雙手卻又維持舉高的姿勢。我想再按他一次,但他似乎察覺我的意圖,在畫面上跑來跑去。

別隻對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地方做得這麼用心啦,多花點心思調整遊戲難度好不好?

正當我覺得受不了設計者奇妙的堅持時,棉被捲開始講解了。

『技能最多可以設定五項。另外,您可以獨立使用五項技能,也可以讓各種技能相互連結來發揮更大的效果。要以四項技能支援一項技能,還是廣而淺地保有五項技能,玩家都可以根據自身判斷來選擇。但大部分技能都無法在單獨使用的情形下發揮多少效果,所以對於還不習慣技能系統的初學者,我們推薦採取加強一項能力的方式。』

『技能設定範例。選擇可以在手掌中創造出火球的能力。以這個情形而言,如果只獨立使用這項技能,就真的只是從手上產生火焰,而當事人的手當然會灼傷。爲了防止這種情形,就必須另外設定提高火焰抗性的技能。如果只選一次還擔心效果不足,同一種能力選擇兩次來加強也是有效的。您可以透過活用威力增強的技能來加強火焰的威力。選擇多次加強,的確可以讓效果累加,但請注意技能最多隻能設定五項。但這終究只是範例的一種,要完成火球魔法(暫稱),就算只選從手掌上創造火球的能力,剩下的部分也可以靠毅力跟合適的工具來補足。另外,您也可以透過技能的組合來引發很奇特的現象,還請務必仔細鑽研,徹底掌握技能系統。』

雖然覺得敷島一定能用得比我好得多,但規定就是不能轉讓。

「憑空創造書本、自由控制懷錶指針、改變眼睛顏色、讓五公分以下的物體透明、讓物體瞬間移動一公分之類的……的確都是些不加強過就很寒酸的玩意兒啊,而且也有很多技能讓人根本想不到可以用在哪裏。還有,長翅膀這種東西就直接列在裏面了。只要組合得好,說不定真的可以張開翅膀飛上天。」

查看儲存槽中的技能。

畢竟冷靜一想,就發現我們這兩個參加者絲毫得不到好處啊。

「哎呀。沒有提示啊,這遊戲真不親切。」

讓物質變硬。將物體拉長五公分。讓物體瞬間移動一公分。讓五公分以下的物體變成透明。讓三公分以下的物體變得會受磁石影響。操作投擲物體的速度。操作水蒸氣的上升速度。把能量轉換爲合適的活力型態。自由控制懷錶指針。讓碰到的物體轉動。削下物體表面五公分。迅速拿出物體。迅速收起物體。將創造出來的虛構能量納入體內。把物體從縫隙間擠出來。把五公分以下的物體夾進縫隙來壓薄。把意志灌注到布偶上。從大小可以用手掌籠罩住的物體內分解出作爲動力來源的能量。讓一定地區的溫度與溼度迅速上升。

(創造系)

總覺得這句話說出口,她就會玩弄我繃帶上的傷口。所以即使只是想開玩笑,我還是把話吞了下去。

我倒是覺得不管怎麼偏袒,敷島都比我適任。

他跑到畫面邊緣去,用腳尖指着一個地方,顯然是要我去按。我按按看。

她一邊叮嚀一邊繼續往旁拉。我的眼瞼被拉得閉起,再也看不見敷島的臉。

敷島說出像是山崎會說的感想,讓我嚇了一跳。敷島不理會我的問題,指着畫面說:「好了,快點打開頁面。」我一邊心想女生的感性真是奇妙,一邊操作手機。

……咦?棉被卷並沒有馬上收起,反倒換了一塊白板舉起。

「藤同學?」

『還有很划算的配套喔。』

我先念出還留在畫面邊緣的棉被卷所舉起的白板上寫的注意事項,然後把往前彎的背挺直。一挺直腰桿,就有多處傷口隱隱作痛。這是我忘了自己是個傷患而做出的行動,代價就是痛得打滾。

這傢伙還真喜歡拿山崎當話題啊。你別這麼愛喫醋好不好?

「我就是覺得選了多半會很不利。這一定是圈套。」

「因爲你看事情的觀點有點狹隘。」

現在不是和敷島談論聖戰士的時候。選擇技能清單後,等了一段有點久的讀取時間,然後列出了技能名稱。技能填滿整個畫面,多到讓我心想這些技能是誰想出來的?

「那也不是我有意識去選的啊。」

(物體變化系)

敷島顯得不解。這時我才注意到,她臉近得幾乎依偎在我身上,讓我嚇得差點就想退開。儘管覺得這種時候怎麼還有心思想這種事,但不管什麼時候,與異性接近,不可能完全不會動搖。相較之下,敷島則只對這樣的我投以狐疑的目光。

我花了幾分鐘,把這「技能清單(Ver1.1.2)」當中列出的技能全部看完。

我對惡作劇的敷島問起她的意圖。敷島對想必正一臉白癡樣的我說:

「你幹嘛硬要裝年輕人口氣?明明就真的很年輕。」

變更及指定技能發動部位。增強技能威力。擴大有效範圍。強化演出。

「連下一次得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不知道就叫人選,還真是過分。」

我說聲知道了,開始從上往下看:

內容如下:

「你就不能像決定喜歡山崎那樣乾脆點嗎?」

「根據剛剛的講解,只有你可以動用這些技能是吧?」

強化抗火性。增強握力。強制移動到一分鐘後的未來。在水中的視野變得清楚。切換近視與遠視。改變眼球顏色。把意識挪到0.5秒之後。將脫離的意識所得到的資訊徹底回收。增強腳力。背上長出翅膀。靈魂出竅兩秒鐘。可隨意伸長頭髮。意識延長到確定死亡三秒鐘後才消失。加快血流。增加唾液量。讓痛覺遲鈍。隨意長出牙齒。金剛飛拳。把視覺放到脫離的意識上。強制睡眠兩小時。可分割意識來進行對話。

「哎呀,好可愛。」

『儲存槽最多可儲存十個技能。即使在遊戲中,仍可隨時取用儲存起來的技能。並未儲存的技能就只能於該局遊戲結束後取得,所以建議玩家要抱持明確的能力規劃來學習技能。』

看來她並不認爲這是親切的安排,而是劈頭就懷疑對方。不過說得也是,對方會強制我們參加這樣的遊戲,也許還是別相信這樣的人比較好吧。我點點頭,然後關掉推薦清單,決心先專心查看有哪些技能。

先不說這些,敷島理解與出聲表示理解的速度都比我快得多了。大概是我跟她的頭腦構造就不一樣,再不然就是她遠比我有在好好動腦。

『技能系統只能透過下載本APP的手機來設定,還請千萬留意,不要讓手機遺失或故障。另外,使用技能的權限不能轉讓給別人。』

「應該是吧?還有……也可以解釋成選完技能以後,下一場遊戲就要開始。」

要強化肉體是辦得到,但現階段並沒有看到治療用的技能。這只是我的推想,但想來應該是因爲這個把我們牽連進去的「遊戲」,是以「透過死來學習」爲前提。所以讓我們治療而活太久,對設計者就有諸多不便……也太強迫推銷了吧。

敷島手按太陽穴,擺出沉思的姿勢。她目光先飄了一陣,然後說:

「好像是。」

我只說聲:「別在意。」並不正面回答。儘管摻雜了一些胡鬧,但敷島的話確實有着不容忽視的道理。相信敷島確實比我更適合負責運用技能,也許還會想出我作夢也想不到的組合。想幹脆把問題丟給她、技能讓給她用的心情迅速膨脹,但我用針刺破了這顆氣球。儘管多少承受了一些痛楚,我還是逃開了貿然逃避的行爲。

技能使用紀錄。

我選擇了這個連圖示都擅自登錄到我手機上的技能APP,打開畫面。附帶一提,這圖示畫的就是棉被卷,讓我對所謂大大拓展遊戲玩法的變化幅度這句話再也沒有任何疑問。切換到ApP畫面後,出現了幾個項目。

突如其來的宣告讓我愣住。敷島也被我這句話吸引,探頭來看畫面。

我不想再死了。我希望迎來明天的不是不確定的「下一個」自己,而是現在的自己。我想爲了找回這種理所當然而反抗,但心中卻另有一個自己從遠處冷眼旁觀這樣的我,認爲多半辦不到。我想如果是敷島一個人也許能辦到,憑我大概束手無策吧。

「什麼東西很多?畫面上什麼都沒有啊。」

我用手撐起身體,挪向牀邊。儘管很擔心腳踝的傷勢,還是慢慢把腳放到地上。

「我的手機上就沒登錄這種APP。考慮到連技能清單都看不見,看來這種能力的確是只給予你的。也就是說,我沒有資格。」

技能選擇清單。現在的我選下去會有意義的,應該就是這個了。

不過選了以後,就真的可以動用這些能力嗎?手掌上真的會出現火球喔?雖說遇見怪獸,讓我自然做好了接受非現實的準備,但還是太囫圇吞棗了點。有沒有可能,這技能系統和這場把我們牽連進去的遊戲無關,純粹只是惡作劇呢?我想了三秒,死心地認爲不會。人生沒有這麼好混的。

『這是專屬於您的能力。要完全無視攻略遊戲的問題,只爲了掀裙子而昇華技能,或取得能力來屠殺看不順眼的人,都是您的自由。』

就叫你不要動不動把臉湊過來了。她甩動的頭髮撫過我的鼻尖。

「說到這個……這次我可能沒看到,不然就是忘了。」

而且我總覺得周遭有點吵,原來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下起了傍晚的陣雨。雲層縫隙間還看得見藍天,局部性的陣雨下得十分劇烈,相信下不了十分鐘就會停了吧。

「你就挑幾樣,讓我大概知道有哪些就好。」

『剩下時間是十五分鐘。』

「數目好多啊。」

「我受傷了耶。」

「時間過了會怎麼樣?就會沒有技能嗎?」

我是很想向她這種柔軟的思考看齊,但她到底把我當成怎樣的傢伙看待啊?

(技能輔助)

「我話先說在前面,這可不是因爲我有聖戰士的資格。」

(自我變化系)

她的口氣簡直像是站在遊戲設計者那邊。身爲當事人,我只覺得很沒天理,但想來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也就是說,極力避免受傷,以免影響到接下來的遊戲就是很重要的事了。既然如此,面對好不容易弄到有勝算卻搞得自己渾身是傷,這種情形下不如別勉強取勝,死掉重來還比較明智……不對不對,開什麼玩笑,放下生死哪裏算明智了?這就是真正的遊戲跟把現實牽扯進來的兒戲之間最決定性的差異。

能用奇蹟與魔法救我的,也只有我自己。

相信我接下來也會像抽籤搖籤筒時抽中的下下籤那樣,一死再死。

我這麼一抱怨,棉被卷就跑了回來。我明明沒按求助功能,他卻小跑步地跑來佔住畫面正中央。他的動作硬是充滿躍動感,令我懷疑他是否其實不是APP的一部分,而是有人在控制?畢竟這玩意兒的細節真的做得有夠用心。

「我從以前就很不會選這種東西。每次被帶去超級市場,要我從糖果區選自己愛喫的,我都會不知所措。到頭來喫的都是爸媽選的東西。」

我邊念邊開玩笑,但敷島只把頭髮往上一撥,並不答腔。

敷島立刻做出決定。我纔想說她總算開了口,沒想到說起話來卻很俐落。

「是受傷的人自己不好。」

我正想站起,緊接着就像傷口又裂開似的,一條痛楚的線從我身上竄過。一種有樹根從腳底高速鑽入體內的異物感,以及尖銳的痛楚,讓我忍不住後一仰,一屁股結結實實坐倒在牀上,不禁咬緊牙關。花了一些時間,痛楚才慢慢遠去。

不過這個世界的絕對主宰者,是什麼時候擅自查出了我的郵件位址跟電話號碼?對個人資訊的處理就不能小心點嗎?要是將來一天收到三百五十七封垃圾郵件要怎麼辦?如果對方是神,那就無從對應了。還有,要是有人推銷起有神德的壺之類的東西,又該怎麼辦?聽起來就覺得很靈驗啊。

敷島的這種解釋讓我當場定格,不由得想問:「咦,已經要開始啦?」畢竟……

她說了句「開玩笑的」,卻又雙手抱胸遮住胸部。這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雖然你好像是個會被神祕事物選上的人。」

「啊?還有時間限制喔?」

敷島看着痛得打滾的我這麼問。我用持續打滾來回答。

「技能似乎只有你看得見。」

「不行,這樣根本連走路都沒辦法。這樣一來,就必須要有應付傷勢的能力纔行。」

「好像是這麼回事。」

她仍然把我的臉往水平拉開,同時強行把我的眼瞼往上掀。這讓我更加看不到東西,但我已經聽懂敷島想傳達的了。我把手指碰在一起比出OK手勢,敷島就放開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後,重新看着敷島,就看到她臉上似笑非笑。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顯得這麼開心,該說是神經很大條,還是靠得住呢?如果是山崎,就只是腦袋有問題而已。

「我從以前就在想,你會不會太聰明瞭?真的是聰明過頭啊。」

顯示運作中的技能。

「既然你看不見,要不要我念出來?量有夠多就是了。」

「你認真的嗎?」

結果跑出了一個推薦組合。看來是會自動幫忙選出五種技能,創造出有着一定效果的能力。上面列出的備選方案有四套。重視身體強化、剛纔範例中提到的火球魔法,還有就是展示高飛,還有黃金迴旋……總覺得最後一個好像在哪裏看過。(錄入:黃金迴旋,JOJO梗。)

「看樣子是在提示我,如果不知道要怎麼組合,就選他們準備好的組合。」

「配套?」

總覺得從這種角度去否定也很怪啊。我想到這裏,終於想回到正題,眼角餘光卻看到幾根細長而漂亮的手指在晃動。緊接着這手指就抓住我的臉,把我的眼角往旁拉。我的眼睛被水平拉長,眼前立刻變得模糊。

「今後有可能在隨時進行的更新中追加技能……是吧?」

「這個世界」裏的聖戰士,就只有我一個。

我爲了掩飾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激起的難爲情,刻意裝得平靜,說出疑問。

「也就是說,就算你選擇透視衣服的技能,只要你瞞着我,我就根本無從發現了?」

創造火焰。憑空創造書本。憑空創造刃長六公分的小刀。創造出能推開十公分以下物體的衝擊波。創造出直徑五公分的球。創造微弱的聲響。開放能夠收起或拿出創造出來的工具。創造筆。創造出誰也摸不到、看不見,也摸不到任何人的生物。把其他技能的效果附在創造出來的物體上。

「你不必認爲要在五項的額度內選出能力。之前的講解不就有說過可以儲存十項嗎?雖說也許只能同時裝上五項,但總額度有十項,事後可以切換。只要想成是運用十種技能來對抗,是不是就會覺得沒那麼喫緊了?」

棉被卷最後說出這句不得了的話後就收起了白板。他似乎已完成工作,就這麼一路走向畫面外緣。啊,走到一半跌倒了。他往前摔了一大跤。本以爲會爬起來,沒想到就這麼一路跌出畫面外。

「是喔……那就別選這種的吧。」

疑似天神使者的棉被卷似乎不打算回去,跳起了舞來。這實在很礙眼,讓我沒辦法專心。他連人帶着棉被地扭來扭去,轉個不停,讓我感覺很不舒服。他舉着不放下的白板背面也寫了字:目標是成爲在地吉祥物。你光是外觀就不像了,駁回。

「喂喂,你是想拉長我的住院期間嗎?」

「就是說啊。啊,對了,這次你看過關卡名稱了嗎?我很不巧沒看到。」

可以選擇類型和編輯內容,就讓我忍不住想起以前玩過的《宇宙巡航艦3》。我把這件事告訴敷島。她並不插嘴,默默聽我說完。

「沒有能讓傷口瞬間痊癒的技能嗎?」

畢竟要是隻能躺在牀上,那根本沒搞頭啊。讓敷島揹我也太難看了,而且照敷島的說法,我可是聖戰士啊。我在自嘲中擠出男生死愛面子的意志,坐起上身。這樣一來,十項的額度裏有兩項已經確定,還剩下八項。

現在的我沒有時間講什麼無法做出決定這種喪氣話了。就算以前做不出決定,以後也要決定。並不是累積經驗就一定會帶來成長,讓人大幅度前進的,也可能是一些從小小變化中產生的事物。我不停轉動眼球,鼓舞自己說現在就是前進的時候。

我試圖以這樣的方式專心,卻又擔心起要是手機的電池在這時候用光該怎麼辦。心中不免覺得我國中時代的成績,就是這種注意力散漫的情形所造成。

「創造火焰的能力」。

「創造直徑五公分球體的能力」。

「操作投擲物體的速度」。

「增強技能威力×2」。

「擴大有效範圍」。

「強化抗火性×2」。

「讓痛覺遲鈍」。

「增強腳力」。

「這樣就十個了。我會用火球幹掉一個個敵人,把他們變成金幣。」

還真的要這樣。敷島看不見畫面,所以我先口頭告訴她,然後做出投球的手勢。明明只是慢慢轉動手臂,卻拉得手肘疼痛。我打躲避球時很擅長接球,但幾乎從來不曾丟球把人打到出局。我以前就是這樣的國小生。想來實在非常不安。

「你不飛天嗎?」

別對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傷患強人所難好不好?

「等我對這個遊戲習慣到膩了,我就會飛。」

這個遊戲會持續那麼多場,而我又可以存活那麼多場嗎?真不想玩到習慣的地步。

我吞下這些雞同鴨講的問題和真心話,講解我選擇這些能力的意義。

「沒有生物不怕火……至少根據我們這邊的常識是這樣。所以我就保險一點,選擇控制火焰來當攻擊手段。最後兩個是用來移動的。只要讓痛覺遲鈍,應該就勉強可以行動……我是這樣想啦。」

我看着總覺得傷口可能已經在繃帶下裂開的腳下,心中多少閃過幾許不安。講解中有提到技能若不加掛輔助,就不能指望會有多大的效果。這樣能讓痛楚遲鈍到什麼程度,又能提升多少腳力,都還是未知數。雖然我也不覺得可以得到一腳就能踹破地板的腳力。

我對她開口問:

「……窗外看得到什麼?」

「因爲我相信,哪怕技能選得很失敗,藤同學不必依賴這種神奇的力量,也照樣能打破僵局。」

也不想想母親明明從裏到外都是土生土長的外國製造。敷島走到走廊上,開始用跑的。在醫院裏奔跑,不會被護士罵嗎?不過她是敷島,遇到困難或障礙,大概都會直接破壞掉而繼續前進吧。

「這很普通吧?」

「我該怎麼做?要帶她來嗎?」

「你早說不就好了?」

71:59:59

「該不會是手機忘在家裏沒帶出來?」

「你怎麼了?不走嗎?」

我用手指向窗外確認。我立刻把伸出後頻頻顫抖的食指收回來,查看手機。上面列出了運作中的技能。

最好還是不要懷抱天真的期望,認爲時間到了就可以有一方得救。

我對敷島的信任,是產生自她那想必足以打破僵局的強悍。

看來是因爲我加強了腳力,讓腳發揮的作用超乎想像。一開始會跌倒,多半也是因爲用了過多的力道蹬地。再加上截斷了痛覺等各種知覺所造成的影響。要習慣控制力道,多半得花上不少時間。還有我現在才發現一件事,就是隻強化雙腳,會讓上半身跟不上動作。用這樣的方式行動,多半會把身體搞垮。

……算了,沒關係啦。那麼……

「可是我知道要跑是辦不到的。就帶她來會合吧。」

所以我要憑自己的意志抗拒。爲了不讓自己的性命與不想失去的事物被奪走。

反射在同一扇窗戶上的病房景色裏,有着兩道人影。我和敷島……啊,對了。

「窗外沒有怪獸。」

敷島說到這裏,似乎猜到了我擔心的事,於是手指放到嘴脣上點點頭說:

我豈止不是正義使者,甚至連小鎮上的英雄都不是,根本沒有義務保護別人。

但我沒想到她肯答應。因爲敷島似乎有着爲達目的不惜犧牲別人的一面。

我小心翼翼地讓手指遠離按紐。棉被卷扭來扭去地舉着「還剩五分鐘」的牌子。我忍住想用手指彈開她的衝動,手撐到牀上。才把腳放到地上,傷口就開始作痛。我想母親應該還在醫院裏,但只剩五分鐘,有辦法找出她並說服她離開嗎?要怎麼說服她離開?

但我還是不抱期望地拜託她看看。

和另外半顆心臓分隔兩地並不理想,還是儘快會合比較好吧。

感覺就像站在冰上一樣不穩,但即使讓身體維持直立,也不會疼痛。

「沒有。」

「中庭和Parlor。」

早知道就應該在煩惱怎麼選技能的時候順便移動了。我一邊後悔這件事,一邊賭氣想站起,卻又想到應該先冷靜下來。把這五分鐘用在評估從哪裏開始遊戲纔有利,不是比較有意義嗎?要說服母親,想辦法請她趕快回家去,然後一路去到停車場開車……五分鐘實在趕不上。畢竟她是個那麼文靜的人,就算她被熊追趕,我也很難想像她奔跑的模樣。要讓她逃走,多半是辦不到啊。

「我媽的事,可以拜託你嗎?」

我不怕傷痛,隔着衣服用力捏緊。

我又不是自己想穿成那樣。但既然也真的這樣打倒了怪獸,說起來也許還真值得信任。我一邊半出於自暴自棄地肯定自己,一邊看着行動電話。不理跳舞的棉被卷,瞪着確定鈕。

我置身於危險當中,是該讓她遠離我,還是接近我?

