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傀儡戲正式上演

「——〈東方不敗〉砍了〈吸血公主〉？」

接到這回報，讓穩重的祖特也不禁驚呼，接着露出愕然裏夾雜愉悅的笑容。

「哎哎，列名四強的傢伙瘋癲起來果真不同凡響。即使用契約鏈着，還是這麼不聽使喚。」

『契約者是絕不會違約的。事前沒命令她「別砍人」是你自己的過失。』

答話的聲音竟然跟祖特完全相同。如今房裏依然只有老人在，第二人的聲音卻是從不同的地方傳出。

接着，人聲又說了。

『此外，〈鐵錘〉和〈神風>一度敗給標靶，之後接回了〈吸血公主〉，目前正在打探〈東方不敗〉的去向。』

「真是羣沒用的飯桶。伊斯威特都還沒出手，竟然先敗給了標靶……然後，可以請你別再模仿我的聲音了嗎？」

『我的作風向來如此，請你別太在意。』

「躲着連臉都不露，也是你的作風嗎？」

『若你真的要求，要露臉也不是不行。』

「唔……不了，也罷。反正就算露臉，用的大概也是我的模樣吧？」

『答對了。偶爾以客觀角度看看自己，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喔。』

「不需要。我對自己的相貌多少還是有些反感的。」

『就像對那女孩一樣？』

「……哼，那纔不是我的『作品』。就算有什麼看法，那都不關我的事。」

這或許是一直裝模作樣的老人頭一次說出心底話。

『之所以會想解決那女孩，也是基於反感嗎？』

「不。要是隻爲了反感而破壞，這也未免太無益了。只不過，她雖然不是我的作品，但畢竟用了我的『零件』，而那也就是問題所在。」

『如果是這樣，根本沒必要活捉她不是嗎？』

「這體質還真特別啊，哪一國的人這麼怪？」

「所以，你那邊那位小姐怎樣？」

「可是啊，那小子幹嘛要砍她？」

「倒是啊，我們應該把這視爲〈東方不敗〉完成委託了嗎？」

她雖然是契約者，但當初也是個人。理查對她深感同情。

理應被剪成兩截的理查戲謔地說完，人正雙手盤胸站在老人背後。剛剛被剪斷的原來是〈魔影〉。

「無所謂。總之這話題挺有意思。」

一繞到大塊頭背後，理查收起能力。他雖然能用能力「加速」到超越音速，卻不代表能夠抵禦周遭事物，一旦撞上障礙物，受傷的依然是他自己。

老人啪啪啪地鼓起掌來。

『我可不像你，沒有躲在暗房裏玩玩具的興趣。』

吱咚——槍口對人的大塊頭，突然倒伏到地上。

湯姆·弗蘭茲出手了。

男子一身高檔西裝，外觀讓人想到黑幫。老人身材矮小，穿着東洋的服裝。女性不曉得是不是已經嫁人了，穿着較其他兩人樸素，要是在路上遇到，可能會讓人思考一下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對上使用機關槍的對手，就算想用〈魔影〉來混淆，造出的殘像也會馬上被打穿。這樣的對手向來是他最沒轍的。既然閃躲的手段遭限制，理查決定先從大塊頭開始收拾。

到這個當下，理查才終於發現到，這些異形分別專精近中遠距離攻擊。

「那你們自己的意願呢？難道不能抗拒嗎？還是那會給你們帶來痛苦？或者這其實帶有殉教般的自我陶醉？」

廢工廠的門，就在這時吱軋一聲打開了。

「——看樣子，標靶似乎被〈東方不敗〉帶走了。」

『然後呢？〈東方不敗〉已經逮到標靶。既然她是契約者，就不能不履約，那麼你的目的不就等於已經達成了嗎？』

『被派去對付打不贏的對手——也就是要是他們執行契約而輸了，就會認爲這「划不來」。』

「喔……？」

這動作毫無冗餘，卻也令人怵目驚心。嚇了一跳的理查一時僵住，槍彈就在這時如雨點般落下。

就在這時，先前的老人突襲而來，速度雖然不如使用能力的理查，但也快得超乎人類範疇。

湯姆搖搖頭。

「我花了大錢僱用你們，這點小事配合一下又何妨？」

「驕傲？」

『正是。契約者優於人類——只要是契約者，都會有這種優越感和自尊心，差別只在於程度多寡。因此，契約者面對人類總是一稟堅持。人類會毀約，但契約者絕不會——這就是契約者的驕傲。』

這理由也太自私了——一旁的聲音無奈嘆道。

不過當然，這是指他孤軍奮戰的情況下……

「我用了大約平常十倍的『壓力』，結果他竟然還能動。」

『因爲契約者的制約就是如此。』

「應該吧。要是我們接下來出手，就變成是在搶她的功勞了。」

「……也就是說〈神風〉他們，其實早就不打算聽我的命令了嗎？」

理查剛開口，老人突然一躍而起，嘴巴上下裂了開來，伸出剪刀般的利器。理查心想這樣子還真像鍬型蟲，結果下個瞬間——

理查實在沒料到她會連大塊頭一起攻擊，後退之後一時無法施展能力。

『契約者是不會這麼做的……唔嗯，好吧，看來你們都沒見識過絕望，當然無法理解。』

「你們是誰啊？」

「她也沒殺死誰就是了。」

老人的四周，異樣的「某種東西」正蠢蠢欲動——

理查一樣提防着女性和老人，但也終於重拾能夠調整帽子角度的從容心。

而這樣的理查，唯一且最強大的攻擊方式，就是帶着目標一同「加速」並砸向障礙物。

「是啊，女生要是被傷了臉，的確是挺可憐的。」

‡

另一道聲音不悅地嘆氣完，想起什麼並繼續說了。

「喂喂喂，老爺爺你沒事吧——？」

『那樣划不來就是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重機關槍——比標靶少女用的還要更大型——對着他開火掃射。

那傷雖然是刀刃造成，鋒利度卻跟標靶少女的截然不同。那新月狀的刀刃照理說不可能劃下這麼大條的刀傷，加上十字架也被摧毀，看來十之八九是〈東方不敗〉下的手。

「來吧，傀儡戲該開演了！」

湯姆視線的另一頭，被壓潰至地面的大塊頭，身體被壓出一個大凹坑。

「唔嗯……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你們契約者各個任性妄爲，爲什麼卻獨重『契約』？」

「至少能確定她砍了自己人而且逃跑，不值得再相信了。」湯姆顯得頗爲意外。

理查煩躁地咂了一聲。他現在沒心情聽自己的搭檔開玩笑。

——這些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也就是說，你們是能夠毀約的嗎？」

未曾現身的另一道聲音，讓老人顯得興致勃勃。

理查這樣的預感剛起，老人搖搖晃晃地接近而來，危殆的步伐彷佛隨時都會跌倒。果不其然，大家還來不及開口，他已經被小石子給絆倒。

「標靶可以給她沒關係，但殺了同伴的這筆帳一定要算清。」

面對哼哼沉笑的老人，另一道聲音無奈地嘆了聲。

理查上一秒站着的地方，竟然飛來一把巨大刀刃。那不是大塊頭或老人，而是另一名女性的傑作。不知她身上哪裏藏着刀刃，綁在長長的頭髮上藉此攻擊。看來她擁有能夠伸縮的髮絲。

「划不來的事指的是？」

簡單說，他無法在施展能力的同時攻擊。

「……好吧，是有點火氣沒錯。」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但你不覺得，她這樣太可憐了嗎？」

『……哎，你是打算連我一起研究嗎？』

「不行啊，她應該暫時振作不了，而且……眼睛可能也不行了。」

「真是好口才。你當契約者太可惜了，可能鍊金術師更適合你。」

『對了對了，契約者對這類「划不來」的事相當敏感，勸你最好注意點。』

「哼。但若你剛纔說的屬實，契約者只是不想毀約，但要毀約是沒問題的，是嗎？」

這樣的組合雖然奇特，共通之處在於三人全都是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潔諾芭依舊悵然若失，毫無反應。她有可能是想搶走標靶才落得這般下場，但〈東方不敗〉真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咖滋——理查的軀幹，從中一分爲二。

