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少N与决断之时
《扉之魔术师的召唤契约》 · 空野一树 · 3.1万 字
罗伊以魔术治疗完昏倒的卡侬等人后,将她们留在丹宁堡的房间,自己和绚萌用飞翔术飞了出去。
他们在联盟总部附近发现了一片高地,便在那里降落。
周围除了几栋废弃建筑,还有几棵树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丹宁堡不发一语,伫立在他们面前。
「话说回来,没想到让你们花了那么多心力来救人家……真是抱歉。」
绚萌一脸歉疚地低下头。来这里的路上,罗伊向她简单说明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
「没关系啦,这又不是妳的错……而且救妳也是应该的。」
说着说着,罗伊莫名地害羞起来,不禁别过头去。他事先想过如果绚萌道歉时自己该说什么,现在只是将那些话说出来而已,但是实际开口时,羞耻心却突然开始作祟。
「嗯……谢谢。」
绚萌不知为何也脸红了起来,羞得低下头去。
两人都不晓得如何表达心情,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反、反正重点是,那家伙才是最不可原谅的人。卑鄙也要有个限度嘛。」
绚萌为了打破令人尴尬的气氛,而将话题矛头指向敌人,接着又捏响拳头说:
「人家一定要把他弄得叽啪叽啪又嘎哒嘎哒。」
「那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用来表达气到极点的状声词,没有特别的意思啦,不必在意。」
「总而言之……」仿佛要将丹宁堡射穿似地,绚萌以锐利的眼神望向他。
「你抓人家作人质、威胁罗伊,还伤害了卡侬学姐、法姆、汉娜和汉娜——这些罪行我都会一项一项刻记在你身上的。」
「妳好像多讲了一次汉娜。」
「因为汉娜的仇要加倍奉还呀!」
「强化体能……」
嘴上说称赞,但他的口气完全没那个意思,反倒像在揶揄罗伊『一开始就该发现了,你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他转过头去,看见绚萌裙摆飘扬,猛然一踢,而丹宁堡则用【物理反射】生成的防护墙抵挡踢击。
绚萌追了上去,毫不停歇地放出连击。只见她胡乱挥舞拳头,速度快到留下残影。罗伊已经连发生什么事都辨认不出来了。
「喔,你看出来啦?那我就称赞你一句好了,不错不错。」
「【流圣枪】!」
「原来如此。以雏菊绚萌当诱饵,趁我飞至空中毫无防备的时候,再用【物质转移】啊。」
「什么啊,也太诈了吧!所以那不是他自己锻炼出来的啰?」
话虽如此,但罗伊知道自己指出这点后,绚萌肯定会回他「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所以他就没再说下去了。
拳数瞬间增加。绚萌以压倒性的威力,痛殴丹宁堡制造出的防护墙。
绚萌听完后露出诧异的表情。她不懂那是怎么回事,但罗伊懂,因此便仔细说明给她听。
钥匙尖端冒出苍白的魔力光辉,形成一条线后,不断延长,最后在空中画了个圆,里头还有复杂的纹样,魔法阵就此完成。
这样的话,只剩下一种可能——结晶体所具有的,并不是外在的效果。
「超像那种才华洋溢的菁英分子。」
丹宁堡耸了耸肩,眼神恢复成斗志满满的样子。
见到她自信满满的态度,丹宁堡仍然不慌不忙。
「绚萌,耳朵借我!」
——轰隆!
「——【苍烈震】。」
罗伊吐槽绚萌的同时,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他皱起了眉头。
然而,丹宁堡却泰然自若地避开所有攻击,像个老练的战士般展露了高超的闪躲技术。
水柱从罗伊左右两旁窜起,与那些艳红的火球抗衡。然而丹宁堡并没有看到最后,他再度消失,移动到其他地方。
——这时,罗伊用钥匙指着他念道:
「余在此祷念!开启吧!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不知是绚萌第几次踢空时,丹宁堡将指尖对准她,念道:
「嗯,好啊,大概三两下就可以结束吧。」
总之,她确实是比平常要激动许多。
「【时之结晶】这种魔术不只能用在对手身上,我之所以能活好几百年,也是拜它所赐。它可以对魔术师本人发挥效用,而我现在用的这个呢……」
绚萌回应罗伊的同时,使劲蹬了下地面。
「雏菊流,波动祸炮!」
她激动成这样,看来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绚萌将冰砾全部挥开后,罗伊趁着空挡对她喊了声。
物质转移的魔术,就在那个瞬间发动。
「四方游荡的混沌!漫布夜空中的星辰,绵延不绝紧紧相系直至天际,来自闭塞之墙的彼方,以余之名显世。汝为解放世间一切,伟大力量的证明!」
他静静举起手来,念出咒文:
她一扭腰,指尖微曲,将手掌直直推了出去。
绚萌倏地深吸一口气,吐了出来。惊人的强风刮起,火焰瞬间被风吹熄。
罗伊喃喃自语,丹宁堡听见后回应道:
最后它终于到达极限——粉碎得如同尘埃一般。
「好危险喔~他刚刚那招是怎样?」
「雏菊流!怒涛炼狱!」
丹宁堡哼了一声,以魔术变出冰砾丢向绚萌,接着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
「……他调快了自己的时间。」
然而丹宁堡立刻看出这点,他斗篷一挥跳了起来,想在空中对绚萌施放魔术。
绚萌不悦地吐了吐舌后,只见丹宁堡蹬了下地面就消失无踪。罗伊环顾四周,不知丹宁堡人在何方。不一会儿后头上传来一道声音:
丹宁堡这个对手或许比想像中更难缠。速度当然也是一点——不过,罗伊总觉得他的【时之结晶】可能还有其他隐藏的功能。
他飞至高空,在坠落地面之前利用魔术静止在空中,再缓缓降落。
然后在刹那间凑到对方面前,不断挥出震碎空气的铁拳。
「请妳说『不擅长战斗』好吗?」
「第一次有人能跟上我的速度,连蜜菈都被这招整得很惨呢。」
「……呃,我倒觉得妳能锻炼到跟丹宁堡抗衡,是件更了不起的事。」
看来他刻意在旁边等着,好让罗伊向绚萌解释他的能力。
异常的声音不断响起,听起来完全不像徒手出拳。那道魔术墙逐渐龟裂。
原以为丹宁堡会对我方展开攻击,结果却没有。截至目前为止,也没见到结晶体产生攻击以外的效果。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妳看一下场合好不好!」
丹宁堡不懂罗伊的心思,这么说道。
「什……!? 」
(那些结晶体……难道?)
「那你要还喔。」
丹宁堡开始咏唱咒文,引发了某种魔术现象。
然而——那些拳头却全部挥空了。
现在根本是分秒必争。
「他动作怎么那么快?魔术师不是都很虚弱吗?」
「准备好就开始吧。天快亮了……我想早点结束这场战斗。」
「他避开了绚萌全部的攻击……!? 」
「妳要打倒我啊——好久没听人这么说了。」
「那妳就试试看吧,我会期待的。」
他将夹在指缝间的秘咒卡,举至自己面前。
「简单来说,就是他一个人可以当我们两个人用啰?」
「嗯,妳要这么想也可以。」
「——【焰散】。」
罗伊设了道防护墙,挡住随后追来的魔术攻击。
那爆炸声就像炮弹发射的声音。丹宁堡被击中后,随着冲击弹到远方。
空中出现许多微小的结晶,像是要守护丹宁堡似地,环绕在他周围。
他立刻伸手并念起咒语:
「……我开始有点同情丹宁堡了。」
丹宁堡已经不在原处,他往后退了好几步。
绚萌旋转身体,藉着这股力量,放出猛烈的铁拳攻击。
罗伊赶紧仰头一看,发现大量的火球正发出低鸣声朝他袭来。
丹宁堡的手臂宛如夺命镰刀般大幅挥动,挥过的轨迹形成一道炎刃,朝着罗伊直扑而来。
「大概是他身旁那些结晶体搞的鬼。他被包在结晶体里,里头的时间速度跟我们不同。我们要花一分钟才能做完的事,里头不到一秒就能完成。所以他的动作才会看起来快得吓人。」
丹宁堡消失了,但他转瞬间又来到罗伊面前。
她的动作快到令人难以辨认。
「汝之因果,全归于吾……【时之结晶】。」
魔法阵中浮现巨大的岩石,无情地直击丹宁堡。
「……就用这种方式上吧。」
「不过……输的人绝对是你。」
「嗯,虽然有点老派,不过还不错。反正就像平常那样嘛。」
「真不巧,人家的优点就是速度快!」
绚萌将拳头击向掌心,转换心情再次冲向丹宁堡。
罗伊打了个冷颤。没几个人能跟得上绚萌那超人般的动作。就连训练有素的人都不可能做到,更别提体力较差的魔术师了。
由魔术生成的巨雷分裂成好几道,发出刺耳的声响,从四面八方袭击绚萌。她咂了咂舌,压低身体纵身一跳,回到罗伊身边。
「瞭解!我们先发制人吧!」
「——能够让自己的体感时间飞快加速。」
「他好像有什么企图。绚萌!」
罗伊确定魔术散去后,开始搜寻对方的身影。这时他听见了沉重的声响。
然而,当丹宁堡看到那拥有强大破坏力的物体时,仍然纹风不动。
「他以为自己稳赢是不是……真教人不爽。」
绚萌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脸凑近罗伊。罗伊开始在她耳边私语。
她卷起大量沙尘来到对方面前,拳头由下往上,准备痛击他的下巴。
「说明完了?那我要再次展开攻击啰。」
「哈啊!」
突如其来的现象令罗伊僵在原地。
绚萌做起简单的暖身操,最后轻轻握拳,摆好战斗架势说:
「你、你干嘛这么生气啊!人家知道了嘛!」
蓝色粒子听从他的命令,具象化之后聚成结晶,下个瞬间开始急速膨胀。
结晶团团包围巨岩,随后——巨岩竟完全静止了。
「连这么大的东西都能……!? 」
罗伊惊愕不已,丹宁堡却露出索然无味的表情说:
「你做的所有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呢,罗伊•修特拉斯。如果想打败我,你也只能继续拼命思考了。」
