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羅塔王國篇

第二章 同伴中的敵人,敵人中的同伴

《天與地的守護者》 · 上橋菜穗子 · 4萬 字

1同伴中的敵人

青覆山脈的羣山之巔大雪瀰漫,在黎明時分連山中村落也降起冰霜時,於新悠果皇國的皇宮中舉行的宮廷議事作化了充滿緊張與焦躁的修羅場。

皇帝環視了表情黯淡的重臣後,對拉拓烏說道。

“我們皇國軍的備戰已經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拉拓烏大將的額頭冒汗,瞥了一眼身旁。站在拉拓烏大將身邊的就是他的弟弟,皇國陸軍副將加廖。

加廖與哥哥拉拓烏在身形和性格上完全不同。拉拓烏臉色紅膛,說話時的大嗓門如同在威懾他人。與他相比,加廖把已經染上斑白的黑髮打理很整潔,一眼看上去是個身體瘦削的人,實則肌肉健壯,幾乎不會在臉上和聲音中表現出感情。

加廖展開了隨身帶來的卷軸。

“恕我冒昧的奉告,關於皇國軍的備戰,我等陸軍、海軍雙方正在進行細微的調整,因此由我來說明現狀。”

得知桑加爾王國叛變到達路休帝國那邊時,皇帝和拉拓烏大將制定的防禦策略的核心就是建造堡壘。

於達路休帝國進攻之前,在那些大軍可以從國境通往京城的道路要害之處建立碉堡,進行防禦。

防守碉堡的一方比起攻擊方需要的兵力少,這樣想來,的確是個便宜之策,但有幾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其一,利用這個策略可以保護京城,卻會眼睜睜的看着達路休奪走南部的糧倉地帶。

其二,如果要在所有的道路上建造堅固的碉堡,時間和人力都不充足。若是演變爲持久戰,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農作物能否有個好收成。所以不能過多的徵召農民,讓耕地荒廢。特別是,如果失去了南方的糧倉地帶,就必須依靠中部和北部的農作物。

面對這些指責的聲音,拉拓烏大將是這樣回答的。——國家的靈魂就是皇帝。即使會失去國土,也應該以保護京城爲最優先的事項。

此外,沒必要把所有的碉堡都建築得很堅固。如果人手和時間不足,在進攻京城時會繞遠的道路上的碉堡只是做個樣子就可以了。

不過,如果有關這個策略的情報流入了達路休,就要承受巨大的失敗。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拉拓烏建議必須閉關鎖國。

阻止外來的間諜進入自不必說,此外還必須防止如今就潛藏在國內的間諜逃脫。——因此,要關閉所有的國境線。

這條國策已經實行了一年零數個月。在京城附近的碉堡正處於穩步的建設中,如今在國境的附近也能察覺到碉堡的跡象。

徵招士兵,分配到全國各地。

新悠果皇國正在舉全國之力聚集抵抗侵略的士兵。——但是,從全國徵召上來的士兵數,仍然不及已經在桑加爾半島集結的達路休帝國軍。

“此前,我國和他國互不侵犯,在天神的諭告及引導下,不是建立起了一個純潔的國家嗎?這個國家雖小卻充滿了豐富的果實……

“你們……怕死嗎?”

祈禱堂裏沒有神像等物,只在中央處有一個土堆。六邊形的屋頂中央開了一個天窗,早晨的一縷陽光照射在那個土堆上。

以大量人民的犧牲爲代價換來的勝利,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在場的所有人應該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卻沒有人說出來。

時間是達路休的好夥伴。達路休沒有着急的必要,他們只要一點點的蠶食掉新悠果皇國軍,讓我方疲於應戰,就能在來年春年調來大艦隊。

注視着泛起白色的地表,修格的心中如此想道。

祈禱堂的後面是假山。

“‘生成轉變之相’昭示兩個完全相反的未來,古往今來皆以爲然。其一是新事物誕生的吉祥之意。另一個則是舊事物破滅的凶兆。”

他的話宛如鞭子打在了所有人的身上。要員們不再出聲,屏氣凝神的注視着修格。

修格緩緩的起身,看向皇帝的寢宮所在的方向。目不轉睛的凝視了片刻後,斷然的轉過身去,離開了祈禱堂。

皇帝皺起眉頭,注視着修格的眼神像是在試探他的真意。

“我的身份是見習聖導師,沒有立場進行那樣的進言。

修格感到全身顫抖。

“會給民衆帶去怎樣的未來,這全要依靠皇帝的判斷。”

皇帝的眼角滲出了淚水,在場的要員們如同冰凍般注視着此情此景。皇帝原本平靜的聲音如今像是再也抑制不住滿溢的心情,呈現出顫抖的音色。

“我由衷的相信我的雙親已經化作的天神。按照他們的教諭,會有雙親拋棄自己純潔的孩子嗎?……天神肯定會拯救我們。”

那些手中緊握着權力、使喚他人、互相掣肘、朝夕活在政治鬥爭中的大臣、近衛隊長以及軍中大將們的臉頰都溼潤了。

加廖平靜的進行報告。修格對皇國備戰的現狀感到心裏發涼。

皇帝的視線從修格的身上移開,看了一圈在場的要員後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修格展開卷軸,將以美麗的藍色爲底、金線構描出來的天圖呈給皇帝閱覽,同時說道。

皇帝一時間沒有說話,注視着年輕的觀星博士。修格已經不再低垂着頭,目不轉睛的抬頭回望着皇帝。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怒上心頭。

“根據潛伏在桑加爾的間諜報告,今年拉卡拉爾(漩渦暴風雨)頻發,達路休帝國遲遲不能將大艦隊駛入桑加爾半島。

皇帝的臉上陰沉了起來。

議事會上的要員們更加喧譁了起來。

(……這樣一來,誘餌已經足夠了嗎?)

議事結束後,要員們互相嘈雜的交談着,走在昏暗的皇宮走廊中。唯獨無人向修格搭話。

這個想法沉入了他的胸口,隨後蔓延。

修格抬起頭,環視起聚集在議事廳的本國高層。在這個瞬間和加廖的視線對上了。加廖若無其事的移開了視線,修格則因他不知爲何看向了自己而在心底皺緊了眉頭。

修格的身體一動不動,回答道。

加廖的聲音在冷靜的議事會場上回蕩。

“我稍後再補充說明細節,我等觀星博士的結論是,如今的天相明顯呈現出‘生成變轉之相’。”

“我要將這個國家引向最純潔的未來。……請諸們全心全意的相信我。”

“請您允許我冒昧的報告。”

(這裏有神聖之物。——在這裏,以及世間的一切。)

右大臣突然舉起了手。

有人小聲的咒罵,還有人用可憐的視線看向修格,大部分的要員都認爲修格親後葬送了自己的未來。

修格用通透的聲音報告道。

“如果加蓋伊在皇帝做出判斷前傳達了天相,那我就沒必須在本次軍事會議上向您稟告了……”

修格行了一禮,隨後解開了卷軸的紐扣。

修格的聲音讓所有議事的要員都抬起了腦袋。皇帝注視着修格點了點頭,允許他發言。

“關於如今天上呈現出的天相,我有事要稟報。”

“這裏沒有害怕死亡,將國家賣給敵人的窩囊廢。”

拉拓烏大將也感極至深的站起,咆哮般的表態。

“我們要戰鬥到最後一人,戰鬥,戰鬥,戰鬥到底!要讓骯髒的達路休、背叛者桑加爾明白!我們是由天神守護的正義之師!”

“頭一仗只有如今駐留在桑加爾半島的軍隊參戰吧,兵力在三萬左右。我打算在皇國與桑加爾的國境線上爆發的首戰中,於戰爭的最前線從民衆中徵招民兵。”

“出現了怎樣的天相?”

等到興奮的聲浪漸漸平息後,皇帝緩緩的說道。

修格的臉上因緊張而變得一片鐵青,眼睛中流露出堅決的信念。

安靜的議事廳中,突然響起了衣服摩擦的聲音。

“陛下了解這個國家的一切現狀。開戰的話會發生怎樣的狀況,必須在戰前進行充分的預測。

即使新悠果皇國有增兵的手段,也沒有時間休養生息。每經一次戰鬥,軍隊都會縮減,被削弱。

修格微微低下了腦袋,用堅定的聲音自問自答。

“把農民和商人這些連劍都不會拿的人帶到前線去,不是反而助長了敵人的氣焰嗎?”

原來如此,右大臣的點頭似有此意。修格心情沉重的看着加廖。

“我等觀星博士的本分即解讀天意,傳達給皇帝,幫助您做出決斷。

“南方的諸國宛如野獸一般互相蠶食,我的祖上討厭他們的污穢,在很久之前來到了此處北方大陸。

修格找其他的觀星博士要來了早晨的祈禱工作,在祈禱堂向天神奉向聖水,跪在地上發自內心的祈禱起來。

修格在走廊裏拐彎,正要前往‘星之宮’時,突然發覺身後有人快步走向了自己。

皇帝沒有擦拭已經流到臉上的淚水,環視着在場的要員。

晨間的霧靄打溼了樹木,樹皮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

贊同的聲音震撼全場,修格低下了腦袋。

“民衆的鮮血染在這片神聖的國土,悲傷的聲音在此間迴盪,請您萬萬不要賜予我們這樣的未來。——我相信皇帝會向我們導向吉運。”

觀星博士加蓋伊察覺到了皇帝的視線後羞得滿臉通紅。最近兩天,加蓋伊始終不離皇帝的左右,沒有回過‘星之宮’。修格看準了這個好時機,急忙召開‘觀星會議’,解讀天相後寫出了這個卷軸。

修格拿起了擱在身邊的卷軸,突然將全身朝向了皇帝。

不知何時,要員們都雙目含淚了。

修格回過頭,在胸前抱着卷軸的加廖向修格輕輕的點頭示意。然後裝作錯身而過的樣子,用周圍的人聽不到的音量低語道。

在場的要員們才發現,這個端正的面孔尚帶稚氣年輕人,正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向皇帝進言。

要員們以頭點地。

“我等觀星博士爲了輔助皇帝在這次軍事會議中做出決斷,召開了解讀天相的‘觀星會議’。”

自己拼上性命釣上的人物快步的離開了,修格悄然的注視着他的背影。

在這羣人中有人和敵方勾結了。哪些碉堡是急忙趕造的,虛有其表,這些情報已經泄露到達路休了吧。

“民兵也是人。讓他們拿劍和槍的話,至少也能讓對方疲於應戰。民兵原本的用途也就是這樣。

“——供奉天神的觀星博士居然說出那種話,太可恥了。”

皇帝從王座站了起來,這個異常的狀況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仰望着皇帝。

皇帝看着修格邊的卷軸,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加蓋伊,皺緊了眉頭,視線又回到了修格的身上。

(生命誕生於天與地的交匯處。……神、人、乃至生物,此世間的一切本來就是如此。樸素卻不可侵犯的嚴肅之理。)

“這裏即爲天上之理於地面實現、宛如寶石般純潔的國家。”

“……你的意思是,避開戰爭嗎?”

“……目前我國正將遭受敵國的侵襲,天上呈現出‘生成變轉之相’可謂自然而然之事。因此,何必特意的提出此事呢?”

“面對民兵的敵軍會越來越輕敵,想要一口氣的進攻,戰勝我們吧。屆此,我會讓我們久經訓練的新悠果皇國的正規軍,與那些浮躁起來的敵軍對峙。

“你們怕死嗎?不願意相信天神,戰鬥至最後的一兵一卒嗎?你們要吝惜自己的性命,跪倒在污穢的、貪婪的侵略者面前,將這個生你們、養你們的——無可取代的國家送到他們污穢的手上嗎?”

議事的要員們互相對視着。按照慣例,有關天相的事,觀星博士必須先向皇帝一人呈報,然後再由皇帝判斷是否把相關的解釋告知芸芸衆生。修格想要在議事的場合中說出有關天相的事,讓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某種不安定的因素。

因爲他察覺到了修格正要開口的動靜嗎?若是如此,這個男人的直覺比想象中的更加敏銳。

因爲他們相信拉拓烏大將的策略嗎?他的策略無外乎,進攻碉堡需要防守方的數倍士兵,只要能堅強的守住碉堡,勝利的希望總有一天會到來。

修格說道。

“打挎了民兵後,敵人會驕傲自大,察覺不到已方的部隊已經疲憋,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的正規軍再前去迎戰。”

“這正是我的目的。敵軍未曾與我們新悠果皇國軍戰鬥過,所以會輕敵。

“我想跟你說點事兒。明天的‘黎明之刻’請到祈禱堂的後面來。”

一個靠在假山石頭上的男人看到了修格的身影,站了起來。

“天相如您所知,並非一兩日所能判斷之物。將最近數年、這一年乃至半年間的天相重疊,從其中的變化中才可以做出解讀。

(竟然是加廖副將……!)

加廖等到大臣說完後纔開口作答。

“主上……主上……”

*

即使如此,也只有現在能放手一搏。——沒有時間再猶豫和等待。

加廖沒有像他的哥哥拉拓烏一樣,打着“皇國軍的靈魂之力是賊軍的百倍”這樣華而不實的旗號,只平淡的報告了事實。對列席於議事會的所有人來說,僅此就足以看清保護着自己的軍隊即使能抵擋住二、三次進攻,隨後仍會漸漸不支,陷入被圍追堵截的困境。

“我只是盼望您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們打從心底熱愛這個國家,這個由天神和皇帝守護的國家。

這個時刻連男性雜役都還沒有出來工作,廣闊的假山包裹在平靜寧和的朝氣中。

人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平時不斷努力,忍耐着似乎漫無止境的時間,如同一步一步的在坡道上攀登似的構建着未來,但偶爾也會像眼下這樣,被迫在一瞬間做出會影響自己未來的重大選擇。

如果這是爲了等待援軍的作戰,的確是有意義的。但是,新悠國皇國沒有可以前來相助的盟國。

當事人修格走在走廊上,心裏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

修格閉上了眼睛。

加廖沒帶任何隨從,只有短劍別在腰帶上,看上去和昨天在議事廳時的印象判若兩人。他在議事廳上如同冰柱,如今則像是個心直口快的男人。他已五十有餘,年齡的痕跡只有鬢間的白髮,看上去比哥哥拉拓烏大將要年輕許多。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加廖副將沒有穿帝國軍正裝時的樣子吧。)

修格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你來了呢。”

加廖露出了笑容。

“我爲何要讓你勞步來此,想必你已經心知肚明瞭吧。”

修格歪了下腦袋。

“我到是想到了某個可能性。”

加廖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

假山上的植被稀疏,因此視野開闊。在祈禱堂的陰影處只要仔細傾聽是否有人靠過來就可以確保安全。

“恰克慕皇太子殿下早就得知,在這個宮廷內部有人與達路休帝國勾結。他用書信或是某種形式告訴給了你吧。不然,你也不會對我身邊進行搜查。”

原來如此,加廖早就察覺到了……修格明白了。

加廖的笑聲更大了。

“恰克慕皇太子真是英明之人。但不論如何,他還太年輕了,看到了幼稚的夢幻,想要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

“要是殿下能老實的回國,計劃就能進展得更迅速了……”

“你所指的這個國家的未來……是成爲達路休的附屬國嗎?”