「這又不是在問學生的升學意見,你的意見也很重要吧?」

「不知道技能這樣選好不好?」

其實我不必勉強行動啊。雖然這件事也許不關敷島的事。

「哭着跟她說,一起回家去如何?」

「你問我我問誰?」

沒想到我能撒謊撒得這麼順暢。阿姨應了一聲後,馬虎地連連點頭便走向電梯。她的反應顯然是對我說日語這件事覺得驚訝。

「在你豎起拇指說得這麼靠得住的時候打岔實在不好意思,不過還是請你不要亂幫我媽取名字。」

「找音樂家來開音樂會,找客人來開一場簡單的脫口秀……有點像是所謂多用途會議廳,只是沒那麼大。」

我正要確定就選這些技能,手指卻停了下來。我看見敷島歪了歪頭。

我全身發麻,痛覺的確變得遲鈍,也不太感覺得出溫度高低,讓我產生一種以爲空氣被阻隔開來的錯覺。就像是所有知覺都被壓得扁扁的。原來如此,的確會變得遲鈍而不安。雖然很難精準控制力道,但這樣應該可以到處走動了。

「我倒是不記得自己提出過什麼根據,可以讓你這麼信任。」

我會問她,就是考慮到這些,敷島卻莫名地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窗邊去。她眺望窗外似的把手放上玻璃窗,裝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說:

夜晚的開端開始靜靜侵蝕病房的情景下,我像要逃開似的拖着身體來到走廊上。一來到走廊,我就癱坐下來,把腳伸直。我像個被丟掉的布偶一樣靠坐在牆邊,調整呼吸。即使期待痛楚能像潮水一樣漸漸退去,仍有些黏人的痛楚留在傷口的縫隙間。

根本就沒有那種想把遊戲徹底攻略完的外界玩家存在。

「說得也是。」

我手放在窗上,往前踏出腳步。我本以爲這一步跨得很慢,卻快得出乎意料,讓我不禁愣住,下半身往前衝出。我腳一滑,當場坐倒。光聽到就覺得會摔得很痛的聲響跟實際的痛覺間有一道鴻溝,感覺十分奇妙。一陣沉悶的衝擊從屁股傳到腰,又從腰傳到後腦,這時我纔想起了技能的存在。

我暫且關掉技能APP,打電話給母親。我盼望她趕快接,但她沒接。

「信任這種東西,有那種敢只穿一條內褲去對抗怪獸的勇氣就夠了。」

Save完畢。

敷島聳聳肩膀,閉着眼睛微笑。這種時候即使是說謊,我還是希望她能說聲很好。

一個從隔壁病房走出來的阿姨看到我,當場愣住。我定睛一看,她就嚇了一跳,然後才撇開目光。相信在陽光漸漸遠去而變得昏暗的走廊上,我的眼睛多半發出了壓迫性的光芒。包括我這頭金髮在內,也可能是覺得看到外國人出現在醫院裏很稀奇。不管她主要產生的是哪種印象,我都已經習慣了。

「是喔……你好清楚。」

「囉唆。」

敷島連連點頭。名稱就叫行動電話,拜託帶在身上好不好?

「好了。」

「啊啊,你是擔心令堂啊?要不要在剩餘時間開始倒數前,趕快請她逃走?」

我戳了戳舉牌告知「還有兩分鐘」的棉被卷,把他趕到畫面邊緣,要等時間到再按下確定。光是想到又要死,就覺得傷口又要滲出血來,內心煩不勝煩。

排除異己。這種事情連在人體當中都進行得理所當然,那麼既然膨脹成大塊肉塊的我們會成羣活動,會發生同樣的現象也很自然。

「你在說什麼鬼話?擔心家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有信心保護她嗎?」

「要是遊戲會開始,就表示我們要在醫院開打?」

「啊,不,要是她在身邊,可是……選哪一邊纔好?」

但我不是遊戲的主角。我的行動既不是出於別人的操縱,人際關係也不是別人給的。我心中有着想珍惜的事物,也有想失去的事物。

窗外看不見有東西徘徊的跡象。越過醫院後面的住宅,更過去有着低矮的山丘。電線被風吹得輕輕搖動。雨不像剛纔那麼大,漸漸越下越小。

「……雖然也有一部分就是因爲這樣才辛苦啦。」

敷島並不回頭,聲調也沒有變化,讓我看不出她是說真心話還是在模糊焦點。

不要連文宣都想好。我彈了一下舉牌倒數最後幾秒的棉被卷,順便完成選擇技能的工作。確定起始用的幾個技能之間有相互連結好之後,深深吸一口氣。即使只是深呼吸,都受到緊張的情緒阻撓,舌頭與喉嚨都卡卡的。反覆幾次像青蛙叫聲一樣渾濁的呼吸後,我放棄冷靜下來,伸手到肚子上。

敷島正伸長脖子眺望景色,所以我就問問她。

我慢慢挪動手,先和窗戶拉開距離,然後抬起頭來。太陽開始西下,融入大氣中而變淡的藍色天空遮蓋住醫院的院區。從建築物後探出頭來的雲層後面,有着即將受到夜晚徵兆侵蝕的黃色光芒,看上去倒也像是太陽正要升起。

我兩眼失焦,茫然得看着時鐘的指針前進。聽不見敷島跑來的輕快腳步聲。也許是來不及了。真要說起來,以客觀角度來看,試圖去救母親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被評爲下下策也無可反駁的舉動。這個因素和攻略遊戲這件事並沒有實質上的關連。也可能因爲分出人手去處理這件事,導致我們陷於不利。

也許還是暫時拿掉增強腳力比較好。要是全力跑上一陣子,難保不會弄得全身傷口裂開而導致出血過多。我一邊評估如何改善技能的選擇,一邊決定接下來就要試試看是否能創造出火焰。我將手伸得筆直,瞪着牆壁。如果就這麼創造出火焰,砸在牆上延燒開來,我就會變成縱火犯。這種擔憂讓我不禁將手一縮。

就是因爲被選上,才能夠抗拒死亡、抗拒命運。這點屬實。但也有因爲被選上纔會產生的苦惱,以及反覆死亡的重大壓力。這點也確實一點都不有趣。我們這兩個變得只把死亡看成中途站之一的人,最後到底會去到什麼地方呢?

我一邊用她多半聽不見的音量忠告,要她最好趕快逃走,一邊目送她離開。接着拿起手機,就像要拍照似的,舉到和眼睛同高的位置。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爲什麼卻似笑非笑?啊啊,真是夠了。

「如果敵人就在附近,馬上就會過來,應該就會變成這樣。」

也不必乖乖躺在牀上不動吧。我趴在地上用爬的。爲了儘快和敷島會合,我決定從醫院移動到走廊上。這樣一來,相信就算死掉也會從走廊開始。最理想的情形,自然是敷島能趁遊戲開始前就把母親帶來,但我們連她人在哪裏都不知道。最好還是別當成什麼事都能照我們的意思發展,反而應該想成不可能這樣纔對。

「知道了。敏子伯母這邊就包在我身上。」

「我媽會去找醫生哭訴,要他們幫我把腦袋也檢查一下。」

但不試就沒戲唱,而且只要死掉,這些擔憂都將毫無意義。

而且要是連我也一起回家,那就沒有意義了。我不想讓母親暴露在危險中,所以得請她遠離我……我該怎麼辦纔好?我頭痛地天人交戰之餘,爲了不讓敷島誤會而先說清楚:

我手撐在地上,試着推自己站起。但不知不覺間,身體飄到不高不低的高度,然後往前一倒,額頭撞在地上。我維持着蚯蚓痛得打滾似的姿勢,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手上沒有摸到地板的感覺。不僅如此,連理應重重撞到地板的額頭也幾乎完全不痛。我再度把手放到地上,撐起上半身。這次我小心翼翼地伸直手臂。

等軀幹離開地板,再慢慢動起腳,踏住地板,伸展膝蓋。

說完還朝我露出滿臉微笑。她這種燦爛的笑容,讓我的疑心壓過了心動。

「如果她是急着趕來,也許有這個可能。」

我也知道沒有時間商量。可是,要是到時候跑出一些憑我擅自挑出來的能力根本應付不了的對手,會對敷島過意不去。畢竟我跟她的關係,緊密得就像是用強力膠黏在一起的兩隻手掌。我和敷島共用同樣的剩餘時間,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我看着手機定住不動,讓敷島覺得不可思議。憑她的腦筋,相信早就注意到即使現在動身也來不及了。但說不定可以和母親會合,保護她不遭殃。我聽敷島的話踏出腳步。因爲我不希望老是在猶豫卻不行動,反而因此弄得來不及。這次我對會跟着產生的「痛楚」做好準備,腳踏到地上。

伸出手也會痛,而且光是用腳支撐身體都會痛得冒汗。想回到牀上的欲求就像海草似的在內心深處搖動。我拔掉這些海草叫它們閉嘴。現在不是被狀況牽着走的時候了。

既然逃不掉,那麼幹脆儘量讓母親遠離我們不就好了?以我現在的腳程,五分鐘能逃開的距離,也很缺乏可行性。而且這裏是醫院,可沒有教務主任在啊。就算是敷島,也不至於能從任何人身上都偷到車鑰匙。雖然總覺得要是問她就會說:「偷得到啊。」但這樣反倒也讓我有點害怕,所以我就不問了。畢竟就算可以重來,這女人可是敢一肘頂在老師鼻子上啊。她做事太果斷了。她說她想到了,卻不想說出來的擊退怪獸法,到底全貌會是如何?我到現在還是有點好奇。

數位時鐘動了。遊戲開始了。

我對上怪獸時死過那麼多次,已經痛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這次……好像不是怪獸?」

「我沒事,只是復健做到一半有點累了,所以休息一下。」

「話先說清楚,我可不是戀母情結。」

敷島從椅子旁走開,以輕快的腳步走向門口。啊啊,我好羨慕她這種自由。

我一開始選的是相互連結的「創造火焰」、「創造球體」、「強化抗火性」。再用剩下兩個額度啓用「讓痛覺遲鈍」和「增強腳力」。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作用啊。

「既然是你自己選的,那不就好了?」

當然不管死的是誰我都會覺得不舒服,而且能不死人當然是最理想狀況。如果拿開這些道德觀與場面話,老實說我當然希望能在沒有親朋好友在的地方和怪物對峙。這樣就不必有多餘的顧慮,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必一次又一次看到這些人死掉。所以,只要母親能不在這裏,當然是最理想的,只是這下可搞砸了。

『雖然是在地吉祥物,但卷的時候要卷緊一點(注:在地吉祥物的日文「ゆるガ ャラ」字面意思是「鬆散的角色」)!』

敷島沒能趕在開始前回來啊。

「那是什麼?」

不像沒有預備知識的上次,這次我得以忍住尖銳的痛楚。身體滑跤似的往前傾,我用力把手撐在窗戶上來支撐身體……糟糕,動彈不得了。

畢竟我得到了力量……應該吧。儘管弄得鼻頭冒冷汗,上氣不接下氣,但等遊戲開始後,我是打算要做出三頭六臂的活躍。極有可能死得七上八下這點就先保密。

儘管不希望這種想法變成常識,還是在心中專注。

我想像把熱集中到手掌上的意象之餘,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該怎麼下令?是要我念什麼咒語嗎?這讓我難爲情起來,一邊半吊子地擺起姿勢,然後想像火焰。「Fire!」我試着小聲喊出火焰。「哇!」結果一個火球毫無預兆地從手掌上竄起,讓我差點嚇得跳開。真的跑出來了,我手上有火焰。

或許是因爲隔絕了痛覺,我並不覺得燙。我端着這團橘色的火焰觀察,就看到燃燒的火焰不斷向外擴散而消失。這樣一弄,就覺得火焰有點像是波浪。以往我沒有機會這樣盯着火焰觀察,不由得對火焰的美看得出神。這團火焰正中央有個五公分大小的白球,已經開始燒焦。這個白球也是用技能形成的物體,就不知道是什麼材質?

既然只要讓痛覺遲鈍,就忍受得住火焰帶來的疼痛與滾燙,也許並不需要選取抗火性相關的技能。但回神一看,右手上熊熊燃燒,要是沒強化抗火性,照這勢頭燒下來,手指一定會燙傷。不管怎麼說,這樣都會讓我害怕燃燒而導致手指沒辦法正常動作,並無暇擔心縱火犯云云而手忙腳亂丟掉火球。我用手指握住球體,朝走廊遠處扔去。附着着橘色火焰的球撞在牆上之後,彈跳着往遠處滾去。一路灑出火星,力道越來越弱。

以五公分的球體爲核心來形成火球。雖然很難辦到直接擲出火焰,但中心多了另一種物質後,就可以用手指握住來投擲,這部分的技能連結選得很成功。接着,我嘗試是否能在眼前還有球體和火焰剩下時,又形成下一顆火球,結果手掌上順利生出了第二顆火球。我得意忘形地想形成第三顆,但就是生不出來。

看來火球還在手上時會弄不出新的火球。似乎不能夾在手指間多存幾顆。也就是說,如果真要預存彈藥,就得像打雪仗那樣,先做出火球后暫時存放在地面了?這還真危險。

真要說危險,朝丟在走廊上的火球一看,火焰已經開始漸漸消失。看來如果附近沒有容易點燃的東西,這種程度的火力還不足以作爲火種。既然如此,除非往草堆或大疊紙張上亂丟火球,不然應該不至於發展成火災。我反而開始擔心這種小火對敵人有沒有用。看來這部分就只能靠增強威力來彌補了嗎?既然如此,就得刪減別的技能……可是一旦刪減,又會讓其他方面的不足浮上臺面……有種顧此失彼的感覺。

而這種兩難的思考,的確很有玩遊戲的感覺。

tinue?

→Yes

No

「啊?」

視野突然轉黑,遊戲重新開始。即使黑暗散去,仍然像是在黑暗中泅泳。

我被這無形的「終結」戲耍,左右張望。這裏是醫院的走廊。我背靠着牆壁癱坐着不動。時間被拉回了剛開始倒數後不久的狀況。

69:57:44

一看剩餘時間,發現精準地減少了兩個小時,但我什麼都沒做。

這表示敷島死了。敷島在這間醫院的某個地方遇到了會喪命的事。我只試技能試了幾分鐘耶。連上次的怪獸都花了十分鐘纔出現。

有東西在。「敵人」已經來到這間醫院了。

我就像被一塊薄而平板的冰塊貼到背上一樣,彈了起來。我逃命似的從牆上分開,狼狽地站起。現在有必要儘快和敷島會合來掌握狀況。先前並未發生巨大怪獸踏平醫院的衝擊與振動,所以並不是有這種顯而易見的危險來襲。

「『這次』的我沒資格當乖寶寶。喝!」

既然這些蜥蜴會順利地一路跑來攻擊我,答案就只有一個:敷島是在樓上,被別的東西所殺害。

我以拋鉛球般的動作擲出火球。帶頭的玉蟲色蜥蜴看到火球后跳了起來。儘管失去平衡,但仍然躲過火球。後續的蜥蜴也受到驚嚇似的彈起,跳過了火球。因爲沒打中而得以繼續當好孩子,也未免太遜了。

就算她是受到某種攻擊,不得已而跳,也並不是莽撞到會從絕對死定的高度跳樓。如果她會指望萬中之一的機率而不放棄掙扎,相信要肩負起這萬中之一的就是我。我該做什麼纔對?她希望我怎麼行動?

看來技能設定不會超越時空,會超越的就只有我和敷島腦袋裏的東西。不過,這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是臨死之際,只有腦袋會轉移到下一個我身上嗎?然後我也不是復活,而是有個按下重來鈕的「主觀」在觀看接下來的故事?不管哪個假設我都無從驗證,也找不出話來證明。

tinue?

「敷島……」

我懂啦,敷島!

No

我變得沉重的腦袋搖搖晃晃,慎重地站起。總覺得那些蜥蜴應該差不多要來了。我留意四周,結果感覺到有生物活動的聲息,於是轉頭朝我先前待的病房看去。

No

虧我本來還是個連蚊子都不敢殺的乖寶寶呢!

要是可以問她本人就好了,但她經過的時間就只有那麼一瞬間,要搞筆談也……筆談也許行得通。

手放到椅子邊緣後,把雙腳伸到窗外。看在旁人眼裏,這多半是一種令人費解的行爲。即使看在我眼裏,也像是在等人砍斷雙腳。但這多半就是敷島要的。因爲她臨死之際,喊着要我用腳,而不是用手。

很遺憾的,這技能似乎沒辦法讓精神上的疼痛變遲鈍。也許是因爲心靈並非存在於身體內側吧。

敷島爲什麼跳樓?

沒錯,大概吧!

我這句話說得破嗓。不對,只是往下掉。她沒有翅膀也沒有技能。

→Yes

傷口並不大,就像被有點粗的釘子刺破。但身體似乎在對這種疼痛起反應,眼淚慢慢滲出。我用力擦掉了這些明明不難受卻流出來的眼淚。

這時我想起,我曾對她說過我選了些什麼樣的技能……原來如此!

就像夜晚在我後腦杓上敲了一記悶棍,讓我的視野被封鎖在黑暗當中。從黑暗的底部,傳來了一聲像是怪獸踩踏地面一樣非常巨大的聲響。

「……………………是在樓下嗎?」

儘管是在尋死,卻充滿了要把這次死亡化爲前進動力的堅定力道。

tinue?

這種恐懼引發的生理現象,證明了我繼承了前一個我。不知道這是否表示人身上終究有着專有的靈魂,而這累積了人生足跡的靈魂移到了別人準備好的下一個身體上?到底我的身體是什麼時候被複制的這種小小的疑問就姑且不提,總之我做出了這樣的解釋。

知道會復活而跳樓——這種事我實在辦不到。這可以評爲有勇氣嗎?

比第一次多拖了些時間才死,多半是敷島想出對策的結果。但話說回來,我認爲這次也撐不了太久。這樣看來,我就沒時間陪這些蜥蜴玩了。它們多半屬於這個遊戲中無關緊要的小兵,就只是來礙事的。

但多虧那些蜥蜴攻擊我,讓我得以做出一個推測:敷島就在樓上。相信那些蜥蜴應該不會只盯上我。如果它們來到四樓的路上曾遇到敷島,一定會羣起攻擊她。我想比起我的腳,那些蜥蜴應該更想在敷島的腳上咬一口……先不說這些夢話,要是敷島遇到那些蜥蜴,應該會把它們解決得一隻都不剩。

她維持着這樣的眼神,像是要對我訴說些什麼。

腳?要我用腳?用腳……用腳?是腳力!

被一羣異樣的生物搶食,讓我半個腦袋一片空白,剩下一半則以動物本能得出一個結論——排除它們。我高高舉起沉重的腳,往牆上砸去。被夾住的蜥蜴發出尖銳的叫聲被壓扁,從身上的裂傷與嘴巴噴出體液。哦?你的血也一樣是紅色啊?

No

怎麼看都不覺得在地球的日本的窮鄉僻壤,會有這種外觀的生物在各處樹叢棲息。

事態就像圍着一圈牆壁似的不透明,但我還是趁記得時先換好技能。我操作緊握在手上的手機,從技能APP裏選擇查看儲存中的技能。由於有變更功能可選,我就先把增強腳力換成增強抗火性。雖說花不了太多時間,但總是得做一些操作。遇到分秒必爭的場面,多半很難更換技能。

我和她擦身而過之際,對看了一眼。

樓上沒有任何人下來。蜥蜴死前的叫聲那麼尖銳,樓上應該也聽得見。是樓上的那些人對噪音都沒興趣?還是住的全是些很有氣質的人?

重新設定好技能後,一收起手機,我注意到理應要寂靜且落寞的醫院「腳下」,傳來一陣忙碌的聲響。一陣像有一羣小矮人忙碌活動似的腳步聲。雖然我也沒見過小矮人。如果要換個方式形容,就像是用手去彈傷口上快要剝落的痂時那種乾澀的聲響。這樣的聲響從樓梯傳來。

敷島這次也會跳樓嗎?不,就是因爲確信她會跳樓,我纔會像這樣不離開窗邊。而我受到一股非救敷島不可的使命感驅使。如果她是在我身上看到有望得救的一線光明,我就萬萬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接着是選擇從我病房前面經過的理由。我知道她是想讓我做些什麼事,要我做一件事。而這件事和她跳樓有什麼相關呢?「跳樓,一般來說跳樓就會死……可是不能死,想得救。得救……希望有人來救。要讓我……要我去救她,才選我的病房……」

我向敷島看齊,煩惱之餘不忘提起腳步跑動。但才踏到第二步,上半身就再也跟不上腳的動作,拖得幾乎讓我以爲身體要被攔腰扯斷。搶快的腳滑了一跤,讓我整個人倒到地上。背部與腰似乎摔得很嚴重,儘管不覺得痛,卻感覺到嘴角都歪了。

虧它們長得一副光是會流血就令人震驚的外表。

既然是相連的,也許我就能活得再積極一點。

這羣蜥蜴跳上我的腳踝,牙齒咬了上來。雖然不痛,但仍讓我切身感受到異物穿透皮膚的感覺。緊緊貼在身上的蜥蜴那令人作嘔的色澤,讓我一陣害怕。其他蜥蜴接二連三跳了上來,覆蓋住我整隻腳。簡直像是一羣巨大化的跳蚤啊。

「喝啊!」

不過也是啦,從敷島的角度來看,要把電話號碼告訴直到今天中午之前都幾乎沒說過話的男生,也許還是會覺得抗拒。儘管覺得都面臨生命危險了,怎麼還有空想這種事,但可悲的是我們都正處在青春期中的青春期。我可不想把人生全都獻給這個遊戲。

我的想法都還沒整理好,敷島就幾乎要在一瞬間從我眼前通過。到了這種時候,即使明知有勇無謀,仍然會不及細想地伸出手。往下掉到半路的敷島也甩着一頭亂髮握住了我的手。手指急速交纏,就像用了瞬間膠似的再也分不開。我並不是有什麼計劃,純粹只是出於連稻草都想抓住的心境。我的肚子從窗框往外滑了出去,連敷島摔落的勢頭都沒能減弱,就這麼被扯向空中,大聲喊着:「唔……喔喔唔唔喔喔喔唔咿咿咿咿咿咿咿!」我在飛天!我在往下掉!我往下掉了!