他降落地面,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极限了?」
「……你说什么。」
罗伊烦躁起来,激动到想要大声反驳:
「开什么玩……」
「开什么玩笑啊你!」
但绚萌却抢在他之前,回呛丹宁堡说:
「罗伊比你这种人更————有才华好不好!」
她就像自己被骂一样火冒三丈,连珠炮般说道:
「你知道至今为止罗伊帮了人家多少忙吗!? 等着看吧,你很快就会哭着向他道歉的!」
「……绚萌。」
「好了,快点上吧,罗伊!唰唰两下!再用咚锵那招,把他啪啪打倒吧!」
她那自信满满的样子非常有魅力,也让罗伊觉得很安心,但……
「……妳说的话我真的听不太懂。」
使用状声词也该有个限度吧。
丹宁堡立刻有所反应,他手中的秘咒卡生出无数卡片,再度让时间的流动化为静止。
「蠢的人是你!——绚萌,上吧!」
罗伊想要反击,但是丹宁堡的连击异常地快,他光是闪避就已经耗尽全力。这时他闪避不及而被余波扫到,灼伤了斗篷下的皮肤,传出难闻的气味。
终于重见光明,罗伊深深地点了点头。这个方法值得一试。
这些魔术攻击最后都徒劳无功,丹宁堡因此讥笑罗伊……然而——
「可恶……!」
听见丹宁堡那明确的指示,罗伊原地翻过身来。
意想不到的一声惨叫响起。出声的人是绚萌。
罗伊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超乎现实。
「唔……唔……!」
——然而……
而且是极度绝望的预感。
「没用的!」
「这下你们无计可施了吧?」
丹宁堡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转头望向罗伊。
「也对,那我们——就证明给你看!」
丹宁堡到底想做什么?正因罗伊猜不透他的心思,才更觉得不安。
绚萌气势满满的一击,在这瞬间,以无比强大的威力砸了下来。
罗伊见绚萌照做后勾起嘴角,拿起钥匙,再度发动魔术。
结晶体出现后瞬间扩大,将巨木有如刚才的巨岩般封入其中。
「绚萌,跳起来!」
罗伊虽感焦躁,仍努力保持冷静,闪过那些攻击。时而利用【魔力反射】将攻击反弹出去,继续东躲西逃。
「别过来!」
「……这个判断很正确。接下来你将会体验超乎想像的痛苦,当然不能让你重要的搭档被卷进来嘛。」
绚萌对罗伊的指示毫无异议,直接跳至空中。唯有全心全意相信伙伴的人,才会这么做。
丹宁堡歪着头这么问道。乍看之下好像在嘲笑罗伊他们,实际上并不是。他或许只是想要测试他们的能耐罢了。
「…………总、总而言之!接下来就拼命反击吧!人家上啰,罗伊!」
「好喔~!」
其他魔术用在他身上,恐怕也会瞬间被他静止吧。这样一来,正面进攻肯定没有胜算。
这样一来,绚萌的攻击就能确实击中他了。
「……知道了,好搭档。」
「——啊!」
丹宁堡脸上挂着笑容——使得罗伊心中难以言喻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
然而,罗伊却制止了她。因为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倒抽一口气。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将时之结晶当作墙壁,阻断他的退路。
「你已经用第三次了,真蠢哪,罗伊•修特拉斯!」
(有几道攻击明显射偏了……)
「全归于吾!」
在这过程中,丹宁堡继续对罗伊投以杀意,利用魔术引发各种现象。
原以为那些攻击只是跟不上他的动作而已,即使如此,仍有一些攻击轨道不自然地偏离出去。
绚萌的攻势当然没有就此停止,她踢碎结晶,重踹敌人的身体。
绚萌终于挣脱植物的束缚,落至地面,正准备冲向罗伊。
见到罗伊惊愕的表情,丹宁堡的嘴角更加扭曲。
那正是丹宁堡所培育的植物。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长大。
丹宁堡已经走投无路,只好施展魔术。
(……等一下。)
丹宁堡像在嘲讽愚者般恶狠狠地说完,变出了【时之结晶】。
「罗伊!」
「……这是什么!? 」
「这么做虽然违背我个人的坚持,但是只要用了【时间操作】,它不用多久就能完全长大。」
就算是罗伊,也没办法抵挡所有的攻击。他渐渐气息紊乱,动作也渐趋迟缓。不过,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罗伊接着使出第二击。这次是大量的砂石,从丹宁堡身后滚滚而来。
不知是他分神思考别的事情,还是他体力不支的缘故——
「听起来满有气势的……但这种话谁都会说喔?」
丹宁堡当然想逃——但他却动弹不得。
「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罗伊突然感受到肩膀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一块岩石飞来,砸中了他。
她要罗伊趁敌人注意力被引开时,赶紧想出突破难关的对策。
他生怕跟丢而定睛细看,继续探究微光的真实样貌。
罗伊摔倒在地,就这么趴了下来,连抵抗都办不到。
「你打算一直重复同样的作法啊……!」
罗伊带着苦笑点了点头后——摆好战斗架势。
最后——
绚萌再次像疾风般跑了起来。她逼近丹宁堡后,展开了连喘息时间都没有的连续攻击。
罗伊明白,绚萌并不是无谓地重复攻击动作,她是在为罗伊争取时间。
丹宁堡虽然闪避了所有攻击,但是终究没有机会反击。
一个绿色的庞然大物急速伸长,卷起绚萌后耸立起来。它诡异地抖动着,成长到几乎要碰到月亮的程度。罗伊似乎曾在哪里看过这个东西。
「难道是,灵心草……!? 」
「——那么就由我来进攻啰。」
这次魔法阵中出现的是直冲天际的巨木,就像巨人所持的枪矛般,尖锐而威武,朝着丹宁堡刺击了过去。
「汝之因果——」
(……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打倒他?)
火、雷、冰、土。一切自然现象都以超常之力,朝罗伊涌来。
绚萌似乎也有自觉,因而大声说话以化解尴尬的气氛。
仿佛拉着一条细线般,拼命追寻那道光芒。
然而缠在绚萌身上的叶子,轻松抵消了她的力量,使她无法顺利逃脱。
他的掌中生出无数的魔术。
丹宁堡慌张似地绷紧了脸。他直直盯着罗伊,罗伊回答:
「呀啊!? 」
绚萌的脚跟从丹宁堡头上垂直落下。
这时,罗伊在一片昏暗之中,看见了可谓指路明灯的微光。
这就是所谓的「目瞪口呆」。该怎么描述眼前的状况呢?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出适当的话语。
「看看你头上。」
「……好了。」
这种态度真的非常高高在上。
丹宁堡简短地说了一句,听起来就像是已经准备万全似的。罗伊听见后,仅将视线转向他。
绚萌试图挣脱植物的束缚,以便前来协助罗伊。
「你满努力的,但好像已经不行了。」
(用这招的话——或许能反将一军?)
「开启吧!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丹宁堡的速度快得像绚萌一样,又能让罗伊的【物质转移】失去效力。
「这是……!? 」
罗伊为了回应绚萌的期待,深深潜入思考的海洋之中。
而丹宁堡就像猎杀兔子的野狼般,从容走向罗伊,有一搭没一搭地使出魔术。
「…………唔!」
「你连这种事都能……」
肺部因缺氧而剧痛起来。他抓着自己的胸口,痛得脸部扭曲。
「……罗伊!」
「我总是随身带着灵心草的种子。只要埋进土里,不浇水它也会长。它的茎很牢固,正好可以用来绑住意图不轨的人。」
「……既然做什么都没用的话,不如反过来利用你的魔术。」
这很正常。毕竟他前后都矗立着巨大的结晶体,而且和他距离非常近,近到他连动都不能动。
只要丹宁堡愿意,他随时都能终结这场战斗。但他现在的心声应该是『在战斗结束前,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
「……哈啊……哈啊……!」
不可能想得出来。
「这是……什么……」
罗伊只以虚弱的声音,问了这么一句。
无数的魔术——静止在空中。
它们被关在结晶体内,时间停在魔术发动的状态下。
「你刚才就觉得不太自然,但还是没发现?那些魔术是我故意射偏的。为的就是让魔术静止在空中。」
视野中的天空,全被一个又一个的魔术所复盖。
那些魔术寂静无声,就只是飘浮在空中。
让人联想到一声不响夺取人类灵魂的,冥界死神。
「……骗人、的吧。」
罗伊用那缺乏润泽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要是这些魔术一次齐发的话……!)
到底会怎么样呢?他完全无法想像。
「罗伊……!」
绚萌暂时听从了罗伊的指示,但她似乎再也看不下去,因而又跑了过来。
「不行,绚萌!」
罗伊倏地对绚萌发动【魔力反射】。
与此同时——所有的惩罚也宣告开始。
「竟然蠢到敢反抗我,你就把自己的愚蠢铭刻在身上吧,罗伊•修特拉斯。」
丹宁堡打了个响指。
自己这副身躯除了魔术之外,和普通人没两样。这让罗伊懊恼不已。
然而这么做有一定的难度。就算是罗伊,也无法变出能与丹宁堡匹敌的强大使魔。
「……是为了把雏菊绚萌送回原本的世界对吧?」
「谁要听你的……!」绚萌回嘴。
不是没有方法。他可以利用使魔,也就是由魔力催生出的生物。
「……什么意思?」
「再轻举妄动,也只会坏了你的心情……我不想再让绚萌受到伤害了。」
「治疗你之前,我要先限制雏菊绚萌的行动。要是一治好你,你们就给我搞怪,那可就糟了。」
「——随便你吧。」
罗伊他——终于开口说道:
「你先……治好……我的伤。我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还真性急啊。我是无所谓。」
就能和她联手逼退丹宁堡了吧?