“當然。”

太過明確的回答讓修格凝視起了加廖。加廖的脣角露出了笑意。

“我是皇國陸軍的副將,在失去了恰克慕皇太子的如今,又成爲了下任皇帝的舅爺。對於我爲何與敵國勾結,你感到很不可思議吧?”

“是的。”

“就像是,不能近距離的觀看神聖之物。我比你年長了三十歲有餘,曾侍奉過先帝和現今的皇帝。

巴爾莎大喫一驚。

“根據我從達路休的間諜手中得到的情報,他們南方的大領主們從很久之前,就和達路休帝國勾結在了一起。”

加廖笑了笑。

“你的口音有點怪呢。”

巴爾莎沉默的注視着。如果身體沒有受到麻痹,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足以讓她跳起來搶回短槍。但如今只能坐以待斃。

“你昨天的進言很可能是對我設下的陷阱,但很抱歉,在聖導師病倒、恰克慕皇太子亡故的如今,你已經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了。即使你向皇帝告發了我的背叛,皇帝還是會相信我的話。”

“我所做的行爲不能說是欺騙民衆。昨天你拿出星圖給大家看的時候,我不由得感嘆這正是上天的聲音。

修格感到皮膚一陣發冷。

修格的心裏極爲驚慌,同時注視着加廖。

修格低頭陷入了思考。

“……比想象中的沉重好多呢。”

加廖點了點頭。

“……難道說,你還懷有與羅塔王國結成同盟的希望?以前恰克慕皇太子曾提出過這樣的策略,但和羅塔結成同盟什麼的,根本不可能。”

“這樣一來,一時間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了。咱們慢慢談吧。”

“因爲我讓皇帝掃興而沒落了嗎?”

“羅塔王國的內部並非堅如磐石。你也知道,南部的大領主們一有機會就要策略謀反,取國王而代之吧。

(原來如此,這個人不只想殺死皇帝,還要殺死他的哥哥。)

如果不弄清楚這個男人的身份,就看不出他的意圖。如今這個男人握着所有的手牌,巴爾莎的手裏則一張牌都沒有。得找幾張用於看穿對方真實身份、試探對方意圖的牌。

加廖的眼眸中閃過了鋼鐵般的神色。

“你被當作了那對兄弟打架的道具嗎?”

(恰克慕殿下……)

“這個國家正站在毀滅的邊緣上。”

“從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觀注着你的舉動,通過商人收集達路休和桑加爾的情報。認爲你也和我看到了相同的狀況。”

“羅塔南部的大領主們把祖國賣給敵方,打算在羅塔成爲附屬國時掌握國家政權吧?”

修格眨了眨眼。

修格低聲問道,加廖歪起了腦袋。

“修格先生。——你不想從毀滅的邊緣拯救這個國家以及人民嗎?

“讓我來說的話,反而是北方的悠果人有口音。”

男人來回揮舞着手中的短槍,感嘆道。

“不是第二王子拉烏爾?”

加廖注視着修格。

修烏寇的脣角露出了笑意。

早晨的假山發出的氣味圍繞着修格。

“是這樣嗎?”

修格皺緊了眉頭。

修格低着頭,晨間的陽光照在他白嫩的側臉上。加廖看着他的側臉,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修格看着露出微笑的加廖,在心底喃喃自語。

“爲此,要把國家的靈魂……獻給達路休?”

修格語氣冰冷的說道。

“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如何戰鬥至最後的一兵一卒,這樣的無聊的想法。而是如何讓達路休帝國看出我們的價值,以更加有利的條件成爲附屬國。”

修格低聲說道。

加廖緩緩的搖了搖頭。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在地面一閃一閃發亮的冰霜溶解後濡溼了地面,騰起了一股泥土的味道。

加廖的笑意更深了。

加廖沒有生氣,甚至還露出了微笑,像是早就預料到修格會說出這句話。

修格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傾聽着加廖的話。加廖稍稍移開了視線,透過葉間的空隙看向早晨的白日,說道。

加廖平靜的說道。

爲了彌補這份透明的光亮,自己必須走上一條充滿血腥的道路。這條道路鮮明的浮現在修格的眼前。

加廖露出了苦笑,同時解釋道。

“如果能讓拉烏爾王子明白我是一個能幹的道具,將來我也能得到引導這個國家的力量。比起我個人的自尊,這點更加的重要。”

“不是擁有進攻我國優先權的拉烏爾王子,而是他的哥哥哈薩爾王子。

“而且,我的侄女……她的兒子是個和哥哥一模一樣,膚淺、急躁的孩子,一想到他會登上帝位,就能預感到神聖的光輝在漸漸的式微。”

加廖又以諷刺的語氣補充道。

加廖的視線又回到修格的身上。兩人互相對視了片刻。

“你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不然的話,昨天應該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加廖用力的點了點頭。

“你是南方的……”

巴爾莎一直目不轉睛的看着男人。

說完後,名叫修烏寇的男人拿着短槍走到了門旁,鎖上了門。巴爾莎皺緊了眉頭。

這樣一來,在新悠果皇國成爲附屬國時,他就能以輔佐皇太子的名義執掌大權了。

他坦率的口氣,像是在和熟識已久的朋友聊天。

那位少年懷與羅塔結盟的期望跳入了大海中,他的不幸讓修格悲嘆不已。就連僅存的微弱希望也在逐漸遠去。

“羅塔南部的大領主們以來自肥沃耕地的收入以及和南方大陸的海運積累起了巨大的財富,但和達路休之間的交易仍要以桑加爾王國爲中間商,達路休帝國以直接交易爲誘餌,和大領主們達成了協定。

“正因爲如此,你纔是不可或缺的。修格先生。讓所有人都認爲此後即將發生的巨大變動,不是謀反也不是毀滅,而是上天爲了引來幸運而描繪出來的圖卷,只有你才能做到此事。

“成爲附屬國後,國家絕對不是滅亡。你看看桑加爾,看看他們頑強的做法。他們在成爲附屬國後,變得更加富饒了。

修格注視着加廖的眼睛。

2奇怪的敵人

“你說什麼?”

修格的聲音變得冰冷了。

小鳥開始在頭頂的樹枝上成羣結隊的鳴叫,迴盪在寧靜的空中。

“那個被你毆打過後腦勺的男人是個好人,但有個壞毛病就是對我過度的關心。因爲我和他相遇時才十七歲麼,總是把我當成小孩子,真麻煩。”

(爲什麼從內側鎖上了門……?)

修格沒有回答。

“——你說的真直白呢。我不認爲這樣的方法可行。”

“是弟弟先進攻新悠果皇國呢,還是哥哥先進攻羅塔王國呢,只是他們兄弟倆的競爭吧。”

“‘生成轉變之相’——舊事物破滅,化作新的形式,只有這樣這個國家才能得救。”

巴爾莎小聲說道。

“若是爲了拯救這個國家,即使我成了道具或是如何,都沒關係。

“比如支配着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的斯安大領主,聽說他與達路休帝國的第一王子有着很深厚的交往。”

“嗯。不可能。非常遺憾。”

“我叫做阿拉由坦•修烏寇。救你的理由……太複雜了,簡而言之就是不能說。”

加廖的打算很醜陋嗎?——不是的。他不依靠天命,想要引導這個國家走向的未來無疑是能夠讓這個國家離開毀滅之邊緣的途徑之一。

“僅是那個人的話,並非國家的靈魂。——即使是我侄女的兒子也能幹他的工作。”

加廖收起了笑容,看着修格。

修格一字一頓的說道。

“是這樣嗎?大臣們昨天都流淚了吧?讓倔強的他們都能無意中流出眼淚,那個人擁有這樣的力量。國家之魂存在於道理之外。”

“天神一直在觀望這個世界。暴雨引發的塌陷致人死亡,人因醜陋的慾望殺害他人,而天神只是注視着這一切。——我相信天神,但不像哥哥那樣相信最後會有奇蹟發生、我們因此得到拯救的巧合。

“你是何意?”

修烏寇把短槍立在門上,從裏面的餐桌拿了些東西回來。他拉出牀旁邊的椅子,坐在上面,把拿來的秋烏爾叼在嘴上,高興的抽起了煙。

修烏寇點了點頭。

“被殺戮至最後的一兵一卒,成爲達路休的奴隸,皇帝和哥哥正將國家推向這樣的結局,而我則想保留下皇帝的血脈這個國家之魂,保全國家的形式。——你覺得,哪一方是真正的爲國憂慮?”

修烏寇看了眼巴爾莎的表情,又補充道。

“你不相信天神的守護嗎?”

加謬平淡的點了點頭。

“正因爲是你,我才把話說得這麼清楚。——不過,的確是這樣。

“正是因爲我站在這樣的位置上。有關本國軍隊的內情以及其他國家的情報,我都能拿到第一手的資料。——我第一個預測到了本國的滅亡。”

“哈薩爾王子被弟弟搶走了進攻新悠果皇國的優先權,於是找準了羅塔王國,想挽回自己的名譽吧。”

“因爲是對你說,我才如此直截了當。”

“原來是這樣啊。羅塔王也被家臣送上了斷頭臺。而且還是被實際上已經掌握了半個國家的大領主們。——羅塔王國說不定會比咱們國家更早的成爲達路休的附屬國呢。”

“——你是何人。爲什麼要救我。”

加廖笑了出來。

這個人一直安份的跟在哥哥的身後,從未多餘的表達過自己的見解,完全沒有想到他居然有這樣的思考。

男人聽到她小聲的質問後,把短槍的金屬箍輕輕的放到地面,向下俯視着巴爾莎。

加廖聳了聳肩膀。

“我的故鄉就是位於南方大陸的悠果皇國。——雖然如今被達路休殲滅,成爲了附屬國。”

巴爾莎感到後背上有冰冷的東西在跳動。

(這個人果然是達路休的爪牙……)

修烏寇似乎看穿了巴爾莎的心思,說道。

“茨拉姆港裏可是擠滿了達路休的間諜呢。斯安大領主的兒子得到了一個塔魯法‘紅炎石’的頭帶飾品,設計非常的罕見。這個傳聞引起了狼煙。”

巴爾莎閉口不言。他爲何對自己言明此事,他有何用意?男人繼續說道。

“恰克慕皇太子投海自盡的消息,在那艘船即將到達桑加爾半島時已經用鷹傳往了各地。我聽到這件事時……感到胸口一涼。沒想到恰克慕皇太子選擇了這樣的結局。”

修烏寇注視着巴爾莎,說道。

“那個人曾在我的面前自殺。”

巴爾莎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也回以視線。

(——這個男人……)

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疑惑在巴爾莎的心中膨脹到了疼痛的程度。

修烏寇看着巴爾莎,繼續開口。

“因爲他是個聰明又過於純粹的人吧。在他的心目中,與其背叛人民的依賴,不如放棄自己的生命。”

他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絲顫抖。修烏寇低着頭沉默了片刻,又微微露出了笑容。

“不過,他可沒那麼柔弱,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因爲太過純粹,感覺像是被折斷了……卻沒有斷掉。在心底還有着不屈不撓的精神……”

巴爾莎突然打斷了修烏寇的話。

“——夠了。”

修烏寇驚訝的抬起了頭。

修烏寇說着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又補充道。

煙氣從門下面的縫隙中滲了過來,如同生物般翻滾,逐漸蔓延。巴爾莎劇烈的咳嗽起來,胸口和喉嚨刺痛。

聽到巴爾莎下意識的反問,修烏寇露出了微笑。

“嗯。達路休皇帝的長男哈薩爾王子的部下,以及次男拉烏爾王子的部長,雙方互相的找磋,掣肘。”

“……混蛋。”

一個眼神高度警惕的年輕女人前來照顧自己,除此以外,名叫修烏寇的男人和咒術師在那之後一直沒有來過這個房間。

“但是,前來抓我的士兵都隸屬於斯安大領主。”

(如果斯安大領主與達路休有勾結,恰克慕真是敲開了一扇不得了的門……)

“恰克慕殿下在去往南方大陸時,負責在船上做飯的大嬸是拉夏洛。”

“我剛纔說過,茨拉姆港裏擠滿了達路休的間諜。籠統的說這些人都是達路休的間諜,但在組織內部還分成了兩派。”

“……他身上穿着拉夏洛的服裝,爲何衛門會輕易的放他進城呢。”

安安穩穩的過一天。

蠟燭發出了嗞、嗞的聲音,火苗不停搖曳。

“此外,還有另一個糟糕的偶然。他參加過桑加爾王的即位儀式,肯定見過恰克慕王子吧。雖然恰克慕王子和以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但若報上性格,應該還是能認出來的。”

(襲擊?)

修烏寇露出了微笑。

“做飯的大嬸?”

“等下。到對面說。”

這樣下去,只能等着活活的被燒死。

“唉?”

他說着站了起來,在走向門的路上回過頭來。

恰克慕曾被迫害到想要自盡的程度,這番話像一根刺紮在了巴爾莎的心頭。

修烏寇揉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片刻。隨後打開了話匣。

修烏寇緩緩的用手擦了一把臉。

在昏暗的房間裏,巴爾莎茫然的注視着牆壁。

修烏寇說完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向巴爾莎尋問。

巴爾莎低聲說道。

“斯安大領主和達路休帝國已經勾結在了一起,自從兩年前。”

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別無他法。

巴爾莎的四肢漸漸能稍微活動了,她在牀上伸縮着手腳,想要緩解身上的麻痹症狀。

修烏寇說完話後,場面上沉默了一陣兒。

“你告訴我這些事,到底有什麼目的?”

用胳膊肘支撐着身體爬行,巴爾莎漸漸的向立着短槍的牆壁靠近。只要能用短槍撐住身體,就能用身體撞門吧。多用身體撞幾次,說不定能弄壞門鎖。

想到這裏,巴爾莎緊緊的閉上了眼睛。

“我聽說殿下當時穿着漁夫的衣服,是拉夏洛的腰卷服飾嗎?”

