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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葉柳

《付喪神出租中!》 · 畠中惠 · 2.1萬 字

在下里葉柳。

雖然報出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的名號來……是啊,在下原本生於塵世間,生前還是名清瘦俊俏的年輕人。

只可惜……看官您可否聽我略述稍許?說來,這真是令人落淚的悲劇。往昔我也曾有戀人,相偕看戲,是初代團十郎所演的〈大福帳參會名護屋〉等等。只可惜我病得太重,早早離開了人世。

該說我平日素行良好,抑或說我年紀太輕、來不及行惡便已命絕歸西?總之,在一般情況下,我早該到佛祖的淨土報到。

但我真不甘心就這麼死去啊!

自身對於戀情的執著,似乎比我想像的還深。竭盡所能一心一意沉浸在戀情中,想到即將要訣別如此生活,便覺痛苦不堪,委實放不下意中人,常侍在佛祖左右。

於是,當我一息將盡時,枕畔剛巧有個向來喜愛的青磁香爐,便索性把魂魄依附其上,留了下來。

那是個極品香爐,比平時所見的青磁顏色還要再明亮些,就好像是初春所見到的柳葉裏側一樣,因此命名爲裏葉柳並妥善使用。只可惜我依附其上之後,便傳說焚香之際人影綽約,於是香爐便被轉賣給了古道具店。

因這緣故,我來到了深川的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出雲屋裏,進來後委實喫了一驚。這地方還滿有趣的呢!

尤其是店裏的各式商品,都不是些尋常器物,若用一般講法,應該就是俗稱的「妖怪」了。器物經年之後,一過了百年便會幻化成妖,就是那個,聽說是稱爲付喪神,無論是月夜見大哥、野鐵兄、人形姬小姐、五位兄、阿兔哥或其他大哥,大夥兒都是付喪神呢!

有幸能夠拜見店內諸位大哥,參與談話,委實有趣之至。無論是這家或哪家的八卦,都聽得到。

比方說,一直謠傳某家千金有多漂亮,但其實是個醜女;又例如哪家店的老闆跟女傭生下了孩子,卻拋棄對方。這些付喪神的人面啊,可都很廣喲!

但帳房裏的出雲屋姐弟有時會聽我們講話,因此付喪神大哥也交代,有個規矩務必要遵守,那就是絕不可與人交談。再怎麼說人是人、妖是妖。看來,妖怪也沒那麼不可思議嘛!

不過,出雲屋的姐弟似乎對我們的談話興致勃勃唷,這家店還真妙呢。

出雲屋是阿紅跟清次姐弟在江戶深川經營的一家樸實的商店,做的是古道具店兼出租店。

所謂出租店,就是隻要付些銀子,就能把鍋壺、棉被、和服甚至連開襠褲跟一些意想不到的物品都租走的商店。這種店舖在江戶隨處可見。

這都是因爲江戶這地方火災頻傳,深川還曾發生過幾次水害,因此就算買了很多家當擺在家中,萬一發生了災難,趕着逃生時,家當不過絆手絆腳罷了。因此很多人對於一些日常的必要用品,都寧願租借而不想購買。

拜此所賜,出雲屋的生意還不錯,尤其這陣子挺忙碌的。不過,今天店裏頭沒有某位初上門的來客想找的東西,並不是因爲東西已經被借出門了。

殘酷?是呀,人形姬小姐,人這種生物,偶爾會毫不在意地做出些連妖怪都想不到的壞事呢。像這種壞蛋居然能當上店主,社會纔會這麼詭譎多變呀!

(究竟怎麼回事……?)

明明大白天的,卻看見了怪東西。

畢竟這種東西,怎麼想也跟出雲屋攀不上邊。

(噫!)

噯,出雲屋的姐弟似乎在聽我們說話耶,沒關係嗎?咦?別擔心?看來,這兩人早知店內物品不是尋常貨,所以也不會大驚小怪了呢。他們這樣還算有點常識。

剛那東西似乎真的往清次瞄了一眼……但什麼也沒發生。

「噯,是跟開雜貨舖的大久間屋大爺。他從挑擔叫賣一路做到在大馬路旁開了店呢!這回,他把這兒賣掉,在日本橋另外開了家店,真是出人頭地呢!」

清次邊把拿來裝飾牀之間(注九)的物品放在靠裏邊的榻榻米客房中,邊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道。

似乎是聽到一聲低隱的悲鳴,是幽靈?抑是月夜見?

誰想得到,憂心忡忡的店主竟隱蔽此事,把店賣給了不相識的鶴屋大爺。噯,賣家本人當然是大大鬆了口氣囉,但鶴屋大爺接下來不知會怎麼樣呢?真是不知情的反倒清靜呀。

「月夜見」——

「說是想早點脫手呢,」

(這……)

這位自稱爲鶴屋的男子最近纔剛在深川買下店舖。據說,他的雙親因數年前流行的惡性風寒而過世了,祖父也於今年駕鶴西歸,由於繼承了點財產,所以想在最近開家料理店。

雖然店還沒開張,但店舖的外觀都已經整頓好,既不會太過華麗,也不像茶屋那樣隨便用蘆葦杆遮遮,算是還不錯的獨棟建築。

或是要大聲地喊鶴屋過來呢?但那傢伙來了也無濟於事吧!

某個天氣晴朗的正午過後,清次在店頭覆誦了一次來客的要求。

「那位客官好像還挺急着想要護符呢,到底要做什麼呢?」

(嗚哇哇……一覺得那黑暗的地方是眼睛之後,就更覺得那是一張臉了。)

(月夜見好像在生氣呢!嗯,被那麼對待,它應該也怒火沖天了吧!)