「真想不到原來理查你喜歡像她這一型的人。」

理查在契約者裏算是頗具實力，但面對三尊異形——甚至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對手，可說是毫無招架之力。

『這種可能性的確是該列入考慮。』

從中現身的，是個大塊頭，與彎腰駝背的老人，以及年輕女性。

這無關原則，而是契約者無從違抗的「制約」。

潔諾芭當時獨自癱坐在鬧區正中央，對她說什麼話都得不到反應，顯然是遇上了恐怖至極的事。

發現攻擊被理查化解，老人身子仰向後方——以利刃對準理查。

同情的目光看着心神喪失的潔諾芭，理查哼了聲並說了。

『契約者遵守「契約」秉持的是堅持，那是我們的驕傲。』

「無所謂了。反正計劃已經進入下個階段，他們能反抗就儘管來吧。」

「那可是設計理念不同的嶄新傀儡，我總是會有些興趣。」

「……哼嗯。湯姆·弗蘭茲，你覺得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簡直就像是羣……傀儡戲偶。

他們人在廢工廠裏，不過跟先前對標靶出手攻擊的那間不同。理查到處搜索的期間，湯姆忙着用生疏的動作幫少女——〈吸血公主〉潔諾芭包紮。

「……也是啦。既然是女人被傷了臉，那也沒辦法勉強。」

『所謂的契約者，就是詛咒世界的人類最後的末路，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爲契約者。不談那些……總之，異能就是我們登上絕望頂點的收穫，是超越人類的證明與驕傲。驕傲，正是從絕望裏再起的信念，要是捨棄了，將永遠不得翻身，而「契約」就是這方面的具體呈現。』

才一個翻滾避開老人，緊接着換大塊頭的機關槍手臂對準了理查。他明明捱了女性的攻擊，卻毫不當一回事。

理查一說完，湯姆回的依然是句俏皮話。

老人真正的目的接下來纔要開始，活捉標靶只是附帶性質的。他指派給第五名契約者的命令，就是有關這計劃的準備。

少女半邊臉裹上繃帶，但底下依然滲着血。

壓力——湯姆的能力乍看像重力，但實際上並不是。他控制的不是萬物重量而是氣壓——亦即大氣的質量。一旦承受重量倍增的大氣，多數人往往來不及看透其中本質就先被擊倒。而這招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就連大氣的成分都能改變。

『喔……？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但說到一半，理查趕緊後退。

老人露出好戰的笑容。

理查似乎有些氣不過，而湯姆則是納悶地回問。

「不好意思，我對男的可不會手下留情，你可別怨我了——〈馬——？」

老人像是邀請觀衆似地攤開雙臂，高聲宣佈。

理查觀察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同時奔向大塊頭。

巡查完四周，理查回來對他的搭檔湯姆說了。

「這個嘛，理查，首先他們應該不是人類。」

「你是說〈東方不敗〉出賣了我們？」

定睛一瞧，射擊火線來自大塊頭的手掌心。看來他的手臂裏藏了重機關槍。由機關槍的構造來分析，他的手肘恐怕是沒有關節的。

「理查，你該不會是在生氣吧？」

平地和高山的微小氣壓變化都足以影響人體，而氧氣濃度的改變，則是遠比不上不下的毒物更加有害。

氧氣在空氣中的比例約爲4到5個百分比，濃度太低就會帶來高山症之類缺氧症狀，而要是濃度過高——則會成爲殺人毒氣。

之前湯姆被標靶以相同能力癱瘓，原因即是在此。幸好他當時爲了活捉標靶而手下留情，否則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十大氣壓力的水壓雖然壓不死人，但卻沒有人能夠吸了十大氣壓的空氣還能活着。大氣濃度已經在能力啓動數秒後改變，但男子依然活着。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們應該當他們是機器之類的東西。」

理查回話的期間，老人和女性以全身冒出的刀刃以及伸縮自如的毛髮發動攻擊。

連手的兩人雖然默契天衣無縫，但少了大塊頭這遠程支持，已經不再構成威脅。理查以〈魔影〉應付，同時冷靜觀察對手。

「嗯，他們塞了這麼多武器，體內應該是空的，之所以能夠動得這麼靈活，靠的也許是契約者的能力？」

「我也不確定。他們身上有齒輪聲，搞不好是自動傀儡也說不定喔？」

湯姆的提醒，讓理查聳聳肩。

「不管怎樣，差不多該砸爛他們了。」

一繞到直奔而來試圖衝撞的老人背後，理查先是解除了能力。女性就像先前那樣趁隙攻擊，不過被湯姆的重力給壓垮了。

理查和湯姆——發威的〈神風〉和〈鐵錘〉可說是無堅不摧。就算是〈東方不敗〉，恐怕也很難贏過他們。

「那麼老頭，就先請你退場吧——〈馬·赫〉！·」

手扶到老人背上，理查再次解放能力，兩人身影於是消失——

咚——老人的身體隨後埋進遠方的水泥牆裏。原來理查用能力帶着老人一起加速並衝撞牆壁。

「——這招叫做〈魔弓〉……雖然你應該也聽不見了。」

輕輕揮手的他，撞上水泥牆的速度可是等同子彈。老人傀儡的堅固程度如何不得而知，但這下還是化爲一團齒輪與金屬片的廢鐵。

「喔嗯……？所以他果然是個傀儡——」

「——理查！」

〈魔弓〉——理查以少年的軀體爲盾，對着水泥牆撞了過去。

在這樣的情況下，已經沒人能阻止傀儡了。

等潔諾芭終於氣消，傀儡已經化爲上百碎片散落一地。包括打倒理查的少年型傀儡在內，所有人都一時呆若木雞。

只見傀儡被潔諾芭當成出氣筒似地拆解。耍脾氣的孩子破壞洋娃娃或枕頭，本來是電影或小說裏常見的情節，一旦發生在金屬製的等身大傀儡上頭，怎麼看都是分屍命案現場。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砰咚——衝撞的力道把理查彈開，身子狠狠摔落地面。原來他情急間來不及放手，自己也承受了不小的打擊。

「嘖……湯姆，去阻止傀儡，新的那尊就交給我！」

——我到底在跟什麼玩意兒交手……！

「唉唉，這傀儡還真是沒禮貌。」

嚓——身後傳來動靜。

他回到先前跟柊走散的地點，但早就空無一人。之後，他把想得到的地方都巡了一輪，但柊畢竟纔剛來這城市，根本不曉得有哪裏是她可能會去的。

——希望她不是被那些契約者抓走了……

明明能力是當着自己的面施展，他卻連發生什麼事都看不出來。

剛剛那可是理查的全力一擊，但對方竟然毫髮無傷撐過去了。

理查跟衆傀儡交手後，又過了幾十分鐘——

噠噠噠噠噠——子彈從掌心射出。

「喀噗？」

隨後發現理查被打倒，讓湯姆一時啞口無言。

——承受那麼重的壓力，他竟然還有辦法起身？

接着，理查伸出手，打算像對付老人型傀儡那樣帶它一起撞牆。

他們提高警覺，而大塊頭傀儡的槍口再次對準而來，這次卻沒有子彈射出，不知是彈藥耗盡還是故障。

老人傀儡捱了這一擊四分五裂。理查想象着和先前相同的畫面並抬頭一瞧——結果卻令他啞口無言。

「——金色眼陣的女人在哪裏——」

看來潔諾芭清醒過來了，五指掐着傀儡的顏面。傀儡以後仰的姿勢癱跪到地面，手臂的機關槍由於離得太近，也沒能瞄準少女。

理查提着湯姆的領子，而傀儡掃射的地點，早已經看不到湯姆。

「喂喂喂，他們還起得來啊？」

他們當然不可能毫髮無傷，但承受了十倍的負荷依然能運作，實在是相當棘手。

轉過頭一瞧，大塊頭傀儡已經舉起單手。湯姆的能力有範圍限制，只有1席克，而且無法同時作用於兩點。他對女性傀儡施壓的那時，大塊頭也擺脫了壓力束縛。

——不曉得柊她上哪兒去了……

這樣的情況下，西瑪還會願意提供消息嗎？

——不過這也就是爲什麼，我理查·藍那會跟他搭檔。

「吾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拿出全力讓汝下跪求饒！」

而就在這時，不知什麼東西蓋到理查的臉上，接着——

少年型的「某物」雖然打敗了湯姆的能力，不過看來也不是毫髮無傷，它隨後膝蓋一彎。理查一把抓起眼看就要倒地的少年胸膛，接着——

面對焦躁不安的理查，少年開口了。

理查和湯姆這對雙人組的價值，在於雙方互補缺點。他們自信只要兩人在一起就不會吞敗，但要是這樣的傀儡一次來個五尊，勝負可就很難說了。

而湯姆突然吐血，接着雙腿一跪，開始痙攣不止。

唧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類似金屬軋聲的異常聲響傳來。猶如觸電般的麻木震波，在全身上下穿梭着。