“是的。我綁架了殿下。”

“但是,恰克慕殿下再次來到門前時,斯安大領主的兒子正好路過。他的兒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如今比父親更加積極的向達路休示好。

咒術師大發雷霆的想要衝進來,卻被修烏寇按住了。

修烏寇繼續平靜的推進話題。

“居然在這麼好的時候出來打擾。”

在救雅思拉時,她曾被捲入羅塔王國內部的陰謀中,當時她對此事已有所耳聞。

(說起來,南部的大領主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謀反叛亂……)

“哈薩爾王子得知弟弟瞄準了新悠果皇國後,選中了羅塔王國。南部的大領主們對羅塔王的統治心懷不滿。哈薩爾王子注意到了這個信息。他提出了比經由桑加爾進行的交易更爲有利的、與達路休進行直接貿易,讓這些領主們密密的積累資產。斯安大領主也吸到了這杯蜜水,揹着羅塔王收集了許多武器,並在南部的大領主中鞏固他們的祕密約定。

他不會被隨便殺掉。在即將與新悠果皇國開戰的眼下,對達路休來說恰克慕說不定還有利用價值,因爲他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帕爾用帶刺的視線看向修烏寇。

“我還有一些必須要告訴你的事。也許你會想殺了我,但請等我說完了再實行。”

“……嗯,的確如此。”

“斯安從‘南翼’的密探口中得知,兒子手中的塔魯法‘紅炎石’的頭帶飾物到底意味着什麼。傳聞中的目標人物恰克慕殿下出現在了自己的城門口時,想必他也嚇了一跳吧。”

憤怒如同白熱化的結晶炙烤着她的胸膛深處。

“因爲殿下對做飯的大嬸很中意。她讓殿下意識到,拉夏洛的屋船比桑加爾人的船更加安全。”

“……你。”

在修烏寇正要開口時,突然傳來了有人想開門的聲音和咒罵聲。

“順帶一提,我是拉烏爾王子的部下。按照達路休的說法就是‘北翼’的家臣。哈薩爾王子的間諜們是‘南翼’的家臣。……對你下了麻痹藥的人就是‘南翼’的間諜。”

是那個咒術師的聲音。

“我的確是達路休的間諜,是你的敵人。但還有一些不能斷然的分爲黑白的部分。如果這樣的說話方式惹你不高興了,我爲此道歉。”

然後他的表情認真了起來,開始講述。

難以分清這個男人是黑是白,但能理解他話中的意思。這個男人從屬於拉烏爾王子一方。拉烏爾王子不想被哥哥哈薩爾奪走攻佔羅塔的功勞。

她用手夠到短槍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門突然被踢開。猛然彈開的門板撞到了她的肩膀,巴爾莎大聲呻吟。

打鬥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巴爾莎爬着想要下牀。身體能行動,但四肢的前端仍然處於麻痹中,使不上力氣。

一直能聽到波浪滾來的聲音。很安靜。巴爾莎把腦袋貼在牆上,聆聽着水波的聲音。

修烏寇用手塔在門板上,向巴爾莎說道。

(着火了……)

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追查到了這一步,沒想到前方還有達路休的阻截……

“……這樣啊。綁架了那個孩子的間諜就是你啊。”

理解了此中的糾葛,仍然壓不住心中的寒氣,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巴爾莎猛然瞪大了眼睛。

反手合上門後,修烏寇離開了。沒過一會兒,傳來了從外面上鎖的聲音。

3襲擊

聽到這件事的瞬間,巴爾莎的腦袋裏感到了一絲光明。幾個片斷重新組合,突然化作了一個影像。

巴爾莎感到此地的現狀如同霧氣散盡一般,漸漸能看清楚了。

“根據我聽到的消息,他似乎被衛門趕了出去。

巴爾莎皺緊眉頭。似乎有一絲煙味飄來。

突然,呯的一聲巨響,像是某處的門被砸開,巴爾莎嚇了一跳,從牆面移開了腦袋。

修烏寇露出了苦笑。

“——你說什麼?”

修烏寇吊起眉毛,朝巴爾莎笑了笑。

修烏寇看到巴爾莎的面色鐵青,說道。

巴爾莎從牀上探出身體,摔到了地面上,衝擊力讓她的牙齒都開始打顫。脖子還用不上力氣,所以還抬不起頭。

用輕佻的口氣說完後,修烏寇打開了門上的鎖。

修烏寇眼神中的笑意消失了。他聳了聳肩,說道。

巴爾莎沒有回答,修烏寇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

這是一個小房間,沒有窗戶,屋內粗俗不堪。光源只有對面桌子上的蠟燭以及房間角落處的蠟燭,能看出地板上有擺放過麪粉袋的痕跡。這裏果然是倉庫,搬走了堆積的麪粉袋後,當成了房間使用。牆壁是由裸露的岩石堆砌而成,後背貼在上面涼嘶嘶的。

“身體的麻痹還會殘留到今天晚上。隨後我會派來女傭人。”

“他們打算以達路休帝國的力量爲後盾,強行廢除羅塔王,讓羅塔成爲達路休的附屬國,自行掌握附屬國的統治權。”

修烏寇把已經變短的秋烏爾在手掌裏按滅。

他輕鬆說出口的事讓巴爾莎大感意外,皺緊了眉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你說的在理。”

“你剛纔說過,救我的理由很複雜,如果有一些不能簡單的定爲敵人或是朋友的理由,你能先說明一下救我的原因嗎?在沒有分清雙方立場的前提下,無法正常對話吧。”

能聽到慌張的奔跑着的腳步聲以及有人在大喊的聲音。許多聲音交雜在了一起。又有像是尖叫的聲音。

“……你怎麼在這裏。”

巴爾莎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那個男說過有敵人。如果這裏是他的藏匿處,說不定是被敵人發現,遭遇了襲擊。

“你沒有道理爲此道歉。”

(恰克慕還在斯安的城堡裏嗎?)

巴爾莎低聲說道。

“你是達路休的間諜吧?毫無疑問是我的敵人。在我看演出時,敵人卻突然蹦出來對我訴說起後臺的祕聞,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而且還親暱的把手繞上了我的肩膀。

“……怎麼了,爲什麼上鎖!喂,快打開!”

“‘南翼’的傢伙們會有這種誤解也是理所當然。有一個可疑的女人,在巧妙的向斯安大領主的衛門們打聽恰克慕皇太子的消息……聽到這樣的情報,若問那個女主人是誰,首先就會想到是敵方的間諜吧。”

如果斯安和達路休勾結,絕不對把恰克慕送到羅塔王的面前。肯定會軟禁起來吧。

嘗試了數次後,巴爾莎終於背貼着牆慢慢的向上爬了起來,成功的做起了上半身。

“我救下了你,因此‘南翼’的人肯定更加確信你是‘北翼’的間諜了。”

“同爲達路休的一員?”

(這裏是間倉庫?)

“你被誤認爲是我們的同伴,也就是‘北翼’的間諜。

修烏寇的聲音中似乎有些驚訝,跪在地上扶起了巴爾莎。

“喂,別再管那個女人了!”

從房間外傳來了憤怒的聲音,修烏寇回以大喝。

“你們先走!在老地方見!”

修烏寇說着,腳踢門板,把門關上了。

修烏寇把巴爾莎放到桌子上,然後雙手架起牀板,立在牆上。

牀板被掀開後,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正方形的蓋子。修烏寇握緊蓋子的把手向上抬起,充滿了煙氣的房間裏突然吹進了一陣風。裏面是一片昏暗、空蕩的空間,有樓梯。應該用來把倉庫的貨物送到運河吧。

修烏寇走下樓梯,巴爾莎朝着他的背影說道。

“……你應該想到他們會在前面伏擊吧。”

修烏寇回過頭笑了笑,同時揮舞了一下手中的短劍。然後靈巧的走下了樓梯。

從下面傳來了亂斗的聲音,聽不太清楚。弓弦的長鳴,修烏寇的呻吟。劍刃交加的聲音,以及大喊聲。

房間裏開了個洞後,煙還是越來越濃,難以呼吸。巴爾莎拿着短槍落到地面上,再次向地上的洞口爬去。

向樓梯處探出身體,看清了下面的狀況。

表面長着苔蘚的石頭支撐着河道上的堤壩,堤壩對面是波濤洶湧的黑水。臉朝下俯臥的男人身體緩緩的漂在水面上,隨水流動。

修烏寇蹲在樓梯的旁邊——腿上中箭了。

“被射中了麼。”

聽到巴爾莎的話後,修烏寇回頭看向她。滿是汗水的臉上,黑色的雙眸大大的睜開。

“只是腿而已。……不嚴重。”

“最好別拔出來。”

巴爾莎提了建議,修烏寇急躁的聳了聳肩。

火勢越來越兇猛,灼燒着建築物,發出隆隆的轟鳴。注意到火災的人稀稀拉拉的聚集在了河的兩岸。

修烏寇的眼神中充滿了苦笑,巴爾莎看着他的眼睛,平靜的回應道。

修烏寇想抬起頭,巴爾莎輕輕的身體按住了他。

不過,身體還處於麻痹中的巴爾莎自是無能爲力,腿和側腹部受到重創的修烏寇也沒法游過去、抓住那隻小船再跳上去吧。

“……這個是……”

“‘南翼’的傢伙懷疑是我們乾的,但很遺憾,不是我們。”

“繩子的一頭綁着鉤子吧。把鉤子掛在短槍的金屬箍上,短槍就可以當綁着繩子的魚叉用了。”

“到河口還有多久?”

一條大狗在岸邊徘徊,一邊聞着氣味,一邊扒開草叢前進。狗似乎聞到了修烏寇流出的血腥味,抬起頭看了過來。

“要是能上那隻船就好了。”

不久後,修烏寇的身體動了動。

“混入‘南翼’間諜裏的同伴告訴我的。‘南翼’的傢伙一片譁然。好像是有人帶着恰克慕殿下逃走了。”

巴爾莎摩挲着麻痹終於開始緩解的胳膊。

“腦袋再稍微向前一點……”

巴爾莎確認了那根箭射入的位置。

“快點。我的手指還不聽使喚。解開纏在我腹部的繩子。”

從岸邊傳來了輕微的聲響,是野獸的腳步聲。

即使那條狗是卡夏魯‘獵犬’的眼睛,現在也不能移動。以如今的身體狀況,登上岸立即就會被追上。

“把那個首飾似的東西,藏到外套的裏面。要是被追兵發現可就麻煩了。”

“我知道。只是把露面外在面的部分折斷。”

巴爾莎說道。

“什麼?”

修烏寇喘着粗氣,注視着河流的方向。空無一人的小船流過襲擊者的遺體旁邊,緩緩的漂向河口。

流淌在眼前的不是運河,而是一條自然形成的大河。河的兩岸排列着許多小倉庫,沒有什麼照明,顯得很昏暗。

卡夏魯‘獵犬’在外人看來,是一個充滿謎團的組織。

修烏寇指示道。巴爾莎壓到他的身上時,血腥味馬上變濃了。身體開始發燒。

巴爾莎笑了笑。

修烏寇麻利的開始了工作,把鉤子掛在短槍的金屬箍上,站在岸邊瞄準後,把短槍扔向小船。

“拉烏爾王子賞賜我的。得到此物的人就擁有了論功行賞的權力,甚至能爬到宰相的高位。對於出身於附屬國的人來說,是出人頭地的最大王牌。”

修烏寇說到此處時換了口氣,又繼續往下去。

“如果是普通的獵犬。我擔的心是不是那樣的獵犬。”

來到他身邊後,發現修烏寇受的傷不止一處。側腹部也在流血。

修烏寇的嘴角露出了笑意,說道。

修烏寇好像說了些什麼,打斷了巴爾莎的思慮。

小船徐徐的變了方向,船頭向左轉動。進入狹窄的支流後,草蹭着船弦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不久後船似乎掛在了蘆葦上,停了下來。

“獵犬發現敵人的話,肯定會大叫通知主人吧。”

巴爾莎點了點頭,稍稍把身體壓到修烏寇的身上,想用身體控制小船的行進方向。根據水流和小船的傾斜程度改變方向。

巴爾莎也喝了。水中摻雜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好歹緩解了喉嚨的飢渴。

“把繩子放在地面,我用身體壓住。”

“……不是‘南翼’的傢伙。大概是這個國家的密探吧,全都是些個頭矮小的羅塔人。我也曾聽說過那種咒術師。”

修烏寇咬緊牙齒,以自己的身體爲軸,順着水流的方向畫出弧線,把小船拉到了岸邊。

巴爾莎聽到小船撞擊河岸的聲音後,說道。

修烏寇點點頭,把繩子的一端交給了巴爾莎,拖着左腳走向了小船。

出現內訌的卡夏魯‘獵犬’畢竟是將生命奉獻給羅塔王的守護者。密謀推翻羅塔王的南部大領主們,以及唆使大領主的達路休的間諜們,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不可原諒的敵人。

不久後,犬又低下了頭,聞着氣味走開了。

“果然是卡夏魯‘獵犬’麼。”

除了浮在水面的上男人外,還有一個人一動不動的倒在了堤壩上,看不清是死是活。巴爾莎看到那個人的身體後,皺緊了眉頭,以成年人的標準來算,身材顯得太矮小了。他手中的弓不是長弓,而是短弓。巴爾莎曾經見過這樣的弓。

“大約半坦(約三十分鐘)吧。在到達河口前,應該還有幾條支流。拐進去就是大片的蘆葦。”

巴爾莎愕然的看向修烏寇。

巴爾莎和修烏寇都筋疲力盡的橫躺着,一動不動。修烏寇的呼吸急促,看來緊繃的絲線一旦鬆開,傷口的疼痛就劇烈了起來。此外還發起了燒。

修烏寇吸入了煙氣,所以想要反問時痛苦的咳嗽起來。巴爾莎感到嗓子像是被針刺到似的疼痛。沒有煮開的河水可能有毒,如今卻顧不得許多了。巴爾莎悄悄的伸出手,用手掌捧起了一點水,送到了修烏寇的嘴邊。因爲手不停的顫抖,大部分的水都撒了出去,嘗試了數次後,總算讓他喝進去了一些。

“在羅塔,有一種咒術師可以通過野獸的眼睛看事物。說不定有人已經利用那條狗的眼睛,發現了我們。”

這個燃燒中的倉庫,一部分地板伸到了河面上,用粗石柱支撐着。巴爾莎和修烏寇就在這部分地板的下面,所以圍觀的人看不到他們,但要是呆在這裏不動,說不定會有襲擊者過來巡察。

“你知道襲擊者是何人嗎?”

修烏寇看着這樣的情景,低聲說道。

隨後他看向了小船。

小船緩緩的向河口流去。

“——是獻上恰克慕皇太子的報酬?”

完成這些初步的應急治療後,修烏寇疲憊的躺了下去。在敞開的胸口上,似乎有什麼在發光。原來是一個銀色的薄板反射着月光。

解下皮帶,敞開前襟,修烏寇撕下了貼身衣物的袖子。然後,疊起一隻袖子捂在側腹的傷口處。在巴爾莎代他按住這塊布期間,修烏寇拿着皮帶綁住。

巴爾莎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血液迸發,但還沒到需要害怕的程度。把剛纔扯下來的另一隻袖子扭緊,綁在了傷口處。

“……恰克慕殿下……似乎已經不在斯安的城堡裏了。”

“……說不定已經被發現了。”

修烏寇橫躺在小船的一側,用手稍稍抬起袋口,觀察岸邊的情況。

稍微偏了一點,短槍沒有刺中小船,似乎掛在了什麼地方,拉動繩子能用得上力,小船隨之緩緩的改變了方向。

卡夏魯‘獵犬’的追蹤術有多可怕,巴爾莎有着切身的體會。但這次他們未必是敵人,因爲巴爾莎和他們的頭領斯法魯有着相當親密的關係。

“你說什麼?”