清次從未跟人透露過此事……不過,出雲屋的道具中其實聚集了好一些付喪神,像這種店裏,怎麼可能會有除妖的護符呢!因此清次果決地回說店內沒這樣東西,請來客去寺院裏找。

至少就清次所知,不會。

(古怪!)

清次無計可施,只好勤快地重新裝飾起客房。這間房間在慶祝會那天雖然不會使用,但因爲是全店最好的客房,因此鶴屋似乎想早點把它弄好。清次今天就從出雲屋的商品裏,挑了些佳品過來。

清次看着天井,朝那可怕的白光瞄準之後,跟月夜見說聲:「拜託了!」便高舉起手來,快速地一丟!

聽說護符還不便宜。

例如,先前拿我們過去試用的鶴屋,就曾發生過不少事呢。我跟店內的抹茶茶碗聊起天來,聽說鶴屋裏有女鬼,還請過神官驅邪,但似乎沒什麼效用。

其他的付喪神大哥也都跟我一道出門,因此我並不緊張,反而還覺得興味盎然。別人家果然有別人家的新鮮事呀!

「阿姐,店內現在可是忙得不可開交呢!吶,不已經到了該去鶴屋大爺那兒的時間嗎?」

(就是這個!)

這傢伙一定很貪婪!清次氣得想跟鶴屋說出幽靈的事,但鶴屋卻突然想起了有事得做,要去店頭一下。

(但咱店裏應該真的沒有。)

他邊忍耐這種拂之慾快的觸感,邊緩緩地回頭看向屋內。

(要是添購了這種除妖護符,店裏那些特別的貴賓一定會發火!生起氣來肯定會把護符給毀了吧!)

但不知心上人現今在哪兒?分開至今,究竟已過了多少歲月……唉,我已經想不起來了,若能在被出借的途中,在哪兒遇到個通曉消息的人,聽到一言半語就好了。

清次摸到的是幻化成付喪神的一幅掛軸,從平日在出雲屋聽到的對話來看,月夜見這傢伙相當自命不凡。它曾在參與付喪神的八卦討論時,批評清次是個不成才的傢伙,也曾在前幾天,好好教導了剛進店裏那名爲裏葉柳的香爐一番規矩。

來客聽了捐款的事後似乎有些詫異,但很快便欠身離去,走出店外。看來,他接下來似乎打算去上野。

因爲這兩姐弟之所以能每天這般營生過活,也是因爲我們道具通情達理地被借出門的緣故呀。兩姐弟清楚得很,所以付喪神纔會聚集到這家店來。

(唉,真不巧。)

話聲就此停歇,阿紅跟清次互望着對方。

清次擰了下眉,全身竟起了疙瘩,顫抖起來。

(看來,這月夜見可不會輕易饒過對它無禮的傢伙呢。)

「鶴屋大爺,這店的確是很便宜買下的吧?」

如果沒有幽靈,應該會廣受歡迎。

「這兒是跟哪位大爺買的啊?」

這間風格洗練的客房大約有十二疊榻榻米大,並沒發現有什麼怪異處,不過,寒意未褪,而全身愈來愈抖得厲害。

「上野有家除妖出名的廣德寺,那兒有賣單張的護符唷!咦?不是不是,不是免費的,寺內有公定的捐款數額,要捐錢交換。」

是,怎麼啦?您說您覺得這出雲屋姐弟,最近似乎是故意挑選付喪神出借?

那光影正在觸摸不到的天井間舞動着,但就算手伸得到那兒,也不可能把它抓下來吧!

「您是說……要能壓制幽靈的護符?」

「是啊,沒想到像我這麼年輕的人,居然也能買到如此寬敞的店呢,運氣真是太好了!」

在下里葉柳,最近親身體驗了件趣事。

(還是裝作不知道,逃命去也?)

看來,它似乎不會襲擊清次,但也不能這麼放着不管吧。

客人的身影一消失後,坐在帳房內的姐姐阿紅便輕快地揚起了頭。

出雲屋乃出租店,被借出門去賺取些許費用,是付喪神的工作,在下最近也首次被借出了門。

(又不會背什麼鎮妖經文……)

姐弟倆今天也要送東西過去,順便幫忙一下宴會的準備,因此可不能在出雲屋裏閒耗。

清次起身拾起月夜見。

頃刻間,聽到吭噹一聲,清次往前一探,掛軸已經掉落在榻榻米上。他仰頭看向天井,方纔那道詭譎的白光不知是否已經逃走了,完全消失無蹤,清次大大呼了口氣。

之後不知會被付喪神說成什麼樣子呢,真可怕。清次再次嘆口氣,跟月夜見再三賠罪後,纔將它放回木箱。

「啊——」

清次乾脆試着對那東西喊道:「能不能請你離開呀?」但沒有回應。

「咿呀!」

「那家寺院還真會搶錢啊!」

(料理店在大白天就出現了幽靈,這怎麼成呢!唉,怎麼辦?我又不是廣德寺的和尚……)

黑暗的眼瞳忽地一動。

(若是這傢伙,就算對手非人,它應該也無所畏懼吧!)

「嗚哇!啥啊!」

「早知該請他喝杯茶的,問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鶴屋笑說自己也很想效法,清次聽了皺眉。

店內還有客人,因此清次便留下阿紅看店,自己一人發着愁,出發到離出雲屋不遠的鶴屋了。

開店事宜雖然還沒準備妥善,但鶴屋想在營業前,先請關照過自己的人來場開店慶祝會,因此跟出雲屋借了不少廚房用具及妝點門面的飾物。

既然都已經知道了,如果還瞞着鶴屋,似乎對不起他,可也不能說是從付喪神那兒聽來的呀!兩人看着準備送去鶴屋的用具,嘆了口氣。

「您問過爲什麼要廉價出售嗎?」

來客看來四十多歲,穿着打扮還不錯,若不是小店的店主,就是大店舖的掌櫃了。

「好險!這次勉強過關了。」

就在此時!