其他病房有傷患抓着牀單不放就跑了出來,看到眼前的事態而愣住。那些蜥蜴死的時候叫得那麼大聲,一定會引來很多圍觀羣衆。那當中也有護士和醫生,可以看到他們被玉蟲色蜥蜴追趕,從樓下跑上來。

我站了起來,和上次一樣靠向病房窗邊。先在身旁準備好母親和敷島坐過的那張椅子,再打開窗戶,坐到椅子上,沒有靠背讓我多少有些擔心。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Yes

當它們開始舔起從傷口溢出的血,我再也忍不住直冒雞皮疙瘩。

我正試圖喊出這句她多半比慈悲或同情更想聽到的「遺言」,緊接着……

我回頭注視走廊遠方,結果立刻看到聲響來源跳了出來。這讓我震驚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原來是一羣皮膚爲玉蟲色(注:忽綠忽紫,像是彩虹的顏色),發出金屬光澤的生物。

「敷島……你指望我飛天救你,我也沒轍啊。」

這種下半身空轉的感覺,讓我想到一個可能。倒在地上查看手機,就發現生效中的第一一個技能位置顯示的不是增強抗火性,而是增強腳力。看來只要一死,設定過的技能就會恢復原狀。還真會給我找麻煩,所以每次都得重新設定喔?

她的叫聲尖銳地貫穿了我的腦袋。

記得剛纔視野轉暗之後,聽見一聲很大的聲響……是我聽錯了嗎?我覺得聲響像是從醫院外面傳來,但畢竟聽見時眼前已經變得一片漆黑,很難掌握住方位。而且我也不知道這聲響和敷島是否有關。唯一不斷增加的,只有不知道的事情。

這方法只是順着思考的方向想到,但我覺得似乎是個好主意。我打開敷島拿來給我的書包,拿出紙筆。課本與筆記本都一直放在教室抽屜裏,所以得另外找出紙張來代替筆記本。病房打掃得非常整潔,連一張廢紙都找不到,讓我咋舌了一聲。不得已之下,只好拿簽字筆在方塊似的枕頭上寫字。我強而有力地動筆,寫出「我該做什麼?」只要敷島看到這幾個字……不對,敷島的狀態有辦法筆談嗎?如果沒辦法,那麼不管我怎麼問,她都無從回答。如果可以,相信她從一開始就會攤開大字報跳樓了?我抓着想得起勁時抓起的枕頭不放,坐困愁城。

即使傷勢不嚴重,但若被未知的細菌或毒素感染就麻煩了。我卻又無從判斷有沒有這回事。濃稠的血從傷口湧出,弄髒了腳與地板,讓我立刻聞到一陣血腥味。

我看到一個黑黑的人影在樓上往窗框一蹬。

我接觸到室外的空氣,看着黃昏與夜晚的界線發着牢騷。

啪。

敷島的死因是自殺。現在回想起來,前兩次也聽見的那種聲響,就是敷島摔在地上的聲響。雖然想盡快忘掉這種聲響,但記憶的取捨從來就不曾真的這麼如意。相信對跳樓的當事人敷島而言,更是想忘也忘不了。

既然有害,我就不會客氣。我抓住蜥蜴的尾巴,拎着這掙扎的蜥蜴一起去到病房。打開病房的窗戶,往外一扔。相信蜥蜴從四樓被扔出去而摔到地上,終究還是會死。也有些蜥蜴即將被扔出時拼命掙扎,在空中扭轉身體,攀在窗框上。我佩服地想着還真耐命。要是就這麼關起窗戶上鎖,不知道它們會不會打破窗戶進來?

→Yes

是敷島。繼上次之後,這次她也「跳了」。

這對我來說並不算是過關。

我一邊手腳亂動,一邊對高速逼近的地面發出慘叫。敷島也臉部痙攣。但她的嘴脣並未受到爆發的恐懼支配,彷彿連這一眨眼就過去的時間都不肯浪費似的試圖動作。我就在這感覺起來格外漫長的滯空時間中,在幾乎眯起的眼底注意到了這件事。

沉思了一會兒,頭部就痛得厲害。我直起膝蓋坐好,抱住頭固定好身體。我對這種疼痛並不陌生。一種像是被人灌溫水似的窒息感。就和想着言語有什麼「意義」,而意義又是什麼,就這麼想得沒完沒了的時候,以及想着如果死後意識會完全中斷會怎麼樣的時候,有着同樣的疼痛。

腳?腳?腳怎麼了?

「好,這樣就弄懂一件事了……這樣非常好。要正向思考,要正向……」

「跳下來?」

這種時候說這個實在不太對,但我不否認我的目光跑向飛起的裙子底下。

我的技能結構沒辦法強化手臂,但若是用腳,就有可能起到顛覆常識的作用。

彼此的衣服都被空氣吹得鼓鼓的,還接連拍動,形成風的聲響。我們被強風吹得衣服大聲拍動。承受着這種彷彿被人把吹風機塞進衣服似的空氣阻力,這時候,敷島的嘴脣終於動了。

「……啊。」

tinue?

對咬着我腳不放的蜥蜴毫不留情地用牆壁夾扁,對比較不抗拒的就丟出窗外。等我解決完攻擊我的六隻蜥蜴,已經弄得汗流浹背,儘管疼痛感稀薄,疲勞感卻着實在累積。我走到走廊上癱坐下來,檢查腳被咬傷的情形。

儘管覺得想出來的主意不錯,但看來我頂多也就只有這麼點頭腦?我緊握住手機,心想明明就有更簡單的通話手段卻用不了。果然還是應該先互換手機號碼啊。是誰拒絕的?可惡,想不起來。拒絕的人是呆子,我想應該是敷島。

我得好好思考,相信她跳樓一定有着積極進取的意義。我最先好奇的是跳法,她看起來不像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跳。因爲她是特地朝這間病房跳下來啊。朝我跳的這件事背後,有着敷島的意圖。

我想到一件事,朝天花板看去。那些要亮不亮,把本來應該很白的天花板照得有點泛黃的燈……咦?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黑?

冷、硬、強。我反芻着這三個以前看過的電影作品中主角自言自語說過的字眼,把這些想像套到腳上。如果敷島能順利抓住我的腳,我就要把她釣進病房。由於我一開始選的組合裏就有着增強腳力的技能,並不需要操作手機。還是說,應該要把腳力掛上增強威力的技能,更進一步加強呢?但問題在於我不知道這樣會變得多強,而且也因爲感覺變得遲鈍,很難控制好力道。舉例來說,把敷島釣起來是很好,但要是腳甩得太快,把她甩得朝走廊飛去,整個人在牆上撞成一灘爛泥,她會不會一輩子都恨我?我就是會擔心起這種事。與其爲了斟酌力道煩惱而欠缺專注,不如先維持原來的設定,把心力集中在控制腳上,成功的機率還比較高……希望是這樣。若是抓住從天而降的美少女伸出來的手,固然是很浪漫,但伸出腳去讓她抓,可就不浪漫了啊。我的腳大概就像是竹竿,又或者是丟給溺水者的繩子吧。

濃密的黑暗彷彿已經湧到張着沒闔上的嘴。

我和敷島到底誰死了比較多次?我也不想去數就是了。

我坐在走廊上,明明已經不必擔心摔死,卻冒出冷汗。儘管受到一種像是反覆看着腳底崩塌的幻覺而產生的不穩定感侵襲,這冷汗仍然讓我覺得新鮮。

看來如果想確實命中,還是不能沒有控制投擲速度的技能了。

就在我和玉蟲色蜥蜴玩的時候,時間再度回溯。敷島又被殺了嗎?

這就是這次的「敵人」嗎?就是這些傢伙殺了敷島?這些在類似山椒魚的圓潤輪廓體型上長了刺的東西,對其他病房看也不看一眼,直線朝我跑來。這讓我確信它們是「敵人」的一部分。我把意識集中在手掌上,準備好火球。

一名黑色頭髮的高中女生從窗外經過。

窗外……窗外可……什麼都……沒有啊。

……現在不是空想的時候了。我得站起來,往樓上去纔行。

理應等在正下方的地面卻像隆起了似的出現在很高的位置。然後身體就在一陣小規模的爆炸中彈起。和掉落時不一樣,是緩緩飄起。

我走向病房窗戶,打了開來,探出上半身戰戰兢兢地往上看。敷島還沒跳樓。我又看看地面,鋪裝過的醫院入口附近沒有倒在地上的人影。

但我甚至還沒和這次的敵人打到照面,就已經失去了將近十個小時。而且這全都是因爲我以私情爲優先而和敷島分開所害的。從客觀角度來看,又或者以玩家(暫定)的觀點來看,我的判斷既輕率又膚淺,相信應該會被嘲笑說是幼稚之人做出的愚蠢判斷。但要是我在母親死掉的狀態下不小心過了關,就沒辦法重來了。

即使我真的能飛天,就有辦法順利接住一個人嗎?不,我不是想說敷島太重,但我就是隻能想像到手臂折斷或一起摔在地上這種沒有夢想的想像。尤其這種技能制度所能實現的奇蹟都服務得很不周到。對於玩家並未設定的部分就完全不去照顧,要一板一眼也該有個限度。

燈光變得只像是夜裏零星的紅點,最後連這紅點也都消失了。

我跑過去想打開窗戶查看,探出上半身,緊接着……

沒記住被夾在地面與我之間而壓扁的敷島是什麼模樣,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由於死得有如狂潮一般,知覺也變得很模糊。說起來,我真的死了嗎?

如果一定要分類,大概會分在爬蟲類吧。這些玉蟲色蜥蜴一次跳一階地爬上樓梯,朝我跑來。這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這是跳樓。是從比四樓更高的樓層……跳下來。

「腳————————!」

我拿插在地上的敷島當翅膀,覺得自己要飛得多高多遠都行。

就算被蜥蜴咬到腳,也只能置之不理嗎?我的血液本來就已經不太夠了,任由它們吸血實在不妙。要乾脆連腳一起燒了嗎?可是……

窗外?

是放棄遊戲而反覆自殺……不可能。如果敷島做出這樣的選擇,應該會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尋死。敷島絕不會爲了消極的理由而跳樓。

我任由腳和腹肌發抖,維持姿勢等待……雖然只是靠體感在比較,但總覺得比之前慢啊。敷島遲遲不跳下來,是放棄這個方法了嗎?是的話她應該不會喊「你這笨蛋,給我用腳啊」(意譯)。是受到敵人攻擊的時間點並非固定,還是她做些其他嘗試?又或者是……和我母親有關?

正當我開始想像而引發不安,就有一羣玉蟲色蜥蜴比敷島先跑來探望我。喂喂,我現在不方便轉身,只能乖乖承受它們的攻擊。這些蜥蜴把椅子當成踏腳處來活用,一路往上爬,攀到我頭上就咬,像是要連頭髮一起喫掉似的咬上我的頭皮。這樣的蜥蜴有六隻,它們就這樣接連跳上來佔領我的頭部。這實在讓人忍受不了。攀上來的蜥蜴重量壓迫到我的頭,讓我脖子以上的部分搖來搖去,感覺就像是想把我從窗邊拉開。有種像是頭上長了角似的異物感,皮膚縫隙間更傳來吸吮血液的聲音。總覺得彷彿連牙齒與皮膚間噴出的泡沫聲都聽得見,讓我全身戰慄。但我忍了下來,有意識地不讓膝蓋彎曲。

我不會讓敷島繼續自殺。上次我就切身體認到她的性命是多麼有分量。

我會把她接住。我瞪着窗外,咬緊牙關。下巴一用力,就覺得讓血噴得更快,被吸走更多。但事態不容我分心。只要反應遲了一瞬間,又會和敷島一起屈服在重力之下。我瞪大眼睛,心裏直念着怎麼還沒來。

厚臉皮的蜥蜴拿我的半張臉當踏腳處,像要用它們細長的腳踏上我眼球似的繞到前面來。尾巴動得像舌頭一樣,讓我覺得很煩,想伸手去扯開。

我這邊的情形越來越糟,你快點來啊。

就在這時——

幾乎就在我感覺到有空氣從上方灌進來的同時,人影動了。

掉下來的敷島拼命抓住我右腳腳踝後,我全力把腳往上一彈。這不是有意識的動作,是身體被往下拉而做出的自然反應。即使已經將感覺弄得模糊,腦子裏和腹肌上像是要被扯斷的噁心感覺還是揮之不去。感覺這種抵抗徒勞無功,連我都被往窗外拖過去,眼看恐懼就要屈服在重力之下。我試圖揮開這種感覺,自然而然大喊:

「給我……撐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受到這種讓我忍不住亂喊一通的負荷,腳的動作卻輕快得形成鮮明對比,將抓在腳上跟着被彈起的敷島釣進病房內,弄得兩個人就這麼以脖子爲中心往後翻轉,在地上滾得亂七八糟。咬在我頭部不放的玉蟲色蜥蜴也同樣發出慘叫,但有地面實在是很好。我一邊撞到頭部和肩胛骨,一邊切身體認到這點。

滾完了冷靜下來後,我們就倒在醫院冰冷的地上好一會兒不動。我是滿心想站起來,爲了因應下一個問題而展開行動,但敷島抱着我不放手。她把臉埋進我懷裏,靜靜地抱緊我。我看着敷島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模樣,差點連還咬在我頭上的蜥蜴都忘了。我覺得有某種東西被敷島吸走,比被吸血更讓我的腦袋昏沉。

「敷島?」

「我沒想到你第四次就會注意到,所以在感動。」

我從下腹部那一帶,感受到敷島的心臟還在劇烈跳動。雖然穿着制服所以感覺不明顯,但一意識到原來敷島的胸部就頂在那兒,就覺得血液往腦門直衝。頭部用力繃緊,讓太陽穴附近痛了起來。不對不對,我幹嘛讓血液更集中在腦部?我又沒有義務幫那些蜥蜴的飲料機加水。但我有點後悔把感覺弄得遲鈍。

「不愧是……」「我不是聖戰士。」「漂亮,艾利沙·鈴木同學。」「這名子裏面摻了另一個人啊。」

既然要改,改姓還不如改名……雖然也改不了就是了。

而且就算改了,母親多半還是會叫我「艾利沙」。

「我是有很多事情希望你可以解釋給我聽。像是你爲什麼跳下來,還有『敵人』的事。」

「我會照順序說明。可是不知道時間夠不夠。」

不,就是因爲會恢復原狀,才能再次忍受……這遊戲真的是設想得很周到啊。

「我想應該超過你的想像。」

悶痛持續不停,讓我站不起來,身體就是挺不直。

可是老鼠羣裏頭有着人啊。我想像到人和老鼠一起燒起來而發出慘叫的模樣,手臂不由得縮起。這一瞬間,Ratman撲了上來。這個染成海底泥土般顏色的人形抓住我的手臂,搭起了一座「橋」。Ratman的手臂有一部分剝落下來,以洪水般的勢頭沿着手臂跑到我身上。我像其他受到攻擊的病患一樣發出慘叫,但老鼠跳進我嘴裏堵住了叫聲。我全身汗毛直豎,腦子發麻。當老鼠身上毛茸茸的毛刺激到整個口腔時,隔斷知覺的極限來臨,眼看意識就要遠去。但老鼠羣的腥味與皮膚上蠢動的騷亂,這兩種刺激不幸地成了銬住意識的腳鐐。

敷島牽起我的手,強行拉我起身。我的傷勢也沒什麼恢復,起身時也就懷抱着掩飾不住的痛苦。但我還是咬緊牙關,在敷島的攙扶下站了起來。既然對手是老鼠,現在就不是躺着的時候了。我心中有個想法,覺得必須站起來誇示高度來對抗它們纔行,就像那隻怪獸先前俯瞰我們一樣。

是老鼠。

現在還不是晚上。雖然病房裏有點暗,但並沒有強烈到會染出別種顏色的陽光射進來。我不可能是因爲逆光纔看錯,就是灰色。這灰色就像烏雲一樣,有動作,不時還可以看到有着點點紅光在閃爍。從敷島苦澀的表情,看得出這就是「敵人」。

用的手段太卑鄙了。竟然咬上人體來當人質。

這種事去找專門的業者來做好不好?我聽完後忍不住想這麼抱怨。

「我想只是聰明一點的老鼠,但……」

敷島自殺是很適切的判斷。相信我會受到連內臓都被那羣老鼠入侵的支配,但不會死。就這麼要死不活地被它們啃食,但還是會撐着一條命不死。這樣一來,就只有剩餘時間會不斷消耗,再也沒辦法重來。一旦我和敷島都成了Ratman就沒戲唱了,所以敷島自己了斷性命,藉此讓遊戲重來。雖然知道多半就是這麼回事,但要說自殺就自殺,這已經不是勇氣或膽識之類的問題了。若是敷島被老鼠羣淹沒,只剩我自殺這條路可走時,我實在沒有自信敢跳。

有種火熱的東西從身體裏面流了出來。感覺就像體內的東西溶解成濃稠的液體流出,讓我忍不住轉成側躺姿勢。我按住肚子不放,不知不覺間,嘴脣在頻頻顫抖。

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火球云云,接連爬上來的老鼠就漸漸爬滿我全身。我再也站不住,滾倒在地,結果這次換老鼠人腳尖的那些老鼠鑽進衣服內側,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而且佔據我嘴裏的老鼠還不肯罷休,繼續把身體往喉嚨裏頭鑽。光是喉頭被頂就已經被激發的嘔吐感就此變成決定性的想吐,讓我就要噴出嘔吐物與胃酸。但嘔吐的水流被老鼠形成的牆壁擋住,好死不死偏偏回流到胃裏,而且還感覺得出有老鼠順着這道水流鑽進食道。這種想吐也吐不出來,只不斷往內累積的壓力,讓我幾乎當場發瘋。我甚至沒辦法好好呼吸,遲早連腦袋都可能被喫掉。

就這樣,這次敷島也在那些蜥蜴來到之前就跳了下來。敷島和上次一樣往下掉,但這次已經以熟練的動作俐落地伸手來抓我的右腳。我在遲鈍的知覺中,一感受到腳上微微一搖,立刻用力踢起右腳。

「我說啊,這不是普通的老鼠嗎?」

而且敵人不是隻有一個人,這個人身後還接連不斷有別的人大舉湧來。每個人身上都爬滿了老鼠。光是要想像有多少老鼠,就讓我頭暈目眩。

「這敵人好討厭,真的好討厭。」

就在我們閒扯的當下,影子動了。來了。我擺好姿勢準備隨時投出。

這種敵人和怪獸不一樣,是用纏字訣進攻啊。教學模式根本就沒發揮到教學效果嘛。竟然弄出一個跟大怪獸完全不同性質的敵人,我可沒聽說是採這樣的走向啊。這遊戲真的是每個地方都說明得不夠清楚。

我推測她的大腿多半非常柔軟,躺起來非常舒服。臉頰也壓得變形而往上擠。

要是以正常人的觀感去承受那樣的體驗,一定會當場昏倒。想必會知道自己將持續被啃食,把自己封閉起來,讓意識再也不恢復——只要真的能辦到。

我起了這樣的疑心,凝神一看,當場震驚不已。

既然這樣,那就真的變成害她白跑一趟,而且還弄得讓我們的會合得伴隨這麼多的工夫和危險。我是不想後悔,但看來也無法抬頭挺胸說我的選擇正確。至少希望母親可以平安。如果她早就離開醫院,已經在準備晚餐就再好不過,但這種樂觀的盼望大多不會實現。

接着……

讓我即使想一頭頂過去打破高牆也難以殺出血路的時間即將來臨。

思考是好事,但不能忘記行動。敷島應該準備要從樓上跳下來了。我一邊走進病房,準備椅子,一邊瞪着手機,思索要怎麼設定纔好。強化腳力就能釣起敷島,但代價實在很嚴重。既然這遊戲不是隻要有一方活下來就好,我要是變得無法行動,對敷島來說也不是好事。

「Ratman」,我忽然想起這個名稱——由老鼠形成的人形,被老鼠上身的人。蠢動的老鼠當中有一兩隻就像水滴似的落到地上,而這些滴落下來的老鼠又再度從人類的腳尖融入羣體,混進鼠羣之中。每當這個人體朝我們慢慢靠近一步,就有老鼠滴落下來,又再度融入羣體中。是老鼠支配了這個人,還是裏頭的人爲了求救才靠近我們?這個人就像幽靈或殭屍似的,慢慢拉近距離。

正當我滿心厭惡,頭上就傳來尖叫聲。我嚇了一跳,腳動了一下。心臓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猛跳之餘,理解到這聲尖叫是從別間病房,但卻是同一樓的病人所發出。

「數目相當多嗎?滿坑滿谷?」

一個灰色的人,慢吞吞地探頭來看病房內……灰色?