「……欸,丹宁堡。回去之前,你能不能先听听我的请求?」
「先回我房间吧。我可不想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迎接雷克莉雅。」
「……罗伊!不要啊!罗伊!」
是绚萌。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奋力想朝罗伊走来。但她因双脚被结晶体困住而动弹不得,只能懊恼地咬着嘴唇。
他用那几乎被拧断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
「好了,回答我吧。再说下去也没有意思。你接不接受?自己亲口说!」
对方是稀世的魔术师,没人猜得到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妳还不明白啊,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不动手,这男的也会死。这里只有我能治疗他。听懂了吧?」
「既然你一直在监视我,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参加【阿尔斯•玛格纳】吧?」
两张秘咒卡碰在一起那瞬间,特别耀眼的苍白光芒迸现,丹宁堡那侧的秘咒卡涌出大量卡片,流入罗伊这一侧,转眼间就完成了魔力转移。
丹宁堡露出讶异的表情,罗伊回答:
绚萌尝试反抗,但丹宁堡给的这句忠告,无异是对她施加压力。她沉默不语,握起拳头无力地砸在地上。
恶梦般的时间过去,魔术的骤雨和开始时一样,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这场战斗,是我赢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连魔术都没办法使用。
「可是,罗伊!」
「……嗯。」
「……啊!」
罗伊心想这样正好,这样绚萌就不会妨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异世界召唤和遣返,在魔术建构的层面上大致相同,但前者我只成功过一次,后者除非绚萌顺利回家,不然也很难确定是否成功。与其待会儿直接协助你操作【时空转移】,不如现在先试着送绚萌回去,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好吧?」
「……不好意思,我可以直接在这里开始吗?」
他盯着罗伊好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垂下眼帘。
罗伊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应丹宁堡。
「决定好了吗?再不快点,你残余的性命就要耗尽啰。」
(现在我不能动了……至少要找个人代替我,和绚萌联手才行……)
现场一片寂静,然而很快就被一声叫喊打破。
绚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罗伊对她摇了摇头。她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难过地垂下长长的睫毛。
而后,他将涌至喉头的话语,含在口中玩味了一会儿。
「罗伊!? 你在说什么!? 」
「好啊。绕了好大一圈,你终于做出正确的决定了。」
「……依丹宁堡之命,将所持魔力让与罗伊•修特拉斯。」
罗伊望着他的背影提问,他回过身来反问:
绚萌试着动了一下确认这件事,如他所言,手脚真的不受她的意志控制。
「……罗伊。」
「……我已经、变成这样了。凭妳一个人……是打不过他的。」
虽说丹宁堡几乎无法直接伤到绚萌——但他还是可能乘隙使出【时之结晶】,再次将绚萌关起来。
「对,这就是我最主要的目的。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罗伊望向绚萌,要她听从丹宁堡的命令。她有些犹豫地缩了缩身子,最后像是放弃般,转身面对丹宁堡。
「好,我知道。」
「请你给我魔力……让我把绚萌送回原本的世界。」
(如果我……也像绚萌那么强的话……)
不久后,丹宁堡问道。
身上什么地方受了多严重的伤——连这么基本的事,他都无从得知。魔术的冲击仿佛将他当作玩物般粗鲁对待,罗伊却觉得眼前发生的事离自己非常遥远。
罗伊试图在模糊的意识中,找出最可行的答案。但那就像爬入泥淖里寻找一粒金沙般,终究没有成功的可能。
不能让绚萌在缺乏协助的情况下,再次披挂上阵。
「……你大概需要几张秘咒卡?」
丹宁堡以冷酷至极的语气,这么说道: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已经收集了不少,大概只差三万张。」
若罗伊不能战斗,就算绚萌再怎么强,一个人对付丹宁堡还是太胡来了。丹宁堡最大的强项就是速度,然而他光靠魔术效果,就能拥有和绚萌一样甚至超越她的体能。
连用防御魔术保护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罗伊嘴里瞬间迸出不成声的惨叫。一波又一波侵蚀全身的疼痛,反而使感觉麻痺,像要烧毁大脑般夺走了他的意识。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服从我,罗伊。我可是又给你一点考虑时间了,在这里做出决定吧。」
一会儿后,周围的声音终于一点一点传入他耳中。
「放心,我没有要杀你,毕竟你还有利用价值。」
罗伊勉强可以呼吸,他将意识放回自己身上。不知道这是奇迹,还是敌人有意为之?看来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她一说完,丹宁堡的秘咒卡便放出苍白光芒,好几枚卡片围绕在他身边。接着绚萌的双手双脚,就分别被结晶体所包覆。
「这样妳的手脚,就脱离了这世界的控制。不论妳怎么做,手脚都不会听妳使唤的。」
「你的请求?是什么?」
(已经……没救了吗……)
「我会……帮你。」
「不过,你懂吧,这种事没有第二次。要是你再讲不听,我就会让你的时间永远停止,而且是物理上的。」
听见这个唐突的请求,丹宁堡显得有些傻眼。他端正的脸皱了起来,对罗伊投以不信任的眼光,试图猜出罗伊内心的想法。
结晶体全都冷酷地发出碎裂声响,大量魔术如流星般射向罗伊。
罗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无法使用治愈魔术。不需客观分析,就能知道他现在不可能继续战斗。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把你的魔力分一点给我吧。」
(……资深……?)
丹宁堡虽然点头同意他的要求,却说了句「但是」作为前提。
(这样的话……)
罗伊表示否定之意后,绚萌不甘心地咬紧嘴唇。但她并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证据就在于,她最后还是点点头,听从了罗伊的建议。
罗伊和丹宁堡心中,皆有一个比谁都重要的人。
「……原来如此。但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愿意合作?」
「……好吧。」
模糊的视线中,可以见到绚萌哭泣的脸。罗伊想安慰绚萌「别担心」,但他做不到。他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就像被拧断了一样。不,实际上——他的喉咙或许真的被拧断了也不一定。
果然,丹宁堡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就这么答应了他。
罗伊笔直地望着丹宁堡。他坚定地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有一丝动摇。
「既然你愿意协助我,那我也得给你一点谢礼才行。秘咒卡可以给你。」
丹宁堡这话无疑是认真的。若他真的想杀了罗伊,他随时都办得到。
丹宁堡催促罗伊。他或许是想赶紧做个了断,以防罗伊又动歪脑筋吧。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罗伊早已没有力气思考任何事情了。
「住……住手……绚萌。」
若是更资深的魔术师,说不定就能找出一条活路了——
绚萌以利刃般的眼神直盯着丹宁堡,看起来随时会冲出去抓住对方。罗伊见了她的反应,硬挤出声说道:
丹宁堡将视线缓缓移向罗伊身旁。
罗伊叹了口气这么回答。丹宁堡听完便陷入沉默。
罗伊因残存的疼痛而皱起眉头,拼命站了起来。丹宁堡见状便转过身去,举手准备施展飞翔术。这时——
然而罗伊明白,丹宁堡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他肯定储存了相当多的秘咒卡,这种程度的数量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罗伊点头,将手中的卡片递了出去。丹宁堡做了同样的动作后,轻声念道:
随后,丹宁堡咏唱了治愈魔术的咒文,深深刻在罗伊身上的伤痕,一点一点地消失。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就回复到能够坐起来的程度。
罗伊在心中重复这个词。要是有更多时间,自己也有所成长之后,说不定就能度过这个难关了……这时——
他参与过许多战斗,自认累积了一定的经验,难道这样还远远不够吗?
远方传来绚萌的声音,但罗伊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说不定他已经连听力都快丧失了。
罗伊回答完,丹宁堡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说不定他将自己的际遇,投射到了罗伊身上。
「……好吧,我答应你。」
最后,丹宁堡点头表示同意。他退后几步与罗伊拉开距离,静静地站着。
罗伊转头望向绚萌,再度开口说道:
「来……让我们开始吧,绚萌。事情的发展是有些曲折,但这下总算能完成我们的约定了。」
「……这是……开玩笑的吧,罗伊?」
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已经是种请求。绚萌露出虚弱的微笑,像是在说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我讨厌不好笑的笑话。」
然而,罗伊以一句话斩断了她的希望。
「为……为什么……不必在这种时候吧……!人、人家不要这样!? 」
绚萌激动地摇头,用尽全力表示拒绝。
「这么突然,而且还是听命于这家伙才换来的结果!人家一点也不想要!要是在这种状况下回去,人家一定会立刻跑回来的!」
「请妳谅解。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只有这个机会了,所以——」
「人家不谅解!不要就是不要!这、这不像人家认识的罗伊啊!两个人一起战斗吧!还有办法的!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我们就是这样撑过来的!可是你却……!」
绚萌打断罗伊的话,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仿佛相信这么做,就能让现实变得和自己想的一样。
「你为什么要说那么丧气的话!? 人家还有力气!还能战斗下去!所以拜托你想点办法!不论多胡来的作法,人家都会做给你看!所以……!」
「听我的!」
然而,罗伊的一声斥喝,让绚萌吓得倒抽一口气。
「拜托妳……听我的吧。」
像是央求,又像是恳托。罗伊尽可能不带任何情绪,压低声音对她说:
遮蔽视线的白光中,开始隐约出现了某物的影子。
白光渐渐暗了下来。差不多了,该来的终于来了。罗伊深吸一口气,就此下定决心。接下来将会是关键。他无法预测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得出最糟的结果,也可能不会。但他还是必须去做。
「呃,话说这是哪儿?我听说有间便宜又好吃的烧肉店,正准备过去……妳还记得三浦商店街吗?在那边的佐佐木先生的咖啡厅对面,开了间新的烧肉店。店家进货时都是进全牛,所以降低了肉类的单价。」
「但我会在意……我再说一次。拜托妳了,绚萌。」
他在脑中想像着,由物质转移升华而成的魔术、魔术的建构方式,以及魔术所带来的答案。
在她穿过那扇门之前,门就消失了。
这对罗伊而言,是无比重大的决断。