嗯,我們好像被利用了呢,真討厭……不過呀,這種時候的借主家中,通常都是有妙事發生之處呢!是啊,出門很好玩,接下來,我在尋找心上人的途中,也希望能聽到點趣事,回來娛樂各位!

捲起的掛軸舒展開來,從中出現了一幅優雅的明月畫作,輕柔地飛舞,跟光線交纏而過。

阿紅略微惋惜地望瞭望店前的馬路。

(啥啊?這有點不舒服的涼意……)

清次感覺到了有些異樣,他緩緩抬頭看向天井,一瞬間不覺驚呼出口:

鶴屋輕鬆地笑着,清次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提起此事。聽說,他在這幾年內親人全失,好不容易纔克服無依無靠的不安心情,開起了店來。清次委實不想在這當下潑他冷水,可是放着不管,鶴屋可能會因爲這個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而失敗。

「鶴屋大爺的店裏居然有個出名的幽靈?咦,我們該不會聽見了什麼大消息吧?」

不知是否是因爲明亮而看不清楚,只看得見些微白色的線條,而那東西正怱高怱低地畫着圈子飛舞。凝神一看,白影裏似乎有張臉,此時,冷顫從背上竄起!

「難得這麼久沒聽見什麼趣事了……」

「噯,真的呢!」

清次這麼判斷後,便從木箱中取出月夜見,輕輕解開了藍色的繩子,掛軸似乎稍微動了下。

(就算去不起高級料亭的人,偶爾也得上料理店交際吧,這兒倒不會太過拘束,還是家挺方便的店呢!)

清次斜挑起單邊眉毛,直對那光影瞧着,他一邊把手伸向放在角落的大布囊,打開布囊之後,他翻翻找找地,目光停留在某樣東西上。

「居然還說出像幽靈這種話來。」

看來,這位來客身上也許有什麼趣事可聽。

(原來那大久間屋是個厲害的生意人呀!肯定是那種把有古怪的房子賣給年輕的鶴屋,也不會內疚的人吧!)

清次剛剛又環顧了一下屋子,這屋子建造得還挺不錯的,地點好、空間寬敞,除了幽靈之外,實在找不出什麼理由要以低於周邊的行情賣掉。

來客看來不像胡鬧,所以店家也不能馬虎對應。清次抱肘苦思店內到底有沒有護符這種厲害的商品。

阿紅輕嘆口氣。姐弟倆最近雖然遇着了好客人,但心情卻悶悶地。因爲,他們不經意聽見了店中櫥櫃裏的那些付喪神隨口說出的八卦。

鶴屋開始跟出雲屋借東西也已經過了一個月,年輕的鶴屋是個清瘦勤快的人,今日依舊笑臉迎人。清次跟他年紀相仿,兩人的關係已經變成比相識還熟一點的朋友。

(我開出租店也挺久了,還第一次碰到這……)

鶴屋似乎還沒碰上那出名的幽靈,正笑嘻嘻地這麼說。

此時,忽兒地身邊起了陣涼意,一股冬日清晨般的冷風,悄然從腳邊襲上。

(但……幽靈大概真的會出現吧。)

在捲起掛軸時,手被夾了一下。

「但真是看見了很可怕的東西呢……」

雖說大白天的,身影看不清楚,但那肯定就是附身在這家店裏的妖怪,也就是大久間屋丟給鶴屋的女幽靈。

「居然連白天也能現身……還挺厲害的,看來幽靈的事一定會傳開的。」

萬一來店內享用美食的客人見着了鬼怪,肯定驚慌失措,鶴屋這家店不一會兒就得關門大吉了,所以,大久間屋纔會那麼急着脫手。清次找着了鶴屋,這會兒,就把幽靈的事全盤托出。

鶴屋一聽清次說他見着古怪,只是瞪大着眼睛看着他,啥也沒說。過了半晌後立刻笑出聲來:

「哎呀,真看不出來清次的膽子這麼小吶,現在才八時(注十),我從沒聽說過幽靈會在白天現身,你肯定眼花了。」

「不、我沒眼花,因爲……」

清次住嘴了,總不能說這是從付喪神那兒聽來的八卦,所以錯不了吧?

(怎麼辦呢?)

正當清次苦思該如何開口之時,夥計從店頭跑來叫鶴屋過去,慶祝會的日子就快到了,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這麼下去的話,鶴屋這家店……)

結果,清次只能呆立原地,啥也做不出來。

到底該怎麼辦呢?不知道。清次滿懷着煩惱,把不用的商品包起來帶回出雲屋去。

包括月夜見在內的幾位付喪神也一塊兒回到了店中,它們不管阿紅跟清次還在帳房裏聽着,立刻大談特談起發生在鶴屋家的事了。

一如所料,月夜見立刻跟大家揭發清次的冒失行爲,宣泄它的不滿。衆付喪神一聽說幽靈出現,還有月夜見被丟向幽靈的那一幕之後,立刻衆聲喧譁,此時若有來客上門,一定會被聽見的,姐弟倆只好提早關上了店門。

這時,對清次的指責卻意外地早早結束……(咦?)談話的內容移轉到另一個方向,因爲,裏葉柳對月夜見所提及的幽靈,發表了令人意外的談話。

「吶,月夜見大哥,您被清次丟出去時,我也從布囊中看見了那幽靈。我忽然覺得,那……那幽靈是位年輕的女子,而且……似乎就是我的意中人呢……」

「你是說,你的意中人就在鶴屋裏?」

月夜見驚聲問道,野鐵跟人形姬也說話了:

「清次真的很煩耶!我們只是在說要鏟奸除惡而已呀!」

(到底該怎麼辦呢?咱家商品一定會扯進去的!)