接着，它移動到理查和湯姆身旁，過程竟然只花了不到一秒。想當然，湯姆說話的當下並不曉得理查已經被打倒，以爲自己依然有他的掩護。

但想到這兒，回停下腳步。

思緒紛亂的理查，想起了委託人說過的話。

那是人們口中最恐怖的契約者——若理查沒聽錯，黑衣少年剛剛是以那名字自稱的。

「不行啊，理查，那裏不在射程之內。你快把傀儡給——？」

理查話說完的當下，早已經施展「加速」離開，擋到遠方新報到的人影面前，而它看起來比其他三尊都還要更矮。

「臭小子……！」

現身的人影拔腿奔起，就像是在配合其他傀儡的動作。

少年竟然使用雙手雙腳，像蜘蛛般攀爬在牆上。但光靠這樣的動作不可能完全抵消衝擊，因此他的手腳陷進了水泥牆裏。

喀一聲，傀儡的頸子向後折了九十度角。

面具後頭的黑短髮搖曳着，看起來就像是東洋人的小孩。

但回已經交出情報完成了工作，救柊的行動脫離了情報販子以及記者的本分。

此外，湯姆的能力其實還有施展時無法採取一切動作的制約，此刻別說是躲避，連備戰姿勢都擺不出來。

——幹得好，湯姆·弗蘭茲！

那名字讓理查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傷腦筋啊……」

——這樣的玩意兒要是再多個兩三尊，就算是我們也會有危險的。

大塊頭大概也曉得機關槍壞了，跨步開始奔跑，前往的卻不是理查他們這頭。

也或許，他只是害怕——害怕那原理不明的攻擊，害怕那人模人樣卻又跟他們有些不同的少年。

「咆哮吧——〈硃砂皇〉。」

「我根本沒放水就是了。」

——該死！莫非我們被他擺了一道？

繼老人、大塊頭、年輕女性之後，這次又來了個孩子。它們的種類可真是應有盡有。

爲什麼傀儡能使用契約者的能力？還是他根本不是傀儡，而是個契約者？但他明明比先前那團廢鐵還像個傀儡。他會說話。對啊，他說過話。既然會說人話，那不就是人類嗎？可是人類捱了〈魔弓〉不可能活得下來。契約者。〈夜刀神〉是契約者。標靶以外的契約者——

但他纔剛打算動手，鋼鐵面具竟然說起人話。

——〈夜刀神〉……？

「——真是。湯姆·弗蘭茲，請你好好擺平敵人好嗎？」

「汝膽敢……膽敢傷了吾的臉！搶走吾的披風！」

理查放下湯姆，正打算前往阻止傀儡。

——這次換小孩了嗎？

——原來還有另一尊嗎？

——這傀儡竟然，能施展契約者的異能……！

在這羣人裏，最先回過神的是湯姆。

「擊飛吧——〈馬·赫〉！·」

「——吾乃夜——月之侍從〈夜刀神〉——」

前不久才耍帥跟伊莎道別，回現在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喀嚓——下個瞬間，理查的身體被砸摔到地上。

「湯姆·弗蘭茲……」

理查不禁一陣心慌。湯姆應該也是判斷大塊頭不能動了，才轉而對付女性傀儡。

「〈東方不敗〉……汝該死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咳哈、咳哈……這、這招滋味如何……？」

而少年就像是要證明理查的不安，念出接下來的一句。

湯姆訝異地說完，大塊頭傀儡發出喀啦喀啦的異聲站了起來，對面的女性傀儡也同樣嘗試起身，也許再過不久就能再次運作。

他完全不能理解當下發生什麼事。高速移動的自己竟然被抓着臉往地上砸。

纔剛確認對手沒了動靜，一旁湯姆卻傳來驚叫。

「要是跟西瑪小姐打聽……不曉得她會不會願意告訴我。」

目前身爲契約者的最佳做法，應該還是帶着潔諾芭先撤退，然而見到自己搭檔有難，理查當下腦海裏並沒有這個選項。

隨後，傀儡的手臂朝潔諾芭揮落————

啪喀——傀儡的頭部承受不住握力，爆裂並化爲碎片。

他的目標，是依舊處於失心狀態的潔諾芭。

‡

理查忍不住捂起耳朵。

——到底怎麼一回事……！這傢伙的性能跟其他傀儡不一樣嗎！

那雖然只是傀儡，畫面一樣慘不忍睹。

——可是，我也沒其他人能拜託了。

措手不及的一擊反而令他自己措手不及。連護身動作都擺不出來的理查，翻了個跟斗倒到地上。

祖特說過，他僱了五名契約者。

「見——鬼了！」

「粉碎吧——〈桑·格林〉！」

——那人我另有指派，不會來這兒了——

抬頭看見的小傀儡身穿黑色服裝，具備人的身形卻看不到五官，而是戴着一隻粗糙的鋼鐵面具，上頭僅有的兩個眼窩就像是在表明，它好歹有心要讓自己像個人類。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倒地的理查，新來的少年傀儡，射程不足的湯姆，以及失心尚未恢復的潔諾芭。

伊斯威特是國內最大的情報販子，對自己報社底下發生的事不可能一無所知。不管柊正在逃難還是被抓走了，區區一名少女的下落，他們應該會有所掌握。

二少年型被壓到地面，大氣壓也隨即開始變化。

面具底下的昏暗雙陣，亮起毫無溫度的光芒並凝視着理查。

理查承受重壓的身軀在地上一滾，跟少年騰出距離。接下來，只要在湯姆解除能力的瞬間施展〈魔弓〉將他砸碎即可。

下定決心後，回正打算趕緊回總社跟西瑪連絡。

鏗喳——金屬的軋聲就在這時響起。

「柊……？」

柊的手腳是義肢，而剛剛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義肢起身時發出的，這就連回都能夠辨識。聲音是從大街旁的巷子方向傳來的。回於是提心吊膽地，往那個方向而去。

「柊……？你在嗎？」

鏗喳——鏗喳鏗喳——鏗喳——金屬聲像是響應回的呼喚般逐漸逼近。

回也朝聲音方向邁進。太陽已經下山，即使大街上有煤氣燈，也照不進這樣的暗巷裏。沒有照明的回，只好以摸索的方式排除障礙物並前進。

不久，巷子深處不知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柊？」

暗處現身的影子，是個長髮飄逸的少女。這裏雖然暗得看不清長相，但回根據那體格與飄飄舞動的服裝判斷應該是這樣。

——原來不是柊……？

柊就像個少年般穿着長袖與長褲，而不是像這樣輕飄飄的裙子。

然而，在這大都會的夜裏，一個女生單獨行動，只會像路燈一樣吸引四面八方的罪犯。迴心想不能這樣置之不理，於是前往少女那兒。

「喂，你在這裏做什麼啊？時間都這麼晚了，女生一個人待在這裏很危險的喔？」

說着說着他覺得，根本自己纔是個危險人物，因此爲免對方起疑而裝了個窩囊的笑臉，而

就在這時，少女背後又有什麼東西晃了起來。

新登場的是個高跳的人影。看來這次應該是個男性。

——啊，原來她不是單獨一個……

這麼說也對啊——迴心想，就算是再涉世未深的人，也不至於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白天活動的生物，天生就是怕夜晚。一個人即使戒心不足，還是會本能地畏懼黑暗。