巴爾莎屏氣凝視的注視着狗的影子。

小船上堆滿了用來裝小麥的空袋子。

“……到了,是支流。你把體重壓到這邊。”

看到巴爾莎點了點頭,修烏寇猛吸一口氣,咬緊牙齒,一下子拔出了箭。

巴爾莎解開了綁在手腕處的皮繩,交給修烏寇。他把皮繩綁在左腿的大腿根處,然後握住了刺入腿中的箭矢。

修烏寇胡亂的擦了把汗,露出了苦笑。

“……我有個辦法。幫我。”

修烏寇悄悄的嘀咕道。

巴爾莎尋問,修烏寇小聲作答。

巴爾莎說完後,修烏寇抓起銀色的薄板塞了進去。

“卡夏魯……?”

巴爾莎小聲說道。修烏寇粗喘着氣,回應道。

只能聽到波浪拍打船弦的聲音,以及每次輕風拂過時蘆葦沙沙作響。半月投下明亮的月光,雲層飄過時又讓天地變得一片黑暗。

“……是啊。”

“卡夏魯‘獵犬’是這個國家的咒術師,爲羅塔王工作。他們擅長搜索和追蹤,是相當可帕的敵人。”

4小船上的夜晚

修烏寇的眼中露出了理解的神色。

必須趕快逃跑。

巴爾莎和修烏寇上船後,鑽進了空袋子裏,讓小船隨着水流漂動。雖然有可能飄進大海,但也比被襲擊者發現好上很多。如今只能把自己交託給天命。

“不行。要是讓你死了,我就麻煩了。”

“把我放在這兒就好。我自己想辦法逃生。”

“稍等一下。”

修烏寇的苦笑更深了。

說完後,修烏寇不再說話,再次觀察起了河岸。

“……現在可以拔了吧。”

“埋伏的敵人已經打倒了,但不知道路那邊還有多少人。我的腿受傷了,估計沒法揹着你戰鬥。”

比如斯法魯的女兒希哈娜想要把可怕的神力賜予羅塔王的弟弟伊翰,背叛了父親,調動了大量的手下。希哈娜在陰謀失敗選擇了逃跑,還帶走了許多跟隨他的卡夏魯‘獵犬’。

修烏寇默默的拉開巴爾莎的外衣,解開了她腰間的繩子。

修烏寇咬緊牙齒,折斷了深深的刺入腿中的箭尾。巴爾莎坐在樓梯上,一級一級的向下挪動。

巴爾莎低頭看向修烏寇。

巴爾莎向大感意外的修烏寇催促道。

不知道在那之後斯法魯有沒有找到他的女兒,想來那個女人也不至於輕鬆的被找到吧。她帶着衆多手下,如今肯定還在某個地方密謀着什麼。

修烏寇突然皺起了眉頭,咬緊了牙齒。巴爾莎低聲說道。

巴爾莎總是在腹部、內衣的外側一圈圈的纏着繩子。這樣在腹部被刺時,刃物難以刺得很深,在遇到突發狀況時,繩子還會有妙用。

不知那隻船是襲擊者的,還是用來運貨物的,看上去很結實。而且還沒有漂到離河岸很遠的位置。

“還是先治療下吧。”

巴爾莎說着扭動身體,把胳膊從袖子裏退回外衣中,用力的伸出胳膊,把外衣的接縫處扯斷了。

“是的。”

他的笑容漸漸消失,注視着巴爾莎。

“想報仇雪恨的話,現在正是好機會。大概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巴爾莎以毫無感情的眼神凝視着修烏寇,低聲說道。

“你想被我殺死的話,我會幫你。——否則,請不要把自己的負債推給別人。”

修烏寇的眼神晃了晃,緩緩的鬆開了身上的力氣,用胳膊蓋住了臉。

輕風吹過,蘆葦隨之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偶爾還會有老鼠或是什麼動物在蘆葦間穿行的聲音,除此以外一片寂靜。

河邊的風很冷。大概是身體內部因剛纔的襲擊而產生的緊張感突然解除了吧,感覺越來越冷了。巴爾莎把袋口拉到了脖子附近,在胸前抱着短槍橫躺。身體的麻痹在漸漸緩解,夜半時分應該就能靈活的運動手指了。

不知是失去了意識還是睡着了,修烏寇的胳膊從臉上滑落,卻依然閉着眼睛。在微弱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臉龐看起來異常的年輕。

巴爾莎嘆了口氣。——真是何等奇妙的經歷。

明知他是把恰克慕綁架到達路休的間諜,還是不想把他拋棄在這裏不管不顧。巴爾莎聆聽着在夜間狩獵的貓頭鷹的振翅聲以及老鼠的尖叫,迷糊的眺望起夜空。

(是誰幫助恰克慕逃跑了呢?又是出於什麼原因——)

在達路休和羅塔都有衆多的利益集團,各自的意圖互相交錯。

(那個人知道恰克慕還活着,而且在斯安的城堡裏。)

心中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若是那樣的話,恰克慕……)

修烏寇突然開始咳嗽。每次咳嗽時都會帶動傷口疼痛,他的身體縮成了一團。睜開的眼睛中,眼神空洞,牙齒啪嚓啪嚓的打顫。

巴爾莎把手貼在修烏寇的額頭上。他果然發起了高燒。

巴爾莎扯掉了自己內衣的袖子,在河水中浸泡,擰乾,敷在他的額頭上。修烏寇閉上了眼睛,任由她的治療。額頭上的布很快就幹了,巴爾莎勤勞的再次浸過水後敷在額頭上。

月亮西沉,時間緩緩的流淌。巴爾莎看到修烏寇的病情稍微平靜了一些,自己也躺下,合上了眼睛。

巴爾莎遠眺着泛紫的天空,嘀咕了一句。

“所以我不是說了麼。——達路休的王子們差不多也該警醒了,現在的做法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不要再用侵略他國的方式擴張國土,而是解散軍隊,增加在農田上的人手,繁榮商業。

巴爾莎的臉上浮現出了困惑的神色,修烏寇看到後笑了笑。

“你要是找到了恰克慕殿下……往後要怎麼辦?”

修烏寇也笑了。

“我們這些間諜已經在這片大陸盤桓了數年,調查各種各樣的情報,爲攻城略地四走奔走。——北方的確在逐漸變暖。而且最讓達路休的王子們動心的是,北方的農耕技術還很落後,人口也不多。

“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這場戰鬥就要開始了。

“如果無法攻陷新悠果,被迫放棄侵略北方的念頭,你認爲這對拉烏爾王子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吧?當然,的確如此。

周圍開始傳來小鳥的鳴叫。周圍的景色模糊的融解在晨霧中。

修烏寇搖了搖頭。

“加上這樣的因素,王子們纔會拿出真本事,開始策劃搶奪北方大陸。”

“而且,達路休差不多該停止對外用兵了。

“如果新悠果皇國淪陷,下一個就輪到羅塔。羅塔再被消滅後,亢帕爾也無路可逃。再怎麼軟弱的國王也能明白這個道理吧。那麼,羅塔王肯定會同意與亢帕爾結爲同盟。亢帕爾王國與羅塔的北部很近。只要亢帕爾與北部的領主結盟並全副武裝,也可以牽制住南部的大領主們。”

“是的。按照達路休帝國的策略,就算犧牲士兵,只要攻擊其他國家就能讓本國安定。

風沙沙的搖晃着蘆葦。

“有很大的好處。——我想成爲帝國的宰相。爲此,必須讓拉烏爾王子登上帝位。”

“征戰遠海彼方的大陸,用龐大的戰爭開銷只能換取貧乏的獵物。但阿列・克‘太陽神之口’的話讓達路休的王子們對此事產生了興趣。”

巴爾莎笑了出來。

不知睡了多久。修烏寇的聲音吵醒了巴爾莎。

巴爾莎說道。

(說起來,我聽某人說起過,新悠果和羅塔最近數年接連豐收,家畜的產仔量也變多了。)

修烏寇小聲問道,看着巴爾莎皺起眉頭。不久後,他的眼神終於清醒了,嘆了口氣。黎明前的驟冷讓哈氣凍成了白色。

修烏寇睜開眼睛,眨了眨。隨後用空洞的眼神看向巴爾莎。

“你覺得很無聊吧?認爲這是很常見的誇誇之談?——皇帝和王子們當然也不會因爲這條預言,就開始進攻北方。特別是關於四季如春的聖地……派出偵查的間諜中,沒有任何人找到過。”

修烏寇的眼睛中閃現出強烈的光芒。

巴爾莎說着拿開了修烏寇額頭上的布。

“如果你能見到恰克慕殿下,希望你能代我傳達幾件事。

隨後他注視着巴爾莎,臉色嚴肅了起來。

修烏寇輕輕的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修烏寇沉默了片刻,眺望起天空。不久後他再次打開了話匣,聲音卻與此前不同,充滿了沉着與鎮定。

修烏寇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噩夢,呼喚着某個人的名字。聽不太清楚,像是女性的名字。巴爾莎看到他太過痛苦,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搖醒了。

“正是如此。”

聽到此處,巴爾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羅塔與亢帕爾聯手可以構建起相當堅固的防禦壁壘。即使攻陷了新悠果,再想破壞這個壁壘也要花費漫長的時間,以及巨大的兵力和金錢。……拉烏爾王子對向北侵略非常熱心,但他不笨。只能讓他從自己的野心中清醒過來,迫使他思考戰爭以外的道路。”

“正是這樣。”

巴爾莎睜大了眼睛。修烏寇繼續說道。

巴爾莎皺緊了眉頭。修烏寇仰望着天空繼續說道。

修烏寇轉頭看向巴爾莎。

“達路休帝國就像是一個裝酒過多的皮袋,皮面已經被拉伸得變薄。即使達路休毀滅我也無所謂,但按照現在的狀況發展下去,一旦皮袋破漏,便會釀成巨大的災難。必須避免這種災難,因爲達路休的命運已經和大量附屬國的命運緊緊的聯繫在了一起。”

出乎意料的話讓巴爾莎皺緊了眉頭。

“……你說什麼?”

“到了年初,新悠果皇國就要面臨第一場戰鬥。

“整個帝國的歉收現象還不嚴重。但皇帝開始相信,有某種轉變正在發生。”

“在幾乎沒有損失己方士兵的條件下,僅用一條計謀就攻陷了比新悠果皇國更加強大的羅塔,這將會成爲一條驚人的功績。皇帝已經得了絕症,如果哈薩爾在此時奪取了羅塔,很可能就勢踐祚。”

“你們想要入侵遙遠的北方,最開始的初衷是什麼?明明南方更加富饒。”

“……這是哪裏?”

巴爾莎皺緊了眉頭。

“農作物歉收導致稅收減少。如果生活變得困苦,附屬國的人民甚至會發起叛亂吧。假如阿列・克‘太陽神之口’的預言一語成讖,皇帝和王子們認爲,必須要採取一些手段了。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讓王子放棄進攻新悠果……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不是的。——因爲南方大陸越來越貧瘠了。”

“如果能以和平的手段迫使新悠果成爲附屬國的話尚且合算,繼續征戰會讓達路休帝國蒙受巨大的損失,與羅塔、亢帕爾之間形成持久的拉鋸戰。”

“……誰知道呢。”

“南方大陸與北方大陸之間有廣闊的大海相隔。即使經由桑加爾中轉,不斷用艦隊運送士兵和武器仍然要耗費鉅額的資金,爲此而提高稅收,兒子和丈夫被徵召入伍,你覺得真正受苦的人是誰?——悠果,奧爾姆,霍拉姆……是這些被達路休吞併成爲附屬國的國民。”

“原來是這樣啊。……追兵沒過來嗎?”

說完後,修烏寇閉上了眼睛。

“從未經歷過戰鬥的新悠國皇國的士兵肯定會被屠殺。第一仗的陣地與其說是戰場,明顯會變成割草地。……畢竟這次戰鬥就是爲了讓皇帝看清達路休的厲害。”

“雖然這種國策的收效不會比之前的戰略好,但如若不然,肯定會像你說的那樣走進死衚衕裏。

“南方的大陸上,已經幾乎沒有可征戰之國。早些時候成爲附屬國的國民因攻打其他國家的功勞,已經過上了與達路休人無異的富足生活。喫虧的是最後成爲附屬的悠果,也就是我的祖國,還有毗鄰的奧爾姆和霍拉姆的人民。也是爲了消除他們的不滿,達路休帝國需要可以攻打的目標。”

修烏寇露出了苦笑。

“——阿列・克‘太陽神之口’?”

修烏寇的眼中浮現出了冷笑。

修烏寇繼續往下說。

巴爾莎的目光中顯現出了理解的神色。

說完後,修烏寇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後才重新抬起。

“若想在北大方陸建立同盟,讓他馬上前往亢帕爾。我希望你告訴他,應該在羅塔王之前,先說服亢帕爾王。”

巴爾莎苦笑起來。修烏寇瞥了一眼她,吊起眉梢。

“如果某位王子能採取有效的手段,成功的讓這個越來越貧瘠的國家度過危機,無疑會被傳承帝位。皇帝年事已高,且身患絕症。對王子們來說,必須儘快的建立功勳。

“但是呢,比起這個,還存在更具有決定性的打擊。——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哥哥哈薩爾王子肯定會在拉烏爾王子擊敗新悠果之前,攻陷羅塔王國吧。

“爲了頭一仗而部署的部隊通稱爲‘牙’,是拉烏爾王子帳下的精銳部隊。領軍的將軍是久經沙場的名將,在進攻奧爾姆王國和悠果皇國時也是首戰先鋒。”

“我指的不是新悠果與亢帕爾結盟。——我想告訴恰克慕殿下的是,考慮讓亢帕爾與羅塔結爲同盟。”

“但是,如果沒有戰場的話,會變得怎樣呢?帝國必須在供養正規軍的同時,給龐大的附屬國士兵發軍餉。附屬國士兵的家人被課以重稅,越來越困苦。不論在哪個方面都只會招來不滿。”

“正好相反。”

聽到巴爾莎的揶揄後,修烏寇微微露出了苦笑。

“索德克——就是那個被你毆打過腦袋的咒術師,他認爲你可能和皇太子派的某人有關聯。……他的判斷也沒錯吧。不然,你不可能知道恰克慕殿下還活着的消息,更不會前來尋他。

小鳥高聲啼叫,在空中飛舞。早晨的陽光照射在修烏寇慘白的臉上。

“羅塔王和亢帕爾王早就估計出新悠果的首戰會落得怎樣的結局吧。“所以羅塔王打算拼盡全力的加強本國的防禦。聽說羅塔王是個英明的君主,而且性格溫和,若是如此,肯定不會派出援軍救助必定失敗的國家。——但亢帕爾王不同。”

“無聊。這種做法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吧?”