眼看出雲屋就快到了,清次走到了正門口時,倏地抬起頭。

出雲屋的付喪神雖然知道這兩姐弟會聽它們說話,也毫不在意,可是對人類的攀談絕不搭理,因爲這是出雲屋付喪神的理論—人妖之間不可喻界。

阿紅從帳房裏頭探問,清次明知她正側着頭,卻沒正眼瞧她,同時回道:

「你們這些傢伙光會要嘴皮子!這可不是隨便愛怎麼講就怎麼講!」

「我想把商品全部都抽換掉,正在準備呢。明天之前,要把放在鶴屋的付喪神全收回來纔行。」

這店是大久間屋興建的,而鶴屋是第二任店主。

「拜託了,明天宴會時能不能來一下?幫個忙吧!」

「對、對、蘇芳!如果告訴她蘇芳的下落,她一定會幫忙的!」

清次又插嘴了,這次大家立刻安靜無聲。但付喪神可不會就這麼乖乖住嘴呢,靜悄了半晌後,立刻又傳出了窸窸窣窣。

「一定得阻止清次!」

事不宜遲,清次立刻跟鶴屋討論起了宴會事宜。清次看見擺在帳房內的隔天宴客名單,便若無其事地尋找那男人的名字。

「爲何?」

「反正橫豎要被借到鶴屋那兒去嘛!我們就順便在那店裏,好好調查一下那女人無法往生的理由吧!」

(萬一付喪神隨便行動,被人看見可糟了。)

「但清次似乎想把咱們的夥伴給帶回出雲屋!」

「到底是該因爲見着了而開心?還是要爲意中人變成了幽靈而悲傷啊?」

「……就像阿姐看到了蘇芳?」

清次邊穿過藍色暖簾,邊打聲招呼說:「我回來了。」他踏進店中,將布囊裏的物品拿出來,攤好布巾,再將已確知不是付喪神的器物放在上頭。

這麼說話的付喪神似乎是野鐵跟印籠(注十一)。

清次偶爾會跟店內的付喪神說話,雖然阿紅在旁看了啞然。「因爲……」今天他也翹嘴回道:

「叫阿紅阻止他吧!」

清次看鶴屋擔心成這樣,便打個馬虎眼,說自己明天一定會沒事的,接着快快地告辭了。在回家的路上,清次連瞧也沒瞧一眼流動小販,也無心瀏覽街旁商品,只顧着盯着自己的腳邊瞧。

「怎麼啦,出雲屋大爺?您該不會是傷風感冒了吧?趕快回家休息吧!」

阿紅沒料到自己會被付喪神點名,一不小心就脫口問道。可惜,付喪神依舊不改不與人交談的態度,衆口一閉,來個相應不理。

光看到那樣的容貌,怎麼會知道那幽靈是誰呀?清次不以爲然,但阿紅聽了之後只是苦笑。

「你們吵不吵啊!想對人出手嗎?你們這些古道具再講些蠢話,我就把你們都賣到別家店去!」

「好,就這麼辦!這麼辦!」

「蘇芳不在鶴屋裏喲!我們現在談的不是蘇芳,是裏葉柳的戀人喔!」

衆付喪神細聲碎念。

(咦?那這麼一來,大久間屋即使明知屋子裏有幽靈,也不得不來囉!)

這話是朝向付喪神問的,卻沒有得到回應,不過這也是意料中之事,因爲問話的人是清次。

「啊啊——明天就是宴會了!」

「清次你幹嘛又插嘴了?明知會這樣不是?」

「那幽靈似乎真的是個女人呢!噯,但不是裏葉柳的心上人哩!聽說死前還是店主的妾,這是鶴屋裏的盤子說的。」

對!對!付喪神從櫥櫃裏齊聲贊同。

清次的眉心立刻糾結成一團,明明不說比較好,他卻不經思索就將向來閉口不談的事倒了出來。

清次破口大罵,衆付喪神又噤聲無語。然而,過了一會兒之後,房裏又傳出了低啞的訕笑。

無處可逃,即將來鶴屋的大久間屋、準備復仇的女幽靈、打算傾力相助的衆付喪神……清次一想像起付喪神跟幽靈一起出現在宴席上的場景,就不禁連咳了好幾下,接着他又揉了揉太陽穴。鶴屋一看立刻大驚小怪,擔心得不得了。

衆付喪神今兒個異常興奮,大概是因爲大家都不單只是出租品,還能以付喪神的身分在鶴屋裏一展長才,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我知道!我知道風寒就是這麼回事,我當然知道,但……鶴屋的臉扭成了一團。

「但要怎麼做呢?那傢伙可是個年輕頑固的二愣子唷!」

明天就是慶祝會了,但鶴屋根本就還沒準備好呢,而且開宴的人手也不夠。

清次今天姑且先拿着用具,去鶴屋家看看,結果出來接待的店員神色怪異。聽說,最近店員們都開始感到有點不對勁,紛紛離職。眼看開店日就快到了,鶴屋一看見清次立刻訴苦:

「當然啊,當然看得到大久間屋大爺!他把店這麼便宜地頂讓給我,我說無論如何啊,都一定要請他大駕光臨纔行!」

有種大難總算臨頭的感覺。

「那幽靈看來就好像是光做成的乾貨一樣啊,只是因爲隱隱約約看得見眼睛,所以才知道那是一張臉。」

「從鶴屋回來的夥伴說已經知道那幽靈的事兒啦!」

此刻,還留在櫥櫃裏的付喪神又開始小聲議論了起來,但是它們當然不是在同清次說話。

「而且還變成幽靈,徘徊在人世間?這也太殘酷了吧!」

「哦,這當然可以呀!都這個局面了……」

談話愈來愈驚悚。

「哼哼哼,原來幽靈憎恨的對象是大久間屋啊!明天他要來鶴屋呢!」

「前任店主大久間屋明天也會來參加鶴屋的宴會,那個幽靈憎恨的人,已經知道是大久間屋了。」

話才說到一半,阿紅的臉已然僵在那兒冷若冰霜地看着清次。清次吐不出話來,店內陷入一片沉寂。

「我們就讓那混蛋從這世上消失吧!怎麼樣呀?」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前,一定得阻止纔行!阿紅聽得瞪大雙眼。