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罗伊紧张了起来。他刚才根本没空想这么多。
罗伊特意提高音量,对绚萌说道:
然而,现实依旧毫无变化地伫立在那儿。
绚萌现身在这世界时,罗伊最初对她施的魔术就是这个。
但她的体贴,令罗伊报以微笑。
「我加诸雏菊绚萌身上的魔术……应该只有在她待在这个世界时,才会发挥效力。她一回到原本的世界,魔术就会自动解开了。门打开之后,你就用【飞翔术】送她过去吧。」
因此她——最后终于大声叫道:
「余在此祷念。」
绚萌似乎明白罗伊这是在向她道别。她低下头,用满是悲伤的声音回道。
听见罗伊的呢喃,原本注视着门扉的绚萌转头望向他。
「人家……还没和罗伊……」
那个人歪着头,还没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谁都没料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开启吧。」
「……这家伙是谁?」
「……?」
「……这、怎么可能。」
「就像妳看到的。我施的魔术不是异世界遣返——而是异世界召唤。我召唤了妳父亲。」
「第一是……抱歉擅自把妳召唤到这世界来。我完全没考虑到妳的心情,真的很差劲。」
「&%#&!? 」
对——除了罗伊之外,谁都没想到。
钥匙尖端亮起苍白光芒,和卡片连成一条线,在转瞬间于虚空之中绘出了魔法阵。
绚萌以一副「完全跟不上状况」的表情问道。好,就从这开始好了。罗伊决定先来回答她:
没错,绚萌并没有回去异世界。她还站在原地。
这魔术叫【言语理解】,不论对方说的是哪种语言,施术后,与他对话的人都能听得懂。
罗伊周围生出大量的秘咒卡,绕着他旋转。
「通往异世界的——门扉!」
「这么做,不只是要确认【时空转移】成功与否。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妳看到我屈服于敌人的丑态。所以……请妳在那之前回去吧。」
绚萌摇了摇头。
「……人家……知道了。」
「……干嘛现在才道歉啊。」
「你是谁啊?身上的是那个吗?Cosplay吗?这样不行啊,你看看场合吧。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若无其事地在公共场合穿这种衣服。」
「我也不知道啊,现在到底是怎样。」
丹宁堡说完,罗伊点了点头,出声说道:
罗伊不作回答,而对那个男人施了魔术。
她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罗伊。
「四方游荡的混沌,漫布夜空中的星辰,绵延不绝紧紧相系直至天际,来自闭塞之墙的彼方,以余之名显世。」
「这、这跟送人家回异世界又没有关系!」
绚萌看也不看罗伊,只是伫立在原地,全身紧绷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时刻。
他身上有个最特别的部分。
「对不起,我骗了妳!」
最后魔术终于发动完成,眼前的景象也恢复清晰。
「爸……爸爸!? 」
罗伊明白地回答她。绚萌听了露出讶异的表情。
随着强而有力的咒语。
「汝为解放世间一切,伟大力量的证明。」
「呃,那个,不是的……」
相反的——有另一个人出现在那里。
「……谢谢妳,绚萌。」
听见绚萌的声音,男人转过头来,眨着眼睛「……咦?」了一声。
绚萌不知所措地仰天说道:
「我不想让妳看到我那么丢人的一面!」
「不会……人家没有体谅你的心情,才真的要说抱歉。」
「可、可是……人家……」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说到一半声音渐弱,停了下来。
绚萌少了平时那种刚强的态度,就像同年纪的少女一样,显得楚楚可怜。
「……奇、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绚萌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开始环视四周。
突然现身的第四个人发出一声怪叫,开始东张西望。
他抛出秘咒卡,拿起脖子上挂的钥匙。
「另外一件事是……」
绚萌低着头,轻轻闭上眼睛。
#绚萌一开始也是这样#。
「我会听从丹宁堡的命令。就像妳说的,这是放弃自己的信念,屈服于对方的行为。但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他只能这么回答。绚萌原本可以拒绝到底的——但她可能担心这么做会给罗伊带来困扰。正因为考虑到罗伊,她才会采纳这个自己难以接受的行动。
她不断揉着眼睛,像是怀疑眼前发生的事是否出了什么差错。
罗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出他非常慌张。这很自然,理当如此。遇到这种状况,任谁都会慌张。
那就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啊?」
将大地染白的光波,以魔法阵为中心大幅扩散出去。
罗伊看得出她内心相当纠结,然而最后仍接受了他的提议。
「罗伊•修特拉斯,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
这是当然的。
男人说完后转向罗伊。他看见罗伊的服装,一脸惊讶地说:
罗伊深深低下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的问题突兀而且悠哉至极,绚萌听了不禁微微颤抖道:
丹宁堡质问罗伊,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困惑。
「为、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
她根本不需要道歉,这全是罗伊一个人任意决定的。
「那么……就来吧。」
经过长长的沉默之后……

「啊啊,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她像是要拼命忍耐满溢的情绪般,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肌肉紧实的魁梧男人。虽然面貌粗扩,长得却不难看,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野性的氛围,让他更具魅力。
「罗、罗伊,这是怎么回事?」
「%&=#?」
「绚萌啊?妳不是去学校了吗?」
「现在不要说这个啦!什么烧肉店,人家听了都怀念到要哭出来了!」
因为她没有穿过那扇门。
「绚萌……我有两件事要向妳道歉。」
连接此处和彼处的物体,打破世界之间隔阂的庄严门扉。
「……人、人家不在意这种事。」
正是那如钢丝般尖刺的——『黑发』。他胡乱搔了搔头发后问道:
「怎、怎么做的!? 」
「我刚刚在想……如果是资深的魔术师,是不是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于是罗伊突然想到一个人,他拥有丰富的经验,具备突破眼前难关的实力,和绚萌不相上下——不,甚至比绚萌还要厉害。
「我想妳父亲肯定会是很好的援军……所以就这么做了。」
「是、是没错啦,但你召唤来的人不一定会是他啊!? 」
「但我认为不无可能……丹宁堡说过妳的祖先是第一个从异世界被召唤来的人吧?我想自己之所以能从无数异邦人之中召唤到妳,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吧。」
这样的话,就很有可能成功召唤到拥有同样血脉的绚萌父亲。
罗伊深信这一点。
「原、原来如此。可是……这真的是危险到不行的豪赌耶。」
「是啊,而且还不能让丹宁堡发现……最后,我不但骗了妳,甚至……还基于自己的判断,用掉了重要的秘咒卡。真是抱歉,绚萌。」
虽说他是别无选择才会出此下策,但这么做还是违背了两人之间的重要约定。他有心理准备,无论绚萌如何责备他,他都不会为自己找借口。
罗伊深深低下头,表示自己遭受怎样的对待都不会有怨言。
「请妳——再留在这世界陪我一段时间吧。」
绚萌沉默。罗伊觉得自己像个正在等待重要裁决的犯人,他维持相同姿势,等着对方的回应。
她会有多么强烈的情绪反应?罗伊闭上眼睛,想像所有可能。
「……你说得没错,人家吓了一大跳。」
绚萌用谴责的口吻对他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所以……人家要命令你一件事。」
罗伊缓缓抬起头来,发现她正对自己露出微笑。
而她的态度也和之前毫无二致。像是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啊,人家在这里过了一段刺激的日子。这里有很多厉害的敌人,比我跟爸爸之前遇过的家伙都要强得多喔。」
「不过有个家伙,人家一个人有点对付不来。」
他之所以没发出声音,可能是因为绚萌的威力太过强大,使他连惨叫的余力都没有了吧。
「什么……!? 」
苍牙轻轻一甩脚,困住绚萌的结晶体就爆裂开来。她舒畅地伸展身体,转了转肩膀为战斗做准备。
「喔呜……!」
就在苍白光芒将周遭照得恍如白昼的时候——
「——好啊,那我就把你找来的援军击垮,让你们彻底溃败!」
「【雷神十字】!」
丹宁堡以惊人速度来回于天地之间,宛如脆弱的人类被神明玩弄一般。丹宁堡不只没有反击的机会,甚至连动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你胆子真大,罗伊•修特拉斯。竟敢反抗我到这种地步。」
他似乎对自己施了治愈魔术,还加速了时间,因此效果也更快显现。
「你是外国人啊?我是不太懂啦,但妳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好玩的事呢,绚萌。」
绚萌出现在丹宁堡身后,朝他的颈部挥出手刀。
雷电看起来确实撞上了苍牙,但——经他这么一挥,那轨道便偏离出去,射向其他地方。
罗伊才准备向他说明情况……
加上绚萌的踢击之后,威力倍增。
「OK,爸爸。」
罗伊看着这超乎现实的光景,试图勾起嘴角微笑以对,但还是禁不住表情僵硬。果然有怎样的孩子就有怎样的父母吧。
这时男人对着罗伊微微一笑说道:
他毫不费力,徒手摧毁了丹宁堡的魔术。就连丹宁堡本人也发出惊叹。
溢出的力量化作冲击波席卷周围,吹起大量的烟尘。同一时间,丹宁堡高高飞至空中,绚萌在空中华丽地旋转,脚跟如铁锤般朝他砸了下来。
「你……竟然拥有和雏菊绚萌相同……不,是比她还强的力量……!」
「这样的话……!」
「……不愧是绚萌的父亲。」
「呃,我不太懂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们可以说明一下吗?」
这和刚才差点发生的事情比起来,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就像在这么断言似的。
「妳是指那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吗?」
男人听完,眨了下眼睛说:
那眼神简直就像盯上猎物的饿龙,充满显而易见的执着。
绚萌对罗伊这么说道。
丹宁堡落至地面,仰着胸口惨叫一声。
丹宁堡高举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丹宁堡扶着地面撑起身体。罗伊见他还能重新站起,不禁感到佩服。
所有由杀意化成的力量,接连朝罗伊等人袭来。
「那就上吧,绚萌。让我们合力把他打倒。」
父女两人的眼睛都直直盯着丹宁堡。
「那样正好。」
苍牙向上挥出震碎空气的一拳。
『——比赛、开始!』
以此为开端,仅仅经过数次眨眼的时间,怒涛般一上一下的攻击便重复了无数次。
「——双牙龙虎击!」
两道影子蹬了下地面,化作旋风。
那出了全力会怎样?……问这个问题,只会徒增恐惧而已,罗伊还没有笨到那个地步。因此他选择把问题吞了回去。
「太慢了!」
他用鼻子哼了声,像拍掉虫子般大手一挥。
这两个普通人,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是喔。」
男人答应得太过干脆,反倒让罗伊担心起来。
此时苍牙也跑向动弹不得的丹宁堡。
他纵身一跃,伸出双手,使魔术之光集中在自己手上。
苍牙再一次徒手弹飞了魔术。
「这就是雏菊流奥义!」
「我、我叫罗伊•修特拉斯。」
「…………」
因此罗伊也用平时的态度对待她。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勾起了嘴角。
喀咔咕呜咯咯呜!