修烏寇露出了苦笑,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亢帕爾王與羅塔王結爲同盟,就能爲羅塔王提供強大的後盾。南方的大領主們掀不起內戰,哈薩爾王子的野心也會破滅。”

巴爾莎說道。

“爲此就要動用龐大的軍費,讓士兵們犧牲?——我對些深不以爲然。”

“指的是供奉達路休人信仰的太陽神的祭司們,與悠果的咒術師有着很深厚的聯繫。……他們上告國王。南方的大陸在逐漸變冷,太陽神的恩惠在向北方轉移。將來北方將逐漸變緩,大地也會越來越富饒,甚至會出現四季如春的聖地。接管聖地之人將會不老不死……”

“在這一年中,達路休帝國軍穩健的在桑加爾的各島嶼上建立起了基地。僅是部署在桑加爾半島上的兵力就有着相當的數量。

修烏寇停頓了片刻後,說道。

修烏寇睜開眼睛,低聲說道。

忍耐疼痛的表情轉眼間就從修烏寇的眼神中消失了。

“……我害怕火災,因爲對火災有過不好的回憶。到了如今仍然會做噩夢。”

“你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呢。”

“相反?”

“不過,能輕易收入囊中的獵物就在眼前,王子們肯定會想先把他拿到手中再說吧。——北方的大陸是個甜美多汁又弱小的獵物,王子們的目光被束縛在了這裏。”

“……有什麼不同?亢帕爾王是個有些軟弱的人。如果他覺得新悠果會陷落,便會以青霧山脈爲依託龜縮防守吧。也不會救援新悠果。”

“達路休帝國的策略是這樣的。——讓其他國家淪陷爲附屬國後,把那個國家的士兵作爲附屬國的士兵保留建制的充入達路休的軍隊。附屬國的士兵在會被送往下次戰鬥的最前線,如果立下戰功,士兵的家人就能獲賜科姆斯‘居民權’,並且減少賦稅。

“沒過來。”

修烏寇停頓了片刻,目不轉睛的眺望着天空。

巴爾莎沒有回答,歪着腦袋看向修烏寇。

周圍已經一片明亮。天空呈現出淡紫色。

修烏寇的眼中放出了嚴厲的視線。

“新悠果皇國正如同在恐懼的逼迫下朝着毀滅一路狂奔的野獸。如果恰克慕皇太子活着回國,會引發難以估量的混亂。皇太子派肯定也不希望出現這種狀況。”

“但是,預言的另一方面卻一語中的了。數年間,阿列・克‘太陽神之口’的預言漸漸的成爲了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的事實。——歉收,家畜的產仔量減少,打魚量減少……北部的狀況還不算糟糕,南部寒冷的羣山地帶已經相當的嚴重了。

“達路休帝國擁有先進的灌溉技術。利用這種技術,新悠果自不必談,甚至在羅塔王國的北部也能開墾出數百倍的良田,更有效率的提高產量。只要征服北方大陸,將苦於歉收的南方附屬國的農民遷移到北方,就可以穩定稅收。”

“你不是爲了新悠果皇國而尋找恰克慕殿下的吧。”

修烏寇突然發問。

巴爾莎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但是,這種關聯若有若無,並不可靠。

修烏寇輕輕的嘆了口氣。

“如果能找到恰克慕皇子,我本打算把這番話親口告訴他。因爲我在恰克慕殿下的身上看到了拉烏爾王子的影子。是你的話……”

修烏寇看向了巴爾莎。

“由你來勸誡的話,恰克慕殿下肯定會仔細的傾聽吧。”

巴爾莎沒有回答。

從遠方傳來了搖槳的聲音以及爽朗的號子聲。船運工人載着早晨的荷物,開始沿霍拉河而下。

“我……”

巴爾莎喃喃的說道。

“我不關心國家會怎樣。——只要那個孩子能活得幸福,我就足夠了。”

巴爾莎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往下講。

“生爲皇太子,那個孩子一直被國家束縛着,擺弄着。斬斷這條鎖鏈時,那個孩子……顯得相當的幸福。當時的他揹着柴火,手上皸裂,生活明明相當的艱辛。”

“……是呢。殿下在擦甲板時顯得很開心。光着膀子,臉上的表情像是馬上就想拜海賊爲師似的。”

修烏寇看向巴爾莎,露出了微笑。

“是你教會他如何擰乾抹布的吧。殿下擰抹布的手法可謂爐火純青。”

巴爾莎展顏一笑,背過頭去。

修烏寇說道。

“也許你不會相信,我也希望那位殿下能夠幸福。但是他自身,肯定做夢都不會想要這樣的生活吧……”

此時,遠方的蘆葦叢中的水鳥似乎受到了驚嚇大聲鳴叫,一起騰飛。

巴爾莎馬上停下了動作,用手堵住了修烏寇的嘴。

(有人過來了。)

“不要放箭!會射中這個人的。”

“北伐軍的指揮權並不在你們的主君手中,而是弟弟拉烏爾王子。拉烏爾王子能調動二十萬大軍。”

商人露出了曖昧的笑意。

兩個人影拔開蘆葦向這邊靠近。巴爾莎用胳膊架着昏倒的男人抬了起來,當作自己的盾牌,然後用羅塔語大喊。

“……那是最好不過,你的同胞到底有多少人?僅是分散於南部各地的悠果人,最多也千人左右吧?

商人轉着杯子。

巴爾莎把架在面前的男人緩緩放到了地上。

進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她在房間裏只走了三步就停住了,慪氣的盯着歐共。似乎剛剛從美夢中被叫醒,眼睛還有些腫脹。

歐共的視線回到了女兒的身上,用嚴厲的語氣質問她。

男人拉緊弓弦,朝巴爾莎射出箭矢。巴爾莎敏銳的揮舞短槍彈開了弓箭,順勢將短槍迴旋,朝男人的腦袋揮下。

“知道我爲什麼把你叫來吧。”

歐共眯起了眼睛。

“畢竟,我哪裏會想到他會逃跑!一眨眼之間,怎麼攔得住他!他爬上樹,跳過了圍牆。”

歐共的眼神中有怒火在燃燒。

“沒時間了。——要怎麼辦?”

一個人輕聲嘟囔。隨後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你看看,這就是我的女兒。……她可沒有聰明到與別人合謀。”

尤拉莉哭了起來,歐共向傭人做了個手勢,讓她把尤拉莉帶下去。

“也要告訴同胞們做好準備。”

數人在蘆葦從中穿行,動作如同野獸般敏捷,朝這邊而來。

“我是認真的。拉羅克是個很頑強的男人。收他作女婿有好處。”

“我們已經在全力的搜查,還沒有。——只是有一件讓我在意的事。”

巴爾莎笑了笑。

在她想用空的小麥袋罩住修烏寇的頭時,修烏寇用手擋開,壓低聲音問道。

“因爲那個皇太子有張漂亮的臉蛋兒呢。把他當成客人對待,還派侍女去照顧他,這點做錯了。”

“這可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你爲什麼會在那個房間裏?”

“別多管閒事哦。”

巴爾莎說着把短槍放到了地上,退後了三步,高舉雙手。

歐共看向商人的目當中放射出冰冷的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你們的襲擊,又是誰攻擊了‘北翼’的塔克‘鷹’。”

尤拉莉嚇了一跳,大喊道。

巴爾莎把胸口下方的麻袋拉到嘴邊,用犬齒咬着撕開,一直到底,轉眼間就扯成了兩半。然後用麻布包住了自己的祼足。

“我也有自己的情報網,在澤拉姆打聽到了有趣的消息。”

商人搖了搖頭。

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從尤拉莉眼神中消失了。

這個瞬間,歐共在尤拉莉的眼睛中看到了飄蕩的笑意,下意識的抬起了手。

“明白。我知道自己錯了。……對不起。”

“給我滾出去——就算你再怎麼哭,再怎麼鬧,這次你一定要當拉羅克的妻子。”

暖爐邊有一張小桌子,兩個男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邊。

歐共盯着女兒,狠心的說道。

5間諜的打算

牆壁上安裝着巨大的曖爐,填充在裏面的柴火發出啪嚓啪嚓的爆燃聲,熊熊的燃燒着。用金線縫成的豪華壁畫隨着火焰搖曳而熠熠生輝。

後背深深沉入椅子中的男人就是羅塔王國南部的大領主斯安的長子,歐共。一個五十餘歲的悠果人坐在他的對面,雖已染上白髮,卻感覺不到歲月的痕跡,寬闊的肩膀充滿了力量,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富裕的商人,一行一言中卻散發出壓迫感。

“如今沒有時間抱怨了。士兵們聽到尤拉莉的喊聲後已經迅速的聚集了過去,他卻像煙霧一般從內城消失了身影,果然只能認爲有人在幫他帶路。已經過了兩天,還沒有什麼情報嗎?”

尤拉莉聳了聳肩,沉默了片刻。當她發覺父親站起來後,慌亂了起來。

“父親!”

“——你想做什麼?”

女孩兒無可奈何的靠到父親的身邊。

“什麼?”

歐共吸了口氣,瞪着自己的女兒,不久後又突然移開了視線,看向坐在對面的商人。

“你認爲我不知道你都在玩些什麼嗎?在此之前,已經有許多我不能忍耐的事了。這次絕對不能原諒你。

歐共緩緩的放下了抬起的手,用苦澀的聲音說道。

兩個人停住了動作。在他們又有行動前巴爾莎再次大喊。

尤拉莉的臉色突然一變。

“逃跑。受傷的人只是累贅。你就老實的呆在這裏吧。”

巴爾莎沒有理睬他的警告,朝男人跑去。

歐共抬起頭,粗聲粗氣的下達命令。

商人發出了冷笑,奚落道。

商人點了點頭。

他注視着暖爐的火焰,片刻後抬起頭看向商人。

門被關上,屋裏只剩下了兩個人。歐共再次轉向商人。

“修・霍爾‘南部聯盟’也開始悄悄的備戰吧。”

歐共盯着商人。

“……他說,在房間裏呆膩了。所以想稍微去院子裏走走。”

“進來!”

男人們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後,舉着弓向巴爾莎走來。

商人的表情十分苦澀。

“昨天晚上,法爾哈的小麥倉庫起火了。說不定是‘北翼’的傢伙躲藏在裏面。我聽部下報告,在釀成火災前傳出了打鬥的聲音。燒燬後沒有發現屍體,但在河壩上發現了血跡。”

“如果只是想看看他,沒必須把他帶離房間吧。你甚至對看守行賄,爲什麼要把他帶到院子裏?”

響起了敲門聲,隨後傳來了傭人的聲音。

聽到歐共的話,女孩兒皺緊了眉頭。

“我本打算在國王死後再做,這樣一來,不知事態往後會如何發展。你說過達路休向新悠果的進攻也迫在眉睫了吧?那麼,現在正是好時機。

“是‘川之民’?……有可能。那是一羣國王養的狗,在背地裏探聽我們南部領主們的情報。如果那羣人察覺到了塔克‘鷹’,我們的動向肯定也暴露了吧。”

蘆葦叢裏有三個人影。巴爾莎用短槍的金屬箍敲擊河岸,從小船上跳起。最近的影子立即架起了短弓,大喊道。

報上姓名是一次賭博。如果他們是希哈娜的手下,肯定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殺過來吧。巴爾莎用胳膊架着男人,右手重新握好的短槍。

“不!誰要嫁給那種肥豬!……父親,你是認真的嗎?”

歐共以懾人的視線注視着女孩兒,點了點下巴。

聽到商人的話後,歐共瞥了一眼他,露出了調侃的笑容。

看到女兒哭着撒嬌,歐共的臉上浮現出冷冷的笑容。

“在深更半夜裏嗎!”

“——侍女們一直在談論那個人。所以我想親眼看一看。”

歐共緊鎖雙眉。

“無聊的事帶來了無可挽回的結果。”

歐共滿臉苦澀的傾倒着酒杯,臉色顯得非常疲憊。一條用快馬車連跑了兩天傳遞的消息,就在大約半庫倫(約三十分鐘前)傳到了他的耳中。

“這可說來話長了。——我不會抵抗,請把我帶到你們頭領的面前。”

“我是短槍手巴爾莎。你們是卡夏魯‘獵犬’吧。爲什麼要襲擊我?回答我!不回答的話,我就殺死這個人。”

“……尤拉莉大人,已經帶來了。”

“不要動!”

說完後,巴爾莎把套着他腦袋的空袋帥氣的推到一旁,自己在小船上站起身。

歐共和商人對視着。商人說道。

“我們在很長的時間內,都特許你進行有利的貿易,到了這個時候,你才後悔與哈薩爾王子聯合嗎?……你覺得站到拉烏爾王子那邊更好嗎?”

鵝蛋臉,大眼睛,是個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神四處的遊離,沒有片刻的安定。

歐共盯着商人,沉默了很長的時間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隨後她鄭重其事的用小麥袋套住了修烏寇的腦袋,直到肩膀處,然後握緊。

“如果嚴密的看守起來,我覺得反而會在城內製造出流言斐語……”

“我們在追達路休的塔克‘鷹’。我的同伴發現,有一艘小船從他們的隱匿處消失了,所以過來搜索。……如果你真的是短槍手巴爾莎,爲什麼會藏在那艘小船裏?”

修烏寇握住了懷中的短劍,巴爾莎按住了他的手,隨後握緊短槍,確認手上能不能用力氣。

“你這個女兒啊……已經無可救藥了。我應該儘早的把你嫁出去。明天就安排,讓澤拉姆的阿曼大領主的次男娶了你吧。”

“……她說自己是是短槍手巴爾莎?”