回這下子安了心，同時失望地心想自己真是浪費時間。一想到男女躲進這種暗處還能做些什麼，害他又不禁慌亂了起來。

「回，我要跟這人一起走。」

少女的一擊勁道雖強，也沒能將男子一刀兩斷，但還是把男子打得身子前傾。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柊？」

僵住的回，身後傳來熟悉的問候。

「柊？你、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白色少女似乎砍了男子的臉一刀，讓後仰的男子臉部從中裂成左右兩半。

「我——其實是個傀儡。」

鏗一聲，迸射的火花讓男子大幅後仰。

「唔……？怎麼這麼硬？」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

要接下來要做的，當然是把她交給委託人。問題的答案不但早就一清二楚，要也沒有回答的義務。

「你、你幹什麼——」

愕然之餘，回艱澀地擠出疑問，得到的卻是那最初與柊相遇時所看到的木然表情。

「叫我要就行了……我不喜歡人類，也習慣被人討厭。」

氛圍迥異的兩人——傀儡——這樣的字眼掠過腦海。回一步步向後退去，而少女就在這時突然喀喀喀地發起抖。

「話說……你覺得，會自己動的傀儡很陰森嗎？」

而切入的同時，少女早已迅速回身，甩出橫向的一劈。

來到正前方的男子，高到回必須抬頭才能看着他的臉。

「哎，別礙事。」

一屁股跌坐在地，連慘叫都幾乎發不出的回，即將被男子的槍口指着。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捱了那口徑的子彈，恐怕只會剩下模糊血肉。

說完，柊落寞地笑了。

——而且，剛剛要那麼做，應該也是在保護自己吧。

少女說完，男子和蜘蛛的身體蕩起水面般的漣漪，少女的手則沉沒其中。

接下來，男子也跟着開始顫抖，隨後——

男子則是雙臂裂開，從中伸出巨大槍管，口徑竟然跟嬰兒的拳頭差不多，說是大炮也許更貼切些。這樣的軍火照理說就算是大人也得靠雙手才舉得起，而對方竟然左右各擁一門。

這麼血腥的畫面要是讓正常人看到，恐怕早已尖叫逃跑，但個性膽小卻決定改變自己的回面對此景——

只見男子走了過來，彷佛證明了回的想法無誤。高級的西裝與其說是黑幫，看起來更像是企業家身分。

……柊相信，那些都是爲了保護自己。

對方明明是敵人，把自己的身體破壞到半殘，甚至還捅了回一刀藉此威逼自己——但，柊就是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回一時不知所措，接着連少女也一起走來。她的身高比回還矮，視線跟回齊平，但也一樣不曉得在看什麼地方。

回過頭一瞧，柊就倚坐在巷子的牆邊，身上還裹着一條有點眼熟的黑色披風。

白色少女啐了聲，毫不客氣地把回一腳踢開，蜘蛛少女就在隨後撲來，着地時把水泥地踏出坑洞。

長刀突然指到面前。回完全看不出，對方是何時拔刀的。

兩人的關係雖然是獵人與標靶，但要爲她做了這麼多，讓她覺得有必要道聲謝。

……徹徹底底的，化爲一隻軟腳蝦。

「當然陰森了。如果是你控制的傀儡也就罷了，但它們竟然自己就動了起來！而且還像剛剛那樣——呵咕？」

在回的印象裏，傀儡就該像是月皎家的懸絲傀儡，特別是柊控制的傀儡不止外觀，連動作都精巧細膩。它是那麼動人，絕不是像這種奇形怪狀的蜘蛛怪物。

「真費事……」

但她之所以還是問了，是因爲覺得不說些什麼就沉穩不下來。沒想到要隨後的回應……

‡

「傀儡？那些怪物果然是傀儡嗎？」

但事實並不然。白色少女身受夾擊，卻毫不猶豫地奔向對準自己的槍口，隨後瞬間壓低身子，從炮管手臂底下切進男子背後。

——太、太噁心了吧……！

「等、等一下啦，柊她不是受傷了嗎——？」

回還不曉得她就是捅自己一刀的契約者，只在心中感謝對方拔刀相助。

「我很高興能遇到你……不對，很高興能夠想起『開心』的感覺。所以——謝謝——我只是想象這樣對你道聲謝。」

「吞沒吧——〈沙波〉。」

這是傀儡才能辦到的自殺式連手攻擊。在窄巷裏遭遇這樣的前後夾擊，少女這下應該無計可施了。

——這人的本性，其實應該並不壞吧……

手忙腳亂地解釋到一半，回才發現眼前男子面無表情，眼睛也根本沒在看人。兩顆彈珠般的眼眸，就只是對着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點也不痛，馬上就會恢復的。」