「幫那女人往生極樂吧!」

「是不在那兒沒錯,但月夜見說它最近在鶴屋裏聽見了蘇芳的名字唷!」

阿紅在帳房裏聽見了這些話,立刻臉色一沉。對話又緊接下去:

「阿紅一定想從待在鶴屋的付喪神口裏聽見蘇芳的事吧。」

「阿紅一定會幫我們的,因爲她朝思暮想的只有蘇芳了。」

「付喪神淨說些嚇人的話,也不回答我們的問題,如果這麼放着不管,它們肯定會去幫幽靈。」

「阿兔好像也聽見了!」

「如果戀着那個人,就算只有一點感應,也分辨得出來唷!」

放任不管的話,不知會鬧出什麼事來。

「清次,我們借給鶴屋大爺的東西不夠用嗎?」

「對對!就這麼做!」

「但壞蛋究竟是大久間屋?或是更早的店主呢?不給那傢伙一點顏色瞧瞧不行!」

(鶴屋大爺、付喪神……)

「哎呀,兩姐弟又爲了那名字不說話呢!每次都這樣耶!」

(也就是說,這店的前任主人就只有大久間屋一人囉?)

清次聽了這些話後愈來愈擔心,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付喪神的態度也愈來愈強硬,大夥兒都覺得自己就是要消滅壞蛋的桃太郎了。清次聽它們說話時,愈來愈擔心它們真會做出什麼事來,那拋棄幽靈的男人不知會遭遇什麼駭人的命運吶!

「一定要知道幽靈在恨誰呀!」

「被拋棄了?那店主還真壞呢,壞蛋!壞蛋!」

(真不想看到這麼單純的人遇上麻煩吶。)

其他付喪神也因爲裏葉柳的意中人已經出現了的新話題,沸沸揚揚地,大夥各自想到什麼就說了起來。

「但蘇芳不是不在鶴屋那兒嗎?」

姐弟倆沒法子,只好忍着等候,過了片晌之後櫥櫃裏又開始說起話來:

隔天在出雲屋的店裏,付喪神比平常更吵鬧。

「啊——真是的!」

五位這麼提議後,付喪神立刻鬧成一片。

「風寒這種事啊,真是想躲也躲不了呢!」

已經到了非當機立斷不可的時候了,清次雖然年輕,但總還是一店之主。

「吶,鶴屋大爺,明天的開店慶祝會上見得到前任的店主嗎?」

「花瓶也說了唷,那女人被趕出了店之後,很快生了孩子。但那孩子不久就死了,而女人也緊隨孩子而去,結果啊,就變成了幽靈啦!」

「好……就這麼決定了!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順便教訓一下那個被憎恨的王八蛋!」

「對哦,我們正在談裏葉柳的戀人呢!噯,大夥兒要不要幫幫那女人呀?」

「咦?叫我阻止清次?」

但就算想阻止,鶴屋也只認識之前的店主而已,而清次也不清楚拋棄女人的究竟是不是大久間屋,搞不好,他也只是買了有幽靈的店舖罷了。那幽靈憎恨的或許另有其人,到底該怎麼辦呢?

「明天正是幽靈報仇的好機會不是?難道清次是站在壞人那邊嗎?太過分了!」

就這麼過了半晌。

很快地,付喪神又出了聲:

那……讓女子懷孕後又趕走她、逼死她的人,正是大久間屋了!鶴屋笑嘻嘻地說,自己爲了配合那男人的時間,還刻意選在明天宴客呢!

總不能說是因爲聽見了付喪神的危險言論,所以擔心鶴屋這兒會出事,想待在這監看吧!但鶴屋一聽說阿紅也會過來幫忙,開心得很。

「各位似乎認定鶴屋裏的幽靈就是裏葉柳的心上人,但僅看到那樣的光影,就能確定嗎?裏葉柳。」

「如果是個混蛋,做啥也沒關係啊!」

「清次,慘啦!」

此時,忽然有句話止住了大夥的興奮。

「這個局面……?」

鶴屋的家族,正是因爲染上了惡性風寒而去世。

「不,我是說……哈哈……」

「人形姬也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吶,爲何一個不在鶴屋裏的香爐,卻竟然會有人在店內提起它的名字呢?」

「但清次硬把大家帶回來的話,大家一定會忘記蘇芳的事唷!」

「是啊是啊,所以阿紅一定得阻止她弟纔行!這樣……」

談話聲被「叩」地一聲硬響給打斷了,清次用力敲打了放在櫥櫃裏的木箱,對話也就此結束。阿紅看來泫然欲泣。

「讓我聽一下有什麼關係呢!」

阿紅怨道,清次不滿地看着她。

「蘇芳的事等這回慶祝會過後,再慢慢聽它們說不就好了嗎?現在要緊的是要解決幽靈的事啊!」

「但若惹它們不高興,付喪神一定啥也不說的……」

阿紅覺得剛剛付喪神的意思,就是對姐弟倆的一種警告。它們的意思是說:「少礙事!阻擋我們付喪神,我們就啥也不講!」

「阿姐!你這麼說可不成!」

清次緊咬着嘴脣,到底自己該要對誰感到不滿呢?是對胡一百亂語的付喪神?對無法忘懷蘇芳的阿姐?還是要對把大家扯進這場騷動中的鶴屋?爲什麼自己不想辦法解決不行呢?