令人毛骨悚然的老鼠羣不但爬上皮膚,甚至鑽進嘴裏的恐怖,激發出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嫌惡感。我再也不想回想起這件事,也不想再次受到攻擊。那是一次比死還糟糕的體驗。

「總之你先說給我聽,我會趁這時候讓自己站得起來。」

一瞬間露出裏頭不是老鼠的衣角。錯不了,裏頭是人,外層纔是老鼠。

我舉起繃帶綁得很緊,光着的腳丫子,敷島就小聲笑了笑,然後不改臉上的笑容,把手伸到我的頭部。她抓起咬住不放的蜥蜴,幫我把它們扯了下來。我這纔想起有這回事,也伸手去扯其他蜥蜴。碰到死咬不放的蜥蜴,敷島就用指甲用力掐進腹部,讓它們失去抵抗能力,再把它們一隻只往窗外扔出去。她扔的手法強而有力,讓人覺得很靠得住。她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蜥蜴卻絲毫沒有恐懼的這點也是一樣。

敷島說完這句話,才總算從我身上分開。說「不知道時間夠不夠」時還顯得格外擔心。

我瞪着病房門口,想看清楚敵人。

「那我接着要問的是,你是被什麼東西『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抓住腳踝時扭到,敷島按住右肩開玩笑說:

「藤同學,不好意思,下次也要接住我喔。」

敷島拉了拉我的病患服衣角。被她這麼一催,我注意到燃燒的手指,舉起手臂就想朝老鼠人丟出去。目標只是以老鼠而言個子很大,看起來並不是什麼特殊的生物,想來應該不至於對火有抵抗力。投出去點燃,然後連鎖起火。

敷島以冷漠的嗓音嘆氣。她同時乾脆地收回躺大腿的福利,拍拍裙子站起來說:

爲了節省時間,我決定倒在地上聽敷島說話。雖然傷勢會不會回覆,實在還很難說……可是如果死掉,下次又得做一樣的事嗎?我每次都要搞得腹肌幾乎斷裂嗎?肉體的成長不會延續,實在令人難受。因爲下次我也得嚐到同樣的痛苦啊。

我應該把強化腳力掛上增強技能威力,提高釣起她的力量嗎?也就是想透過加重腳上承受的負擔來保護腹肌……會這麼順利嗎?如果腳力強化過頭,搞得這次把腳折斷,那就本末倒置了。我回想上次的情形是怎麼回事。

「藤同學。」

「我肚子,好燙……是筋還是什麼的,斷了嗎……」

要我死都行。我懇求上天讓我死。我已經連上下都分不出來,在老鼠海中溺水,耳朵也被堵住。唯一聽得見的就是老鼠的毛互相摩擦的沙沙聲。思考被截斷,只剩下吶喊許多次不要。不要。不要。感覺得出,老鼠就連這些剩下的縫隙也想要鑽進來。

tinue?

「……這樣啊。」

畢竟只要反應稍慢,敷島就會死掉啊。我要全力以赴。

「突然有一羣老鼠來攻擊我。它們不是普通的老鼠,行動井然有序。不是自然出現的老鼠,是我們的『敵人』纔會有那樣的行動。這次的挑戰是驅逐老鼠。」

敷島在我身旁蹲下,手放到我肩上。我是很想揮開她的手,堅強地說聲不要緊,但這種像是內臟都溶解成濃稠液體的感覺實在很難消受。我想在最壞的情形下,靠着現在這種不平衡的腳力,即使維持當下的姿勢,也有辦法只動雙腳來移動。但我住院不是爲了幫醫院拖地,我得對抗敵人才行啊。

我沒辦法連着裏面的人一起解決。要知道我幾乎沒有毆打過人,又哪裏敢殺人?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上次摔到一半時,你可以長出翅膀。」

在這個老鼠色的世界裏,從我眼球前面經過時,一瞬間看見了那紅色的眼睛。我盼望老鼠趕快殺了我。

「站得起來嗎?不行也得行。」

我在惡夢的斷層想起了這回事,這次也在冷汗流個不停的狀態下開始。

問題多半就在於數目吧。

身上大部分老鼠都搬完家後,少掉表層的老鼠而露出來的病患,已經被啃得亂七八糟。無論眼球、鼻子、耳朵或嘴脣,都被老鼠啃得面目全非,甚至露出了顴骨。有老鼠從這人半開的嘴裏探出頭,仔細一看,這老鼠的嘴邊沾到了一些紅色的東西。是舌頭的肉渣。只看臉根本分不出是男是女。這悽慘的外觀固然嚇人,而知道我自己也會變成這樣的恐懼,更讓我眼淚與冷汗直流。

「首先我要跟你道歉,我沒能找到令堂。」

她的位置在窗邊。她跨上窗戶,然後……

而回應我這個祈禱的,是一種比老鼠昏暗的紅色更鮮明的橘色燈光。當這燈光從我眼前通過的瞬間,爬滿整張臉的老鼠散了開來。

「老鼠?」

我不由得放聲發出慘叫。這老鼠的羣體的確大得超出我的想像,而且型態也完全不一樣。老鼠的紅眼睛一起有了動作,朝向我們。這些像是從蓑蛾體內深處泄出的紅光,是一道道從蠢動的深淵彙集過來的視線,讓我慌了手腳。

敷島繞到我面前,然後坐到地上,扶住我的頭。還來不及忠告她說我滿頭都是血,最好別碰,敷島就把我的頭放到她大腿上。

是老鼠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個人體表面。

追着敷島跳出去的老鼠,在窗外形成了一道老鼠色的弧線。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收起手機,拍着肚子要自己鎮定下來。我告訴自己總之除了腳以外都不要用力。我過去從未實施過這樣的行動,所以掌握不到要領。不知是否放鬆肩膀,讓全身軟下來就好了?常看到有人提到棒球裏的「投球只用手」,我想只要改成只用腳的版本就可以吧。我喊着一二一二,讓右腳抬起又放下……總覺得會被敷島罵「不要玩」。我中斷練習,把注意力集中到窗外。

→Yes

尖叫聲從靠近樓梯的病房依序竄起,但這悲痛的叫聲非常短,剛聽到叫聲就立刻中斷。尖叫聲持續不久,也就表示喊叫的人兩三下就……

「那種玩意兒要怎麼打倒啊?該不會要我殺個精光?」

聽來真的是滿坑滿谷,讓我不由得皺起眉頭想吐。一想像整批褐色老鼠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模樣,就覺得看起來像是一灘污水在流動。這樣不會到處散播可怕的細菌嗎?對應該以衛生爲第一的醫院來說,還真是闖進了一羣不速之客啊。

「我是覺得這玩意兒還挺有效的……」

沒有翅膀的敷島,輕飄飄地朝「死亡」飛了過去。

但這一踢就錯了。

No

從老鼠互相蠢動的縫隙間看見的敷島,朝我揮了揮手。

不是虛構的名詞,也不是幻想的生物。聽到這個稀鬆平常的名稱,讓我瞪圓了眼睛。

我們成了所謂的躺大腿狀態,這狀況讓我再度後悔把感覺調得遲鈍。

但老鼠就像要搶食這含有鹽味的體液似的,湧到我的鼻子和眼睛上撞成一團。

「可不可以請你趕快丟出火球?」

我問起造成她第一次,想來第二次死亡也是,以及後來逼得她跳樓的原因。

敷島飛了出去。

以談起數次殺死自己的對象而言,敷島的情緒很平淡,簡單地回答說:

敷島已經適應了這個遊戲。她果然比我更適合當這個遊戲的主角啊。雖然也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我就是主角啦。說不定,真正的主角現在正在遙遠的地方奮戰。只是若真是這樣,那就不知道我們到底在幹嘛了。

「……啊。」

還順便有血從充當蓋子的蜥蜴牙脫落的小孔慢慢流出,弄髒了地板。

但原來對手是老鼠啊。總覺得似乎比怪獸要來得有辦法處理。畢竟老鼠可是小動物啊,總覺得規模一口氣變小了很多。不過,如果這個對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敷島不可能會被殺好幾次。即使對手是小動物,一旦有着明確的意志對我們露出利牙,也許真的會變成強悍的敵手。

就在我手撐在地上想起身,腹部自然用力的時候。

就像要打斷敷島想說的話,隔壁病房也發出了短短的尖叫聲。老鼠已經來到附近,我們該跑嗎?可是我身體不能動,而且又能跑去哪裏?

這時我想起我還有那招,於是準備好火球。我現在的身體狀況,若是不靠加強過腳力的腳強行撐住,多半隨時都會倒下。技能就不改了。

雖說有一大羣,但老鼠真的有這麼充滿效率的殺傷能力嗎?即使是讓人感染細菌,再怎麼說也太快了。敷島側目瞥了我一眼,微微搖頭說:

我不會說要傷害人需要的是勇氣,但的確得有膽子。而我就是沒有膽子。而且真要說起來,殺了人會怎樣?想也知道會被逮捕。這應該沒辦法怪罪到遊戲上吧?

我和敷島一起慢慢退後,但病房牆壁已經近在我們身後。

我從衣服上摸着肚子思考,拉起敷島後,搞得我的腹部受到非比尋常的損傷,但對雙腳的部分就根本沒把疼痛放在心上。看來增強腳力這個技能,還兼有把腳變得更強韌,足以承受加強後腳力的效果。既然效果這麼周到,乾脆對全身都加強不就好了?這個遊戲還真是一板一眼。我一邊發着牢騷並操作手機,把強化腳力設定上增強技能威力。由於不清楚加強的程度,讓我很煩惱,但最後決定兩個加強都加上去。這樣一來,就達到了現階段我能夠強化下半身的極限。如果這樣還無法減輕負擔,就得去想別的方法。例如真的跳出去接住敷島之類的。

是我放下的火球。火球把火星灑落在醫院的地上,漸漸滾遠。就在微微開出的視野前方,被大量老鼠啃食雙腳的敷島動了。火焰的殘渣在她的指尖若隱若現。

「是老鼠。」

這哪裏是老鼠了?

若說我和敷島之間有什麼重大的差異,也許就在於適應力。

「我連鞋子都沒穿,你別太強人所難啦。」

「哦?真的弄得出來啊?可是這種小火,我看是杯水車薪。」

我這輩子極少有機會看到活的老鼠。曾有一次在老爸的老家過夜時,看到老鼠在廚房中跑動,但老鼠立刻就跑得遠遠的,所以我幾乎完全不記得。最近則是曾在女生家裏把倉鼠放到手掌上。我盯着倉鼠打量了好一會兒後,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說我覺得兔子比較可愛,結果這倉鼠就像要替飼主抗辯似的一口咬上我的手指。

那我該怎麼辦纔好?我再度碰上了和麪對怪獸時同樣的高牆。

「啊啊,已經從樓上跑來啦?」

現在非得打個照面不可,要面對我的敵人。

不知道里面的人怎麼樣了?還活着嗎?還有意識嗎?

「啊……」

我從椅子上跌落,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張開的嘴卻還是闔不攏。

在上下顛倒的世界中猛然飛走的敷島,重重摔在天花板與牆壁之間。過程中當然不會有什麼煞車,腦中浮現單釣釣起的柴魚重重摔在甲板上的畫面。看來是我踢起腳的力道太強,讓敷島承受不住。敷島摔下臥倒後不但一動也不動,還有玉蟲色蜥蜴從病房外闖進來。我趕緊朝地面一蹬,但這個舉動也一樣太貿然。我往旁飛了出去,整個就像在地面上方几公分高處滑翔。

我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麼一天,讓我在無意中重現出超級頭槌這一招。我正悠哉地想到這件事,緊接着頭部就猛力撞在門板上,爆出一道不只是頭髮,連頭皮都要分邊似的鮮明劇痛裂痕。由於我讓感覺遲鈍,這股痛楚立刻就平息了,但湧上來的玉蟲色蜥蜴叫聲又讓我覺得腦子好像被人用鐵絲攪動。我一邊詛咒着自己這種會有苦惱像千層派一樣不斷堆疊的命運,一邊把手伸到頭上想扯下蜥蜴。但蜥蜴輕快地扭動身軀,咬着不放卻又躲開我的手。被蜥蜴的動作戲耍,讓我益發煩躁,乾脆一頭砸在地上。然後我一次又一次地打滾,重點式地把頭部往地上蹭。這樣多少讓我多受了點傷,但也成功把那些蜥蜴從我頭上弄走。我看着小型蜥蜴逃到走廊上,情急中想到要關門。我整個人撲到滑門的手把上,倒下去關起了門縫。這些蜥蜴似乎看出狀況,趁門完全關上前撲過來想衝進病房,還把頭往門與牆壁之間鑽。它們金屬色澤的身體與頭部被擠壓變形卻又蠢蠢欲動想鑽進來的模樣,簡直像是魔鬼終結者。

我奮力起身,作好心理準備,手指勾在門握把上一踢。用強化過的腳全力一踢的結果,就是握把脫落飛開,而以驚人勢頭關上的門板更發揮了斷頭臺的作用,將夾在門縫的蜥蜴頭部扯斷。這一腳不小心造成了我想要的事態,看到蜥蜴脖子的剖面,讓我厭惡地想吐。雖說是自己做出來的殺生之舉,看到活生生的頭像橡果一樣在地上滾,心裏實在不舒服。而且門似乎因爲受到這一腳的衝擊而變形,歪往一旁,而且又失去了門把,這樣一來就很難從內側拉開了。

但門變形又夾着無頭死屍而塞住縫隙,似乎讓剩下的蜥蜴也無法入侵。這算是歪打正着,解決了當下的問題。我一邊記取教訓,想說下次要正常關門來做好路障,一邊抱起還倒在地上的敷島。

敷島閉起單邊眼睛,皺着眉頭,似乎在忍耐背上的劇痛。

「好……痛。」

「抱歉,真的很對不起。你還好嗎?」

我對自己太全力以赴這件事道歉。

使用兩個增強實在是過頭了。我學到了如何調整,知道使用一個就已經相當足夠。我關心地端詳敷島的臉色,從額頭順着流下來的血流到鼻子附近,讓我當場嗆到。

「啊啊,抱歉,可惡,停不下來,好煩啊。」

就算伸手抹掉,還是立刻又溢出。既然當初那麼痛,相信一定破得很深。讓痛覺變得遲鈍,果然會讓我掌握不住傷勢的深淺。我看着像是熊手掌上沾滿的蜂蜜般,沾滿在我手掌上弄不掉的血,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正當我頭昏眼花,敷島就自己用手撐在地上,爬了起來。她彆扭地摸着背,開玩笑說:「痛痛。」還緊咬着牙關。就和運動會上拔河拔到一半突然回頭時,有意思的女生臉上露出的那種表情一樣。如果她自己可以客觀地看到自己的臉,也會要笑不笑地說:「哇,醜死了。」

「你能動嗎?」

「還好,勉強……藤同學,你要不要參加足球隊?保證會很活躍。」

「被我踢到的球會破得面目全非,沒搞頭。」

這威力再怎麼說都太強了。雖說敷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大概吧)的女生,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人體那樣飛出去。還有一腳就把門板踢得變形也是。就算只使用了兩階段強化,只要全力去踢,也有可能一腳踹破牆壁吧。

踹破牆壁?

如果辦得到……

「就是說啊,問題就在這裏啊,真傷腦筋。」

你之前講那些不靠這種力量云云的信賴跑哪裏去了?不過如果真的照敷島的指示湊齊各種搶眼的能力,也的確可能會因而無法打破僵局。就結果而言,就是我們彼此的判斷各有正確之處。這是怎樣?我都搞糊塗了。

「阿爾吉……?以男生腦袋的想法,答案就是要全部解決啦。」

「快點!」

「這是幹嘛?」

我大喊着並擲出火球,驅散了走廊上的蜥蜴。接着我撿起在牆壁上彈回來的火球,朝上次老鼠跑來的反方向跑去。走廊途中有電梯,所以敷島多半是想搭電梯下到一樓吧。我在途中回頭看去,但追來的全是蜥蜴,令人費解的是還沒有看到老鼠。上次過了這麼多時間以後,老鼠都已經跑來了。

也就是說它們討厭火。它們知道火是什麼,知道這有危險,代表火是有效的。只要能讓它們無路可逃,然後燒個精光,應該並非無法殲滅。但玩火就得付出相當程度的代價。

我指着電梯的按鈕這麼問。敷島用手指按在牆上,踏上一步。

「……………………」

敷島以不解的表情握住我的手,像是覺得先握住再說。

現在這些老鼠會做出像是寄生在人類身上的行動,但要是跑到鎮上,出現在人們眼前,而人類方面展開驅逐行動,相信老鼠不會留在原地。當這些老鼠如放棄要沉沒的船一般做鳥獸散,銷聲匿跡地移動,那就再也捕捉不完了。

「如果那羣老鼠裏面有一隻天才阿爾吉農,那麼是隻要解決這隻?還是得全部消滅?又或者是解決一定數量就可以過關?你覺得會是哪一種?」(錄入:阿爾吉農,科幻小說《獻給阿爾吉農的花束》裏的實驗小白鼠的名字。)

回頭一看,電梯已經到了,敷島招手催促。我還來不及幫腳止血就跑向電梯。我一邊學習掛了強化腳力技能後全力行動會怎樣,一邊特意用力蹬地。由於只強化了一個階段,避免了直接演變成超級頭槌的情形,但仍以水平跳躍跳了相當長一段距離。感覺就好像是本來離我那麼遠的敷島一瞬間靠近過來。

「我想你也知道,我們必須一次解決所有老鼠。要達到這個目的……」

「如果你覺得應該跑,就拉住我的手。」

蜥蜴個子雖小,運動能力卻令人咋舌。明明殺再多這種小嘍囉也無濟於事,但如果一直被它們咬住,甚至被跟到電梯裏,那我可受不了。不管丟出幾顆火球,我都不覺得打得中,所以決定換個想法。我操作手機,把技能換成以增強腳力爲主。這次我不加掛增強威力。

「別說這個了,你不按嗎?」

「這是哪門子感想?」

「這……說得是啊。」

「難道你就不反對?」

「不,我覺得這個回答明顯不對。」

「火球!」

她說得這麼明白,讓我也懶得好好反駁了。

不多嘗試看看就不會知道結果,所以敷島是對的。這些我都懂,卻還是做不出行動,所以真的很感謝敷島能這樣拉我的手。

「我是想到,假設我們從醫院逃出去,追來的老鼠擴散開來,那真的會弄得沒辦法應付。因爲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區別它和正常的老鼠了。」

「我鄭重再問一次。藤同學,你敢殺人嗎?」

敷島提到了這次的她更早跳樓這件事。雖然不確定這是否爲真正的理由,但小小的行動也有可能帶來重大的改變,所以也不無可能。

「樓下都沒有Ratman跑來,我想應該就只有這些……那你打算怎麼辦?這次要跑掉試試看嗎?只是如果待在這裏不動,又會被咬就是了。」

「因爲沒有人可以保證,這樣就能搞定這一局啊。」

我在敷島開門前,先用手機更改技能設定,手忙腳亂地操作一陣,然後創造出了火球。上次那些咬到我身上的老鼠,在這火球經過的時候都躲開了。

「這個啊,就算了啦。」

敷島推薦縱火推薦得若無其事,讓我提出異議打斷她:

我一邊奔跑,一邊喊出注意到的情形。敷島頭也不回地回答我:

還有不要把色色的事講得這麼正常。敷島實在需要多一點羞澀……以她的情形來說,也許更需要多一點手下留情。我想起她毫不留情地一肘頂在老師臉上的情形。

「…………………………」

而且我明明就說過我媽是美國人了。只因爲頭髮顏色就把我當美國人看待,這也未免太膚淺……算了,不重要。我和敷島一起站起。既然敷島有了動作,應該就是選擇要逃離這裏。

不過,就算我跟敷島討論,也沒把握能講贏她。

「藤同學?」

我一邊檢查傷勢併發牢騷。插在傷口上的牙齒髮揮了從細小傷口止血的作用,拔掉真的沒關係嗎?如果這些牙齒上滿是細菌,就應該趕快拔掉,可是……我敲了敲側頭部,瞬間想到反正都要死了,所以也無所謂吧。

但還是有些蜥蜴很能撐,咬住我的腳不放,所以我一再踢起腳。最後一隻蜥蜴一直忍耐到牙齒折斷才從腳上分開。它和其他蜥蜴一樣,猛力撞在牆上而彈開。

所以我做不出決定。不,即使想做決定也會來不及,既然這樣……

「怎麼看都覺得那裏面是人耶。」

「……我想是不敢。」

我從剛剛就無法完全聽懂敷島說的話,不過想來應該是些我不用聽懂也沒關係的話吧。

敷島靠在牆上,用手把蜥蜴的頭撥得遠遠地一邊這麼問。

「因爲我點了擊球反應〇(注:電玩遊戲《實況野球》中的一項投手用技能,對打者往自己身上打來的球能做出更快速的反應)。」

我才放鬆肩膀而低下頭,從額頭滴下的血就弄髒了病患服。我明明是爲了接受治療才被抬進醫院,卻多了新的傷勢,弄得遍體鱗傷。我甚至懶得擦掉髒污。

「如果有必要,我想我會殺。當然如果會被抓去關,我就不想殺。」

我先確定電梯正常運作,才慎重地推着門恢復姿勢,背靠到牆上。先做了這些無謂的程序,這才總算讓我能低頭看着敷島。敷島默默等我做完這些舉動,但我一鎮定下來,她就立刻發表意見:

「表演多種超能力來吸引社會大衆關心,同時大聲疾呼事態嚴重,請他們幫忙。但在遊戲中死掉就會重來而變得白費工夫,所以這些事要在這一場遊戲過關後到下一場開始前的間隔內實施,包含在下一場以後各場遊戲的前提條件內。眼前我想到的就是這些。」

「關鍵還是在你啊,畢竟只要用你的火球全部燒掉就好了。」

「從一樓逃走……照常理說,是隻有這個方法啊。」

「嗯,啊啊,抱歉,我剛剛在想一些青春期會有的妄想。」「色色的事?」

你在說什麼鬼話?而且這次還難得露出得意的表情。相信她自己也自覺到只是碰巧順利。就是因爲不是理所當然能辦到,才反而覺得自豪。

我朝敷島伸出手。

「……嗯?啊,是有啊。」

「沒有……我是想說,你之前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最後滑了一跤,撞到下巴,但仍然順勢往前翻滾,把肩膀擠進了正要關上門的電梯。同時蜥蜴也跳了進來。先前還痛得打滾,這隻蜥蜴還真有骨氣。但敷島的手伸出來,擋住了蜥蜴的行動。她在空中抓住想跳上電梯的蜥蜴尾巴,往外一扔。蜥蜴沒能做好防護姿勢,再度在地上碰撞彈跳。她的手法非常俐落,讓我忍不住在門關上的同時鼓掌。

敷島說得好像只有我反對,讓我戰戰兢兢地這麼問。她很乾脆地點頭承認:

「……這個說法倒是有可能啊。」

敷島靠在電梯牆上,我在她身旁癱坐下來。感覺就像隨着下降的電梯地板一起被重力拉扯下去。我實在沒辦法喜歡這種感覺。

雖然前提是下一場的聖戰士(暫稱)也是我。可以的話,我真想交棒給敷島。

「也許……會受我下樓的時間影響!」

你真的有傷腦筋嗎?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只是在對牆壁隨口講幾句話。

「它們來得真慢啊!」

電梯裏的每個按紐都並未閃爍,因爲敷島尚未選擇要下到幾樓。我們本來是打算先下來再說而衝進這電梯裏,但不管怎麼說,總算喘了一口氣。雖然這裏是一間比病房還狹窄的密室,但相信蜥蜴和老鼠都沒辦法追到這裏來。

你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啊,根本是以我敢殺人爲前提在說下去。我想到這是因爲她低頭看着我說話,想要站起,卻不小心在腳上加了力道,弄得整個人以往前撲倒的姿勢跳起。我忘了變更技能。我趕緊用手撐在電梯門上,避免一頭撞上去,結果就有一陣巨響在密室中反覆迴盪。整個電梯包廂都在晃動,讓我擔心這會不會影響到下降,但隔了一陣子後,電梯順利動了。

老實說,我真的累死了。畢竟即使體力會恢復原狀,精神卻會延續下來啊。

看來即使是敷島,也不懂我突然伸手的含意。

敷島的眼神在表示:那用火球對付蜥蜴不就好了?一點也沒錯。但要是我學東西那麼快,那麼會急中生智,考試又怎麼會考那種分數呢?而且嚴格說來那是控制速度的技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大幅度的調整。腦中浮現許許多多藉口。

「不知道老鼠是不是就只有那麼一羣?」

「原來你也有很美國派的一面啊。」

敷島的假設有令人信服之處。雖然被那種來路不明的生物認知到這種事,也讓人覺得有點不悅。

「最好的方法就是看準它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下手,是吧?這我知道,可是要殺人實在……你要知道,他們還活着啊。」

儘管明知若不是有着這樣的設計,我根本無法對抗這款遊戲,還是覺得有點可恨。

「是因爲你的血好喝?但說不定,是因爲你被選上當技能使用者?」

如果她肯答應,要我當她的狗當到畢業都行。

「你是反對殺人的沒錯吧?那當然了,不然我就傷腦筋了。」

「你這手撈金魚可真是了不起啊。」

你到底是從哪裏來,又會往哪裏去?我懷着對充滿神祕的火焰所產生的這個疑問,將被蜥蜴咬住的腳全力往上一甩。腳透過提高腳力而讓速度有了飛躍性的提升,蜥蜴承受不住,接連往天花板發射出去。這些蜥蜴從牙齒流出的血劃出一道道軌跡,重重撞在天花板上,然後在地上彈跳幾下,發出活生生血肉碰撞的啪噠聲。

我這麼不說話,敷島就像掌握住了主導權似的,提起另一個話題:

我親身體認到一旦被老鼠上身,等於是活生生的人間煉獄。可是,就算這樣……敷島不悅地駁回我的訴求:

「現在說這個可能太晚,但你想不想聽,如果是我會怎麼選技能?」

這樣一來,要解決老鼠就得留在醫院裏。說得更徹底一點,這也表示除非讓老鼠咬上人而「聚集」在一起,否則就辦不到。可是,要在老鼠咬在人身上的狀態下對應,也就表示……我的思考進行到這一步,抬頭看向敷島。

敷島以早就等我這一步等得不耐煩的冷淡表情回望着我,開口問:

「嗯……這樣也許比較單純。如果要我們找出混在裏面的頭目來殺就挺麻煩了。而且我們又沒有老鼠藥。話說回來,反正我們也只能想辦法把它們一起解決,所以可能都一樣。」

我抬起頭看着敷島。敷島看到我的視線,不可思議似的瞪大眼睛:「怎麼了?」

門外持續傳來有些吵的蜥蜴叫聲。不知這樣封堵,對先前的老鼠軍團是否也能爭取到一些時間?只是爭取時間也就等於讓災害擴大。要希望我媽沒事,就不能一直退守。

我幾乎感覺不到手被握住,但手自己動了起來,還是讓我多少鬆了一口氣。

如果說不是隻有我,也不是隻有敷島,而是兩人都處在同一條命運的河流中,那麼這當中一定有着意義……然而這個時候,這種重大的意志其實並不重要。我要從和敷島在一起的這件事當中找出我自己的意義,我就是懷着這樣的期望反握她的手。

「……………………」

敷島愁眉不展,按下①的按鈕。她的表情讓我感到好奇。

敷島跑到電梯前面,連按下樓鈕。再怎麼連按也不會變快好不好?我們等電梯來的時候,追上來的蜥蜴們撲來咬我的腳。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站得比較前面,蜥蜴全都衝着我的腳來。我低頭看着它們,心想你們也真會糾纏,把火球往它們身上砸去。這些蜥蜴幾乎凹斷咬着不放的牙齒,迅速從腳上離開,然後靠後退的反作用力,蹬地再度撲向我。

「如果辦得到,就有辦法可以解決這些老鼠。」

「可惡,除了頭以外,其他地方也在流血……爲什麼都只咬我啊?啊,我的意思也不是要它們去咬你啦。」

「說給我聽,也許下次選技能時可以當參考。」

就是得揹負起殺人的重罪。

如果勝利條件是要解決所有老鼠,那麼到時候剩下的唯一手段就是死。

「不是這個,是耍帥方面。」

敷島看着我的手一會兒。她像要摸清楚每一根手指似的牽起我的手,然後放鬆雙肩微微一笑。昏暗的病房裏,敷島的眼睛就像水面似的輕輕盪漾。

「說到這個,你是不是有可以操作火球的技能?」

「這方法有哪裏不好嗎?」

敷島以手指模仿牙齒,咬上我的上臂。的確是這樣。要是沒辦法對付這些老鼠,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跑,可是要跑到哪裏去?明知我們逃走就會讓災情更加擴大,我們該跑去哪裏?而且我也不能丟下多半還留在醫院裏的母親不管。

「做決斷的能力是你遠勝過我,所以我想交給你。」

因爲要是把強化到極限的腳全力踢出去,我真的會怕整隻腳就這麼分家。我正急忙更改技能,滾在地上正要延燒的火球就自行消失。看來要維持住火焰,就必須持續開啓技能。現在我才知道。

「你覺得那樣算是活着?即使驅逐掉老鼠,全身皮膚都被咬破,不成人形。老實說,我覺得這些人不可能恢復正常。他們一定在老鼠羣底下,祈求有誰能快點殺了他們。我也被攻擊過一次,自認知道那會變成什麼狀況。」

「……這我是懂啦。」

我可以理解,但不想接受。能夠果斷去殺人的,就只有不是人的人。

「這麼說有點過分,但要是可以殺人,我也想得到方法啊。」

「那就麻煩用你的方法。」

我差點激動得想表示哪有這麼簡單,但還是忍下這股衝動。我花了些時間才鬆開忍不住想去槌牆壁的拳頭。我心中有個聲音,要我揪住敷島,逼問她爲什麼可以這麼輕易割捨人性。雖說每個人本來就不同,但人類這種生物,凡人的可悲習性,就是會希望能在深層找到共鳴。既然敷島是我的同伴,而我們之間有着這麼極端的見解差異,要我冷靜實在是強人所難。

想來敷島多半不是凡人,所以我們纔會這麼不對盤。

「這可是殺人啊,會一輩子難以釋懷。」

這個遊戲蘊含了一切都可以重來的可能,而遊戲終究只有我和敷島的記憶不會被洗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辦法讓事情變成沒發生過。這就是這款遊戲的規則,也是唯一限制我們的束縛。一旦抽掉這個部分,就會像玩疊疊樂失敗時一樣整個弄垮。

對於我的反駁,敷島什麼話都沒回,一副已經把自己的意見說完的態度,轉身朝前。看來敷島既無意構思其他方法,也認爲沒有其他手段更有效率。我也是一樣。要把髒東西消毒,這是最省事的方法,而且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

如果只要殺光老鼠就好,乾脆把它們泡到水池或河裏……我想過這個方法,但怎麼想都不覺得它們會乖乖跳河。一旦時間用完,會爲難的多半是我們這一方。

其他方法……捕鼠夾。得裝很多副纔行。黏鼠板。那不知道得鋪好多大的面積纔夠。而且不管這兩種方法對變成Ratman行動的老鼠來說都行不通。那麼還會有什麼方法?真的有什麼方法可以只擊退老鼠嗎?

我把手伸到額頭上,積在傷口上的血發出黏膩的聲響。

我這麼低着頭一會兒,敷島就開了口:

「這次多半算是簡單的——只要能下定決心。」

「這實在……一點也不簡單啊。」

當我說出喪氣的真心話時,電梯抵達了一樓。我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往前走,這纔想到拿出手機操作,解除增強腳力。我走到看得見大廳的地方時停下腳步。

若說逃走就會失去打倒老鼠的機會,那麼逃走的意義何在?是明知災情會擴大,但反正會重來,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來爭取時間,專心思考嗎?但我想到這多半會是白費心思,拍了拍腦袋。

我就這麼忙着切換快步走和跑步,走向醫院門口。我完全想不到去到外面要怎麼辦,也怎麼想都不覺得把媽留在這棟建築物裏,自己離開會是什麼明智的選擇。腳步因此也就顯得無精打采。這樣下去,我媽肯定也會變成老鼠的犧牲品。但儘管充滿危機意識地認爲這樣不妙,除了趕緊離開醫院來把老鼠引開之外,我又想不到其他方法。真是愚笨透頂。

我們就這麼維持由敷島走在前面一步的隊形,穿過了醫院的自動門。

當這金絲般的色澤一瞬間映入我眼簾,緊接着我就什麼也顧不得地衝出去了。總覺得敷島似乎出聲制止,但我根本聽不進去,直接衝向Ratman羣體。老鼠拿我揮動的手臂當橋,一路鑽進我喊着:「滾開啊啊啊啊啊咳咳噗噗!」的嘴裏。但我仍然不理它們,拼命揮開老鼠。轉眼間老鼠就在我體表全身肆虐,我卻仍一步步往前走。最後因爲腳踝一直被咬而再也走不動,眼看就要往前一倒,身體這一晃的反作用力,讓幾隻頭上的老鼠掉到地上。

相反的,在被侵蝕得不成人形,扭曲心靈,走上犯罪的路之後,人可以變成人以外的事物嗎?處在一種當所謂的人道在所有人眼中都隱約可見的情形下,離開了人道,會有所謂人外之道嗎?

「藤同學,雖然我覺得這是無謂的掙扎,不過還是請你用火球把敵人變成金幣……藤同學?」

我回答得有點戒心。

這件事我萬萬辦不到。

「嗯。」

我對敷島道歉,但沒說我在發呆。畢竟事關性命,敷島聽了多半也會不舒服。她尚未調整好呼吸,所以只簡短地點點頭,沒出聲回應。

我沒跟警察打過交道,所以說到後面變得含糊其詞,但我總覺得一旦遭到逮捕就沒戲唱了。就算公開我曾經反覆度過同一段時間很多次,卻沒有方法能夠證實。一旦我們遭到拘留……如果對手像上次的怪獸那樣豪邁,會把一切都破壞掉,想來總會有機會可以逃跑,但狀況肯定會變得不利。

語尾全都是疑問,讓我覺得胃下垂。

我一邊自嘲,一邊思索在得知之前這些事以後,今後該怎麼辦。

附帶一提,敷島說到這裏也不再笑了。

也就是說,它們是把這些人喫爛了,奪走他們的意志,然後才丟下來。就像在地面鋪上厚厚一層樹葉來當軟墊那樣,它們就是丟下人體來當緩衝墊。這些老鼠的智慧與創意讓我震驚而且戰慄。敷島也在我身旁不動,但說不定她並不是在驚歎,單純只是放棄逃亡。事情發展至此,經過電梯裏的談話,我領悟到我和敷島的精神並沒有同樣的觀點,沒有同樣的高度。

「只要不是自己直接下手,你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我也不能老是隻顧着講這種話。

也不能因此就什麼事都不做。

該說什麼纔好呢?我已經明白敷島的提議,也已經討論過對於殺人的必要性,剩下的問題就只有我要怎麼掌舵。如果敷島會在這樣的前提下找我說話,多半就是要對我洗腦……更正,是要說服我吧。

「可是如果結果是弄得燒死別人,不就太不瞻前顧後?不管有怎樣的內情,一旦人死了,警察就會展開行動。就算用技能放火不會留下證據,可是你想想,總會遇到一些困難吧?」

「……實在不是把髒東西消毒掉這麼簡單啊。」

聽敷島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不人道的發言,我猛然抬頭,啞口無言。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來到被丟棄的人體小山前面。被老鼠羣追着跑讓我滿心焦躁,感覺就像心臟被人捏爛。忘了眨眼的眼球也非常乾澀。一邊恐懼自己祈求着不要看到的心願會是一場空,一邊將手插進小山裏。從黏膩的血糊中,掬起了一把熟悉的金黃色。

「我啊,只是比起讓別人死,更不希望自己死而已。」

「都沒來啊。」

我的意識被抹成一整片灰色,連哀號都辦不到。

我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同時放下心來,想着:啊啊,總算撿回一條命。但話說回來,現在我們的性命本來就輕得簡簡單單就撿得回來。我慢吞吞地爬起來一看,就看到敷島按住撞到的肩膀,已經站了起來。

「只要讓那些老鼠咬死人就好。只要是屍體,你就敢燒了吧?」

「你是要我弄髒……」

這就是所謂盜木乃伊的人,自己變成木乃伊。而且我想到這樣似乎沒辦法馬上死掉,視線往下一轉,看了看剩餘時間。除了死亡扣除的兩個小時以外,還過了不少時間。剛纔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識,但似乎很晚才被判斷成「死了」。早點死心按下重來鈕不就好了?

爲什麼會是我?我明明對這個世界沒什麼不滿或渴望。

就算反省,我還是不由得立刻又讓意識朝內。

「抱歉。」

我低下頭,一邊用手遮住半張臉,一邊用一隻眼睛看向敷島。敷島對我的諷刺不爲所動,也不做出明確的回答。

這個人和其他人相互推擠、壓扁,很多部分都已經不成人形。也不知道還有幾個人活着。在這樣的人堆裏,即使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還是有個顏色立即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些蜥蜴也給人一種像是還在摸索的印象。總覺得以後還會多出更棘手的小兵,讓我又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就覺得退避三舍的煩惱。當然前提是,我們要有辦法玩到下一關。

外頭的光線很暗,所以我並不是清楚看到這些人的情形。但看到一個個像是被拔光毛的地毯似的人,接連摔了下來。這些人體像是要擋住我們的去路,在中庭醫院入口前面越堆越高前進,噴出血花,看上去就像是蕃茄醬滿天亂噴。站在停車場一名穿着藍色制服的中年人,以和我們一樣的表情僵在原地不動。對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心中有個以客觀眼光看着眼前事態的自己告訴了我答案,是「它們」乾的。

就在我們通過對開式的自動門,極力想找出避免引人矚目的方向而歪了歪頭時——

我剛發完牢騷,就有一陣衝擊來到腳上。我驚覺過來,臉色大變地轉頭望向窗外。我被跳下來的敷島拖動,差點就要滑出窗外。我趕緊雙腳往上一甩,手臂也卯足全力撐住。腹部傳來一陣拉扯,讓我萌生再也起不來的恐懼,但我根本沒有餘力去想這些。我甩動加了腳力強化並多使用一個增強技能的腳,把敷島釣了起來。這次並未發生讓她重重撞在病房牆上的情形。只是當她輕飄飄地在空中飛過之後,又像被重力壓垮似的肩膀着地。而我一邊看着她落地,自己也往後滾倒。

後來我們是怎麼死掉,死的又是哪一個,我都不記得了。

首先是一聲鋼筋落地似的聲響。

我是不是抗拒殺人,但能夠肯定犧牲?光是被問到這種問題,就讓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總覺得光是回答這個壞心眼的問題,就會被敷島一步步佔據外圍陣地。

「什麼事?」

只要對犧牲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會有可行方法。但這當中有種和打倒怪獸時不一樣的沒天理。

那是和我的頭髮一樣的顏色。

「就是要你弄髒你的手。就連機器人動畫作品,正義使者不也一直在殺人,還大肆破壞建築物和大自然嗎?」

Ratman跳下時壓死的老鼠屍體肉塊,露出了一部分底下的情形。

這些Ratman雖然壓扁了腳下的幾十只老鼠,卻顯得毫不在意,一起面向我們。那是一羣紅色眼睛的集合體。每一隻眼睛都對準了我們。

「就是問,雖然你說不敢殺人,但能不能接受有人死掉?畢竟就算我們不動手,那些老鼠還是會殺人。你應該不會想連它們殺人也要阻止吧?」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連那種話都會說出口,這下總算放心了。」

就在嘴脣與鼻子都被啃得不成人樣的母親,其左眼勉強一動,和我視線交會時……

但對我來說,這裏就是現實。我無法在這裏以外的地方生活,這裏就是我的一切。

是要有人的外形?還是認定自己是人?還是說,其實真有那看不見也摸不到的靈魂,而靈魂有着人類的形狀?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被老鼠啃得全身破爛,連內臟也受到入侵的人,靈魂還有着人的形狀嗎?靈魂是靠什麼來維持原形呢……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全都不知道。

躺在那兒的,當然是因爲摔下來而犧牲的人。

「也對。所以我已經放棄要你殺人這件事了。」

接着是一陣像是把水桶裏的水灑出來似的聲響。

「嗯……」我視線遊移,等將她的話一字一句咀嚼並沉澱後,再應了一聲:「嗯。」

至少,如果要犧牲我媽,我實在辦不到。

敷島伸出的食指轉個不停……當然是沒有人可以碰到所謂心這種不確切的事物啦。如果只有自己能夠感受到心的存在,那麼刺當然也就是插在心裏。但聽着敷島說話,心中就是有個地方會覺得恐懼,覺得自己好像會就這麼被她給改變。

「……………………」

我一時掌握不住敷島這個問題的意圖何在,反問她說:

就在這些金黃色下面……

「我不想積極而肯定得說犧牲是在所難免,但我願意妥協,認爲那是無可奈何。」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總算理解敷島想問的是什麼事。

51:11:46

醫院裏理所當然地鴉雀無聲。不知是不是連我們等在這裏的時候,樓上的Ratman都在持續增加?想到如果媽也包括在其中,就難耐地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待在這裏。但就算正面硬闖,也只會讓我變成它們的一分子。

我膝蓋着地,就這麼跪着往前進,把手伸向滿是老鼠的前方。就像在泥巴里游泳,讓我手腳的動作遲鈍。嘴裏和食道都有異物持續肆虐,這種感覺讓我的胃液逆流,卻又連吐都吐不出來,卡得我呼吸紊亂,滿是腥臭。我置身在一股臭得幾乎讓眼睛嘴巴鼻子都要變形的惡臭當中,臉孔也已經爬滿了老鼠,讓我沒辦法看清楚前方。

敷島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嗓音中沒有雀躍的感覺。

但那就像小丑開人玩笑一樣,態度中感覺得到一種落差。

即使這個世界有可能只是虛擬實境或遊戲……

「這話聽起來帶刺。」

「可是……」

「有時候,我覺得你好像想殺人,很恐怖耶。」

我回想起母親悽慘的臉孔,不但顫抖、害怕,甚至滲出眼淚。那是個比自己的死更難以接受的事實。到早上時我們還有過令人莞爾的談話,如今卻看到這個談話對象變得悽慘的臉孔,讓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仔細回想起來,從我們一如往常地喫了今天早餐以來,時間還過不到一天。但我受到的壓力之大,感覺像是被迫過了不只好幾天,甚至是好幾個月不見天日的生活。我的人生似乎轉變得太大了。就算想回到原路,我也已經漸漸迷路。

即使透過試誤學習克服掉除此之外的種種困難,只有這個問題沒這麼簡單。

雖然有些部分含糊其詞,但我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敷島打鬧着說:「是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已經開始找出一種預感,覺得不管我想怎麼活,既然跟敷島在一起,就沒辦法從「壞孩子」這條路上逃開。儘管敷島盼望我當個好孩子,但這實在強人所難。

你對我不敢殺人這回事就這麼不滿?我微微放粗嗓子反駁,敷島卻不改漫不在乎的表情,四兩撥千斤地反駁回來:

是否只要我們周旋得宜,也就能夠避免這些犧牲?我會去思考這個問題,但我想不會深入探討。畢竟我並不是想成爲聖人君子,也不會堅持完美。只要自己不是造成他們死亡的原因,我想我能辦到視而不見。

當人有什麼條件呢?