「我可以之后再慢慢问你这里是哪里,现在还是先集中精神、享受当下比较好吧……这是我的原则。我叫雏菊苍牙,请多关照啊,少年。」
随后便无力地倒卧在地。
罗伊连忙提醒对方,但已经来不及了。结晶体直扑男人而来,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依然面对着罗伊。
「——早说嘛。」
罗伊默默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面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好……这有什么难的。」
男人连看都不看,随手一伸,就把丹宁堡的【时之结晶】捏个粉碎。
「汝之因果——全归于吾。」
「危险……!」
丹宁堡便朝男人放出【时之结晶】。粒子瞬间凝结,变成透明物体划过空中。
形塑出的雷群在空中恣意乱舞,企图吞噬正面出击的绚萌和苍牙。
绚萌留下残影,瞬间消失无踪。但苍牙仍继续待在原处。
然而在绚萌碰到丹宁堡之前,他就已经在加速的时间中移动,避开了攻击。丹宁堡落地的同时,再度朝绚萌凝聚魔力,变出无数的冰箭。
「……您愿意参战吗?」
下一个瞬间。他们比罗伊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快速、都要强大、都要高傲。
「爸爸!这种小事待会儿再说!」
那一瞬间,苍牙出现在丹宁堡的死角,将拳头狠狠砸向对方的腹部。
「这场战斗结束之后,你请人家大吃一顿吧!」
结晶体粉碎了。
丹宁堡第三次摔落时,苍牙用拳头将他顶至空中,绚萌配合父亲的攻击,再次从上空将他拍落。
「——你说谁太慢了?」
「不要啦,两个人一起上吧。人家好久没跟爸爸一起战斗了。」
丹宁堡深深压低身体,像是在做什么准备似的。
他们俩并肩站立,同时捏响拳头。
他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
这和刚才追杀罗伊时一样,是高速咏唱【时间操作】后使出的魔术连击。
他身上满溢魔术之光,光芒逐渐增加。
「嗯嗯?结束啦?什么嘛,真无聊。我根本一点都不累。」
「啊啊,呃,就是……」
苍牙歪着头,察看丹宁堡的状况。
苍牙勾脚往他背部一踢,他又飞向空中。这次绚萌则以拳头将他揍回地面。
「我没出什么力,他应该死不了才对。」
应声化作碎片的结晶体,仿佛不合季节的雪片般落至地面。
「好吧,小细节就算了。既然绚萌在这里战斗,就代表对手很强啰?那我也参战一下好了。」
「总之,站在那里的男人——是我们的敌人!」
「有意思,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这时,绚萌望向丹宁堡,并且高声喊道:
丹宁堡被直接击中,一口气从天上落至地下。
一瞬间,无数现象挟着爆发之势,显现出来。
「哈啊!」
一想到要是自己遭遇这种状况,他所感受到的,就不只是恐惧而已了。
「刚刚的攻势那么猛烈,还叫没出力啊……」
轰隆。
「干嘛说这种让人感动的话。」
难以形容的诡异声音猛然响起,听起来比任何魔物的嘶吼都要恐怖。
这时男人语带困惑地问道。也对,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想与这两个人为敌……)
「【魔力反射】!」
罗伊在三人身上施了屏障,与之对抗。然而丹宁堡的魔术如此强大,而且毫不停歇地发动,不知防御墙能撑多久。
「喔喔,那是啥啊?还满厉害的嘛。」
眼见包覆自身的防御墙将魔术反弹出去,怎么想都知道自己身处险境。但苍牙却像是来观光似地,一派轻松地评论道。
「爸爸,右半边就拜托你了,人家从左边来。」
旁边的绚萌也冷静地分配工作。
「人家先走啰!」
分配完后,她便飞快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阵清风。接着苍牙也说了声「瞭解!」便举起手来,开始冲刺。
「雏菊流!」
绚萌旋转腰部,以脚掌划过地面。
「雏菊流……!」
与此同时,苍牙指尖微曲,仿佛拉弓般将手掌往后一带。
「大旋空!」「兽王天裂!」
两人瞬间施展各自的绝技。
绚萌猛地挥动双腿,刮起一阵暴风,将周围的废墟和树木卷了进去。
苍牙推掌放出看不见的爆炸攻击。冲击波在地面刻下深深的痕迹,将前方物体全部吹散。
父女俩使得所有物体倾倒毁坏,使周围陷入绝望的氛围中。企图袭击他们的魔术,当然也不例外。
这两个效果超凡的绝技——将丹宁堡变出的现象全部铲除,一个不留。
「……怎么可能。」
眼前景象倏地恢复平静,令丹宁堡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外表璀璨,由水晶形塑而成的物体。
丹宁堡变出的结晶体,仿佛盯上巨兽的虫子般,一再毫不留情地奔向那栋建筑。
丹宁堡倏地飞至远方。
「上啰……罗伊!」
「你以为这种庞然大物,我就没办法让它停下来吗!想得美!」
『输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
「好!」
像是要将挡在前方道路上的东西,无情地击碎似的。
他仰望天空,浮在那儿的魔术师联盟总部,因为【物质转移】的效力已过而逐渐淡去。
但罗伊一样有对策。
「要我说几次啊?因为我看不惯你。」
随后——罗伊经由【物质转移】,强行移动到此地的那个『本体』,便巍然地对着敌人。
喊完之后,便和罗伊携手,以冲破一切之势飞越天空。
「雏菊流……!」
他手中紧握秘咒卡,用力到手指几乎要出血的地步。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向前看,才得到现在这个结果。
「被自己的美梦砸得粉碎吧,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开启吧——通往异世界的巨门!」
罗伊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带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响彻整片空地。
「好,给他最后一击!」
将丹宁堡——以一股超凡的威力,打得东倒西歪!
被锁链捆住的丹宁堡,喘着粗重气息,满脸憎恶地看着他。
「你和我!明明就是同一种人!」
他拿出钥匙并将尖端对准目标,念出咒语,为这场战斗画下句点:
「……你又……」
「我的魔术……竟然全都……」
然而那些结晶体。
然而——
「魔之……花……!」
「怎样,你该认输了吧?」
「罗伊……成功了耶。」
为什么你不懂呢——丹宁堡睁着满布血丝的大眼,像在质问罗伊似的。
「你为什么要反抗我到这种地步……!」
「因为,我和你一样!」
吸收并分解魔术,令魔术完全失效的矿石。
丹宁堡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绷起脸来,随后脸色转为铁青。
正是魔术师联盟的——总部大楼。
「……赢、赢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上坚硬的土地时,罗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品尝着这股蔓延全身的成就感。总算撑过难关。多少次以为自己不行了?多少次差点就要放弃了?
然而,这场战斗尚未结束。他瞬间在自己和建筑物之间,造出一道远比平常更厚的防御墙,用以抵挡罗伊的攻击。
这时传来愤恨不平的低沉嗓音,罗伊转头一看。
「这下——!」
「天火!」
丹宁堡——被物质转移的攻击直接砸中。
「放心,绚萌……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用光了剩下的秘咒卡!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束缚】!」
罗伊握住绚萌伸出的手后,她便全心全意地直视前方。
她以那条通向远方的轨道为目标,踏出强而有力的一步。
眼见那栋建筑完全消失后,罗伊自然而然失去力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缓缓跪了下去。
但那不过是召唤本体时所需的地基罢了。
『赢了——!』
罗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这诡异的沉默,令罗伊不安了起来。
「什……么……?」
最初从魔法阵中出现,并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巨大的土块。
绚萌直直盯着罗伊。罗伊点了点头,举起双手。
他睁大眼睛,眼中满是憎恶。魔力之光一口气从他身上溢出。
「……是喔,很有自信嘛。」
他们同时抱紧对方,再次品尝胜利的余韵。
丹宁堡一声令下,所有结晶体全都朝着罗伊倾泻而下。
她说完后,丹宁堡仍一声不响地伫立在原地。
「那这里就交给你们啰。你和绚萌好像很熟,你们俩上去试试!」
「将星……你……!」
「你的血脉……!还要再来妨碍我达成目的吗——!」
丹宁堡以缓慢的动作,抬起头来。
「展开!」
绚萌的右手上,出现了汉娜送她的钢铁护腕。
绚萌在喷射火焰的推进下,握起拳头击碎了丹宁堡的防御墙。
「你的魔术根本没用……!」
罗伊对他大喊的同时——
许多结晶体毫无秩序地冒了出来,布满整个天空,全都瞄准罗伊等人。
罗伊举起手掌,放出强烈的冲击波,在那瞬间,连同联盟总部大楼一起——
绚萌站在丹宁堡面前,无畏地笑道:
见到罗伊那态度,苍牙勾起嘴角,退了开来。
三个人藉着魔术之力缓缓下降,落至地面。
「你就——!」
他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此罗伊解释道:
「罗伊,一起上!」
——全在下一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伊自信满满,向她保证一点也不需要担心。
丹宁堡还想继续说下去,罗伊强行打断他的话,使劲地大声说道:
「我们都走过孤独的道路!最后都想寻找理解我们的人!你该赞同我的作法,而不是想尽办法反抗我!为什么!? 是因为你已经找到重要的人,看不惯别人跟你做一样的事吗!? 」
「哈哈!怎样都好啦!总之我们赢了!」
「你又要再一次……妨碍我吗?」
「嗯,我们赢了喔~!」
罗伊迅速念了句咒语,将丹宁堡重重捆绑,控制住他的一举一动。随后他们以飞翔术飞到他身边,绚萌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秘咒卡。
绚萌表现出纯粹的喜悦之情,罗伊也报以微笑。
罗伊和绚萌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魔法阵在空中显现,画出奇怪而复杂的纹样。中心部分开始冒出一个物体。
绚萌皱起眉头。情况确实不妙,若打碎一块结晶时,另一个方向又有结晶飞来,那就必死无疑了。
「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
「呜哇……数量也太多了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原因是什么!回答我,罗伊!你——!」
「弹•丸•拳•击——!」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都是你的功劳吗!? 没想到你会把人家的爸爸找来!」
「……为什么……罗伊•修特拉斯。」
苍白的烈焰迸现。
「你连自己设置的东西都不记得啦?总部大楼为了防止外人入侵——用了什么材料啊?」
丹宁堡表情僵硬,愣在原地。
最后,丹宁堡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多亏有妳!」
「因为我和你一样!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阻止你!」
罗伊走向丹宁堡,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
「不管理由是什么,你做的事都只是强迫别人接受你软弱的一面而已。就算你真的扭曲自然法则,得到了那个人,你也绝对不会幸福的!」
「可是……没有人可以取代……雷克莉雅……!」
「你确定世上所有人都是你想的那样?你去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了吗!? 」
罗伊双手颤抖,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般,这么说道:
「别把自己关在狭小的世界里,把视野放宽吧。你……根本连一步都还没踏出去!」
「…………」