但接着說下去之前，她卻表情一沉。

回剛纔嫌傀儡陰森，讓柊深感受傷，所以要纔會故意扮黑臉，說出那樣過分的話。

「啾、啾命啊……」

青蛙被蛇盯上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回感到自己死期不遠。

接着，少女硬是把柊從地上扶起。

「真是的，鍊金術師怎麼會做出這麼陰森的東西。」

啪唰啪唰——衣物撕裂聲響起，少女的背部縱向裂開。

柊雖然不曉得要有何打算，但她起碼答應了柊「想見回一面」的要求，還在他被傀儡追殺時救了他一命。

白色少女正納悶着，這次換蜘蛛少女撲了過來。

一直到柊跟少女的背影遠去，回依然像是失了魂般動彈不得。

但她說是這麼說，看起來卻不像是能自己站起來的樣子。回伸手想拉她起來，但她卻笑着顧左右而言他。

「……那應該是鍊金術師做的傀儡，你給的情報裏也提到過它們。它們照理說是設計來當作兵器的……」

若她是白天裏的一般人，回好歹也有餘力關心一下，但現在的他光是要讓自己不陷入恐慌，都已經費盡千辛萬苦。

接着——啪——兩尊異形化爲飛沫。

緊接着，夜晚的暗巷被一道炸裂的火線照得一時通明，看來應該是炮彈爆炸了。

像是驚悚小說其中一幕的景象，讓回一時無語。

詫異呢喃的，是白髮飄逸的少女……但是不是少女也只是回的猜測，因爲對方同樣一身奇裝，害他找不到任何證明性別的證據。她全身上下都裹着白布條，就連臉部都不例外。

「……我可不記得給過你們閒聊的時間。該出發了。」

見到安心而笑的柊，回爬着前往她身旁。

面對愣住的回，柊淺笑着並說了。

「反倒是回，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而其中最討厭的，就是軟弱的男人了。」

着地的瞬間，蜘蛛少女稍微停滯，而白色少女並沒有放過這個破綻。

回突然梗住氣，被往後的一扯給拋到地上。原來是白色少女拉着他的領子。

「啊，不、不是的，我無意打擾你們……」

利用對方的自殺特性，漂亮的一記回擊。男子和蜘蛛摔成一團掙扎不止，少女的手隨後輕輕擱到上頭。

「我是沒辦法和你在一起的。」

怪物——這字眼讓柊強忍悲痛似地面容扭曲，但迴心情尚未平復，並沒察覺到她身上的變化。

從那裏頭冒出的，是機械構造的鐵棒，帶有許多關節部位，就像是昆蟲的節肢。這樣的構造一共冒出六根，末端尖銳宛如樁釘。

隨手揮落的一刀，砍下蜘蛛少女的腦袋。

——難不成，我根本是在多管閒事嗎？

「去我事先找到的一間藏身處。」

那眼神如同利刃般冷漠無情。看來少女雖然出手相救，但並不是站在我方的人。

接着，飛撲而來的蜘蛛，刺穿了男子的身體，隨後再次響起爆炸聲。氣浪從回的身旁呼嘯而過，身後的建築物則是炸裂開來。要是他站得再靠右一些，恐怕就要被噴個正着了。

強大的——非人的異形，轉眼間消滅一空。在回眼前的，正是他向來嚮往的身姿。

但就在這時，白色的某物擋到面前。

而面對連稱謂都拿不定，支支吾吾的那聲道謝，要先是鼻哼一聲。

見回如此憤慨，柊惶恐地開了口。

但咂嘴的卻是白色少女這方。蜘蛛少女……或者說只是貌似蜘蛛的某物即使沒了頭，依然對着白色少女攻擊。

「回，你沒事吧？」

之後又走了幾分鐘，要停下腳步。

「嘖——」

等到回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柊這才歉然答謝。

咻鏗一聲，金色髮絲飄散在夜晚的巷子裏。

「柊！柊你沒事嗎？受傷了對吧？哇，你全身千瘡百孔啊。會不會痛？很痛對吧？」

「那個，謝謝你，平坂……小姐。」

就在這時，男子雙臂的槍口轉了過來。看來蜘蛛的功用只是負責牽制，能就此擺平對手當然更好，不行也無所謂。

「爲什、麼？」

喀啷——某種關鍵性的碎裂聲響起。

有問有答的她，讓柊這下有些意外。

七嘴八舌的回，讓柊不禁苦笑。

那句話，同時代表拒絕。

「真的嗎？」

周遭放眼望去盡是空屋……或者說，是左右兩排頹圮的集合住宅，即使在這貧民街上也是特別冷清的一區。看來這裏就是要的藏身處。

要帶她前往的，是一間相對正常——門跟屋頂都還完好的空屋，窗玻璃雖然已經一片都不留，要藏身倒還堪用。

屋內雖然只有一間房間，裏頭倒是有桌椅以及簡單的牀鋪，雖然那牀連牀板都破了，說起來只能算是殘骸。

要把柊擺上椅子，從懷裏掏出一顆小石頭，蹲到房間角落擦了又擦，於是點着了某物。

屋內昏暗導致視野不良，但要面前的似乎是個滿布灰塵的暖爐。柊的傀儡身體雖然感受不到溫暖，但這季節到了夜裏依然寒冷，讓要用打火石試着取暖。

要放下背後的刀，來到柊的面前。這下柊也不得不一陣緊張，畢竟她是個落敗的俘虜，已經無力違抗身爲贏家的要。

但面對這樣的柊，要隨後說出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

「——讓我看看你的傷。」

要說完也沒等柊響應，直接牽起她的手，接着取出先前斬斷的右手——連前端刀刃都折斷的上臂，對上柊的那個斷面。

「你這是在——」

「蔓延吧——〈沙波〉。」

陶器製成的手臂蕩起漣漪。一想起白天飛散的十字架，害她驚訝得顫了一下，而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柊的身體就只有像這樣微微發顫。

等到漣漪平復，要一放開手，柊的手臂垂了下去，斷刃的那隻上臂依然連在上頭。

「咦……？連回去了？」

柊愕然低語，要卻略顯失望地嘀咕了聲。

「……還是不能動嗎？」

「喔，不是的，不能動應該是因爲裏頭的線斷了。請問……」

「……什麼事？」

「這是你、幫我修好的嗎……？」

柊困惑而惶恐地問完，要鼻哼一聲，而看來那就是她的回應了。

柊靠着能動的左手拆了右手臂，把斷了的絲線一一連上。

「……謝謝你。」

「心臟？」

要一時沉默不語，但隨後還是說了。

「就是眼前發生過的一切，全都像是做夢般毫無真實感。或者說，失去了情感？我在遇見回以前，連『開心』或是『快樂』之類情感也忘得一乾二淨。不曉得是不是成爲契約者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沉默的時間流逝。右臂修理完並裝回關節上，表面於是蒙上一層綢狀薄膜——人類的皮膚。剛裝上的球體關節部位，這下消失無蹤。

露出的那張臉，看起來是半透明的。

事到如今才體認到這點的她羞愧不已，爲了不讓自己再想下去，跟要另外起了個話題。

調查完一輪，要愁眉而道。

「咦？我也不曉得……總之要是你能幫我拿下來，應該會稍微改善一些。」

柊沒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反應，一時之間不禁傻住。

——怎麼辦……這人一慌張起來，好像還挺可愛的……

「比方說怎樣的情感？」

——剛剛雖然披着披風，但我是用這副模樣見回的嗎？

「我、我的模樣，真的有這麼古怪嗎？」

「也就是說，你是在幫我嗎？」

「錯覺……這也就代表，我是靠記憶回想起情感的，是嗎？」

不久，要終於抬頭輕嘆一聲。

柊這下不禁傻了。

「……嗯。」

而在那體內的並不是動物的五臟六腑，而是齒輪與絲線。線從開了孔的劍輪裏伸出，繞過滑輪連向四肢。劍輪靠無數的齒輪控制，每個都擁有不同的動作。

只要一摸關節，還是能夠摸出凹凸，代表球體關節並未消失。看起來像人類的就只有表面，可是一旦壞了，卻又會回到傀儡的原形。

「可、可是我還是覺得，這樣讓人看得很尷尬。」

「……你果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嗎？」

這下柊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之後，要避重就輕似地哼了一聲，開始檢查柊的身體。

要的一擊，從左到右斜向劈開了白瓷身軀——這不是譬喻，而是真正的陶器體軀。胸部已經被完全截斷，腰部的球體也多出一大條裂痕，臀部雖然傷勢較輕，但一樣免不了冒出龜裂。

「誰說的？」

要這下才難爲情地遮起身子，但就算兩手遮住胸與腰，肩膀、背部、苗條的腰身、腿以及圓潤的臀部，當然是想藏也藏不起來，甚至因爲羞恥心的襯托，比起先前大大方方的樣子更加煽倩。

「嗯。」

聽到這裏，柊終於看出了要的真意——雖然她還是不曉得那可不可以相信。

「也許是因爲，你少了心臟的關係吧。」

「要是好奇，你不妨伸手摸摸看……你的左臂應該還能動吧？」

——原來那能力，還能拿來修理東西啊……

昂首挺胸的要，雖然身上穿着和服，卻只是爲了便於行動而隨便披着，肌膚上頭儘管纏着白色的布條——據她的說法是咒符——但肩膀跟腰部全數外露，展現出明顯的身材曲線。

胸部的刀傷砍得很深，甚至露出體內的東西。

「說起來就是這樣。」

「意思就是說，我現在其實一樣毫無知覺嗎？」

由這點來看，柊跟要可以說是同病相憐。

砍倒柊又瞬間破壞兩尊傀儡的契約者，竟然像個少女一樣，承受着羞恥心帶來的煎熬。

「怎麼說？」

柊心想自己該不會問了不該問的事，於是又轉回先前的話題。

她一時想不出話來，只能任由要默默摘碎片，心不在焉地看着暖爐裏擺盪的火焰。

「……你好奇嗎？」

在那之後，要不知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話太多了，開始專心修起齒輪，就跟剛纔修手臂時一樣，她以能力激起漣漪，一個個將它們修復了。

要於是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取下碎齒輪。精密工作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喫力，於是把臉上裹着的布條拆下。

正當她對自己的身體納悶，要則是想起什麼似地向她說了。

柊情不自禁地輕笑一聲，要則是略顯訝異。

就像柊的身體變成傀儡般，要的身體也變成了幽靈。

「對了，你說你成爲契約者纔剛過一星期？」

「我的確是奉命逮捕你，但可沒答應過要把你交出去。」

思考是來自「心」而不是來自腦袋。實在無法想象她這種劍法細膩得如同精密機械般的高手，會講出這樣的論述。

「我嗎？這個嘛……我倒是沒想過這問題，但應該是比從前遲鈍多了。」

「嗯……我覺得這樣的打扮，比全裸還要更『撩人』。」

但受了這樣的損傷，她的狀態卻好得不可思議。瓷盤被刀刃砍中照理說非碎不可，能夠斷得這麼整齊，看得出要的一擊有多麼鋒利。

裏頭的構造雖然精緻，齒輪本身卻不具備稱得上動力的機構。要運作人類大小的物體，光靠發條是不夠力的，照理說得要有蒸汽或火力之類的動力，但柊的身體當然容納不了那麼巨大的機件。