(何況,爲何蘇芳這次又出現了呢?)

蘇芳、蘇芳、蘇芳!這名字不時出現在清次的耳旁,攪亂他的心湖,每當這時,清次就不想看見阿紅的臉,他神情嚴峻地快速將東西都收進了包袱裏。

在下里葉柳。

來到了鶴屋宴客慶祝開店的日子,在下也與其他的付喪神一齊待在鶴屋裏等候來客……等候大久間屋的上門。

其實,昨天清次打算把全部的付喪神都給帶回出雲屋,但功虧一簣,因爲身爲蝙蝠墜飾的付喪神野鐵大哥,早就先他一步飛來鶴屋報信了。

大夥一接獲了消息之後,立刻四處躲藏在鶴屋家裏。清次拼命地找,但那兒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他總不能太過囂張地東翻西找,所以找不着後也就只好死心了。

今日大夥蓄勢待發,就等着目標大久間屋的到來,打算要助那幽靈報仇,那女子肯定就是我深愛之人,這仇非報不可。

就在等候間,第一位來客上門了。清次一早便來鶴屋四處監看,所以衆付喪神前輩便一邊留意自己的行蹤,一邊調查來客是否正是大久間屋。由於付喪神大舉出動,周圍的空氣似乎也浮動了起來。

就在此時。

最先發覺的人是鶴屋大爺,他不經意地朝天井一看,接着用手指着那光影,大喊「啥呀!」結果大久間屋立刻抬頭看天井,遽然地往後一仰,差點兒就要跌跤了。

鶴屋嘴邊含笑。

(到底誰纔是壞蛋?是把有幽靈的店舖硬賣給別人的大久間屋?這種做法的確惡劣……但明知有幽靈,卻還是買下了店舖的鶴屋呢?好人?壞人?爲什麼他要買下這家店呢?)

(怎麼會……)

「反正我都已經泡了茶了,您就坐下來輕鬆地喝杯茶嘛!」

「啊!正是復仇的好機會呢!」

鶴屋說自己此刻有話想說,若過了今日此刻,自己恐怕不會再把這些話說出口。清次止住了步伐,鶴屋愉快地笑了。

鶴屋的臉上湧現了莫測高深的笑,接着他從袖口中輕輕取出了一張白紙,正是那個護符,果然,他從大久間屋那兒偷走了。

(那麼,現在手持護符的是……)

「聽說,他說只要自己還能動就要工作,因爲不鈿口維生不行。」

那個就連白天也能略微看見的光團,正現身在裏頭的天井附近,一定是因爲它已經發現大久間屋來到了店中,所以才現身吧!幽靈輕飄飄地飄到正站着談話的清次三人身旁,我們只是在旁觀看,不知如何行動。

「大福餅小販一開始住的那個長屋裏,出現了第一名死者,大家紛紛謠傳,他就是被大福餅的叫賣郎給傳染的。」

「其實,要再過兩個時辰,宴席纔會開始。我只是請大久間屋大爺提早過來,當然,我並沒跟他說要他早到的事。」

「太好了,那我就來講些從前的事……不,其實也不是多久以前……」

(因爲不得不回來這間被自己逼死的女人附身的店裏,所以才得找護符護身吶!)

(爲什麼鶴屋大爺……)

有天,風寒卻化身爲人的臉孔,來到了神田。

但出雲屋的各位大哥再怎麼說也是付喪神,它們纔不會被人察覺行蹤,逮個正着呢。來客明顯地神色緊張,從袖中悄悄拿出一個什麼東西出來。

「咦,看來兩位已經見過面啦?清次,這位正是大久間屋大爺,也就是前任的店主,就是他將店廉讓給我的,」

「鶴屋大爺,雖然我不知道您是基於何種理由買下了這家店,但既然您原本就知道幽靈的事,那別人也無從插嘴。」

「除了我們家以外,很多人也都死了。有人告進了官府那裏,但誰也沒辦法把那男人抓起來。」

「吶,裏葉柳還有其他付喪神你們聽着,別搗亂了。你們一直都覺得那幽靈就是裏葉柳的心上人,所以我纔沒說,但……應該不是唷。」

剛開始,買了大福餅的鶴屋妹妹被傳染了,結果雙親在看顧過程中,也被傳染死亡。到了那時,神田已經到處都是風寒的患者,因此謠言便傳了開來,說生病的話很容易就會喪命。此時,大福餅叫賣郎是個危險人物的消息,也終於追到了神田。

「……鶴屋大爺,您至今爲止一直裝糊塗,但您應該早就知道店裏有幽靈了吧!」

「這麼一來,護符就解決掉了。」

「那大福餅叫賣郎自己也染上了嚴重的風寒,爲什麼還要一直叫賣呢……」

「噯,這不是曾光顧過出雲屋的大爺嗎?好久不見了,看來您已經去過上野,買到了護符啦。」

同伴們立刻起身去追大久間屋,結果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這一幕。

此時,發生了讓大夥兒振奮的事。阿紅將布囊的結口稍微鬆了開來,外邊的世界又重新露出開口。身形細瘦的野鐵大哥立刻從鬆開的結口鑽出,它從外面打開布囊,讓大夥獲得了自由。

(爲什麼把我們綁在布囊裏啊!)