歐共嘆了口氣。

“我們不會用這麼顯眼的做法。不把內部的爭鬥顯露在表面,這纔是我們的作風。

年長的男人仍然架着弓,問道。

隨着一聲悶響,男人翻起白眼,昏倒了。

“會襲擊達路休的塔克‘鷹’……只可能是這個國家的人吧。”

拿着弓的男人們,臉上顯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商人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的只是達路休表面上的狀況,你沒有探究深處的能力,如果只是在兩個王子之間遊移不定,最後只會落在兩人的夾縫中,被雙方拋棄。

“你最好還是不要小看我們。——你爲了與拉烏爾王子也保持聯繫,從數年前就祕密的從各地的牧場裏收集軍用馬,然後送到桑加爾半島。此事我們早已知曉。如果把你的這種行爲報告給哈薩爾王子,肯定會對你不利吧。”

歐共怒上心頭,但什麼都沒說。

“請放心。這個羅塔王國的領土比新悠果皇國大得多。如果這個國家能成爲哈薩爾王子的附屬國,比起慢騰騰的打下新悠果皇國的弟弟,皇帝陛下肯定會對哥哥的功績更予更高的評價吧。

“如果因兄弟鬩牆,本能獲得的成果被破壞,皇帝陛下肯定會龍顏大怒,但如果在兄弟的鬥爭中也能得到重大的成果,也會順其自然。只要你幫助哈薩爾王子,你的功績也會得到讚賞吧。”

歐共的臉上還是愁雲不展。

“但是。話說回來,即使你的同胞全都加入我方,也就千餘人吧。對國王的忠誠已經深深的植入了這個國家的土地中。雖說南方極爲富庶,兵多將廣,也沒有到壓倒性的優勢。……在沒有必定成功的保證前舉兵的話,說不定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商人壓低了聲音。

“……所以纔要拉擾那個亢帕爾人。”

歐共皺緊眉頭。

“啊,那個亢帕爾人嗎?說是‘王之槍’中的一個……聽說爲了親眼確認南部聯盟的覺悟,特意趕來此地面見我?”

商人點了點頭。

“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必須面對面的對說才能瞭解對方的心意,他有這樣天真的想法,但深得亢帕爾王的信賴。只要能打動他,國王也不在話下。”

商人的眼睛中流露出了強烈的光芒。

“絕不能錯過時機。——勇猛的亢帕爾槍椅兵,如果這樣的消息傳來後,修・霍爾‘南部聯盟’也隨之起兵,一定能擊潰羅塔王的軍隊。”

歐共似乎被他說動了,點了點頭。

商人低聲繼續說道。

“……爲了讓這個策略成功,不能放任那個皇太子不管。”

歐共輕撫着下巴,偷看了商人一眼。

一思念起恰克慕就會心焦氣躁,但目前束手無策。

自從恰克慕皇太子逃跑後,商人就一直在思考殺死他的方法。

聽到他的說辭,巴爾莎突然笑了出來。

一直注視着商人的亢帕爾人臉色僵硬了起來。

*

亢帕爾人緊鎖雙眉,看向商人。

商人露出了苦笑。

“還在旅店裏躺着,一直喊疼,但沒什麼大事了。”

“……好了。可以解開眼睛上的布了。”

(放那個皇太子逃跑?怎麼可能。)

如果放跑那個皇太子的人是羅塔王的密探,那麼他們比想象中的更加深入了這羣南部領主們的內幕中。想必他們也得知了,已方這羣前來與南方的大領主們聯手的人是哈薩爾王子的部下。

不久後,當巴爾莎發覺周圍的動靜稍稍發生了變化時,年輕人用手按住了巴爾莎的馬。

“你們知道該怎麼做吧。”

商人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悠果人。

“就是一對一的狀況。”

(如果他們把這些情報告訴給了恰克慕皇太子,就糟糕了。)

放在小船上的修烏寇之後平安的逃走了嗎?……那種男人不會因那樣的小事而死掉吧。

達路休的間諜們分成了兩派,互相敵對。南方的大領主們。還有把自己關在這裏的卡夏魯‘獵犬’們。……將恰克慕捲入的漩渦十分複雜,看不到底,有着太多的顧慮。

“你的武器已經被帶到了頭領那裏。沒有扔。”

“要派出追兵?有必須做到這種程度嗎?”

6託撒哈支脈的亞哈爾

“……這樣啊。如果你說到這份兒上,那就這麼辦吧。殺害年輕人的確太殘酷了。”

亢帕爾人缺乏獲取情報的能力。他們多少知道些鄰國羅塔王國和新悠果皇國的狀況,但與羅塔南部的大領主們不同,他們沒有自己的情報網,所以完全不瞭解達路休帝國的內部消息。……正因爲如此,在拉烏爾王子明顯處於優勢的如今,亢帕爾纔會滿不在乎的接受了哈薩爾王子的間諜提出的邀請。

歐共似乎被商人的氣勢壓倒了,看了一會兒商人後,點了點頭。

“希望你們不要殺害那個皇太子,只要他不向羅塔王告發我的事。萬一他已經通報給了羅塔王,我也會想辦法,考慮好向羅塔王申辯的說辭。”

一行人走在沒有人影的走廊裏,商人對身邊的部下小聲確認。

“……能問件事嗎?”

“這隻馬很熟悉道路,所以只要讓馬自己走就好了。”

在這個城堡裏,他僞裝成了商人,前來販賣產於亢帕爾高地的貴重藥草。如果這個年輕人知道自己並非商人的話……

如果他祕密的與斯安大領主相會一事被羅塔王得知,就麻煩大了。

絕不能讓恰克慕皇太子活着進入亢帕爾。

“有。他知道的太多了,應該斬斷禍根。”

商人說着站了起來,向亢帕爾行了一禮後,帶着部下離開了房間。

“你先下馬。往後要遮住你的眼睛。”

亢帕爾人用粗糙的手掩住了臉。

說完後,年輕人似乎在反省自己說得太多了,閉上了嘴。

東樓裏備有爲了招待高貴的客人而準備的豪華房間,以及有錢的商人們前來商談時用的會議室。商人走到了某個房間的門前,按響了門邊上的小鈴。

馬時而左拐,時而右拐,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亢帕爾以手捂面維持了很長時間,身體一動不動。不久後,他輕輕的放下了手。

他爲了準確的定下密約,想來訪斯安的城堡。被稱作亢帕爾王之寶的祿意霞‘青光石’與穀物的交易每年一次,今年的那次已經完成了,因此身爲‘王之槍’的他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在這個時期訪問南部的大領主。於是,他對外稱病,在自己的居所裏療養,實則悄悄的扮作商人來到了斯安的城堡裏。

“這不是什麼大事。王對我備加信賴。比起異國的皇子,應該會接受我的諫言。——放心吧。我馬上找個緊急的藉口回國。那個皇太子爲了拜見伊翰王子肯定會先去吉坦吧。那麼我肯定能先於他回到亢帕爾王的身邊。”

“……爲此,就要殺了那位皇太子嗎?”

乾淨且嚴肅的面容十分有武士的風範,亢帕爾人的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苦惱,說道。

薩爾大道沿着霍拉河直通王都,是條寬闊的道路,大約走了二坦(約兩小時)後,年輕人向東拐入了小路。

進入小路後,眼前的視野被小麥田填滿了。

這片地域的土質肥沃,氣候溫暖,小麥每年能收穫兩季。在秋天淡藍色的天空下,結實後化爲黃金色的麥子反射着白燦燦的陽光,如同波濤般隨風搖曳。

商人離開歐共的房間後,來到城堡的東樓。

聽到這番話後,亢帕爾人的臉色更加僵硬了,不久後還是搖了搖頭。

進入森裏後,年輕人回頭看向巴爾莎。

恰克慕皇太子知道那個亢帕爾人不知道的祕密。——拉烏爾王子掌握着攻進北方大陸的優先權,而不是哈薩爾王子。

在達路休帝國,被征服的附屬國之民爲了嶄露頭角,必須擁有相應的本領。

“拜託了。”

“如果歐共派出的追兵能替咱們殺了他,就謝天謝地了。……真是的,被那個皇太子看到了你的臉,多了額外的麻煩。”

商人的心裏很是不快,喃喃自語。

房門打開後,商人迅速的進入了房間。

“讓他派出了追兵。”

他得到命令負責與羅塔王宮的外交工作,最近兩年在羅塔的王宮獲賜了居所,一年約有一半的時間逗留在羅塔。

在抓住了巴爾莎的卡夏魯‘獵犬’們同他們的頭領商談的漫長時間裏,巴爾莎被關進了茨拉姆的大街盡頭處的小旅店中。

“你的身體動作的確相當敏捷。如果你真的打敗了希哈娜,我的哥哥會被你打中腦門、翻倒在地,也是理所當然的。”

巴爾莎點了點頭。年輕人猶猶豫豫的問道。

一個卡夏魯‘獵犬’的年輕人走進了房間時,已經是被抓捕後的第三天早晨了。

巴爾莎通過聲音感覺到,年輕人看向了這邊。

年輕人一個勁的在小路上行進,狹窄的道路宛如田間小道。不久後看不到農田了,隨之出現了森林。

絕不能讓亢帕爾王得知此事。這個策略中的微妙的平衡就在這裏。

恰克慕皇太子得知了他在斯安的城堡裏,對達路休的間諜來說,這絕不是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

“不要擔心。你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絕不會留下一絲會讓我等與你、以及南部聯盟的關係暴露的可能性。”

隨後年輕人又補充道。

“你真的在哈克打敗了希哈娜嗎?”

那個皇太子的目標是與亢帕爾王結爲同盟,萬一他成功的潛入亢帕爾,肯定會把在哈薩爾王子手下的間諜們全力制定的戰略中最大的弱點告訴給亢帕爾王吧。——哈薩爾王子,這個南部大領主們的後盾如今沒有向北方大陸進軍的指揮權。

巴爾莎遵從他的指示下了馬,幫助年輕人把黑布蒙在了自己的眼睛上。年輕扶着巴爾莎的手,讓她握住馬的繮繩,撐住她的一隻腳幫她上馬。

他故作姿態的思考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只見過希哈娜在托維加姆——也就是切磋中的表現。在我們那片兒最厲害的人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那是偶然的事件,並非他的過錯。亢帕爾人心情沉重的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怎麼樣了?”

巴爾莎點了點頭。黑布很厚,完全遮住了光線。巴爾莎從音色中模糊的感受着周圍的狀況,隨着馬的動作一起一伏。

這個打扮成護衛的悠果人擁有超倫絕類的武藝,得到了達路休第一王子哈薩爾的重用。他自己是暗殺高手,還能巧妙的指使能幹的屬下,此前已經成功的完成了許多次暗殺任務。爲了確認無疑的殺死目標,他經常用同時策劃兩個暗殺計劃,就是這樣一個在工作上極爲慎重的男人。只要交給他,就能隱藏在歐共派出的追兵中暗殺掉恰克慕皇太子,還不會讓別人看出是誰搞得鬼。挑唆歐共派出追兵正是出於這個目的。

“……話是這麼說,那個皇太子不僅是對羅塔,甚至還考慮與亢帕爾結爲同盟。如果他見到了亢帕爾王……”

“……你的哥哥怎麼樣了?”

巴爾莎洗了個澡,在狹窄的小屋裏調整着淤積在體內的疲憊,同時思考起此前的事。

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讓他們繼續保持無知的狀態。如果他們知道了事實——說不定所有的策略都會泡湯。

部下們點了點頭。

看到商人進來,桌邊的悠果人馬上站起身,拉開椅子迎接商人。

“穿好衣服,跟我走。頭領要見你。”

商人臉上的表情消失了,盯着亢帕爾人。

商人看着面色緊張的亢帕爾人,說道。

(……不會說話的男人。)

這位已經拉攏到達路休一方的亢帕爾重臣是重要人才。他是被譽爲‘王之槍’的最厲害的武士之一,還深得亢帕爾王的倚重。

一個人問道。商人露出了微笑。

還有一個男人站在暖爐的旁邊,他沒有喝酒,只是安靜的站在原地。他穿的衣服像是商人的護衛,腰間別着一把形狀結實的刀,稱作大刀顯得有點短。

“哈克?”

河水流動,反射着黃昏的陽光。河上的堤壩夾在草地和森林的中間,上面密密麻麻的長滿了草,仔細一看,草從中隱隱約約的冒起了煙。

商人在心中咋舌,表情卻紋絲不動。

巴爾莎只是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時間已經很晚了,三個男人正圍坐在曖爐前的桌子旁喝酒。兩個是悠果人,另一個高個子的是亢帕爾人。所有人都打扮成了商人,唯有亢帕爾人的衣服感覺不太適合他。

旅店的後門處備好了馬。

他曾在桑加爾的王宮裏與恰克慕皇太子有過一面之緣。因爲恰克慕覺得亢帕爾王的身邊人裝成商人出現在斯安的城堡裏很奇怪,所以在走廊裏纔會用懷疑的眼神看向自己。

商人平靜的說道。

悠果人輕輕的點頭。

看到年輕人的眼神,他感到了不安。這個年輕人明顯認得自己的臉……他對年輕人的面孔也有一絲印象。

巴爾莎騎上馬跟在年輕人的後面,開始向北朝薩爾大道前進。

聽到年輕人的話後,巴爾莎解開了遮眼布,突然的光亮晃到了她的眼睛。她用手背擦去流出的眼淚,悄然的觀察着在眼前展開的景色。

當他想起來這個年輕人就是恰克慕皇太子時,這個疑慮變成了確信。

“……歐共打算殺害那位尚且年輕的皇太子嗎?”

年輕人突然搭話道。

他當時正走在城堡的走廊裏,一個年輕人在士兵和傭人的帶領下從對面走來。年輕人在和他對視的瞬間,露出了懷疑的表情。兩人只是錯身而過,並未交談,但在這段時間裏,年輕人一直在看他。

巨樹的枝幹伸到了河面上方,幾個人正在下面投網捕魚。女人們在下游洗着衣服。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卷着黃色的布。

(——這就是他們的村落嗎?……)

巴爾莎想起,卡夏魯‘獵犬’也被稱爲‘川之民’。

年輕從懷着拿出一條黃色帶子似的細布,卷在了脖子上。他察覺到了巴爾莎的視線後,一邊撫摸着布條,一邊解釋道。

“這就是霍・夏魯。意思是溫暖靈魂。”

“溫暖……靈魂?”

聽到巴爾莎的追問,年輕人點了點頭。

“在善心的死者身上能看到的溫暖的顏色就是黃色。因爲這是燈火的顏色。”

年輕人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來。

“因爲在那次襲擊中,我的表哥被殺了。——你看那邊。”

年輕指向了河的方向。有一個黃色的帶子沉在河裏,隨着水流的激盪而搖晃。定睛細看,那是用許多黃色的花瓣編成的。

“那些花一瓣一瓣的脫落,隨水流去,標誌着表哥的靈魂回到了河神的身邊。在那之前,表哥會一直注視着我們佩戴的霍・夏魯,想着還有人在思念自己,存在於村子裏。”

巴爾莎突然回憶起那個臉朝下浮在河水中的男人。他的遺體已經被運到了這裏嗎?