「反正，等你遇上了就會曉得了。」

「我也不清楚，但那恐怕是你用過去的記憶跟『現在這個當下』的情感，對照出來的結果吧？」

——這人該不會只是太木訥了，只是不擅表達而已？

「我除了這打扮，沒辦法換上其他服裝。」

柊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但隨後老實地點了點頭。

「衣、衣服的話，平坂……要你也應該要想想辦法纔是吧！」

從前的那個她，肯定也是個平凡的少女吧。一想到這點，親切感也油然而生。

要回話時，顯得有些落寞。

「……你若要這麼想，那也無妨。」

「咦？嗯……不只是痛楚，其實什麼感覺都沒有，也聞不到味道之類的，就連以前經歷過的感覺……也全都變得好奇怪。」

「有幾個齒輪碎了……要是不修好，你就動不了了嗎？」

大概是察覺到柊的視線，要頭也不抬地問了。

她現在就算想動，也只是發出卡住的聲音而毫無反應，大概是有碎片夾在齒輪裏頭。

「咦？嗯……我現在一時想不起來……」

「所謂的情感……好比說開心、高興、悲傷、氣憤之類，全都不是腦袋的思考，而是從心中升起的，不是嗎？」

自己的能力只能夠「模仿」，就算能模仿要，也肯定無法修得像她那樣完善。

「那麼你也一樣嗎？就是，情感也變得噯昧不明之類的……」

「——！嗚……嗚……我、我無意如此失禮……」

大概是因爲碎片被移除，柊的左手現在抬得起來了。

「那要是碰上沒經歷過的情感，又會有什麼結果呢？」

「那不然……」

——這人還真是面惡心善呢……

——這樣再看一次，還是一樣古怪……

「『開心』或者『憤怒』之類情感我都想起來了，但在想起以前一直都懵懂不清。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雖然到現在還摸不透要的想法，但她顯然是來幫助柊的，而且從她砍了鎖鏈少女那一刻起就一直如此。

——摸不到……？

「爲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要把我交給別人嗎？那麼我要是沒辦法動，對你不是比較省事些？」

柊雖然覺得這時候笑未免失禮，但還是忍不住把臉別過去，肩膀不停顫抖着。

但說是這麼說，真的有這種情感嗎？要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臉。

柊一道完謝，要還是老樣子只鼻哼一聲。

那是一種連她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詮釋的感覺。要詫異地偏起頭並問了。

那麼柊究竟是如何獨立運作的呢？這點連她自己也不曉得。

柊心懷使命感說完後，要頭一次露出慌張樣。

「誰曉得呢。那些也許都是錯覺，但也不見得代表你麻木不仁。」

——這人果然跟我是一樣的……

「怎樣的奇怪法？」

「——〈夜刀神〉——你咒歌裏的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她連忙將手抽回，卻覺得自己像是摸到了幽靈。隨後，柊總算了解到，要出手相助的真正原因。

「因、因爲……你的打扮有點讓人視線不知該往哪裏擺……」

能動的那隻手慢慢朝要的臉上伸去，白瓷的指尖卻穿過透明的肌膚。

「喔……嗯，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

由衷不解的要，讓柊有口難言似地吞吞吐吐。

她不曉得要付出何種代價而讓身體變成這樣，但這樣的要現在依然忙着幫她取下碎片——她是摸得到人的。

的確，她可是正面挨刀的，衣服雖然還遮着背後，正面的肚臍和乳房卻是一覽無遺，早已失去了衣服應有的功能。她的身體雖然是人造的，但柊的感性可沒麻木到毫無羞恥之心。

「都取完了。」

之後，兩人終於重回平靜，要這纔想起某件事。

「對吧？但你是沒有心臟的，情感方面的運作纔會跟着變得曖昧不明。」

「等這兒修好了，你的衣服也得補一補。」

——這人搞不好，是個意想不到的「浪漫派」也說不定……

「喔喔……我的家族——月皎家代代都是傀儡師，〈夜刀神〉原本是古代荒神的名字，代表的是懲惡，而月皎家的繼承人所控制的傀儡，就會以這個名字來稱呼。」

「也就是說，那是傀儡的名字？」

「沒錯。所以正確來說，我應該叫做〈夜刀神師〉。」

要聽完先是猶豫了一下，接着欲言又止地說了。

「——〈夜刀神〉——據說契約者裏也有人叫做這個名字。你對這人有印象嗎？」

「……？那應該不是在說我吧？」

「契約者只要聞出些名堂，人人都會有這類別號，但你纔剛成爲契約者，有別號的話未免太奇怪了。」

想了一會兒，柊最後搖搖頭。

「月皎家要是有誰認爲我不配當接班人，是有可能以〈夜刀神〉的名號自居，可是……」

「可是？」

「這不可能。」

「怎麼說？」

柊的臉上，頓時沒了表情。

「——因爲……他們都死了……」

要一時愕然，接着尷尬地說了。

「……抱歉。」

兩人再次斷了話題。要默默修理齒輪，柊修完右手後開始修理腳部。

——這身體可真是不方便啊……

嘆氣之餘，柊這纔想起當初把她身體變成這樣的某人。

「啊……我想到了。」

「是喔……可是這樣一來，那個會放電的人又是誰派來的呢？」

——這奇怪的感覺是什麼……

「那情報裏指出，追我的人是個叫做祖特的鍊金術師。」

「這……我也不清楚。從回那裏買到的情報裏，並沒有提到志刃的名字……」

「也就是說，剛剛的傀儡跟你的……跟那個叫志刃的男人沒有關係嗎？」

既然祖特一次僱了要他們五人，先派出一人的意義不大。會不會其實那人跟祖特無關，而是其他人派來的？

八歲那年的她，在家族裏早已沒有敵手，甚至就連同樣擁有月帝眼的父親，也頂多跟她打平。就算不使用月帝眼，柊的傀儡也總是完好如初，不曾受傷。

「嗯。我不曉得鍊金術師在想些什麼，不過既然雙方都在研究傀儡，雙方總會有些成果方面的競爭不是嗎？那麼就算敵視彼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是她由於哥哥出走，成爲月皎家繼承人後，從學習到的知識裏導出的結論。

要聽得一頭霧水。

——這人該不會是看我沒辦法打，打算代替我上場吧……？

不知道是不是先前用了月帝眼的關係，她覺得要態度底下的本心，如今都變得清晰可見。

「你、你們原來有五人嗎？呃，除了你，還有你砍的那個穿披風的人……」

這樣的可能性柊想都沒想過。面對困惑的柊，要接着說了。

「〈夜刀神〉是四強之一——跟我同級的契約者。他就交給我來獵殺。」

而在那之前追殺她的——

要用某種看似怏然卻又樂在其中的表情說了。

那種水平的傀儡，根本不是月皎家的傀儡師的對手。柊要是有傀儡也能輕鬆打倒，連月帝眼都不必用上。

「有個人的確是有可能以〈夜刀神〉自居。」

柊輕輕搖搖頭。

「既然〈夜刀神〉是懲惡的荒神，那麼不是不該輸嗎？他的做法照理說並沒有錯不是嗎？」

「關於這件事……你說剛剛我們遇到的傀儡，跟志刃的傀儡很像？」

「志刃他、原來在這！」

這情感她不常有，但也不是從未有過。平常的話，這應該是足以令人坐立不安的心情……如今一方面令她感到憤慨，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像是置身事外。