丹宁堡低着头,以快要听不见的微弱音量说了声:
「我……」
但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取而代之从他口中吐露出的是,一声疲惫至极的叹息。
「……罗伊……帮我解开锁链,我不会再反抗了。」
他接着说的这句话,听起来仿佛已丧失所有力气。
罗伊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露出了和实际年龄相符的老态。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解开魔术。对方既没有秘咒卡,又被痛揍了一顿,应该没有余力攻击罗伊他们才对。
罗伊保持警戒,并对他说:
「我会把你交给【圣域之盾】,让你没办法再作怪。」
【圣域之盾】是世界各国共同运作的治安维护组织。
它就像是一个不属于特定国家的骑士团,若发生涉及多国、甚至影响全世界的事件,就由这个组织负责处理。
「……你叫罗伊是吗?」
「是、是的。」
终于、终于要爆发了吗?父亲、为人父者,深藏心中的那股愤怒。
但是父亲为女儿着想的心情,或许会令苍牙丧失理智也不一定。
「又没差!要是人家不踢他……不对,就算人家踢了他,他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你说你们赌上性命,和强大的魔术师战斗?意思是你们和很多人交手过,那些人的实力都跟刚才那家伙差不多是吗?这样我女儿又能变得更强了。嘿,你干得真好!」
他早一步预想到自己会失去性命,便顺着那股力量,一头撞在了地板上。
卡侬和汉娜跑了过来,探头察看他的状况。
绚萌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啦,没用的。我们家爸爸完全不在意细节,也不在意自己无法理解的事。只要他跟他女儿,能够和强大的敌人战斗,他就心满意足了。」
「嗯,应该不行吧。」
对方说不定会将他活过的痕迹,毫无保留地全部抹除。
「这就别提了嘛。不要看我这样,我已经很小心了啊……欸,罗伊,你觉得怎么样?绚萌长得像她妈妈,还满可爱的,但她个性就是倔强,老是找不到对象。不过,我看你们俩搭档行动的时候,意外地很合得来。你要不要干脆真的跟她在一起呢?就我刚刚的观察,这丫头也不是不愿意——」
或者让他永远囚禁在比死亡还要恐怖的痛苦当中。
罗伊的肩膀被苍牙用力一拍。
「喂喂绚萌,妳的踢技变强不少嘛!」
「罗伊——!」
罗伊到家最先做的事,就是向苍牙说明事情原委,并且用尽全力拼命道歉。
无论怎样的责罚,自己都甘愿承受——罗伊是这么想的。
「真的很抱歉!」
「我懂了!那还真糟糕!」
(……但他可是绚萌的父亲啊。)
「但努力一下就能走到了吧?只要努力,任何难关都能克服不是吗?」
战斗结束后,罗伊等人回到联盟总部门口,将等在那里的卡侬等人接走,一起回到了魔术师养成学院亚司特雷斯。
他喃喃自语的同时,全身被苍白光芒所包覆。
「结、结婚……!? 」
苍牙简短的问句,在罗伊听来,就像要逼他走上绝路似的。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我要对你说句话……」
罗伊以毫不动摇的口气回答,丹宁堡像是被震慑住似地陷入沉默。他露出绝望的表情,低头看着地面。
「喂、喂,妳居然踢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要说明到什么地步他才会明白呢?罗伊边想边开始说明,这时——
「爸爸,人可以走到月球吗?」
「极限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啊。」
来了。会怎么样?希望他下手轻一点,就算不轻,至少也要在自己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罗伊在心里默默祈祷……
「等……等一下,爸爸!罗、罗伊才不是人家的……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好不好!? 」
虽说养大绚萌的人应该不会这么粗暴才对。
「你!不要!多嘴!好吗!」
罗伊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僵在原地。下个瞬间。
「喔,是吗?唉呀,不是也没关系啦。罗伊好像也拥有相当有趣的能力,我说你们干脆结婚算了!」
「罗伊•修特拉斯、雏菊绚萌。」
苍牙发出震动地面的低沉嗓音,并且举起他的拳头。
「呃,不是这个问题,应该说,因为有一道概念意义上的墙……」
他准备将加诸自身的魔术效果——解除掉。
罗伊觉得奇怪,为什么身体一点都不痛。不只如此,他似乎还听见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这怎么可能呢?他虽然这么想,还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绚萌喘着气,维持踢腿的姿势叫道。
罗伊拼命向他呼喊,但他仍不作回答。
他将苍牙的宝贝独生女,强行拐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苍牙就算怒上心头,痛揍他一顿也不奇怪。
「那我就会像今天一样,用尽全力阻止你。」
「——干得好啊!」
「罗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罗、罗伊•修特拉斯!? 你还好吗!? 」
如她所言,罗伊身后传来一道毫无反省之意的欢快声音。
「那么……我也决定好要怎么做了。」
苍牙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揍飞。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罗伊就算想接也接不住。等他回过神时,苍牙已经狠狠撞上背后的墙壁。
老实说,他没有自信能够承受一切责罚。
「呃……是。」
「……我……已经活太久了。」
「我多想在几百年前,在失去雷克莉雅的时候,遇见你们。」
「不过……苍牙先生,都怪我召唤了您,害您和绚萌回不去原本的世界。」
苍牙豪爽地笑了起来,不断猛力拍打罗伊的肩膀。罗伊觉得非常地痛。
——这时……
「这是……我最遗憾的事。」
丹宁堡的秘咒卡在他们手中,也就是说,他处于无法发动魔术的状态。
这么做不需耗费魔力,所以在没有卡片的情况下也能执行。
然而他全身却被魔力包覆。之所以会这样,罗伊所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绚萌满脸通红,浑身散发怒气。仓牙抓了抓头说:
「……咦?」
「对,没错!总觉得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没差啦!我女儿受你们照顾了,不好意思啊!」
然而,即使他的礼数再周到、话说得再诚恳,也无法使他的过错一笔勾销。
「……唔!」
丹宁堡毫不在意满头乱发,他的脸上刻着悲怆的阴影。
「唉唉,没关系啦。欸,可是你们真的吓到我了。我才一下子没注意绚萌,想不到她竟然就有男人了,而且还是异世界的人!太有趣啦!」
「……说不定我会使出其他手段来抓你喔。」
随后……
「笨——笨蛋!爸爸,你真是太没神经了!就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会老是骂你吧!? 」
「不、不会,我才是……那个……」
「你说这里不是我和绚萌居住的世界,又说什么魔术的,老实说我连一半都没听懂……」
「我要死了呃呃呃!」
罗伊的声音紧张到变了调,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啊啊,至少、至少让我活到明天吧——他恳切地祈祷。
他反而唤了两人的名字,留下这段话:
「你这个人也太烦了吧!」
绚萌远比罗伊还要懂得如何应付苍牙,三两下就把问题解决了。
这两个人要是真的吵起来,肯定是地表最强的亲子争吵。
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罗伊焦躁起来。
「我、我自私的举动,不但给令嫒添了麻烦,还把苍牙先生您给卷进来……我感到非常惭愧……」
卡侬一脸深受打击的表情,汉娜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
又要从头开始搜集秘咒卡了。不对,罗伊刚才还用【物质转移】,变出魔术师联盟总部这么巨大的建筑,因此他手上的秘咒卡已经几乎归零,比原来的状况还要糟糕。
他就这样——将自己从静止的时间中解放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这么谦恭有礼、这么认真地表达歉意。
「混帐!你这么做有什么用!」
「还是有极限。」
「不像你一样有勇气——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与其抱着无法实现的心愿等待腐朽……不如让一切在这里结束。」
绚萌连忙否认,但她的脸颊明显泛起红晕。
「伯、伯父,请您冷静一点,罗伊这么做并没有恶意啊……」
这真的是重点吗?不,在讨论这件事之前,绝对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注意吧。罗伊才这么想完,结果……
「……这样啊,不愧是绚萌的父亲。」
「从这里走不到我们住的那个世界吗?」
随后映入眼帘的竟是——苍牙无比灿烂的笑脸。
罗伊觉得苍牙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又增强了。
卡侬试图伸出援手,在一旁安抚苍牙。汉娜则躲在绚萌背后观察情况,她从刚才起就欲言又止,不断重复开阖嘴唇的动作。顺带一提,罗伊想做点什么向法姆表达谢意,但法姆郑重婉拒后离开了罗伊的家,现在已不在这里。
「呃、喂,你……!? 」
罗伊回过头去,看见毫发无伤的苍牙站了起来。
他就是太过积极,所以很难对付。罗伊叹了口气。
「抱歉,我爸这个人,你很难对他说明不行的事为什么不行。」
绚萌满脸歉疚地说。
「就某方面来说,他比妳还难搞啊。应该说各方面都是……」
遇见苍牙之后,罗伊才深切体会到,就连绚萌都还算是有常识的人。
「那、那个,罗伊,我会试着做出,能尽量抑制魔力消耗量的魔术道具。」
汉娜像是要为他打气似地,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说道。
「好,谢谢……妳真的是个好人。」
罗伊抱着感谢的心情,摸了摸汉娜的头。她好像觉得很痒,缩起脖子,随后才腼腆地笑了起来。
「喔,唉呀呀,妳很可爱呢。是猫吗?那对耳朵是天生的吗?」
苍牙好奇地走向汉娜,她「呀」地微微惊呼一声,再次躲到绚萌背后。

「欸爸爸,你吓到她了啦。她是人家的小汉娜。」
「她并不是妳的,绚萌。」
卡侬没放过这句无心的话语,出声纠正她。
「学姐真是爱计较耶。那人家就承认她也是学姐的汉娜好了,只是人家还是排第一个。」
「不是这个问题。话说那到底是什么顺序?」
「当然是摸摸的优先顺序啊!摸摸!」
绚萌说着便紧紧搂住汉娜。
「喂,绚萌,我也可以摸摸她吧。不要小气巴拉的嘛。」
苍牙弯着手指做出诡异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接近绚萌和汉娜。
——这就是她的言外之意。
绚萌望着罗伊,眼中有着直率的光芒。
「我爸的个性就是那样,他一定会答应的。不然也可以优先把他送回去。所以就算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人家也不在意。」
「……妳。」
他们向她说明事情经过,而她只是伫立原地,不停望着倒在一旁的丹宁堡。
然而罗伊却无法将整句话说完。一道突然传来的声音,令罗伊等人全都回过头去。
「……妳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报告这个?」
「绚萌,我也想和妳……」
「因为人家——还不想跟罗伊分开。」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罗伊瞥见卡侬正在对苍牙解释蜜菈是什么人。
「……我也是。」
「才~不~要~!」
这个和自己相似,却过着截然不同人生的女孩。
这话代表什么意思,绚萌不可能不知道。
「……我……」
绚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随后,以小而微弱的音量喃喃说道:
「咦……?」
他的心,才会这么地隐隐作痛。
但他做不到。
「希望你们不要泄漏有关首任丹宁堡的所有事情。」