爲了打開局面,我遵照本能的指示,把頭往地上一砸,結果老鼠就像是想避開這一撞似的瞬間退開。我鞭策身體,往用這個方法打開的視野撲去。

「什麼意思?」

「有件事我要問清楚。」

tinue?

因爲把清水和污水攪和在一起,就全都會變成污水……不,我倒也不是指敷島很髒。

→Yes

「你不是說過,對不是你親自下手的犧牲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行,弄得什麼都行不通,只會說喪氣話,那我會很傷腦筋。總得找個環節要你妥協纔行。」

我總覺得什麼都行不通這個部分裏,退路是被敷島堵死了。

但我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我看着窗外的腳,反省像這樣陷入思索而無法行動,真是一種壞習慣。

它們似乎覺得這樣夠了。隔了一會兒後才跳下來的是老鼠色的人——Ratman。它拿先丟下來的人體當地毯,做出了着地動作。

會把母親牽連進來,是不是這遊戲開始時一定會發生的情形呢?我不太想這麼想,但問題會不會是出在我們逃跑的方法上?如果是因爲採用搭電梯跑到一樓這種正常的途徑,纔會演變成那種情形,那就還有救。雖然有必要驗證,但如果真是這樣,就只剩下用其他方法離開這裏這個選擇。比起要找出母親,多嘗試幾種逃走的方法還實際得多。總之,眼前最重要的是暫時離開醫院,又或者是找到接近密室的空間。相信敷島也有同樣的想法。

選擇了創造火焰的能力,可說是近年的我少有的幸運。不但省下找出點火工具的工夫,更不用大張旗鼓地攜帶火器,所以應該也不至於增加那些Ratman的戒心。從這個角度來看,運氣是站在我這邊,我只要順應情勢就好。敷島的意見就是這樣。但我順應情勢的結果,卻是會變成殺人兇手啊。

想到這一點而抬起頭來的積極性,是以前的我所沒有的。也許是受到敷島的影響。受到自稱壞孩子的她影響,也就表示我正走在通往不良少年的康莊大道上啊。

敷島以一副「真拿你沒辦法」似的柔和苦笑這麼說。她的表情與她聳動的發言內容完全不搭調,而且我總覺得她話中有話。

話說回來。

「那是動畫啊……」

比方說,假設那隻巨大怪獸出現時,有另一個班級在上體育課。當怪獸踩扁了多名學生,我會就這麼過關,還是會奮力試圖想救他們?她想問的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No

我靠在牆上操作技能APP,設定成隨時都能創造出火球。那些蜥蜴馬上就會來襲,所以我一邊瞪着病房門口等待着。但等了幾十秒,平常這時候差不多都會現身的蜥蜴卻未出現。它們是怎麼啦?迷路了嗎?沒看到煩人的東西出現,不但不覺得高興,反而擔心起來。不照一貫的方式進展,反而可怕得多了。

「我說你喔……」

是人。

這次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敢不敢燃燒人體。

「這你就錯了。刺這種東西啊,從一開始就插在自己心裏。」

「你這說法真不乾脆……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大概想像得到,如果拿這問題去問敷島會得到什麼回應。所以我放棄這件事,不去想得太深入。眼前更重要的是,包括我媽的事情在內,要如何解決這些老鼠。

她想到的老鼠清除法,多半就是把那些Ratman引進密室,一起燒光。這個方法我也有想到,而且也覺得要一口氣解決那麼多老鼠,就非得藉助火或水的力量不可。但要吹笛子引導老鼠跳進河裏這種事,我和敷島都辦不到。我還是國中生時,音樂課的成績是2。當然就算成績是最高的5也辦不到啦。

我不說話,敷島就主動找我說話。

「如果真的不行,我會接受妥協。」

這就是我現在做得出的回答。敷島也沒有表現出不滿,只微微點頭。

雖然多半是因爲時間還夠,但等到時間不夠,她應該不惜掐着我的脖子也會逼我動手。

「……真是沒辦法啊。」

也許我也得做好各方面的心理準備纔行。

我先搔了搔頭,然後問問看敷島:

「不知道那些老鼠是黑鼠,還是褐鼠?」

我問這問題其實並不指望得到明確的回答,但沒想到敷島答得很篤定:

「既然喜歡肉食,那應該是褐鼠。」

「嗯。」

我本來還以爲它們待在高處,所以大概是黑鼠,但原來也有這種看法啊。真要說起來,也許那些老鼠根本就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物種。就像巨大怪獸也不是我們這世界的東西。

我一邊把它們也可能是混血老鼠的可能性考慮進去,一邊調整手機上的技能APP。

我得趁老鼠來到之前的這段短短時間內多方嘗試纔行。畢竟這也是戰鬥的一部分。

「你怎麼了?」

敷島問這句話,同時也是在問我爲什麼問那個問題。

「實驗。把腳力強化掛上增強,再增強……」

我先設定完技能,再把手機放到地上,然後把手撐在牆上緩緩站起。我也不管敷島在一旁表示疑惑,只是正視純白的牆壁。我設想好各式各樣的角度,思考哪一種大概最不痛,找出一個大概的角度後,慢慢舉起腳。

祈禱不會整隻腳扯斷。

然後我把腳掌往牆上踏去。我意識着要用腳跟朝前,猛力往前一踹。

我本來還覺悟到這反作用力可能會害我往後飛出很遠,但結果出乎預料,實際發生的完全是另一回事。不是應聲感受到一股放射狀的衝擊,反而像是一種被人慢慢拖進牆壁之中的感覺。受力的方向完全相反,意料之外地差點腿軟。一開始那像是爆炸聲的現象迷惑了我,讓我起初還掌握不住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我如果不行動,似乎就什麼事情也解決不了。」

蜥蜴晚到的理由很有說服力。也不知道是怎麼個陰錯陽差,它們就是被老鼠啃了。這些蜥蜴看來也不像是要攻擊我們,比較像是受到被老鼠啃食的恐懼驅使而亂竄。

「藤同學,你將來打算就職當Z戰士?」(錄入:出自《龍珠》。)

隔了一會兒後,敷島才恍然地開口說:「哦,是這個意思啊。」

老鼠想突破火海,但升高到極限的火勢似乎壓過了它們的掙扎,把它們燒成一隻只發出慘叫的烤全鼠。原來增強兩階段,火焰就能成爲堅固的屏障?這是好事。

每刻下一段記憶,過往也像藤上的蕃薯似的接連被扯了出來。不管是被踏扁而身首分家那次,還是山崎的脖子在我眼前被折斷的那次,全都浮現出來。就好像只要有一滴水落在乾枯的地面,埋在裏頭的屍體就會爲了得到這滴水而接連冒出地面。而我什麼也做不了,就只是等着這股洪流過去。

「薩〇利克!不對,比較接近用了時之砂(注:都是電玩遊戲《勇者鬥惡龍》系列的題材。前者是復活魔法,後者是可以在戰鬥中讓時間回溯的物品)?」

「給我陷進去啊啊啊啊啊啊!」

聽敷島指出,我轉身一看。她說得沒錯,本以爲延燒開的火焰已經消失。雖然有燒焦的痕跡,但並不是有誰拿了滅火器到處滅火。即使走近查看,仍然可以確定火焰已經完全消失。連之前燒着我手的火焰也都熄得乾乾淨淨。

爲了習慣那種感覺,我很想趁現在先踏出窗外感受一下。

我和敷島一起發出奇怪的叫聲。一聲聲有如施工現場會聽到的鏗鏘巨響從腳下發出,又從頭部前方不遠處遠離。我在行走。我無比牽強地在牆壁上行走。我腦袋發燙,眼前一片泛白,完全亂了方寸。那種感覺很像是玩動作遊戲玩到只剩最後一條命,於再死一次就沒戲唱的狀態下,不顧一切硬衝。

牆上紮紮實實開出一個洞,還產生了裂痕。儘管歪七扭八,看起來倒也像個太陽。我和戰戰兢兢跑來窺看這個洞的住院病患對看到一眼,趕緊嘻皮笑臉地陪笑。

「因爲由你揹我盡力跑,會比較快。」

回頭一看,牆上好幾個大洞從病房拖出一條漂亮的軌跡。看着這些病院大樓牆上的洞,實在很難相信是自己踏出來的。想來實在不該用像在紙門上戳洞一樣的感方式在牆上踏出這些洞。這無數個洞口彷彿內部有着洶湧的暗潮,隨時都會湧出來。

「這次我來跳,下次就不知道了。」

「下次啊……我要背起你。」

我全力踹向醫院的牆壁。

五月的海還很冰冷,夏天還很遙遠。

「唔嘻咿咿咿咿咿,喏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想也知道我是心不甘情不願。我更改技能,改成可以創造出火焰,還提醒自己別忘了加上增強抗火性。我站起來一創造出火球,就被火焰的勢頭嚇得忍不住往後縮,想讓身體離手遠一點。我試着用技能把火焰的威力提升兩階段,結果可不得了。火焰頂端幾乎直衝到天花板,而且這火焰轉眼間就籠罩住我的手,還點燃了病患服,開始延燒過去。我發現這樣不行,趕緊把火球丟往病房門口附近。接着撕破衣服,揉成一團讓火小了些以後,再猛力揮動右手拍熄火焰。我忙着滅這一小團火時,門口的火焰已經燒得很旺,封鎖住了門口。

「嗯,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咿呀啊啊!」

「啊啊,剛纔好痛,背真的好痛。很糟糕,真的很糟糕。」

我一邊回答敷島,然後放心地思考這樣就算老鼠和蜥蜴跑來,應該也多少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正當我祈禱它們最好進不來,就聽到尖叫聲了。我機敏地朝聲音來源望去,看到牆上有個洞,一名男子正對突然創造出火焰而讓病房鬧火災的我發出慘叫。竟然因爲不小心而弄出了目擊者,這可傷腦筋了。

→Yes

我就這樣讓身體慢慢往下方傾斜,趁整個身體尚未轉變爲倒栽蔥姿勢時,跟着就踹出左腳!等左腳陷進牆壁,接着是右腳,右腳,右腳,快啊!

說來奇妙,但只要一低頭,就會覺得地面迅速傾斜,擔心自己往下摔。所以爲了不讓自己繼續跌落,我逼自己抬起頭,開口說:

敷島也很習慣地滾進病房。她一邊起身,一邊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我。說成要我罩她是很好聽啦……算了,既然好聽,就讓它好聽下去吧。

我看着搖曳的火焰看得出神,鼻頭感受着一股隱約的熱氣,直覺地理解到一件事——

敷島說到這裏就打住,目光急遽轉往門口。我猜到大概是有什麼東西出現,轉頭一看,就有一羣蜥蜴跳進來。一看到這些蜥蜴,我就差點嘔吐。這些遲來的蜥蜴和之前的不一樣,表層被那些老鼠咬住。看上去就像有很大片老鼠色的鱗片在蠢動,相當令人作嘔。這些老鼠是隻要會動的東西都照咬不誤嗎?

No

我以恨不得扭斷身體似的力道扭腰。上半身猛力一扭,維持接近水平的狀態。就在視野都不固定的狀況下,忘我地把早已集中了全副精神的右腳伸了出去。

我尚未從震驚中醒來就準備手機,啓動技能APP。

如果可以,希望這種事也只要再做一兩次就好……雖然前提是我要能下定決心。

相信隔壁病患也正因爲突然看到有一隻腳從病房牆上伸進來而嚇了一跳,但我也一樣震驚得內心顫抖。這比有火球從手掌上跑出來更令人震驚。就像踢棉花糖一樣,就算有受到阻力,還是能一腳踢穿。雖然看不見,我依然動了動穿到隔壁病房裏的腳掌。

等聲響過去,我才理解到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tinue?

我一邊反省,一邊心想算了,當作沒這回事。

我的腳踢破牆壁,貫穿到隔壁病房向鄰居道晚安。

「藤同學?」

我蹲下來背對她,攤開手催她上來。雖然不回頭,但對她招手。

一解除創造火焰的技能,火焰就會消失,但似乎只要重新開啓,火焰又會再度出現。這怎麼看都是遊戲設計上的疏漏,也就是所謂的BUG。畢竟這個遊戲的技能,確確實實不會額外提供任何好處。規格上沒提到的事情,基本上都不會發生。

「你突然有幹勁了耶。」

「辦……辦到了,我辦到啦,飛檐走壁。」

畢竟他們是在拯救世界,我一直當他們是一種全球規模的守望相助隊。

就連敷島也震驚得瞪圓了雙眼。她看了看開出來的洞,又看看我,眼睛忙得不可開交。

記得之前也想過這樣的念頭。但那是上次或前幾次的我,我纔不管。

「呼呀?」

「不想啊。」

「彆強人所難啊……」

「咦?」

「總之這樣一來,就確定踢得破牆壁了。接下來是,呃……」

我嘶吼得幾乎要在喉頭開出一個新的孔,右腳穿破了牆壁。腳就像踏上柔軟的泥土一樣越陷越深,完美地陷進牆壁。穿破的牆壁另一頭似乎是病房,穿出空洞的腳掌感覺到了一股涼颼颼的空氣。

我維持着一隻右腳卡在牆上的彆扭姿勢,大感震驚,完全無法相信自己辦到了什麼事。雖然我本來就希望可以辦到,但萬萬沒想到真的會踹破牆壁。

「那麼要開始嘍。」

可以只把要燒的東西燒掉,所以算是好用?總覺得只要好好構思,這程式漏洞應該派得上用場。有用是很好,但連理應已經滅了火的右手都燒起來,這問題會不會太嚴重了點……

敷島攀在我身上的手用力抓緊,在我胸口亂抓一通。

「火焰突然全部一起消失……」

「差不多就是這樣。」

「你都不打算逃跑啊?」

如果從樓梯跑得掉,敷島就不必特地跳樓。樓梯和電梯都行不通。既然正常的上下樓方法都已經被封死,那就只能開拓出新的路徑。要找出New Road,要開拓Frontier,要對West打上End啊。我爲了掩飾恐懼,從自然而然抽搐的嘴角發出「唔嘻嘻嘻」的詭異笑聲。要是我辦不到,就會再度摔到地上,這次就這麼結束。

我抬起敷島的腳,慢慢站起。要是猛力蹬地,多半會跳到一頭撞向天花板,所以我一再告誡自己要慎重。腳力已經強化到最強。

我鼓舞自己,走向窗邊,但走到一半就被敷島叫住。

「接下來要怎麼做?我可是全都交給你嘍。」

「這句強而有力的話,聽了真是令人放心。」

等洪流過去,冷靜下來,再爲了釣起敷島,一如往常地把腳伸出窗外等待。隔了一會兒後——看,釣到了。我釣敷島也已經釣得很習慣了。

我一邊提醒自己要極力黏在牆上,一邊把頭朝向地面。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用飛的。」

聽到這個以敷島來說有點傻呼呼的反應,我也覺得心情變得輕飄飄了些。

就在火焰即將延燒到我們身上時,我做出決定,手放上窗邊。

我伴隨着這陣疼痛,在自由落體狀態中掙扎。

我急忙想再度創造出火焰,一邊從自腳下逼近的老鼠蜥蜴前面退開,然後更改技能。「唔喔啊啊!」我嚇得跳了起來,手腳胡亂揮動。因爲突然有火焰從我的腳噴了出來。不只是這樣,連走廊也出現了火,和先前一樣熊熊燃燒。接着,我的手臂與病患服的衣角也都像起火似的籠罩在火焰中。老鼠蜥蜴似乎未能完全躲開這次突襲,有幾隻被捲進火焰中。這幾隻小動物從它們啃壞的蜥蜴身上離開,拖着着火的身體在地上打滾。這讓火焰更加擴散,整間病房一口氣陷入火海。

我回答着並跳下。

我跨上窗框,探出上半身。儘管對一瞬間的頭量目眩覺得有點不知所措,但仍豁出去地朝窗框一蹬。

「對了,梅莉莎是誰?」

下降。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抓緊。」

「你爲什麼要消掉火焰?」

「我想問哪裏強而有力了。」

問題在於要跑去哪裏,但眼前我先不說。敷島爬到背上,手臂繞到我脖子上。由於感覺變得遲鈍,連是不是有碰到都不太清楚,實在有點可惜。

「你爬到我背上。」

因爲這次的我大概會死……雖然我就是沒辦法看得開。

「我媽的名字。」

我先用手機更改技能設定,然後瞪着牆上的洞,接着正視窗外。

在這種情形下,舌頭……而不是腦袋,仍然實踐了我該做的事。我將叫聲化爲確切的言語,一再呼喊理應待在病院大樓中的母親。我一邊呼喊一邊慢慢往下滑,最後下巴撞到地上。由於還剩相當高的一段高度,即使把痛覺調得遲鈍,仍然感受得到下巴發麻與傷到背肌的異樣感。不過光是能活着下樓,就可說是奇蹟了。

我下到地面後,感覺仍然走樣。

「那是職業嗎?」

我以視線要求敷島解釋剛纔是什麼狀況。

踢到牆壁的腳本身沒事,但腰部和脖子周圍似乎受到了反作用力影響。感覺得出這些地方的骨頭都快散了,但還不至於嚴重到沒辦法立刻活動。我先確定了這點,然後慎重地把腳拔出來,坐倒在地。

我腳跨上窗框,往下一看。光是注視地面就讓人頭昏眼花。胃抽筋往上擠壓,彷彿想把整個身體往回拉,我腳趾用力撐住才勉強留在原地。我一邊感覺呼吸自然錯亂起來的情形,一邊咬緊牙關回頭。

「說來老套,不過你要加油。只要過了這關,下一話就會是服務觀衆的泳裝特集。」

驗證已經做得夠了。下次就得多賭上一些性命和勇氣。

「好…咿嘿!」

畢竟唯有這樣,我才比較拿得出幹勁啊。

膝蓋和腰感覺緊繃,冷汗流個不停,連喘氣都斷斷續續。還攀在我背上的敷島似乎也還在心驚膽戰,呼吸和嗓音都很粗重。

我用這樣的腳,背對病房門口走向窗邊。

「好,就試試看吧。」

意識一恢復,我開口就是一副開朗的呼喊。我本想試試看是不是隻要看開點,就能輕鬆接受自己的死亡,但只讓自己更不鎮定,完全無法忘記焦躁,徹底坐立難安。時間限制一直在催促我,讓我覺得非做點什麼不可。

「媽~媽~!媽~~~~!梅莉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踹得破牆壁。」

「纔不會有。」

掉落。

我看到周圍竄出的裂痕,發出怪笑聲。

這是程式漏洞。

爲了躲火焰而貼到牆上的敷島,以空洞的笑容說起離別的話語:

「什麼?」

我一一檢查從病房窗戶探頭來看我們的臉孔。這些人的反應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誰探頭……可惡,沒看到啊。可是想想我媽的個性,就覺得她本來就不可能反應這麼快,也許還是多等一會兒再查看比較好。

「那麼,接下來是……呃……」視線隨意亂晃,沒辦法思考。我先在頭部側面敲了一記,用力按住眼睛。大約五秒鐘就這麼一動也不動,等待某種在眼球表面遊移的東西消失。

「接下來,得決定要把那些老鼠集中在哪裏纔行。」

總不能在醫院內縱火吧,不然難保不會在燒死那些老鼠之前就製造出災情。沒有人會待着的醫院設施,而且又離了一段距離……會有這樣的地方嗎?