「該從何說起好呢……志刃他是，月皎家的叛徒。」

因此，月皎的傀儡師並不是技藝，而是家業。

「不過說是這麼說，經歷這麼久的太平盛世，除了父親那輩曾經爲內戰出征，〈夜刀神〉已經好久沒施展力量了。傀儡師頂多在和分家的對抗賽上纔會小試身手。」

柊忍下內心動搖，對着尷尬地望過來的要說了。

語帶奚落的口吻，卻讓柊聽得不禁納悶。

「抱歉，我得、睡一下才……」

在抵達這城市——抵達卡隉基之前，追殺柊的並不是契約者。她一直到抵達這城市，纔開始遇上契約者。

而或許也就是這樣，才讓她現在無路可走。

「兩年前……我十四歲那時，他的家裏出了事，再也沒機會比試了。」

「也就是說，其實還有另一人嗎？」

幸好，要在她倒地前先上前扶住。

「志刃太過醉心於〈夜刀神〉，不能接受月皎家的凋零……他試着引進西洋技術，想做出更強大的傀儡，因此跟家族鬧翻而離家出走。」

「祖特僱了包括我在內的五名契約者。」

「原來如此，我大概曉得他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

「那個男人的〈夜刀神〉就像我剛剛摧毀的那些嗎？」

「咦……？」

柊不解爲什麼會有這麼天馬行空的推論，而要大概看出她的納悶，接着又繼續補充。

要雙手環胸哼了一聲。

「……不。他的纔不是那種瑕疵品。」

可是這樣的她一旦來到與分家的交流賽上，傀儡卻被打得半毀，逼她不得不使出月帝眼。在那個當下，她最先感受到的並非屈辱而是恐懼，而辛苦打倒對手時，她着實是鬆了口氣。

「昨晚……？這就怪了。我們承接委託時，剩下那人應該還沒被打敗纔對。」

「分家有個人身手非常了得。我跟他打過好幾次，每次都得用上月帝眼纔打得倒。」

「……嗯。」

「恨？喔喔……沒錯，原來這就是『憎恨』的感覺。」

要不知該如何響應，視線遊移不定。

在要再次攙扶下，柊向後靠到椅背上。

「攻擊月皎家，把我身體變成這樣的始作俑者——月皎志刃——我從前的哥哥。」

「呃、嗯……只是有點累。」

「它們之間並不一樣嗎？」

「可是……！」

可是——柊接着說了。

對於要的疑惑，柊搖搖頭。

一一點名完，要不禁納悶。

「要是情報沒錯的話……」

「叛徒……？」

「哎哎哎……小心一點，不要這麼躁進。」

「結果還是打不贏嗎？」

「志刃跟祖特是死對頭……你是這個意思嗎？」

甩甩頭揮別睡意，柊繼續討論志刃可能的下落。

「……我不知道。它們設計上應該很相像，但我一遇上就逃了，沒有實際交手過。」

柊先是深呼吸——雖然她照理說是沒有呼吸的——接着望向要。

——我到底希望怎麼做呢……

「志刃離開後，我煩惱了好久，最後決定出國看看……雖然根本不知道志刃會去哪裏，但我還是一邊學習當個繼承人，一邊學習外語，打算等到跟那個人分出勝負後再出國。」

「我一直覺得這雙眼除非是對上契約者，否則根本不該對人類使用，所以想憑自己的實力戰勝他……」

「那個人？」

「就是我跟潔……潔……就是那個披風女孩，以及湯姆跟理查那對拍檔。至於剩下那個，我也不太清楚是誰。」

「嗯，僱用我的男子的確也是叫這個名字。」

「這樣想會合理些。」

「我被契約者盯上，是來到這都市之後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一直被剛剛的傀儡……被類似那種東西追趕着。」

「不管你有什麼苦衷，〈夜刀神〉都是我的獵物。我就是爲了和他交手才接下這次委託的，不準任何人插手阻撓……不過你們之後如何，就不干我的事了。」

從前那種把柊壓着打的實力，他恐怕再也拿不出來了。

五名——這個不算小的具體數字，讓柊倉皇地喊出聲來。

「那是誰？」

「……你恨那個人嗎？」

要依舊哼了一聲並允首。

「所以剛剛遇上的傀儡，是祖特那一方的嗎？」

「月皎家是傀儡師世家。〈夜刀神〉——擁有荒神之名的傀儡在我們的操縱下，成爲抑止亂源的威懾力量，讓衆人曉得一旦違法亂紀，荒神的肅清必當降臨。傀儡駭人的形象，也成了那些試圖造反的人心中的警惕。」

「……發生什麼事了？」

「想到什麼？」

「啊，喂？」

「剩下的那個？……喔，該不會是昨晚會放電的那個人？」

腦海裏老是有種揮之不去的怏然，像是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那跟生氣——跟「憤怒」有點像，卻又有些不同。

——沒有心臟——傀儡的身軀，似乎令她情感變得遲鈍。而這遲鈍的情感，讓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想怎麼做。

「面對西洋的兵器，落伍的懸絲傀儡是無法匹敵的。家族的大家都明白這點，而父親恐怕也是不希望志刃繼承那等同殺手的工作。這門家業應該要轉型爲技藝，隨時代一起變遷。」

情緒激動的柊，被要重新扶回椅子上。

「什麼意思？」

「志刃完成了他心目中的〈夜刀神〉。我當時有事外出不在家裏，等到回家時，大家全都已經……」

面對不知如何是好的柊，要提了個問題確認。

話還沒能說完，柊的意識已經被泥淖般的睡意吞噬。

瓷制的手臂發出咿軋聲。她不知不覺握起拳頭。

喀咚——柊試着起身，腳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

「其實今年是舉辦交流賽的年分。我本來心想他搞不好會若無其事地現身……結果現身的並不是他，而是志刃。」

難道這一切真的跟志刃無關嗎？柊的肩膀沮喪地垂下，眼前突然暈晃了起來。

「祖特僱用我的時候說過，有機會跟〈夜刀神〉一戰，也就是把〈夜刀神〉視爲敵人，那麼認爲他們彼此競爭對立，不是很順理成章的判斷嗎？如果你所說的那個志刃，其實就是〈夜刀神〉的話。」

而且一醒過來，自己也成了這傀儡之身。

「競爭……對象？」

志刃的〈夜刀神〉能耐纔不只那樣。柊可是人稱月皎家有史以來的天才傀儡師，而就連她都不敵那傀儡。

苦笑的途中，柊再次眼前一昏。大概是因爲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她現在困得不象話。

「不要緊吧？」

「那麼有沒有可能祖特跟那人彼此是競爭對象呢？」

這身體不必喫東西也不必呼吸，但還是需要睡眠。就算身體是人造的，精神卻不是，而疲勞是會長久累積的。

‡

喀蹬——隨着一聲輕響，柊的身體失去力氣。

「喂……柊？」

她的確說過要小睡，但這樣瞬間睡着是正常的嗎？要納悶的同時心想，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看來就算成了傀儡之身，精神一樣是會疲勞的……

柊一天之內跟三個契約者交手，而其中一個正是要自己。從以前到現在，她是頭一個跟要廝殺後還能站得起來的人。

「我這樣說起來，等於是在幫助你吧……」

對要來說，柊本應只是個標靶，但她卻擅自擴大解釋委託事宜，打算藉這方法毀約。

——這算同情嗎？

要和柊的遭遇類似……或者正確來說，代價類似。也許就因爲這樣，給她帶來某種親近感。

「但我、就只是個……獵殺契約者的人。」

和柊的一番廝殺確實痛快，讓她差點就要想起那個被遺忘的夢……雖然最後柊並沒有抵達那境界。

——無聊透頂。我們可是契約者。

要揮別迷惘似地甩甩頭，抓起那黑色披風。

披風是從那鎖鏈少女——名字叫做潔……潔恩還是什麼的——一身鎖鏈以及結巴的口吻害人印象過深而記不住名字——從她身上搶來的。

她本來打算蓋到柊的身上，但臨時停下動作。

「……好歹幫她修理一下外表吧。」

雖說那是傀儡之身，看起來一樣是個被劈開的少女軀體——而且要就是下手的人。既然齒輪都修好了，小問題要是不順便修一修，總讓她耿耿於懷。

齒輪的咬合角度之類雖然不是要的專業，但她好歹記得碎齒輪是從哪裏取下的，要修復到某個程度應該是不成問題。

於是，要開始將齒輪放回，同時發出輕嘆。

她擁有能夠把契約者的能力近乎完美地重現的「模仿」能力，而且不必付出「代價」。要是她能精益求精，再跟那對眼睛並用，將來也許碰上首次遇見的能力也能完美模仿。

身後傳來的，是堪稱殺氣的氣息。

確定四下無人，她又回頭瞧着那鏡子。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黑色長髮，接着是抱膝的白色手臂。那人的身體大部分被黑髮蓋着，但至少看得出是個女性。