年輕人嘆了口氣,像是爲了換換心情,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來這邊。往後的路要下馬步行。後面會有同伴來接應,把繮繩綁在這棵樹上。”

兩人把馬留在了森林的外圍,離開了森林。洗衣服的女人們和打魚中的男人們都抬起頭看了過來。

茂密的草原約有膝蓋的高度,彎彎曲曲的小路沿着河路蜿蜒。巴爾莎走在草叢中的小路上,發現時不時的能從草叢中看到人臉。

從右側的草叢中突然探出一個小腦袋,頭髮亂蓬蓬的,抬頭看向巴爾莎。大概是六歲左右的男孩子,他把草抵在嘴邊,模仿水鳥發出咻咻的聲音。

隨後,從左側的草叢裏又出現了一個相當年幼的女孩子,眼睛張得溜圓,仰視着巴爾莎。這個孩子也學着男孩子把草放在嘴邊,但只發出了噗噗的聲音。

年輕似乎在強忍着笑意,裝作沒有看到孩子們繼續往前走。他們也想裝作哨兵吧,隨着巴爾莎一行的腳步,這裏那裏的雜草搖晃起來,傳來了咻咻、或是噗噗的草笛聲。

老人一隻手抱着嬰兒,一手拉着女孩子的手,坐到了房間角落處的坐墊上,坐墊的色彩很鮮豔。

“斯安的孫女最喜歡向帥哥搭訕了。我們派去的侍女暗中把恰克慕殿下的事告訴給了她,她果然上鉤了,在午夜時分潛入了軟禁着恰克慕殿下的房間裏。”

亞哈爾繼續說道。

“哦,哦,真是個好孩子。你和爺爺去那邊玩吧。”

被軟禁而沒有被殺,不允許外出,困在了城中。

巴爾莎的心裏咯噔一下,看向了亞哈爾。

“他是我的丈夫。”

“達路休的間諜都很小心謹慎,鮮少露出狐狸尾巴。那天的早晨,一個男人走出了斯安的城堡,似乎因某事而有些急躁。我們成功的尾隨了他。”

“請別誤會。我們不是在懷疑你是殺害了奧格哈爾——那個在襲擊中犧牲的年輕人——的兇手了。因爲倒在奧格哈爾身邊的同伴能夠證明兇手是個男人。

看到巴爾莎走下樓梯後,微胖的女人從椅子站起身,把嬰兒交給了身邊的老人。

亞哈爾繼續往下說。

亞哈爾說着露出了苦笑。

巴爾莎用極爲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那麼,你爲什麼會在那個倉庫裏?”

“同伴們時常隱藏在城堡內外,甚至還有一條能通往城堡內的地下通道。——我們很擅長挖洞呢。”

“我看起來不像是卡夏魯‘獵犬’的頭領嗎?我也覺得自己不合適,但很無奈,我們這片兒有許多內情。……不說這些了,請坐在那邊吧。”

“原來如此。我知道發生在那個酒館裏的事,所以多半可以相信你。……抱歉,用了這種奇怪的說法。但我的心中就是這樣感覺。”

既不想與她爲敵,也不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據裝成侍女潛入城內的同伴報告,少年受到了殷勤的招待,卻被軟禁在了城內。亞哈爾越發的感覺那個少年不普通。

巴爾莎不由得笑了。年輕人沒忍住,搖晃着肩膀大笑起來。

亞哈爾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隨後她又說道。

“……看來這個人大體上說的都是真話。即使還有所隱瞞,大部分都是事實吧。”

在他的催促下,巴爾莎蹲着向洞裏觀察。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樓梯的最上一級,撐起了蓋子。他向巴爾莎點了點頭。

不久後,堤壩的雜草向上隆起,下面出現了一個可容兩個同時進入的大洞。

“你們一起乘小船逃跑吧?難道沒有時間尋問原因嗎?”

巴爾莎平靜的回答道。

樓梯下方的空間,比從外面想象的寬廣得多。而且意外的很亮堂。看來河灘處的堆石在許多地方巧妙的製作出了空隙,站在內側看就像是透雕的窗戶,午後淡淡的陽光從中照顧進來,在整個房間裏描繪出了不可思議的光斑。

“我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居然能和巴爾莎小姐面對面的交談。你在我們的村落附近相當的有名。我最喜歡歌頌你的歌謠了。真是一首不錯的敘事歌。”

亞哈爾格格笑了起來。

“從你的口中打探情報就像是在石頭上立爪。——和恰克慕皇太子形容的一模一樣。”

“你和殺害了奧格哈爾的兇手一起乘小船逃走了吧。在同伴找到你的時候,殺害了奧哈巴爾的男人就躲在小船裏。——你爲什麼要保護達路休的間諜?”

在巴爾莎的眼中,哪裏的堤壩看起來都一樣,年輕突然在某個地方停住,踏了兩下腳。

就在她想盡辦法嘗試與少年接觸時,少年卻自行逃離了軟禁的房間。

老人微微一笑,把嬰兒在膝蓋上立了起來,說道。

“我正在找人。聽說那個人去過斯安大領主的城堡,所以想從城堡的門衛口中打聽一些情報,卻被偷襲了。”

亞哈爾的臉上泛着紅暈,口氣一直很平靜。

亞哈爾說到此處時,眼神變得暗淡無光,她看向了巴爾莎。

亞哈爾看向巴爾莎的視線彷彿能射穿她的心底。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不過,聽到自己的故事被歌頌,會感到害羞吧。”

“我只是報答他的救命之恩。你們放的火差點燒死我。如果我想隻身從那個建築物逃往河流,那個叫奧格哈爾的人不會向我射箭嗎?”

“……呀,我完全沒有聽過。”

亞哈爾吊起了眉梢。

亞哈爾的臉色突然認真了起來,注視着巴爾莎。

亞哈爾緊鎖眉頭,目不轉睛的盯着巴爾莎,不久後又瞥了一眼丈夫,以及在房間的一角逗弄孩子們的老人。

亞哈爾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巴爾莎。

“——他應該會射箭吧。”

“這就是頭領的家。”

——是混入‘南翼’間諜中的同伴告訴我的。‘南翼’的傢伙一片譁然。好像是有人帶着恰克慕殿下逃走了……

亞哈爾緩緩的鬆開了肩膀上的力氣,低頭思考了片刻後,抬頭看向巴爾莎。

亞哈爾一邊傾聽,一邊不時的點頭。等巴爾莎講完後,她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她開口說道。

“從斯安的士兵手中帶走了你,又在火災中特意帶你一起逃跑……那個達路休間諜爲何如此幫你?”

“因爲他救了我一命。我因中毒而身體麻痹,如果被拋棄在火災中,肯定會被燒死。”

微胖的女人穩重的向巴爾莎點了點頭,豐滿的臉上展露出了笑容,像是個童女。

“但是,你看到了奧格哈爾的遺體吧?既然明白殺死卡夏魯‘獵犬’的人是達路休,爲何要庇護他?”

“請進。頭領在等你。”

嬰兒沒以有片刻的老實,撒着嬌想從她的胳膊中逃出來。另一個大約兩歲左右的孩子纏在她的腳邊。

她遵照剛纔提出的坦率交談的提議,開始講述襲擊的經過。

巴爾莎微微的露出了苦笑,她已經聽說了此事。大晚上被女性夜襲,恰克慕當時的心情如何呢?

“隨後,我們認定是達路休間諜的商人們突然間更頻繁的在城堡出入。”

“這種說法可能有些失禮,那個人可是讓小姑娘都臉上發燙呢。”

如果說出在達路休的間諜內部的鬥爭,這個女人肯定會順藤摸瓜,想要打探出修烏冠在小船上相告的所有事情吧。這樣一來,只會把問題弄得更加複雜。

“斯安的兒子歐共和一個只穿着腰卷的漁民打扮的少年在城門口熱鬧的交談,仔細觀察了他的狀況後,歐共很不可思議的下馬,把少年引入了城內。

亞哈爾的丈夫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你說自己乘小船逃走了是吧?……但是呢,在河邊圍觀火災的好事者聲稱,登上小船的人影不只一個,而是兩個。”

“我們對那些像是達路休間諜的商人進行了逐一監視,想盡可能尾隨他們,找到他們的落腳地點。

巴爾莎眨了眨眼,說道。

亞哈爾面露疑色。

“是呢。——我們不知道你在倉庫裏就發動了襲擊,你如果貿然行動,說不定會在襲擊中犧牲。”

“不過呢,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亞哈爾把小盤子裏的油炸點心和盛着類似茶的飲料的茶碗擺到了巴爾莎的面前,開口說道。

“我們很興奮,必須在他們找到新的落腳處之前,將他們一網打盡。所以才實施了這次襲擊。……這次襲擊可能太勉強了,最終沒有找到任何人,還犧牲了一名同伴。我的一生都要揹負着這個責任。”

“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吧,監視着城門的同伴看到了奇怪的場面。

亞哈爾開始講述和恰克慕相遇的經過。

這裏似乎剛烤過點心,瀰漫出一股甜甜的香味。

“……是的。”

巴爾莎注視着亞哈爾。

巴爾莎突然回想起了修烏寇的話。

那個少年到底是何身份?

長長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亞哈爾皺緊了雙眉。

巴爾莎一言不發的看着亞哈爾。眼前的女性形象與那次襲擊的指揮官漸漸重合在了一起。看似小鳥的外表下,擁有相當敏銳的洞察力。

巴爾莎略過了恰克慕的名字以及和修烏寇一起逃跑的事,大致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亞哈爾提起眉梢,露出了一抹明朗的笑容。

“不知道。我剛纔也說過了,我被下藥後睡了很長的時間,和他們基本沒見過面,後來你們就發起了襲擊,沒有時間問他。”

“我們由衷的感謝你爲了阻止塔魯哈瑪雅的再臨而提供的援助。這是我的真心話。但關於這次的事件,我還想向你確認一些情況。咱們坦誠的交談吧。”

亞哈爾說着露出了微笑,端詳着巴爾莎。

“初次見面。我是託撒哈支脈的亞哈爾。你就是短槍手巴爾莎吧。”

“在這次的襲擊中,我們也有些驚慌失措。”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餐桌,一個微胖的女人坐着把嬰兒放在膝蓋上,看起來比巴爾莎年長几歲。在她的身邊坐在一個頭發全發的老人。

牆壁和天頂被塗得十分光滑,應該是白灰吧,只有爐子附近被煤薰成了黑色。牆壁上的坑窪處當成了架子或是置物櫃,小巧的人偶以及大小各異的罐子緊湊的擺在上面。

亞哈爾率領的託撒哈支脈的卡夏魯‘獵犬’得到斯法魯的命令,長年監視着斯安大領主的城堡。

(……恰克慕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啊。)

(就是那個前來通風報信的人被跟蹤了吧。)

亞哈爾撲哧一笑。

巴爾莎彎腰走下了樓梯,不禁大喫一驚。

巴爾莎搖了搖頭。

剛支撐起蓋子的中年男人也走下了樓梯,坐到了亞哈爾的身邊。

河堤形成了相當陡的坡面,一直通到河灘處。咋一看只能看到上面長滿了雜草,實際四處堆積着石頭。這種用石頭堆起的牆是用來加固河灘的吧。

亞哈爾微微顰蹙。

亞哈爾笑了笑。

“帶我逃跑的男人腿上中了一箭,腹部也有一處很深的傷口。逃到小船上時已經發起了高燒,意識模糊不清。”

“……你見過恰克慕皇太子?”

巴爾莎在她的勸坐下,坐到了亞哈爾的對面。

老人動作熟練的抱起了嬰兒。

“嗯。”

巴爾莎有點困惑。指揮部下做出在倉庫放火此等激進的襲擊,其頭領完全無法與眼前的這位小鳥般的女性聯繫到一起。

“恰克慕殿下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邀請斯安的孫女一起去院子裏玩。於是成功的來到院子裏,扔下那個姑娘,越過圍牆逃跑了。

“姑娘慌忙的大喊大叫,把士兵們都招了過來,但我們也因此察覺到了殿下的逃跑,於是比士兵更早的找到了殿下,利用那條地下通道把他帶到了城外。”

聽到這番經過後,巴爾莎問出了自己在意的事情。

“——恰克慕皇太子自己報上了名字?”

亞哈爾點了點頭。

“他得知了我們是站在國王一邊時,自己報上了名字。他說自己有事情要上報國王,所以纔來到羅塔。”

亞哈爾喝了一口茶。

“我們聽到他的名字,嚇得魂都沒了。畢竟此前聽聞恰克慕皇太子已經逝世。你想,我們當然不認得他的臉,一開始很是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恰克慕皇太子。

“殿下在受到懷疑時仍然安之若素。他說自己在桑加爾拜見過尤薩姆王,只要把他帶到王的面前就能確定他的真實身份。”

亞哈爾緩緩的搖了搖頭。

“他的面色很友善,內心卻是個英勇、頑強的人呢。”

巴爾莎的聲音有些嘶啞,問道。

“……他如今去哪了?”

“正奔赴北方。”

“他要去王都覲見尤薩姆陛下嗎?”

亞哈爾搖搖頭。

“不,這件事還沒有公之於衆,尤薩姆王眼下身體狀況堪憂,不能會客。”

巴爾莎愕然的問道。

“得了什麼病?”

亞哈爾的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愁眉不展。

——我希望那個人能夠幸福。但他本身大概做夢都不希望這樣的生活吧……

(恰克慕對此心知肚明。他明白自己走在怎麼的道路上,仍然堅定不移的走了下去。)

“你還年輕,還能生孩子,必須好好的注意自己的身體。”

巴爾莎說道。

“那天你就知道了我的目的,爲何還要把我在那個旅店裏監禁了三天?爲了讓我追不上恰克慕殿下?”

“抓到你的那天下午。”

“我已經三十過半了。”

年輕啊、還能生孩子啊,很久沒有人對巴爾莎說過這種話了,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苦笑着看向老闆。

“在奧克爾大道上的旅店,店名是塔克・霍爾‘藍色大海’。我會預付費用,應該不會把我的馬賣掉吧。”

亞哈爾點點頭。

“三十過半又如何?我老媽在四十五歲時生的我。”

“謝謝,我沒問題的。我一直在內衣的裏襯和衣角中縫進一定的現金。

少年般的英勇無畏,以及沉着的將巴爾莎伸手的援手擋回去的顧慮,洋溢在那封簡短的信件中。

巴爾莎微微一笑。

“啊,這家塔克・霍爾‘藍色大海’,我也認識。把馬存在那裏就好。事後我會讓同伴去拿。”

恰克慕的夢想不是過上安穩的平民生活。

爲了抵禦達路休帝國的侵略、保護新悠果皇國,他正全力以赴的奮鬥着。

旅店塔克・霍爾‘藍色大海’所在的奧克爾大道此時仍然人來人往,酒館和賭場燈火通明的招攬着客人。

“不清楚。只是一直高燒不退……。先皇也是像這樣在高燒中去逝的,所以大家的心底都備感憂慮。”

恰克慕已經不再逃離成爲施政者的道路,他已經不再是討厭當皇太子、討厭住在皇宮裏、對自己說想要一起旅行時的那個少年了。

亞哈爾輕聲問道。

卡夏魯‘獵犬’的年輕人送自己回到薩爾大道時,太陽已經西沉,黃色的陽光中略微帶有紅色,模糊的映照出麥田與天空的界線。

“爲了對抗南部的領主們,北部的領主們也聚集在了伊翰王子的身邊,爲了加強團結,伊翰殿下如今不在王宮,而移駕到了北部的居城。”

即使遇到了困難,我也一定會掙扎的度過,將自己的信念貫徹到底,回到故鄉。』

巴爾莎笑了笑。

“你呆在這兒。要是到早晨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可就麻煩了。”

“你的臉色很差。”

巴爾莎讀起了遞到眼前的羊皮紙。恰克慕的留言字跡鮮明,羅塔的文字鏗鏘有力。

我好想再見你一面,但請你絕對不要來找我。

巴爾莎的心中屢次三番的回想起恰克慕的話。

“所以,如今政務全都交由伊翰王子處理。

“你有回去的旅費嗎?短槍還在這裏,行李和錢都丟了吧?只是回到新悠果皇國的旅費的話,我可以想辦法爲你準備。”

巴爾莎點點頭,接過了鑰匙。她只在亞哈爾的家裏喫了些點心,早飯以後沒喫過正經的飯,但完全沒有食慾。

如果我沒有趕上,城市和農田都將化爲一片火海。

老闆喫驚的看向巴爾莎。

“那麼,恰克慕殿下是去那裏了?”