「中央有個Parlor,那邊如何?」

敷島所指的方向上,旁邊有着以竹林裝飾的道路,再過去則是一棟還挺時髦的白色建築物。Parlor……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敷島說過這個字眼。這棟建築物位於醫院的中庭,從病院大樓獨立出來。四周種植了各式各樣的植物作爲點綴,保養得很周到。

「就去看看吧。畢竟離病院大樓有一段距離……不容易把病院大樓牽連進去,應該啦。」

問題在於有多少空隙。我們不能讓任何一隻老鼠給跑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只要不違揹人道,能利用的東西都要拿來利用。哪怕是設計者沒預測到的程式漏洞,還是其他任何要素。我繼續揹着敷島站起,拿出手機。

要是這個時候慌張地抬腿就往前跑,也只會飛上天然後摔倒。我先解除增強腳力,然後透過把感覺弄得遲鈍來強行往前走。雖然已經沒有必要揹着敷島,但背都背了,也不想花時間放她下來,所以就這麼揹着她往前走。我不理會集中到我身上的視線,總之只顧着往前進。

我光着腳踏在中庭被雨淋溼的草上,冰冷的感覺很遙遠,但仍然可以微微感受到。

穿過竹林後,我仍然喘着大氣。這時敷島也從我背上下來,替我伸手開門。本以爲這扇把玻璃嵌在白色外框製成的門上了鎖,但一推就直接開了。

「這是找人來辦音樂會或獨奏會的地方,另外有時也會被散步到一半的人們拿來當聊天室,但這個時間會沒鎖,應該純粹只是有人忘了上鎖吧。」

敷島一邊開門並講解給我聽。總覺得之前也聽過,然後有了同樣的感想。

「你好清楚。」

「這很普通吧?」

敷島連掩飾都不掩飾地隨口敷衍,回頭看向病院大樓。我也一起查看,但還沒看到老鼠從病房滿出來的情形,也沒看到我媽。我是很想趕快確定她的安危啦。我一邊掛心背後,併爲了檢查Parlor內的情形而走進去。

Parlor的牆壁與天花板都是整面玻璃,能夠讓大量陽光照進來。屋頂是三角形,地板與牆壁則是長方形,看起來倒也像是在模仿教堂。進去後看到左手邊也和建築物外圍一樣種植了植物,四周圍繞着水路。聽着潺潺水聲就覺得豈止清涼,而是有股惡寒讓我全身發抖。我在昏暗的空間裏,從椅子之間走過,就產生像是走在夜晚的學校裏那樣,一種觸犯禁忌的感覺。

「藤同學,你想做什麼?」

敷島將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問起。站在我的立場,是也想聽聽敷島的方法,但總覺得聽了就會弄得非得付諸實行不可,所以剋制住自己。

即使她不怕製造犧牲,所以想的方法可行性很高,也不見得就是正確答案。

至少對那些傢伙來說是這樣。

我能夠找到殺死這些人的「藉口」嗎?

雖然不知道敷島對我的回答滿不滿意,但我和她分頭迅速地巡視Parlor內部。這個設施也不是真的那麼大,就算要做地毯式的檢查,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就如先前的宣告,一旦找出方法後,就非得面對內心的問題不可。

火星從臉孔旁邊飄過,發揮微小燈火的功能下,我對夜晚祈禱。

上次母親的確並未受到牽連。但我們再怎麼說也是生物,不見得每次都會有同樣的過程和結果。例如母親在每次都會往右走的場合下,卻心血來潮往左走,因而被牽連到意外之中,這樣的情形也大有可能。所以,萬事都沒有所謂的絕對。

→Yes

「這可真了不起~」

那是活生生的地獄。從親身體驗過畫出這地獄者心境的人看來就是如此。

「有了。」

「還有,你要從樓上跳下來的時候,最快多久可以到?」

也就是說,不要只顧着煩惱要考哪間高中而什麼事都不做,眼前就先念書再說。只要打好基礎,即使被迫需要臨機應變,也多少會有辦法應付。

「知道了。」敷島鞋子也不脫就倒在牀上,甚至躺成大字形。你也不用躺得那麼自在吧?而且先不說老鼠,蜥蜴可是馬上就會跑來啊。雖然這也有個前提,就是它們並未受到老鼠捕食。我朝病房門口看去,沒有蜥蜴跑來……是被喫掉了嗎?

也許我的這些常識會慢慢磨耗殆盡,讓我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按捺住被火焰與老鼠臭味燻得鼻子都要扭曲的感覺,目光瞪視之處——

被老鼠殺了就是犧牲,自己動手殺人就是兇殺。只是換個說法,就結果而言,這些人都會死的這點是一樣的。要是知道這些人當中也包括了自己認識的人,也就是我的母親,我還下得了手嗎?會不會終究還是瞻前顧後,害怕後悔,到頭來一事無成?

「像我就放棄了想在這裏一直睡下去的夢想,決定起身。」

我不知道還能維持幾秒鐘的正常意識。

其實我一個人多半也辦得到,但我還是想期待有那萬中無一的幸運發生。

不斷有人體肉墊掉下去漸漸堆高。看到我對這樣的景象沒有反應,敷島站到我身旁問:

但話說回來,相信對敷島而言,她也不想要這種會衝上山崖的傢伙當夥伴。

任何事都沒有所謂的保證。就算正常生活,這點也不會變。

該全力飛奔硬穿過去,還是該用火焰?苦思了一會兒後,我還是選擇了火球。我先在手掌上拿着兩顆,嘴裏含着一顆火球,然後朝老鼠羣展開衝鋒。

耳朵被老鼠咬住、撕下之餘,還是對很多事情覺得滿意。

我面對面對敷島比手劃腳,說明清除老鼠的流程。要做的事本身,就是讓那些老鼠聚集到位於中庭的Parlor內燒個精光。但爲了絕對不讓任何一隻老鼠跑掉,更進一步來說就是要把老鼠引到那兒,我和敷島就一定得合作。

「知道了。開始後兩分鐘整,要嚴格守時。」

這一局真正的敵人並不是老鼠。逼我做出這個決定的過程中加起來的所有阻礙,纔是整個第二關。只要能夠跨過這些障礙,這個場面絕對不算難以處理。然而一旦跨了過去,那樣真的算是過關嗎?我自己能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又是完全不同的問題了。

但這當中並沒有痛楚,而且也只有表面在燃燒,並不會燒焦。

怎樣纔是真正拯救這些人呢?

tinue?

因爲現實是平坦的道路,理想則是上坡。要是一直期望過高,腳下的路也可能會越過山坡,去到斷崖。我並沒有那種即便如此仍要衝上山崖的力道。

這些老鼠利用的窗戶,和敷島跳樓時所選的窗戶高度相同。也就是說,那些老鼠是從那個地方得知我們的現在位置而跳下來。看來那些老鼠一直精確掌握住我們的位置。就算問是怎麼掌握的,也不會有人回答。像之前的怪獸也是穩穩追向我們。

被選上而獲得力量,就是這麼回事。不管是否被選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只是碰巧我的職責比較淺顯易懂,就只是這樣。所以,這個負擔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你想開啦?感覺還真行動派。」

「剛纔,應該說上次看過以後,我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方法。爲了達到目的,我想查清楚這裏有哪些地方有老鼠鑽得過的洞。」

即使如此……

我必須翻找老鼠拿來當肉墊的人體,確定母親是不是在裏面。要是她在就傷腦筋了,因爲這樣一來,這條逃走路徑就不能用了。

理想當然是希望完全沒有,但想都知道不可能這麼順利。既然一定會有,乾脆有三、四個還比較好,要是再多就過頭了,會很傷腦筋。而且這建築物本身似乎不舊,應該不會到處都有洞可鑽吧。何況這裏也不和其他建築物鄰接,相信這裏應該會符合我的條件。

既然如此,到頭來我還是隻剩下接受殺人這條路。

「這次讓我把所有時間都拿來考慮……下次我一定會做出決定。」

或許因爲沒有老鼠從嘴裏竄進體內,讓我得以在發瘋前檢查完所有肉墊。從結論來說,這當中沒有我母親的身影。儘管處在這種狀況下,這結果還是讓我坐倒在地,深深放下心來。

這應該就表示,這遊戲就是這樣。這是遊戲,而我們是敵人。

在做出這樣的約定後,我們決定趁大羣老鼠洶湧闖進來而受苦之前,就主動死掉來重開遊戲。

做完這些檢查,最後再把椅子等物品的位置也查看一次,然後才走出Parlor。敷島也不表示疑問,從後跟來。儘管她發言激進,但像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又讓我變得很不安。

先煩惱個徹底再做出覺悟,明快地展開行動——這樣也許比較帥氣,但我不是這塊料。既然當不了萬事都能解決的主角,就不想疏忽事前準備的部分。

我一直在想。可是不管怎麼想就是想不到其他辦法。哪兒都找不到可以不造成犧牲,只殺死老鼠的辦法。只要我和敷島的開始地點分隔兩地這樣的前提不變,無論如何就是顛覆不了。這是最嚴重的失策。

「兩種都有。放棄了癡人說夢的理想,得到了踏上現實的覺悟。」

「因爲我想弄清楚。」

對感覺順利這點越來越麻痹,就不知道對殺人這件事,是否也會漸漸習慣?

連體內都遭到現在仍然繼續從嘴裏像水一樣溢出的老鼠肆虐。

我用跑的沿原路回去,回到可以看到整棟病院大樓的位置,令我忍不住從口中發出嘔吐聲抗拒的光景就映入眼簾。一大叢黑色般點似的物體已經爬滿了窗邊。這些直到剛剛都沒看到的東西,生下了一塊塊像是黑色肉片的物體。

敷島以一臉正經的表情開玩笑,讓我苦笑以對,自己也從椅子上站起。

我用視線請敷島來幫忙,結果注意到敷島微微露出笑容。

我由衷覺得後悔,心想即使是以母親的安全爲優先,那個決定還是下得太輕率了。

用這種方式跳下來,母親就不會犧牲,至少不會遭到被老鼠啃食再拿去當肉墊的結果。再來就只剩下是不是真的平安。算我求你,做出點反應吧。我全身受到成羣湧來的老鼠侵蝕,抬起熊熊燃燒的臉,仰望着醫院。

「因爲比起正視現實,追尋理想要艱苦二十倍。」

即使能夠活下來,痛苦也不會就這麼結束。要從這些痛苦、恐懼與失去當中得到解放,就必須讓意識遠去。我差點就想爲了實現他們的願望,將手伸向犧牲者的喉嚨,但還是恢復理智縮回了手。做出殺死這些人的覺悟,相反地也能將我自己的心從痛苦當中拯救出來。因爲這樣,就能逃出那一再重演的惡夢。

如果不是我們的行動在產生變化,那就可以推測是老鼠或蜥蜴當中有一方懂得「學習」或經過「調整」,行動有了改變,纔會創造出先前的老鼠蜥蜴。又或者單純只是有一半一半的機率讓蜥蜴被老鼠喫掉,也許差不多就是這樣。但如果老鼠會這樣分散到蜥蜴身上,就得把這些蜥蜴也解決掉纔行。

「我們不跑嗎?」

火焰……老鼠跑開……裏面的人拖着受過侵蝕的身體,逃得了嗎?這多少有一線希望。我在從這個希望發展出來的可能性當中,眼看就要找出光明。但纔想了一會兒,就覺得又是烏雲密佈。人手不夠。如果除了敷島以外,還有四五個掌握住狀況的人願意幫忙,也許我就不必弄髒自己的手。但這樣的前提不存在。並未建立起這樣的合作關係就開始了這場遊戲的我,已經無法走上別條路。

這個失策沒辦法彌補,代價就是災情會擴大。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這是我非接受不可的事實。但即使接受了,我也不覺得自己做得出什麼能夠補救的行動,顯然只會以嘴上反省作收。這又讓我格外無奈。

眼球被老鼠喫掉而只剩肉渣沿着臉頰滑落,鼻子連鼻孔的原形都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難喫,只有毛被吐得到處都是。眼睛下面的肉被大肆啃咬,骨頭上堆起了肉片與血糊。

要殺,還是不殺。

「這樣一來……原來如此,老鼠會從那邊跑來。」

但現在就是處在我非行動不可的場合。一切都得由我決定,由我揹負。

「我是放棄了,還是做出了往前進的覺悟……這算是哪一種呢?」

是我自己心裏不舒服,纔會只發得出這樣的笑。

敷島的回答像是徹底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整個人猛然從牀上坐起:

千萬要在病院大樓裏。

「啊啊……這個,我隱約能懂。」

真要說起來,之所以會有犧牲,就是因爲我來到了這裏,因爲救護車開到了這裏。我感受到自責的念頭,但也沒有心思繼續想下去。我也不去區別勉強活下來的人或已經失去意識的人,檢查完就推到旁邊,恨不得咬碎火球似的咬緊牙關繼續檢查。火焰漸漸延燒開來,從眼底往上竄,在視野中晃動,讓我覺得很礙事。

我想伸出舌頭說聲活該,但我辦不到。

結論就是會自己跑出來。我不能再逃避了。之後也只能往我是否夠幸運這種超乎人智的領域抱持期待。人的意志又能有多少作用呢?

「靠你了,敷島。」

「但這的確也是逃避。」

我試着推演付諸實行後,事態會如何演變。

這些人應該沒能逃過這一切的過程。

儘管對冷靜觀察局勢的自己多少產生了一些厭惡,但我並不移開目光。當這裝滿了純黑液體的袋子邊緣破開,裏頭裝的液體就慢慢流了出來。感覺就像是這樣。彷彿聽得見肉與肉摩擦的聲響。真是的,饒了我吧。

既然不想無謂增加麻煩,那麼若要解決老鼠,最好還是挑蜥蜴並未受到它們侵蝕的時候下手。當這樣的機會在下次來臨時,我就能燒死人嗎?

我一如往常地釣起敷島,這次一個用力過猛,甩得她在病房地上滾了好幾圈。敷島起身後以滿腹抱怨的表情瞪着我,但或許是看到我愁眉不展的態度,表面上不對我發牢騷。我對貼心的敷島表示:

我像遊自由式似的揮動手臂,灑出點點火星衝向大羣老鼠。老鼠聚集到我腳下,接二連三往上爬。我不斷揮動包裹在火焰中的手臂,老鼠就會爲了閃躲火焰,迂迴到我的背上。它們甚至鑽進我的衣服內側,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但由於延遲了它們抵達臉部的時間,讓我得以順利來到人體肉墊堆前面。

我開口說笑。這個無力得實在不能指望她支持的女生用微笑回應我:

這些老鼠鎖定了離它們比較近的我,並不跑向敷島。看來它們有這種傾向。即使被賦予遊戲方面的目的,老鼠終歸是老鼠。儘管會從側面爬上臉,卻提防着不敢爬到正面。多虧它們這麼提防,我的視野並未被老鼠填滿。我用火焰強行驅開咬在人身上的老鼠,讓這些被老鼠利用的人一一露出臉孔。不分住院病患、護士或男女老幼,全都成了老鼠的犧牲者。我看着這些人的臉看得出神,微微停下動作,對自己問了一個問題——

敷島沉思了一會兒後,豎起兩根手指。

「那麼,下次我兩分鐘就下來。」

花不到幾分鐘看過一圈,看到的有用來讓電線通過的洞、通風口,以及大型的抽風機。還有雖然相當窄,但排水溝的水路也可能用來逃竄。我把手伸進植物外圍的水路試試看。這裏不但光線昏暗,底部與牆壁的顏色也很暗,乍看之下看不出來,其實水路意外得深,水溫也低。考慮到對手是褐鼠,看來也得封死這裏才比較保險。

從痛苦中解脫——我整個人徹底遭到老鼠侵蝕時,便是一心尋求這樣的解脫。

「我是覺得與其只顧着苦想而不行動,還不如先查證看看,找出手段……確定自己能辦到哪些事情之後再來煩惱。因爲設法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就搞定,纔是最好的辦法。」

儘管有老鼠咬住耳朵掛在那兒,心頭仍然湧起一股足以拭去這噁心感覺的喜悅。上次失去鼻子與嘴巴的母親,現在儘管露出像是說不出話來的表情,但看到她維持一貫的容貌低頭看着我,讓我徹底安心了。我膝蓋一軟,落到地上。

我吐出火球,一邊用舌頭攪動焦臭的口腔,一邊倒在地上。

在五樓,或是六樓的窗戶,看見了那令人印象深色的頭髮顏色,臉頰往上揚起。

雖然做不出什麼堅硬冰冷的覺悟,但這樣也許反而可以動手動得輕鬆點。

我看着舉起的手掌。人死的時候,最重要的問題是死因嗎?

我和敷島兩個人並肩站在窗邊,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

一旦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就如敷島所說,確實是屍體的話,我能下手去燒。但壞心眼的地方在於那些老鼠並不會立刻讓它們侵蝕的生物斃命,既沒有時間等這些人死,也不想等這種事情發生。等人死掉,比親手殺死他們更爲惡劣。

不知道這些人在祈求什麼?

No

求出正確時間應該不難,因爲始終有個不會消失的時鐘顯示在我們視野的一角。

她的笑容有着若干的挑釁。即使對敷島而言,這只是很正常的表情,但由於她眉目長得一副很機靈的模樣,也許就是會讓人擅自用這樣的角度去解釋。

我的五感都被一齊湧上來的老鼠封鎖住。我在這種情形下用力握住右手,捏死了一隻碰巧抓到的老鼠。即使只有一隻,這仍是我第一次解決老鼠。

「逃避?」

「我也有事情要你去做,我就先跟你說明。」

看來增強抗火性的效果超乎我的想像。我深深感謝自己膽小得選了兩份這個技能。

這樣就行了。這樣一來,情勢差不多都掌握住了。

就連我選擇的那條逃走途徑,也就是飛檐走壁,還是會增加被老鼠啃食的患者人數。在這個階段就已經確定會迫使旁人犧牲,之後只剩下是否要製造出決定性的行動。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你。」

不要還我好不好?我由衷想這麼說。

然後我跳了。儘管根本沒長出什麼翅膀。

tinue?

→Yes

No

42:27:54

剛從轉黑的視野醒來,我就只顧着持續注意視野右下方的時鐘。有這個時鐘,在和敷島對時就非常方便。畢竟兩人的時間不會有誤差,應該也不會走太快或太慢……大概吧。

心臟走得比秒數更急躁,不停歇得跳動傳了開來,促使全身血脈活絡。一種胃開始酸化,讓人鎮定不下來的感覺。我討厭這樣。嘴裏也開始感覺到牙齒縫裏有種獨特的苦味。要是不做點什麼動作,這些苦味轉眼間就會累積到無法忽視的量。

我在正好數到一百二十時,往窗外跳了出去,從正面接住緊接着從天而降的敷島。敷島似乎也沒料到我這個舉動,從她拼命抓住我軀幹的手上,感覺得出一種像是焦急的情緒。我就這麼在空中和敷島抱在一起,像上次那樣踢向牆壁讓腳陷進去。這次由於另外受到接住敷島的衝擊影響,腳陷得比較淺。我趕緊伸出左腳,走在牆上。

這項作業我要分秒必爭,因此我連釣起敷島的時間都想省下來。由於接她時必須面朝空中,我整個人維持這樣的姿勢走下牆壁,也就是以往後走的要領下去。這又另有一種心驚膽跳,只覺得意識和天空一樣慢慢遠去。

我一邊在牆上再度踢出幾個大洞,一邊以背部着地,被泥土和敷島夾在中間。這讓我沒有多餘的空間來緩和衝擊,所有衝擊都殘留在軀幹上。正當我忍受着這種沉重,敷島就手按我的腹部,趕緊從我身上分開。不知道這是否代表即使是敷島,也覺得正面相擁實在太難爲情?就算不是難爲情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有點在意,

「那麼,就拜託你照計劃進行。」

「交給我。還有,交給你了。」

我們在短短的招呼聲中擊掌,暫時分頭行動。

我好歹也是個傷患,適合做這種動作來打招呼嗎?雖說在踢破牆壁之後才說這些,未免覺得爲時已晚,但我就是一邊擔心着這種事,一邊跑在以竹林裝飾的道路上。

引Ratman前來的工作由敷島負責。我則必須先前往Parlor,準備好用來解決它們的機關。這次分工合作,分擔的工作不能交換,是隻有得到技能的我才辦得到的。也就是說,不管怎麼掙扎,最後還是隻能由我來殺了大家。

夜晚近了,外頭已經籠罩着昏暗的顏色,並未點亮電燈的Parlor也不例外。我一走進裏頭,立刻操作技能APP,進行事前計劃好的準備工作。

火焰淡淡地、熊熊地,隨着烤焦空氣的聲音燃起。

我很想要燈光。我在尋求能照亮我去路的淡淡光輝。

「想活命的人,在等老鼠跑掉後就趕快用跑的。轉過身來,直線往前跑!」

再拖下去就不太妙了。沒辦法,雖然多少會燒到這些逃命的傢伙。

Ratman,也就是身上蓋着一層老鼠的犧牲者共有五個人。他們的周圍還有一羣老鼠羣在,想來是爲了在下降時操作肉墊而纏着不放,現在則分開行動。看上去就好像是黑色的沼澤自己在移動,光看就覺得作嘔。

即使如此,我還是逃不開這些老鼠被燒焦而發出的那種糟糕透頂的惡臭。

真的是全都靠敷島啊。我豎起大拇指,就看到她仍然按住口鼻,另一手豎起大拇指回應。

Parlor只剩下我和老鼠。我親熱地朝它們說話,這些齧齒類動物猙獰的眼睛就一齊對到我身上。但它們不會靠近我。畢竟我已經全身起火,撲到我身上就等於是自殺。反而是我可以主動接近它們,但我到最後都不想掉以輕心。