可是賣大福餅的小販,卻患着很嚴重的風寒。爲了餬口謀生,他每天仍繼續賣大福餅。剛開始,長屋裏的其他住戶也對小販的勤勉讚歎有加,但過不了多久,駭人的風寒就在長屋中傳開了。

「鶴、鶴屋大爺!您……」

身爲人類的鶴屋一派輕鬆,似乎沒看見虹光的樣子。此時運氣太差了,清次出現在走廊裏,想過來看看客人是否沒事,他立刻發現付喪神,把大家快速地撿了起來。我也被收進繪着唐草的大布囊中,緊緊地包捆住,連動都動不了。

若非如此,怎麼會故意燒掉護符呢?鶴屋沉穩地拿起了架在長火盆上的茶壺,倒茶請清次暍,接着他又幹脆地說:

懊悔無助的思緒佈滿全身,叫人泫然欲泣。此時,清次的臉湊近了布囊,嘆口氣地小聲說道:

不過此時——

結果大福餅叫賣郎因此離開了長屋,去別的地方做生意。但不知是否是因爲他都不休息,所以風寒一直好不了,所到之處又出現了病人。那時,大福餅叫賣郎馬上又搬到了別處,後來有兩名孩童被送進了棺材。

大家都說廣德寺的護符昂貴,但法力還真高強,這真是太可恨了。此時,鶴屋的聲音突然出現,他將手持危險護符的來客介紹給清次。

可惜大久間屋手中還握着護符,幽靈無法靠近,當場就消失了。

您這麼做的話,就沒辦法封妖啦!那幽靈可是要找大久間屋大爺算帳呢!這麼一來,大久間屋不就沒辦法自保了嗎?正當清次瞠大眼睛之際,鶴屋又把撕碎的護符丟進了帳房旁的長火盆裏,不消半晌,法力高強的護符就這麼燒成了灰燼。鶴屋看着這一切,開心地笑了。

有人迅速行動了!也許是因爲我們站得比較遠,反而看得清楚,做出行動的人是鶴屋大爺。

但此刻,這種想法已經隨着長火盆中的護符白煙,一同捲進了不可思議的漩渦中,消失不見。

「結果,那男子前往的下一個地點正是我所住的區域。那時已經傳說大福餅的叫賣郎很危險,可惜,消息晚了一步才傳進我們那兒。」

等到女傭告退之後,鶴屋便留大久間屋一人,離開了房間。大久間屋應該是在那房裏歇息吧。

但之後,鶴屋卻好像趁着攙扶住大久間屋的機會,偷偷把護符給拿走了。不!他是真的拿走了!

「您爲什麼那麼做呢?」

「是,我早知道了,在買下這家店之前。」

衆付喪神大哥雖然千交代萬交代,但我仍忍不住想回問:「爲何?」此時,從走廊裏傳來了談話聲,清次慌忙往那邊去了。

(太可惜了!)

「我那時住在神田的周邊,父母是開眼鏡行的,店舖雖然小,但母親從祖父那兒繼承了棟房子,將房子出租後,每天倒也還不愁喫穿。」

來客回過了身子,不知是察覺到有身影橫過廊下,抑或是留意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鶴屋經過了站在走廊裏的清次身旁時,清次倏地擋在了他面前。

她問話的聲音發抖,很顯然地,這個問題在她心中嗡嗡地響着。我如果知道蘇芳的下落,也許會不小心回答她,但可惜我毫無頭緒,而其他付喪神大哥也都靜默不語。

那種住在雜亂無章的房子裏的生活,正是江戶隨處可拾的日常風景。那陣子,日本橋正流行惡性風寒的傳聞也三三兩兩傳入了神田,但大家身旁都沒人感染,因此也就沒人在意。

那不過是發生在幾年前的事。

「咦……」

阿紅眼中輕輕地蒙上了一層淚,她不再說話,轉身離去,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還病得不輕呢!鶴屋聽後點頭。

我也跟其他的付喪神一起被包在了大布囊中,咬牙切齒地無法動彈。大久間屋的手中既然有護符,那幽靈應該無力獨自對付他!我陷入了無底的絕望中。

不知爲何,大福餅叫賣郎的風寒很容易傳染給別人。

可就算是住在長屋裏的貧苦人,也有病到無法起身的時候吧!

官府說,大福餅的叫賣郎只是在做生意而已,並不是故意散播風寒。何況風寒這種病,除了大福餅叫賣郎之外,一定也有其他人散播出去,總不能只怪他一個人吧!

所以,他本人並未病重到臥牀不起的地步。

「嗯,我還記得那是幾年前的冬天吧!那時我也染上風寒,是阿姐照顧我的。」

鶴屋抬頭看向清次的雙眼異常堅定,清次想說些什麼,但說不出來……看來,鶴屋堅信是大久間屋把病傳染給大家,而這念頭已經根深蒂固得無可動搖。

大夥一聽這話之後,立刻面面相 ,猜測着那位來客的身分。原來,他就是前些時候曾經來過出雲屋,想借伏妖護符的那位客人呢,他還真去了上野。

「您還記得嗎?有年冬天流行起了惡性風寒,死了很多人,那是在快過年前發生的事。」

清次說想回家了,但他的身子卻被從旁扯了一下。原來,是鶴屋拉住了他的袖子。鶴屋用眼神瞄了眼長火盆旁,清次明白,他是要叫自己坐下。

「有些失去孩子的雙親追了過來,結果大福餅叫賣郎便從神田逃去了別的地方。之後,聽說那男人之所以會來神田,是因爲他在日本橋把可怕的風寒傳染給客人,結果日本橋的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鶴屋臉上浮現了清次至今從未見過的恐怖笑容。清次喝口茶,想沉澱一下自己鬧哄哄的腦袋。

(就是他把女人逼成了幽靈呢!)