“唉?……是麼?”

只想要到你們都能平安無事的活下去,我也會加油的。

“不要擔心。”

對卡夏魯‘獵犬’來說,恰克慕可以爲他們證明南部的大領主與達路休祕密的勾結在了一起,是重要的活證人,所以他們肯定能把他帶到伊翰王子的面前吧。

請儘快把唐達等人轉移到深山中,那個冬天狩獵用的洞穴就很好。

我沒問題的。請不要擔心。

巴爾莎在火邊搓着凍僵的雙手,露出了苦笑。

“抱歉,發生了好多事。——但是,我之前就預付了十天的費用吧。”

“哼。不然的話,早就把你的馬賣了。”

北部的居城。——巴爾莎非常熟悉吉坦,那個圍繞在堅固的護城河中的城市。

巴爾莎點了點頭。

“給你。廚房已經熄火,所以沒飯喫了。澡堂還開着。”

亞哈爾的丈夫把短槍拿來,巴爾莎起身接過。

當年的自己突然揹負起了十一歲的恰克慕,想着只要護住他的性命就足夠了。

(……真是長大成人了呢。)

巴爾莎的眼中流露出了嚴厲的神色。

“當然,當然。——哪個旅店?”

亞哈爾點了點頭,輕快的站了起來,從架子上拿來了一張被鞣得很薄的羊皮紙。

“殿下拼命的想要說服我們,讓我們瞭解你沒有參入到國家之間的糾紛中,只是讀到了自己留下的信,爲了尋找自己纔來到了羅塔。”

擦去淚水抬起頭,她發現亞哈爾的眼睛上也露出了淚光。

修烏寇的話突然迴響在耳邊。

老闆大聲的教訓道,把鍋架到了暖爐上。

老闆說完後,走進了廚房。

巴爾莎眯緊了迎着風的眼睛,微微一笑。

“肚子餓的傢伙很危險。年輕時,少喫一、兩頓飯還沒關係,但這種不正常的生活方式等你老了後可就要喫苦頭了。”

肥胖的老闆按着膝蓋站起身,走到牆邊,從掛在牆上的鑰匙中卸下了一把,遞給了巴爾莎。

7巴爾莎的決心

亞哈爾聲音哽咽的安慰道。

新悠果皇國即將成爲戰場。

來到茨拉姆時,馬上就到午夜了。

巴爾莎烤着火,迷迷糊糊的站了起來。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舉起了酒杯。

透過牆上的洞照入的陽光不知何時變爲了黃昏的顏色。呆在房間角落處的老人手中,嬰兒已經乎乎的睡着了。

老闆瞥了一眼巴爾莎,突然說道。

感到鬆了口氣的同時,還有一種在類似在哭泣過後的空虛的寂寥。

老闆踢開了即將掩上的門,回來了。手裏拿着鍋、勺子和木碗。

“……拜託我們留住你三天的人,正是恰克慕殿下。”

*

“那個人報上恰克慕皇子之名時……我就明白了。我想起了那首敘事讚美歌……所以把抓到你的事告訴給了殿下。恰克慕殿下嚇了一跳呢。”

巴爾莎愕然的看向老闆。

成長到十六歲的恰克慕卻捲入了複雜且巨大的、國與國之間的捭闔中。而且……

“我們會把恰克慕殿下全須全影的帶到伊翰殿下的身邊。”

巴爾莎笑了出來。

如今,她明白了修烏寇話中的意思。

不久後,羣星開始在深藍色的夜空中閃耀。拂過臉龐、捲起髮絲的風如同結冰般冰冷。自己吐出的哈氣撲到臉上,漸漸消失。

“可以的話,希望能借我一匹馬。我想再回茨拉姆的旅店一次。”

巴爾莎突然無法呼吸,屏氣凝視的看向亞哈爾。

(已經沒有我出場的機會了吧。)

不知不覺間,淚水在臉頰上滑落。

眼下,希望你把唐達放在比我更優先的位置上。

亞哈爾搖了搖頭。

巴爾莎低頭按着眼簾,片刻間一聲不響的忍耐。

巴爾莎一言不發,靜靜的聆聽亞哈爾的話。

“……我把你的事告訴給了恰克慕殿下。”

“要來一杯嗎?”

“我老媽從十六歲就開始生孩子,直到四十六歲總共生了十二個,把其中的八個撫養成了出色的大人,我老婆也生了十個,養大了七個。”

恰克慕有卡夏魯‘獵犬’的保護。自己已經沒什麼能做的了。

“謝謝。我還是不喝了,肚子空空的。”

把羊皮紙拿在手中的亞哈爾說道。

從旅店的前門進去後,是一間很大的屋子,暖爐裏生着火。巴爾莎走進屋子,坐到了爐火旁邊的椅子上,老闆正和像是好友的老人聊天,臉色不善的看了過來。

聽到你來了羅塔,我高興的渾身顫抖。

亞哈爾嘆了口氣。

腦袋裏明白已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身體卻沒有相應的切實感受,在讀那封信時,這些歲月清晰的映照在了心底。

“這是恰克慕殿下留給你的信。他在我的面前用羅塔語寫的,隨便讓我看。但作爲條件,希望我務必把這封信交到你的手中。”

“……哎呀哎呀,你終於回來了。放着馬和行李不管,六天杳無音信。我正考慮是不是把你的行李和馬都賣掉呢。”

老闆揭開鍋蓋,裏面盛着拉爾(燉菜),應該是做完後剩下的吧。菜上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膜,用暖爐加熱後,老闆用勺子來回攪拌,隨着冒起的熱氣傳來了不錯的味道。

『巴爾莎,謝謝你過來找我。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主人哼了一聲。

亞哈爾把手中的羊皮紙輕輕的遞到了巴爾莎的面前。

老闆皺起了粗眉,如此說道。

“我直到三十有餘還沉迷在賭博中,過着滑稽可笑的人生。有了第五個孩子後,我突然意識到必須要安定下來了。這還真是意外呢,的確存在某個特定的時期,讓我安份了。

“年輕時我對此毫無所知,一旦正經的開始工作,才發現這樣的生活也不賴。”

老人坐在椅子上休閒的喝着酒,塔腔道。

“就是這麼回事兒。如果錯過了這個時期,就會淪落過撒卡哇了。”

老闆朝老人用力的點了點頭。

“對啊,我也正想說這句話。看看撒卡哇。前陣子還是個氣勢囂張的拉弗拉(賭博師),再看看現在的悽慘樣子。呆在酒館的角落裏輪流向客人乞食。你也見過吧,最近……”

不知何時,老闆和老人不再向巴爾莎說教,興致勃勃的講起了自己的故事。拉爾煮熟後,主人盛進木碗裏遞給了巴爾莎。

巴爾莎坐在暖爐前,喫起了熱氣騰騰且味道厚重的拉爾,同時隨意的傾聽着老們的聊天。

不聲不響的喫完了拉爾後,向主人行了一禮,離開房間來到了走廊。

走廊的兩側有許多房間,屋裏的客人們都已經睡了吧。走廊裏冰涼刺骨,一片漆黑。

巴爾莎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坐到牀上,保持這樣的姿勢在黑暗中呆了一會兒。大道對面的賭場仍然燈火通明,透過窗戶照了過來。男人們的怒吼以及女人們尖銳的笑聲如潮水般起伏。

巴爾莎把脫掉的外衣攤在牀上,解開了纏在腰間的繩子,又用牀角頂着脫下了長靴,鑽進了被窩裏。

在黎明時分的黑暗中,微微傳來了人們工作的聲音。廚師們已經開始烤制用於早餐的巴阿姆(麪包)了吧。一股香味漂進了旅店裏。

醒來後,在夢中感受到的溫暖和氣味漸漸消失,迷迷糊糊的感覺懷中有些冰冷。

巴爾莎微微睜開眼皮,看着淡藍色的房間。

(在某個地方安定下來的時期……嗎?)

身體上還殘留着夢的痕跡,巴爾莎在心中喃喃自語。

曾在唐達的懷中數次思及此事吧。但自己每次都認爲做不到。

自己果然沒法放棄這份工作。

想到這裏,刺痛般的不安仍然沒有消除。

那是她一直系在手腕上的細皮繩。——她曾綁在修烏寇的腿上用來止血。

手伸進袋子裏,拿出了新的內衣,此時突然有東西嘭得一聲掉到了地上。巴爾莎看了過去,突然睜大了眼睛。

我還有別的事情,明天必須離開此地。

‘南翼’派出的刺客十分厲害。

他們會用盡渾身解數殺害殿下吧。

這份工作遲早會害死自己,不知何時就會簡單的殞命。在某個城鎮的小衚衕、荒郊野外或是什麼別的地方突然死去,變成屍體。然後唐達會一直擔心着沒有回去的自己,一直的等待……

想到這一點,巴爾莎的臉上露出了苦笑。她發現自己正在找推遲前往四路街的藉口。

情深義重的瑪莎把雅思拉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保護着他們。

‘南翼’派出了刺客去暗殺殿下。

(修烏寇是什麼時候寫得這個留言呢?)

如果他看到的是內奸,達路休的間諜們肯定會爲了殺死恰克慕滅口而動用所有的力量吧。

貨車穿過外面的大道,發出勁頭十足的聲響,應該是女人們駕着貨車去迎接剛打完魚的丈夫吧。

每當回想起他的這番話,心底都會搖曳起不安的情緒。

這對‘南翼’來說是一個危機,會切斷好不容易找到的入侵亢帕爾的頭緒。

這對他太殘酷了,但也沒有辦法。——要怎麼辦纔好,自己還沒有找到答案。

所謂戰爭,就是士兵互相戰鬥,如果沉醉在血腥中的士兵們發動侵襲,肯定會變成人間的慘劇。人心上的箍會在亂戰中鬆開。

恰克慕最終還是要一個人穿過巨大的漩渦。

是回新悠果,還是向北——去伊翰王子的居城呢?

在國與國的戰爭面前,一個人的力量就如同蟲豸揮舞自己的觸角一般。即使如此,當重要的人被捲入其中時,仍然想守護在他的身邊。

巴爾莎的心中充滿了焦急與迷茫,握着紅布站起身來。

他們知道殿下的目的是說服羅塔王。

(不該認出來的亢帕爾人……達路休的手已經伸向亢帕爾了嗎?)

以前來自南方大陸的商人曾說過,戰爭並非僅存在於沙場。在戰鬥中興奮得化爲猛獸的士兵們會忠實於自己的慾望襲擊城市和村莊,燒殺搶掠。

巴爾莎茫然的注視着上面的文字。

(恰克慕有卡夏魯‘獵犬’的保護,他們肯定也能預料到會有追兵……)

他們預料到了南部的大領主會派出追兵,那麼又考慮到達路休的刺客了嗎?卡夏魯‘獵犬’能從那個被稱作很厲害的刺客手中保護好恰克慕嗎?

知道這個目的,就能推測出殿下的去向。

殿下似乎認出了一個不該認出來的亢帕爾人。

染成了紅色的布系成了一捆。巴爾莎解開後,發現內側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悠果的文字。

(卡夏魯只是把恰克慕當作證人才會保護他,並非發自友情或愛。只要政治的風向一變,說不定會將他拋棄。)

希望你能讀到這個留言,祈盼你能保護殿下。

傳來了住店的客人打開窗戶的聲音。起早準備出發的客人走去食堂的腳步聲從門前穿過。

恰克慕的身影浮現在心中時,卻是形單影隻。

皓白的陽光從窗戶射入。

巴爾莎掀開被子起牀,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禁打顫,拽出了放在牀下的行李。

修烏寇說過,明年就會開戰。恰克慕在信中讓自己片刻不停的逃到山中。

想確認恰克慕是否平安無事。

向北前進不一定趕得上。而且有卡夏魯‘獵犬’的保護,大概沒有自己親往的必要。但還是想去北方。

唐達和特羅凱住在離京城有段距離的青霧山脈中,應該平安無事,但瑪莎的店鋪所在的四路街大概很危險,況且她還收養了雅思拉和齊薩基。

——提供一個情報作爲這個軟皮繩的回禮。

從這裏到伊翰王子的王城所在的吉坦,即使快馬加鞭也要跑上十天。確認了恰克慕的安危後,馬上沿還沒有被封鎖的國境處的山路前往四路街,還能在開戰前趕到嗎?

巴爾莎嘆了口氣,雙手支着腦袋仰望天花板。

想提醒他們,但這個情報來自達路休的間諜,所以他們可能不會相信。而且提醒他們也要花費很多時間。

巴爾莎長長的嘆了口氣——然後下定了決心。

雖這份工作充滿殺戮,但自己在前半生中學會的東西,只能用於這樣的工作中。如果現在放棄這份工作,過去充滿血腥的記憶就會變成債務,緩緩的讓自己枯萎。

冰冷的恐懼從腹部向胸膛蔓延。

巴爾莎利麻的收拾好行裝,把行李挎在肩上,手裏拿起短槍,健步離開了房間。

最短也是一天前,說不定已經過了二、三天。刺客已經向北方追擊了吧。現在騎馬追過去,能來得及嗎?

巴爾莎攥緊了布條,空洞的注視着牆壁。

(……回新悠果吧。)

他曾親眼目睹,士兵們衝擊店鋪搶奪金幣,四處放火,連年幼的孩子也不放過。

從新悠果和桑加爾王國的邊境出發,到四路街有五天的行程。現在還不知道戰爭會演變成怎樣的狀況,但開戰後也要有幾天纔會會進攻到那裏吧?

最好在戰爭開始前去找她們。如果戰況不佳,就按照恰克慕在信的建議帶着她們和唐達一起躲到羣山深處的洞穴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