「不好意思啊……是我運氣好。」

就算我沒事,衣服和繃帶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敷島的吆喝起了作用,這幾個連舌頭也被啃得不成原樣的人一邊發出怪鳥叫聲似的聲音,一邊站起來往前跑。從他們那不得要領的喊聲,以及連流出來的眼淚都變了樣的悽慘臉孔,實在難以完全推知他們的心境。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們迫切渴望能逃離恐懼。

敷島踹着這些犧牲者的背,讓他們陸續跳了過來。途中還出現一幅令人敬佩的景象。第三個犧牲者,多半是男性,扶着身後的人一起跳向火焰。在這種狀況下又受到那麼嚴重的傷害,還能夠關心他人,這並非每個人都能辦到。雖然他的臉多半一輩子不會好,但實在了不起。

其實我不太希望她走近。畢竟,這個嘛,會怕被她看光光。我一邊用手腳夾住跨下來遮掩,一邊抱着膝蓋坐下。敷島捏着鼻子時還順便用手遮住嘴,所以不敢確定,但我覺得走來的敷島確實在笑。她用鼻音對我的狀態下了一句評語:

過了一會兒,在外頭等着老鼠羣的敷島,爲了引它們進來而衝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撲向Parlor內的循環水路。她打了個滾,肩膀一頂擠了進來,弄溼全身之後,跑向我事先用椅子圍住的一處明顯的位置。從Parlor入口進來後筆直前進可以跑到的牆邊,就是我指定的位置。

我真的沒有在哪個環節上犯錯嗎?我對這甚至令人覺得一切都太順利的過程感到不安,一邊反覆自問自答。即使如此,還是會對造成的犧牲懷有一種罪惡感,覺得本來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我的確沒弄髒我的手,我逃過了這種罪惡。

雖然成了單純的自我滿足,但也只有這樣啊。

老實說,我本來沒想到他們真的會跑。幸好這些人都不想尋死。

怎麼可能?我冷笑一聲,否定了這些畜生所作的夢。

……接下來的部分纔是問題。

而在過程中,我得以不殺死任何一個人。這從天而降的巧合,讓我忍不住發出笑聲。

正當我像個因爲沒穿衣服而害羞的少女一樣忸怩時,捏着鼻子的敷島就走了過來。

緊接着,敷島四周竄出火柱,Ratman遭到這火焰巨浪吞沒。走在最前面,雙手雙腳都往前伸向敷島想架起橋的Ratman,他從手的前端開始起火。咬在皮膚上的老鼠急忙跑開,在地上打滾。而這些老鼠成了新的火種,把牽連進去的老鼠也一一點燃,讓火災不斷擴大。連鎖延伸的火焰就像在嬉鬧似的不斷彈跳,讓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受到這橘色的光輝吸引。

幻影始終不消失,持續燃燒幻想。

在「這個世界」裏,也許我就置身在這種會讓我保有英雄性的趨勢當中。當然我也覺得這個解釋未免摻雜了太多期望。

我攤開雙手,擺出不讓他們過去的架式。

我就這麼放棄了理想,理想的結局卻從天而降。

早知道會這樣,從一開始就該全部脫光了。雖然這樣講好像也有些地方不太對。

敷島並不只是來笑我的,她脫掉制服外套,披到我肩膀上。

還感覺到一種嘲笑,嘲笑我還要繼續玩這樣的遊戲,不斷失去生命。

看到最前面的人就快跑到我特地空出來的退路——

我忍住嘔吐,等他們抵達。但看來是等不及讓所有人逃出。老鼠會先逃到外面。這樣一來就本末倒置了。

只憑區區個人類所做的決斷,哪怕這決斷再怎麼可貴,也許還是無法影響命運。

火焰至今仍在我眼中舞動。那以強而有力的光芒點綴灰濛濛的世界,又像稻穗一樣搖曳的景象,烙印在我眼底,揮之不去。火焰後頭有東西被燒燬崩塌,不知不覺間又產生出來。

是因爲她的精神實在太廣闊、太強而有力?還是根本就沒有精神力這種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能夠冷靜地面對老鼠。每一隻老鼠的臉和體型都差不多,讓我根本分不出誰是誰。看在老鼠眼裏,多半也會覺得分辨不出人類個體。但也不知道它們是覺悟到死期將近,還是直到最後都試圖避免亂動而沾上火焰,只見它們一動也不動。它們擠在一起什麼也不能做,讓自己的輪廓漸漸與火焰同化。令人作嘔的火燒氣味中,老鼠的目光始終不曾從我身上挪開。從背景那些晃動的火柱獨立出來的光芒中,感受不到敵意。

答案也許一直不會出現。

因爲我覺得要是找不到這樣的光,就得被迫一直忍受這種氣悶的感覺。

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更勝過喜悅。對不必親手殺人而鬆了一口氣。老實說,我本來已經死心,認爲若是情非得已,那也只能殺了。如果不下手就會結束,不如下手來走向下一步。即使對於被殺的人而言,那次死亡就是一切,但我仍然做出了認爲這是情非得已的選擇。

第二局遊戲開始以來,我總算能對這些臭老鼠佔到上風。但話說回來,時間也並非多得可以像流水一樣隨便浪費。要是放着不管,敷島當然就會被燒死。之後只能祈禱這些老鼠趕快犯錯。別讓我害死敷島啊。

沙啞的呼吸聲仍未停止。我明知該這麼做,也展開行動,卻仍然在猶豫。

「……看得到雲。」

我當自己是被丟進焚化爐的垃圾,忍耐到底。

我開啓了技能。我一碰到這個事先設定好,留在只差按下「確定」按紐的畫面,技能的重新設定步驟就做完了。

敷島隨着老鼠接近,開口說話:

她的心意讓我很感謝,但尺寸有點太小。又不能把這外套綁在腰間來代替內褲。總覺得要是做出這種事,被打穿的就不會是牆壁,而是我的肚子了。

老鼠羣往敷島的位置筆直行進。敷島眯着眼睛,面對這恐怖的泉源。即使帶頭的老鼠咬到腳下開始侵蝕,她仍然看也不看一眼。

敷島頭髮還滴着水,手放在膝蓋上調整呼吸。但還來不及完全喘過氣來,大羣老鼠就從Parlor的門進場。從Ratman身上掉出來而跑在前面的小老鼠,在Parlor內備有的椅子腳縫隙間跑來跑去。敷島沒精打彩地轉過去,用手撥開貼在額頭上的瀏海,弄得水花四散。在這些老鼠的後面,還有更大羣的團體客人等着。

Save已完成。

我一邊拍掉灑在肩上的灰燼,一邊看看四周,想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或許是看到火焰始終不熄,Ratman與老鼠趕緊折返,試圖遠離火焰。但我事先在入口處準備好的火球熊熊燃燒,更重要的是,還有我擋在那兒不讓它們通過。你們可有這種餘力撞開我跑出去?

「……是嗎……」

錯過這個機會,犧牲者們就再也逃不出去。我滿心期盼地一看,看到敷島在踹那些老鼠層已經剝下的犧牲者。邊踹邊下令說:「起來,用跑的!」喂喂,就算人數太多,沒辦法用拉的,難道就可以用踹的嗎?而且到現在還有幾隻零星的老鼠從犧牲者的嘴裏跑出來,她是打算踢到老鼠全部跑出來爲止嗎?

她明明不像我是把感覺調遲鈍。這種精神力讓我難以置信。

「可惡……這次別說什麼一條內褲,根本就全裸啊。」

我不想承認自己做的事情是殺人,可是,然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隨着技能重設,抽風機當場起了大火,連電線的周圍與排水溝內都點起了火焰,甚至連本已熄滅的火柱與門口的火焰也都復活了。眼看這些火焰就要微微波及這些犧牲者,但有敷島抓住他們的衣領往後拉,成功避免了全身嚴重灼傷的事態發生。

唐突消失的火焰固然也很奇待,而從火勢已經熄滅的現場中找到大羣老鼠燒死的屍體,以及一個滿頭金髮並沾滿灰的人,讓圍觀羣衆更加動搖。老人與護士都發出「這是什麼情形?」的眼光,由我和老鼠各承受一半,讓我十分難堪。雖然我已經習慣受到奇特的視線洗禮,但這次可多了太多附屬品啊。堅忍和羞恥心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啊。

看上去就像是腳踝隨時都會扯斷的布偶,或是關節絲線斷掉的傀儡,拼命催動起自己的身軀。尤其布偶吐出的不是棉花,而是軀幹裏的東西……讓我忍不住想吐。

但並不是沒有人死掉。這和上次的怪獸不一樣,發生了明確的犧牲者,讓我重新體認到這個遊戲玩起來一點也不輕鬆。就因爲我待在醫院,導致有人被牽連進來,喪失性命。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也正因爲這樣,事到如今我才後悔起上次周旋得太草率,讓自己受到非住院不可的傷勢不可。後悔這種東西,這種到後來纔出現的東西,每次都來得太遲。

敷島用手帕捂住嘴,以冰冷的眼神俯瞰這樣的情形。那些聚集在敷島腳下的老鼠受到火柱包圍,也無法再悠哉地咬她的腳。反而是理應無路可逃的敷島顯得比較冷靜。老鼠羣從敷島身上脫離,試圖和本體會合,卻害怕劇烈晃動的火柱而無法前進。當它們躊躇不前,敷島就從後伸出腳,試圖踢開這些老鼠。老鼠躲開她這一腳,結果直接撲向火焰,發出慘叫聲被火吞噬。

從燒得精光的Parlor天花板,可以看見逐漸染上夜色的雲層。烏雲似乎已經跑遠。我從氣悶的感覺中得到解脫,拿景色當配菜,深深吸進一口氣。雖然覺得連喉嚨內側都快被焦臭味弄得發黴,但身體還是渴望氧氣。

我以路旁小石子的精神耐心等待,終於看到這行字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這大概不算是計獵狐狸,應該叫做計獵老鼠。

我甚至覺得……老鼠的視線中蘊含了同情或憐憫。

敷島喊出我事先拜託她喊的臺詞。不知道籠罩在老鼠層內的犧牲者是否聽見了她的呼喊?我連他們是不是還保持清醒都不確定,所以不抱指望。Ratman的動作也不見遲緩,就這麼試圖去接觸敷島。

我有一種預感。要是現在我死在這裏,就再也沒辦法把老鼠燒得一乾二淨。

「……這是不重要啦。」

「情形很糟,雖然不是焦屍,但多半難以補救了。」

已經有很多人圍在遠離火災現場的外圍觀看。有病患,也有探望病患的訪客,更有許多院方人員。甚至還有些傢伙從醫院的窗戶探出上半身看着我。想來也是,畢竟事情鬧得很大啊。

另一方面,被突然噴出的火焰捲進去的老鼠,自身反而起到了阻擋後續老鼠前進的屏障作用。火焰猛烈延伸,就像玩傳話遊戲似的,連後方的老鼠都快要被燒到。要是從一開始就起火燃燒,老鼠當然就會避開這個逃生出口,但不巧的是,我可以收放自如這種火焰。就是靠着這個性質,讓火焰成了最棒的圈套。要不是有這種特性,就得實地進行更麻煩的步驟,而且最重要的是也沒辦法讓裏頭那幾個人逃出來。

由於我事先將抗火性提升到極限,皮膚和頭髮都沒受到嚴重損傷,只有指尖和臉孔沾到了些煤灰,顯得有些狼狽。要說受到最嚴重灼傷的是哪裏,大概是眼球吧。

但都走到這一步,實在不能回頭。

這一來,剩下的工作就只有根絕老鼠。

結束了幾次深呼吸後,我捏着鼻子。真想趕快習慣這種臭味。

敷島看着Parlor附近,草地幾乎全都燒光而露出來的地面,對我說:

儘管時間短暫,但整場騷動加上火災,甚至還有一排神祕孔洞刻在醫院牆上。從我的病房直線跑下來,也許是個太輕率的舉動。

一變更技能,火勢旺得直衝天際的火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延燒起來的火焰都消失,實在很有意思。但這一來,除非程式漏洞經過修正,否則是不能再用創造火焰的能力了。一重開技能,這個地方又會再度起火,而且一旦延燒開來,事態就會更嚴重。這缺陷也太嚴重了。要是設計者厚起臉皮地說本來遊戲就是這樣設計,我該怎麼辦?

我看着老鼠一起展開集體行動,再度按下手機的按鈕。一按之下,先前燒得那麼旺盛的火焰,不到一眨眼就全部消失。但大羣老鼠由於數量太多,停不下前進的勢頭,只能繼續朝抽風機與電線孔前進。

我趁還來得及,自己也撥開植物叢跳了出來,擋住開着沒關的門。接着看準Ratman就要逼到敷島身前的瞬間,強而有力地按下事先準備好的手機按鈕。我的手指在發抖,但總算還是辦到了這點小事。

讓我忍不住想強人所難地說一句:要是能在開始之前後悔就好了。

一起被燒的我籠罩在火焰中,縮緊身體,閉上眼睛。

想來這些老鼠多半是把火焰和我放在天秤上,然後判斷火焰跑得比較快。只見它們放棄操縱人類,開始往地板避難。就像大雨把髒污沖刷乾淨似的,形成了一道從上往下流的老鼠色水流。這些老鼠拋下犧牲者的身體,捨棄了「Ratman」,跑在地上。

「不過火還燒得真旺啊,不知是不是受到你靈力干涉的結果。」

我就是要它們這樣。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吞嚥口水,觀察它們的動向。

「唔喔~~~~」

同樣是燒掉衣服,實在希望燒掉的是敷島的衣服。不,應該讓她來纔對,這樣畫面纔好看吧。但如果要說誰的裸體被看到所受的傷害會比較小,答案多半是我,所以這也許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Ratman和老鼠單獨行動時不同,動作遲鈍。雖然不確定是以什麼樣的原理在操縱人類,但似乎無法控制人體做出敏捷的動作。我就是看準這點才設下這個圈套,所以拜託要成功啊。

這個七零八落,完全無法與老鼠羣相比的行列朝我這邊跑來。

等準備好機關,我躲進植物叢中等敷島他們抵達。老鼠這種動物的視力很弱,總覺得即使不躲在這裏也不會被發現,但我還是儘可能小心謹慎。我極力躲在離路口最近的地方,同時調整手機畫面。等設定到只要按一個紐就能切換技能的步驟後,再用手遮住泄出的液晶光線,等待時刻來臨。

我催促所有人趕在老鼠羣從門口跑出來之前逃出建築物,最後出去的是敷島。雖然不是出去就好,還得讓大家跑到火不會燒到的地方纔行,不過這個部分就交給敷島吧。我和她對看一眼,微微點頭後,再度關上門。

我坐在門口不動,摩娑着下巴。一邊用手掌包住手機以免被火燒到,一邊看着自己這持續自行燃燒的身體。火焰的部署已萬全。

我打開了入口的門。火焰仍在燃燒,但我大喊:「請你們跳過來!」現在我不能關掉火焰。要是可以指定關掉哪些火焰,自然就可以關,但事情沒這麼如意。一旦關掉就所有火焰都會消失,再打開就連本來已經熄滅的火焰都會再度出現。

技能似乎不會連衣服都幫忙改成抗火款。這遊戲真是一點優待顧客的精神都沒有,始終貫徹一板一眼。增加我的暴露度,是有誰會高興啊?山崎嗎?

「……哼。」

「那些被老鼠啃到的傢伙呢?」

看到這行字之後,我按下先前緊握不放的手機按鈕,解除了火焰。因爲是第二次看到,已經可以理解這是怎麼回事了。然後我睜開緊閉的眼睛。

即使集體行動,老鼠終究是老鼠,力氣不足以推開入口的門。既然如此,它們剩下的唯一一條生路,就是利用個子小的優點從小洞往外逃。它們確實做出了這個選擇。

仔細想想,也許真有這樣的趨勢存在。

「暴露度比瘋狂假面還高啊。」(錄入:《瘋狂假面》,爲安藤慶周的日本英雄式搞笑漫畫作品。)

倫理與性命的天平,搖晃得幾乎連支點都快要散了。

「好了。」

我已經深入這一連串奇妙現象的核心,深得無法開脫。

我一秒鐘也不想在這滿是惡臭的地方多待,但話說回來,在這麼多人環視之下,也不能自由地到處走動。我的暴露度比犬丸(注:大石浩二漫畫作品《遛鳥小童》,主角是個上半身穿着整齊但不穿褲子的幼稚園生)還高,而且已經不在那個年齡,應該不是說成開玩笑就可以帶過。而且要假裝成聽不懂日語的老外,大概也不管用。

「點火。」

被火燒灼許久的門非常燙,要不是加強過抗性,相信我的手已經燒焦。

再來只要等這些無路可逃的老鼠被燒死就好。

「我想應該只是沒控制好火勢。」

畢竟我還是第一次體驗縱火啊。包括使用未知的火種在內,不知道火會怎麼燒,說來也是無可奈何。我對火災規模超出預期一事做出這樣的辯解。

老鼠身上起火而到處亂竄,應該也是擴大火勢的原因之一。

由於我牢牢握在雙掌中保護,手機平安無事。畢竟這玩意兒要是燒壞,那可就沒戲唱了。我用手拍掉表層的灰燼,朝畫面一看,就看到棉被卷正踩着滑稽的腳步走向畫面正中央。全身都卷在棉被裏,讓他似乎看不到前面,不小心走過頭了幾步。也不知道他是根據什麼資訊發現自己走過頭,趕緊折回來歸位到正中央。真想對設計者說別隻顧着講究這些細節,先把程式漏洞修正完再說。雖說這次就是多虧了這個漏洞纔會這麼順利。

至於這個棉被卷要做什麼,他舉起了那塊白板。本以爲上面會寫些讓人看了就生氣的老套祝詞,沒想到這白板的垂直邊硬是拉得很長。

從左上依序看下來,就忍不住「啊?」了一聲。攻略時間:C?接下去是周遭損害與創意等項目。這是在評分?最後甚至還氣人地加上了總評。

棉被卷卷動訊息秀給我看完後,又滾出畫面去了。

「我說啊……」

攻略時間是C?這是要我怎麼更快?總不會說立刻做出連人帶老鼠一起燒死的決定纔是正確答案吧?敷島,現在可不是發牢騷說會臭得噎到的時候啦。

我舉起手機,正想對敷島說明評分的事,她卻在我開口之前就接過手機,朝棉被卷留在空中的白板看去。敷島看完後嗤之以鼻。

由於她捏着鼻子不放,讓這一聲變得很奇妙,跟泄氣的聲音很像。

「說是太慎重了。難道他們是想表示,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嗎?」

「沒有。」

敷島毫不猶豫地斷定。我心想她還真強勢,抬頭一看,就看到她手放開鼻子,展顏而笑。

「即使有,我仍然是靠你選擇的方法得到解救。所以這纔是最好的方法。」

敷島說着遞出手機。這手機多半今後也將是我們的救命繩或生命線。我也伸出手要去接,她就隆重地捧起我的手。敷島擺出一副女王接受騎士宣誓效忠的模樣,擺出莊嚴的儀態,對我宣告:

「你果然是我的聖戰士。」

「……但願我不會辜負你的期待。」

我一邊臉頰發癢,一邊接過手機,就聽到「艾利沙!」是有個人尖聲喊了我的名字,讓我縮起了手。同時我得以親眼看到她平安,讓我眼睛劇烈顫動。

媽用以她而言算是在跑步的腳步朝我跑來。她繞過火災現場,對老鼠的屍體與臭味皺起眉頭,一路跑向我身邊。我心想還真難得看到媽用跑的,但隨即想到她來病房看我時也是用跑的。說來有點難爲情,但這大概就是愛吧。

要來個感動的重逢,大概也是有可能的吧。

修正切換技能時會讓已創造之物件消失的BUG。

已更新爲Ver.1.1.3,更新內容如下:

露鳥跑出去?甩得跨下那話兒猛晃?這會嚇跑人吧?就算是親生母親。

我就來克服這個「遊戲」給你們看。

就在往我們身上彙集的騷動漸漸逼近的情勢下,我微微想開了些,不禁笑出聲來。

→「Stage3龍」

堅稱不是縱火而是火災,又能得到幾分信任呢?雖說是情非得已,而且也並未留下使用工具縱火的證據,但燒掉這些東西卻是事實。再加上有大量老鼠的這件事,就算解釋了,又真的會有大人願意相信嗎?要是不好好處理,難保不會被送去實驗室,實在很傷腦筋。

媽看到全裸的我,更加啞口無言,發展成第二次的驚呼:「啊啊,艾利沙!」在這種狀況下,說了你大概也不會懂吧。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Clear Point(CP)」系統測試性安裝。

「如果我身上穿着衣服……」

調整技能效力。

追加技能種類。

「你怎麼不跟着跑過去迎接她?」

不過也罷,要是真弄成那樣,只要踢破牆壁逃走就好了?所有圍繞在我身邊的沒天理的事,都是我的敵人,全都是非克服不可的障礙。雖然我根本不是什麼不死鳥之類的東西,但籠罩在火焰中,噴到了些灰燼,也許真讓我有點脫胎換骨。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踢破牆壁這件事,在我心中往好的方向開出了一個大洞。

我期盼生命能像棉花糖一樣越吹越鼓。

CREDIT制測試性安裝。

「……唉。」

儘管遲了些,但我做出了覺悟。

哪怕生死就像棉花糖一樣脆弱,若有若無,虛幻縹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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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無限迴圈遊戲 1 Stage1 怪獸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結尾
  6. 06後記

第二卷無限迴圈遊戲 2 Stage2 艾利沙的神奇大冒險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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