绚萌微微一笑,脸颊染上了红晕。
「……好啊。」
「只要我们保守秘密,就不会有问题……是吗?」
「……蜜菈?」
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不悦。罗伊听卡侬说,蜜菈对丹宁堡抱有好感。现在丹宁堡死了,日子却一如往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这种状况或许让她觉得不服气吧。
比起事后平息混乱,这个作法确实容易得多。
他一直在想,如果这个愿望真能实现,该有多好。
罗伊等人先将丹宁堡那衰弱至极的身体搬回总部,随后,收走了蜜菈的秘咒卡,才帮她解开束缚。
(我……)
说明完后,蜜菈仍像个人偶般动也不动。他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罗伊等人为了以防万一,将蜜菈的秘咒卡放在她无法立即取得的地方,然后就离开总部回到学院。
(不过……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现在又没办法确定【阿尔斯•玛格纳】会不会继续办下去。)
只要说一句话就好。说自己也想和绚萌一起生活。
她原本应该也没有想要说出去——但是像这样被当事人要求『保密』,自然会心生不满。
「所以——人家不介意等待。」
「……对啊。嗯——我手上没有秘咒卡了,而且【阿尔斯•玛格纳】也可能不会再办下去,我在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卡侬表情认真得吓人,对汉娜这么喊道。
「不……罗伊•修特拉斯,基于上述事项,可以请你听听我的请求吗?」
交杂着各种情绪的声音,回荡在罗伊心中久久不去。
因为绚萌的表情怎么看都是认真的。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斗篷并压低帽檐的人。
「……呐,罗伊?」
你回答她之后,这份关系就会成立。这样就能继续跟她在一起了。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罗伊皱起眉头,蜜菈则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道:
「嗯……人家不否认啦。话说回来,你有什么烦恼吗?表情那么严肃。」
罗伊想要笑她『妳在说什么傻话?』。
「没关系啦!这是我的兴趣嘛!来吧,快把那个猫女孩交给我!」
绚萌将手轻握在胸前,对他说道:
这样的话,干脆……把她留下来吧。
他可能一直在等她说这句话。
(所以……才会这么地……)
「罗伊•修特拉斯,我来是因为有话想对你说。」
「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
人家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和罗伊你一起生活下去。
「只要能跟罗伊在一起,人家愿意在这里待上十年、几十年。人家还想留在这个世界,去各种地方、不停冒险、经历有趣的事。」
蜜菈摇了摇头,缓步朝着罗伊走来。
「嗯?怎么了?苍牙先生他们呢?」
「妳有什么事?」
「……我?」
「……不好意思。」
「汉娜•雅芙菈!快点过来!我感觉到绚萌和苍牙先生,都散发着一股异常的执念!」
「现在开始一张张搜集的话,应该要花十年,不,甚至更长的时间。我又不能要妳等我到那个时候。」
这样一来,短时间内就不会再有大量取得秘咒卡的机会——将绚萌和苍牙送回家所需花费的时间,也必然会拉长。
这时,绚萌突然向他搭话。
这虽然是在有限选项中所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但是事情演变至此,罗伊还是心情沮丧,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绚萌。
他将涌上心头的情感,化作言语对她倾诉:
回答她吧。心中另一个自己大声呼喊。
眼前的人红着脸,像在期待什么似的。
「好啊……人家可以等到那个时候。」
他想和她两个人一起,在这个世界好好过下去。
罗伊问完,绚萌微微苦笑,伸手往后一指。卡侬抱着汉娜并维持警戒姿态,苍牙则以欣变的目光看着她们。
与丹宁堡战斗那晚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蜜菈了。
「才不要。爸爸,你也该改一改了吧,长那样不适合喜欢可爱的东西啦!去游乐园的时候,你一接近穿着布偶装的工作人员,就把对方吓晕了不是吗!? 」
绚萌和罗伊一样双手抱胸,发出苦思的低吟。
卡侬拿出秘咒卡,做好随时可以开战的准备。
「和妳一起——!」
「罗伊不愿意——和人家在一起吗?」
他心里可能也有所期待。
「罗伊……不愿意吗?」
「……也对,回到原点了。」
罗伊见她露出真面目,确定自己想得没错。果然是蜜菈•恩森斯。
随后,绚萌以不满的语气问道。
罗伊半开玩笑地说完,却没有得到绚萌的回应。
地下统治者丹宁堡离世后,魔术师联盟很可能发生剧变,进而使得这次大赛被迫中止。
「不过,他本来就只是地下统治者——实际职务由我负责,所以他的死亡并不会对联盟营运产生影响。另外,关于总部大楼突然消失一事,有几位受到惊吓的目击者前来询问……由于事件发生在深夜,大楼现在也已恢复原状,我们便强行当作『误认』来处理。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发生什么大问题……问题全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非常和平。」
那人听见罗伊的叫唤后转了过来,静静地抓住斗篷帽往后拉下。
绚萌听见罗伊的感叹,表情复杂地搔了搔脸。
他还以为绚萌会说「人家当然不想等啊」,因而转头望向她。
罗伊一瞬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不禁回问了声。绚萌安静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就像在准备什么似的,做完这个动作之后——这次以清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意思是,就连我们遭遇到的事也不能说吗?」
「妳的请求?」
「……他真的跟妳一模一样。」
那人甚至连性别都看不出来,但是,罗伊记得对方。
「是的。知道丹宁堡计划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我而已。这件事若被公开,世人和联盟内部的成员,肯定会出言指责这项不人道的行为,引起一片哗然。这样将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平息风波。」
罗伊受冲动所驱使,抓住绚萌的肩膀,正视她美丽的容颜。
罗伊点了点头。要遗忘那具凄惨的尸首,还真需要花一段时间。
罗伊问她,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反正回去的办法现在消失了。
话中带着些许的畏怯、紧张,以及期待。
她微启淡粉色的樱唇,说出的话语直击罗伊的心。
罗伊双手抱胸,无视吵闹的四人。
「首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丹宁堡已经确认死亡,死因是……不用说你也明白吧?」
「是的。现阶段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若你们能保密,就帮了我大忙。」
「不过归根究柢,是你们先把我们卷进事件里的吧?因为事情进行得不顺利,就叫我们闭嘴,会不会太自私了?」
卡侬无法接受这个要求,开口向她抗议。罗伊没有异议,其他人应该也是。
「妳说得没错……所以我会付出相应的报酬。」
「妳要跟我们做交易?用什么?」
绚萌试着问了一下,蜜菈举起藏在斗篷里的手。
那只手上拿着——一张秘咒卡。
「罗伊•修特拉斯,我愿意给你,我和丹宁堡所有的秘咒卡……你觉得怎么样?」
罗伊倒抽了一口气。
魔术师在死前通常都会指定由家人或弟子接收自己的秘咒卡。若不这么做,秘咒卡就会变成无主之物,任何人都可以取得那股强大的魔力。
「丹宁堡把他的卡片托付给妳了?」
「对。他说『如果我死了,一切都交给妳处理』,然后把我设定成秘咒卡的继承人。」
蜜菈说话时几乎不带任何情感,但从这句话中还是听得出她的骄傲。
这对她来说,或许是自己和丹宁堡唯一的接点吧。
「卡片数量太多我无法算清,总计可能有数十万张……若想执行异世界遣返,应该绰绰有余吧。」
她说得没错。若有这么多的秘咒卡,不只是绚萌,就连苍牙也能一并送回原本的世界。
「怎么样,罗伊•修特拉斯?……你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吗?」
「我……」
罗伊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分明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却少见地犹豫了一会儿后,闭起嘴唇,别过头去喃喃说道:
「知道了。」
「是这样……没错。」
罗伊问她。绚萌微启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绚萌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绚萌直直地望着罗伊,眼眸中闪过无数情感。
「对啊。」
「你说的……也太过分了吧……」
「……嗯。」
「抱歉擅自把妳召唤到这个世界。」
「——四方游荡的混沌。」
没错,这对绚萌而言——是她享受异世界乐趣的最后机会。
但她没有将情绪化为言语,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既然罗伊握有大量的秘咒卡,足以将两人送回异世界,那么绚萌和苍牙就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
「嗯。」
「我和妳是不同世界的人。」
「唔、嗯,对啊。」
「……也是啦,吃了买了那么多,当然会满足。」
因为这是他和绚萌,在与丹宁堡交战之时所做的约定。
「嗯,非常满足。」
「等一下,罗伊,人家……!」
然而,在这之后——
那简直就像一条绝对的界线。
绚萌的回答不带一丝虚伪。
为什么?罗伊自问。
「这份感激的心情,怎么说也说不完。」
「……嗯,没有。」
他开始咏唱。抛出秘咒卡,举起钥匙,钥匙尖端冒出苍白光芒。
绚萌嘴上这么说,态度却表现得犹豫不决。苍牙站在她身后,一直听着他们俩的对话。
而且他本来就怕麻烦,没有打算把丹宁堡的事说出去。
「……罗、罗伊……」
「罗伊……」
汉娜望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罗伊不予理会。
「漫布夜空中的星辰,绵延不绝紧紧相系直至天际,来自闭塞之墙的彼方。」
「速战速决吧。妳也很想回家,不是吗?」
「……罗伊……」
「没有遗憾了吧?」
除了罗伊和绚萌以外,在场所有人也像商量好一样,全都不发一语。
「要说什么?」
所以我要谢谢妳——罗伊这么说道。
那是汉娜做的魔力增幅器。
她点了点头,却低着头将双手交握在身前。看起来就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无论任何人如何出言阻止,这个事实还是不会改变。
他不停地问自己。
罗伊以不变的表情继续说道:
——最后……
两根镶着无数颗宝石的柱子,隔着一定的距离并立在山丘上。
但是他在过程中一点也没抱怨。
罗伊和她就一直为了秘咒卡而战斗至今。
「人、人家要回去了喔?」
罗伊冷淡的回应,令绚萌露出受到冲击的表情。随后,她咬着下唇,用闷闷的声音说:
罗伊明白,她是因为有所犹豫,才会突然安静下来。
「什么对啊……!」
「罗伊,人家……人家还是想要就这样……!」
(……可是……)
过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当然的啊,毕竟……人家已经要离开了嘛。」
「……嗯。」
答案其实早已在他的心中。
这里是第一次为绚萌执行异世界遣返时的场所。
但是现在——已经连这点理由都没有了。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妳了。所以我想跟妳说一声……谢谢。」
所以,接受对方的要求并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妳满足了吗?」
然而——
(……为什么,我高兴不起来呢?)