搭在膝蓋上頭的那張臉，毫無疑問是柊。

鏗喳的機械聲傳來，讓要情急間不得不退後。由結果來看，要的致命一擊被打斷了。

就因爲這樣，各種穿過的攻擊，都會帶來相應的打擊。

不速之客一跳開，要也重新起身，但——

要的身體並不是以物體的方式存在，但卻無法像幽靈那樣刀槍不入。她被火燒了會燙傷，被水淹了會窒息，而刀劍或拳擊雖然不至於立刻致命，但依然會留下創傷。

——成功了！看來不具質量的「聲音」一樣能吞沒。

「啊……哈……！」

無形的虛空蕩出水面般的漣漪。要能夠「液化」的只有物體，對無形的風或火焰是不具效果的。

「……也罷，是不是都無所謂了。」

刀子從手中滑落，要隨後也跟着倒地。

對方看來是個男的，由於站在暖爐前方，臉部及服裝因背光而無法辨識。他的實力跟要相當，而在這狹窄的屋內空間，也沒辦法盡情揮刀。

只要湊近一看就會身不由己地明白，她終究是個打造出來的傀儡。

行雲流水的兵刃，讓男子招架不住而退後。

但要伸向前的手，卻在半空激起漣漪。

——這傢伙莫非曉得我能力的底細？

聚精會神的要腳下，〈明鏡止水〉的漣漪早已漫開。

刀的觸感從掌中消失。不知是否因爲一時困惑沒握牢，她犯了身爲契約者獵人絕不該犯的失誤。

握刀的手，如今使不上力氣。

不速之客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往要的脖子。喀一聲，某種討厭的觸感從頸部傳開。

她不懂傀儡的結構，也無法想象爲何會有個鏡子收在裏頭。

但算再精巧，她終究是個傀儡，皮膚又硬又冰，關節與骨骼雖然表面帶有血色，但摸起來依然不是真正的溫度。她的眼皮設計成可以開閉，但裏頭塞的大概就只是玻璃珠，怎麼也不像是之前看透要每招劍路的那對金色眼眸。

男子後退得多快，要就以相同速度逼近，維持住兩人的間距。

眼前的一幕，讓她差點脫口驚呼。

磅——一記乾澀聲，從男子雙手間敲響。

——看樣子，想安然無恙終究是不可能嗎……

唧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男子的吆喝，撼動了世界。

「啊……」

她還來不及備戰，就先被壓制在地，不只手腕被鎖住，連腳也被跨壓而動彈不得。

「要，讓開！」

不能讓他繼續施展能力——但念頭剛閃過，身後瞬間傳來驚叫。

要硬是中斷思考，伸手拿起齒輪。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些什麼……

——這傢伙打算毀了刀嗎？

看來剛剛的攻擊讓柊醒來，並使用了她的短機關槍。

而不速之客連慌亂的時間都不給，進一步施展追擊。

「——？」

硬躲而僵住的男子，面臨要劈落的一刀。其實就算不必高舉，光憑刀的重量也足以削肉斷骨。人類不可能躲得掉這一擊——她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早料到會被躲開的要，揮畢的一刀再次舉至上段。

「咆哮吧——〈硃砂皇〉。」

原來男子竟然施展空手奪白刃，接下了要的這一刀，刀尖雖然抵達頭部，卻沒能劈開他的鋼鐵面具。

砰砰砰砰砰砰——子彈隨炸裂聲紛紛射出。

——莫非這身體……其實並不是靠機關，而是靠異能運作的？

眼前傀儡變化的程度，讓她不禁如此懷疑。

這是非常恐怖的能力。而會不會就是這個，在「模仿」柊的情感、表情、動作等所有一切呢？

此時，要的能力在地面蔓延開，本來由上方被壓制的手腕，由於地板騰空而獲得釋放。

——傀儡……？

鏡子讓她聯想到的，是有關柊的能力。會不會這身體其實也是靠着她能力的延伸，才得以發揮作用？

要凝神想看個仔細，卻在這時發現裏頭映出人影。

確定那能力能夠抵消，眼前卻開始一陣暈眩。她從剛剛一直都是閉氣行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似乎不妙——要微微繃起身子，而接下來——

這一幕明明她前不久纔看過，如今傷口深處——心臟部分卻出現亮光。

止住呼吸的同時，要馬步一踏，揮出由下而上的一記撈擊，但男子才稍微側身就躲過。揮刀時的破綻，被男子趁虛而入。早料到這一步的要並沒有將男子身旁的刀鋒拉回，而是翻轉刀刃與刀背，以刀尖揮出橫向的一記掃擊。

咚——沉聲以及金屬軋聲空然迴盪。

男子以桌子爲掩護躲過彈雨，卻像是被什麼嚇着似地一時愣然，接着便破牆逃走。看着離開的敵人背影，要已經無力追上。

——我比他快些！

她不只脖子，連被制伏的手腕以及膝蓋都隱隱作痛。那些部位因爲纏上咒符，面對打擊都是照單全收。針對咒符部位的攻擊對要來說，比什麼都要更棘手。

滿布細微龜裂的胸膛，一道要劃下的大條刀傷，從肩膀裂到腹部，露出裏頭毫無裝飾的齒輪。

接着，她試圖抓住不速之客的手，但卻被對方巧妙躲開，顯然是不想被要碰到——不想被她的能力攻擊。

「柊……？」

她顧不得對方是誰，轉身揮出一刀——

爲什麼鏡中會映出柊的身影呢？這樣的納悶，給〈東方不敗〉帶來致命的破綻。

長刀要是舉得太高將會觸及天花板。她改採水平的正面一掃試圖拿下對方首級，但男子一個下腰後仰躲過，卻因彆扭的姿勢一時停下動作。

要咳出血，手撐着牆壁。

——竟有這種事！

——真是太大意了。這傢伙可是個老手……

而這空前絕後的破綻，不速之客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轉過頭一瞧，刀就插在身後牆上，而彈飛當時的力道不知有多大，刀刺入的深度竟然直逼刀鍔。

——休想逃。

——這樣的東西，真的曾經動過嗎？

——〈沙波〉！

接着，只見男子鼓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

要吐掉體內空氣並止住呼吸，否則發疼的喉嚨每呼吸一次，都磨耗着她的氣力。

——那是什麼……鏡子……嗎？

但，正當她打算把刀刺出——

柊靠躺着的身子，的確精緻到像是隨時都會再活過來。

「——？」

——逮到你了！

要的身體此刻透明化，讓對方紮實撲了個空。

「喀哈——嗚、嗚呼——」

她反射性地抓起愛刀，犀利視線對着周遭掃視一番，但當然是沒任何人在。

在那裏的，是乍看像個人，卻戴着鋼鐵面具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前不久纔跟傀儡交過手，他看起來與其說是人類，總覺得更像是個傀儡。

男子試圖以手背從刀側將其架開，但要的刀劃出平緩的曲線，隨後銜接了一記由下而上的斜劈。

她努力維持着意識清醒，把刀先是往後一抽。黑衣面具男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使用能力的關係，反應慢了半拍。

腦袋一陣天旋地轉。不知道是因爲缺氧還是貧血，先前的勒頸帶來一時的昏眩。

逐漸淡去的意識裏，要暗自自嘲。

既然拿不到刀，要根本無從使用能力。

——吞沒吧——〈沙波〉！

「——咕嗚！」

——吞沒吧——〈沙波〉。

那是柊的慘叫——照理說沒有痛覺的柊竟然慘叫了。定睛一瞧，柊的身體也浮現新的裂痕，讓要下意識地伸出右臂。

要的能力制約，在於必須觸摸到對象，也就是得透過手腳啓動能力。不速之客就像是深知這點，把要制伏得無法施展。

難以承受的怪音令人不禁掩耳，而刀身接着竟然出現龜裂。

但嚇一跳的似乎是不速之客。對方看來不只是鎖喉，甚至想把她脖子扭斷，卻抓不到確切的脖子位置。

「要！」

牆壁於是液狀化，讓刀刃滑了下來。重拾愛刀的要一直到這時，才終於看清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這是……怎麼、搞的？

要一邊觀察一邊舉刀，心想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