「人家也想……对罗伊说……」
「……抱歉,但我想不到还能对妳说什么。」
「给妳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从蜜菈那里接收到大量的秘咒卡之后,绚萌就在罗伊的招待下,到附近的市街,吃了所有能吃的东西,买了所有能买的特产。苍牙也一起去了。罗伊虽然自诩比同年纪的人手头宽裕一些,还是禁不住直冒冷汗。
「可、可是,罗伊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丹宁堡风波平息后又过了几天——
不管说什么,她的回答都一样。但罗伊没有跟她计较这件事,只是继续说道:
从几个月前,绚萌来到这里之后——
唯一不同的是,除了绚萌、卡侬和汉娜之外,还多了苍牙一个人。
绚萌低下头,颤抖起来。她绷紧身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快要溃堤的情绪。
「……嗯。」
绚萌不知所措地缩了缩身子。罗伊静静地说:
「要离开这里了喔?」
罗伊左手握着秘咒卡,右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钥匙。
眼前的景象和当时几乎一模一样。
罗伊不理会绚萌的呼唤,以毫不动摇的口吻,继续发动魔术。
光芒与卡片连成一线,使得罗伊和绚萌之间出现了一个魔法阵。
如果有什么迫不得已的情况,还说得过去。
这不正是他所期待的一刻吗?这不正是苦尽甘来的一刻吗?
罗伊半开玩笑地应道。
「……人家也一样。」
「是、是没错,可是……人家还……!」
罗伊问道。他的对象,自然是站在他面前的绚萌。
绚萌背着一个大背包,里头塞满大量物品,连关都关不太起来。
清风拂过肌肤,使翠绿的草木如海面般起浪。
又像一道不可侵犯的屏障,将罗伊和绚萌区隔开来。
罗伊等人来到学院附近的高地。
「在妳听来或许像在开玩笑,但是托妳的福,我学到了很多事。如果我只待在那个狭小的房间,绝对接触不到这些事……这些事让我改变很多,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那就开始异世界遣返吧。」
但她只这么应了一声,便抓住自己的胸口,像要拼命压抑心中即将溢出的情绪似的。
「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既然这样,再拖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回去妳的世界吧——这对妳而言才是正确的选择。」
「就在这里道别吧……谢谢妳一直以来的照顾。」
「妳不是玩得很尽兴吗?应该没有其他要做的事了吧。」
「……咦,这么快?」
(为什么我会这么失望呢?)
然而,罗伊刻意大声打断她的话:
「以余之名显世。汝为解放世间一切,伟大力量的证明。」
秘咒卡大量冒了出来,在罗伊周围旋转,形成他所期待的结果。
「余在此祷念。开启吧,通往——异世界的巨门!」
闪光横扫整个世界。被染成全白的空间中,有一道苍白光辉于柱子与柱子之间迸现。不久之后,那里浮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条穿破虚空的隧道。
既是连接罗伊与绚萌各自世界的入口,同时,也是出口。
「好了,该道别了,绚萌。回去吧。」
「可、可是……」
心愿实现了,绚萌却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呈现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真不像妳,果断一点吧。该来的终究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罗伊口气冷淡,不带任何感情,继续说道:
「魔术没办法撑太久——快走吧,绚萌!」
听到这道强而有力的斥责声,绚萌的身体缩了起来。
她背后的隧道发着光强调自身的存在,也清楚显示那是一条光明的道路。
「我先走啰,绚萌。」
苍牙简短地说完,转身往隧道走去。
「我不是很懂,不过谢谢你陪我们玩得这么尽兴。再见啰。」
他举手道别后,以一种散步完要回家的轻松心情,消失在光的彼端。
「……罗伊。」
绚萌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听起来依依不舍。
一切的一切,全都不见了。
接着又有另一道哭泣声传来。
「…………」
然而绚萌是异世界的人,是总有一天要离开的人。
像是要带走一切似的。
在纯净无瑕的光芒下,通往异世界的门扉无声地逐渐消失。
他好不容易说了一句话。
罗伊咬着下唇。他用尽全力压抑下去的东西,此刻又从心底缓缓冒了上来。
所以,他不敢想像对方听到告白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还是,不想和绚萌……分开……!」
——却忽然被她轻轻抱住。
「……嗯。」
就连过去确实待在自己身边的少女,雏菊绚萌的痕迹也是。
罗伊闭上眼,将头靠在卡侬胸口。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怎么可能不难过!」
「…………」
一次次,不断不断地,强烈回响。
「唔……呜……」
罗伊惊讶地问了声。卡侬将他拥进自己怀里,并且加强力道,紧紧地,像在忍耐什么般紧紧地抱着他。
他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那名对他而言比谁都重要的少女。
最后,绚萌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和罗伊在一起……发生了很多事……全都很开心……」
这时,一阵风突然吹起。
她仿佛在祈祷自己的心意,能尽量传达到罗伊心里一般。
绚萌的声音,在他心中回荡。
不久后,魔术失去效力,那里就什么也不剩了。
「绚萌……!」
不甘心,不甘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也是……!)
「罗、罗伊,我、我还是……」
绚萌流着泪对罗伊说:
多少次他都想告诉她这件事。
但已经压抑不住了。
一会儿后,卡侬才微微开口说道:
「绚萌……」
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双拳紧握,以沙哑的声音一点一点说道:
绚萌直到最后,都维持绚萌式的作风。
从自己面前——永远消失。
他望向卡侬,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
「……学姐?」
「——唔!」
即使话语断断续续,仍像是珍惜着重要的事物般。
然而罗伊依旧握着钥匙,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风景。
——干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卡侬无法接受罗伊的回答,她继续说道:
卡侬说着说着,自己也难过起来,开始放声哭泣。额头有股异样的感觉,罗伊抬头一看。她眼角滑落的泪水,落在了他脸上。
他多么想告诉她。
她转过身去,迈步向前。
「混……帐……」
「人、人家……也很开心。」
「所以——再见……!人家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罗伊!」
——小水滴落在地上。
「罗伊——」
一滴又一滴不断落下,仿佛尘封在心中的情感溃堤似地。
「可以了……不用再忍耐了。」
「妳在说什么……我没有……」
罗伊发出颤抖的声音,随即咬紧牙关。
他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汉娜回了一声。罗伊轻抚她的头,露出了微笑。
「人家喜欢你……!」
(为什么连这种时候……妳都抢在我前面……!)
然而——一会儿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绚萌以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叫道:
(我也……喜欢妳……!)
她不时语塞,但仍拼命表达自己的想法。
总是积极向前,无比耀眼,将每种不可能全都化为可能。
「——你哭吧。」
他的情感、愿望、后悔、喜悦、幸福、愤怒和悲伤,全被这阵风带走了。
「可是——人家也知道那不可能成真……!虽然不愿意接受,但人家心里很清楚!」
他无法再控制自己了。
「你知道我看着你多久了吗……!绚萌离开了,你没有必要再为她忍耐了!所以……!」
罗伊不作回答,他始终默默听着绚萌的话。
「所以……上次人家没能好好说完……但这次人家要说了。」
但是这些事全都办不到了。她不在了,不在这世上任何地方。
——人家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罗伊!
她和他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拜拜。」
直视前方,全心全意笔直前进。
「其实,人家很想一直待在你身边。还想跟你一起做好多事!想跟你开开玩笑、吃好吃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像是要抓紧他们过去的羁绊似地,紧紧握起了拳头。
她毫不迟疑,抛开一切,以那一贯的作风,坦然说道:
「连妳……都这样……!」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罗伊终于回过头去。他看见卡侬和汉娜也伫立在原处。
汉娜频频擦拭眼睛,即使如此仍无法抑制住悲伤。
那一瞬间,罗伊面对无云的苍穹,放声哭泣起来。
雏菊绚萌这名少女,已经消失了。
「所以……你就……!」
然后踏着草地,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空,朝她们走去。
「……回去吧。」
绚萌真诚地说:
他还想再和绚萌说话、再和绚萌触碰彼此、再多瞭解绚萌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