「能告訴我理由嗎……」

清次腦海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他無法理解此刻發生在眼前的事,只能失神地杵在走廊裏。

(想想辦法吧……)

不用說,那正是大久間屋特地去上野廟裏求來的護符。

「都已經快到了宴客時間,怎麼店裏還沒人呢?」

我還來不及反應,已經全身發顫,根本無力看清那東西究竟是什麼?走廊裏跟房裏的付喪神大哥也紛紛倒下,我則在小房間裏無力動彈。

「再怎麼說,他自己也曾經病過,知道那病的嚴重性。難道真的沒有房東或其他人能拜託,讓他在把病養好的半個月內,稍微幫他一下嗎?」

「大福餅叫賣郎在風寒剛開始流行時,似乎立刻就被傳染了,後來他曾經病癒,但那年的冬天又再次感染。」

真的很懊惱,再這麼下去的話,根本就沒有辦法出手。一想到勸大久間屋買護符的人正是清次,就覺得他很可厭。

那應該是一染病就會沒命的可怕風寒啊!清次聽得目瞪口呆,鶴屋似乎已經調查過了,立刻回道:

(看來,那天大久間屋之所以要找護符,就是爲了替今天做準備啊!)

一直到此刻的此刻爲止,清次都覺得鶴屋不過是個被害人而已,是個受騙上當,買了間有幽靈店舖的可憐年輕人而已。

「那個大久間屋好像急着騙人買下這家有幽靈的店呢。」

鶴屋說這是因爲有點事要辦。清次聽後,正眼瞧着鶴屋認真地問:

大久間屋把珍貴的護符收進了他的袖子裏,鶴屋則從旁好意攙扶他那巍巍顫顫的身子,接着咻地一下,從他袖中抽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閃耀着光芒,所以我知道。

鶴屋接着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事來?清次開始想把付喪神都給帶回出雲屋裏,他腦子中有股聲音說:不能再牽扯得更深了。清次有點覺得鶴屋的身上,有些事是讓人不想聽、不想看的。

此時,阿紅突然現身來幫忙了,幸虧清次沒把布囊帶在身邊。阿紅湊近了布囊,從結口中往裏頭瞧,似乎有什麼事情亟欲知曉。

衆付喪神都非常惱恨,齊聲怨嘆,只可惜身體已經被綁住了,怎樣也沒辦法出手。

傷風嚴重的叫賣郎沿街叫賣着食物,所到之處,風寒散播了出去。生意、生意、生意!爲了做生意,害死了多少人呢?

剛剛幽靈的確出現在衆人眼前,而這是第二次在白天看到那東西,肯定是什麼駭人的玩意兒,幸虧大久間屋準備了那個厲害的護符,才讓大家逃過一劫。

「有個從沒見過的叫賣郎來神田賣大福餅(注十二)。在天寒地凍的冬天裏,剛出爐的燒燙燙大福餅一個只賣四文錢,所以生意很好。」

大夥立刻壓低聲音,在大布囊中討論了起來。

(那人就是大久間屋啊!)

清次話才說到一半,鶴屋就突然把護符一撕爲二!

鶴屋並沒問清次到底是看見了什麼,他只是輕輕偏了一下頭,臉上浮現一絲苦笑。嘆口氣後,他揮手要清次跟他一起來,兩人到了常去的帳房,那兒沒有其他的店員,安靜得不可思議。

此時聽見鶴屋這麼冷靜地問道,原來如此,那封住了衆付喪神的正是來客手上的護符。抬眼一看,那東西居然散發着一股莫名的強勁法力,閃耀七彩虹光。

「噯,我知道你們一向不肯跟人說話,但只有今天,能不能回答我這個問題……你們說聽見了蘇芳的下落,是真的嗎?」

接着,鶴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請臉色慘白的大久間屋去小房間裏歇息,還叫來女傭。清次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在女傭送茶過來前,一直都靜靜地看着。

「噯,怎麼啦?怎麼突然拿出護符呢?」

「咦,怎麼啦?出雲屋大爺?」

「鶴屋大爺……」

「請您別裝糊塗,我都瞧見了。」

鶴屋很憤怒,他並不只是生氣,而是全心全身都燃燒着熊熊怒火。

但是——

「就算他並非有意,可是對家人因風寒而死的人來說,要怎麼釋懷呢?我父母跟妹妹都死了!對殘活下來的人而言,這跟家人被殺有什麼不同::」

難道、難道大福餅的叫賣郎當真沒罪?

「我怎樣也無法接受……」

畢竟他來神田叫賣時,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染的是傳染病,而且還是在日本橋造成了許多人喪命的風寒。但他卻不以爲意,也不休息,一直傳染出去。新年來臨了,只剩下自己孤單一人,心中沒有歡愉,只有心酸……

「我因爲去投靠祖父,所以搬去了日本橋。傳染病結束後,我立刻開始找那名男子,我想直接問他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但大福餅的叫賣郎已經離開他在日本橋成長的區域了,當鶴屋終於找着他昔日在日本橋住過的長屋時,叫賣郎早已覓得好姻緣,搬去了深川,改名成大久間屋。

「您知道嗎?大久間屋在日本橋也拋棄了女人喔!那女人明知他被人批判的事,仍然包庇他,可是大久間屋拋下了她,搬去深川跟帶着嫁妝的女子成親。」

然後再靠那些嫁妝,從叫賣郎搖身一變成爲大久間屋的店主。結果在深川,他居然又拋棄女人,還害她變成幽靈。就在鶴屋想近身打探消息之時,大久間屋居然想騙這個因爲自己而成了孤兒的人,去買下那間有古怪的店舖。這男人非但不跟被自己害成了幽靈的女人道歉,反而還想扔下有幽靈的店舖逃之天天!

也不管別人奉上了大筆銀子之後,可能會因爲幽靈而倒閉,反正,只要他自己沒損失就好了。

「那男人,根本就壞到了骨子裏!」

鶴屋以此終結,這話似乎代表了他所有的想法。其他從風寒中康復的人早已逐漸忘卻病痛之事,但鶴屋卻被囚禁住了。清次久立不動,默不作聲。

(鶴屋應該比誰都清楚,風寒這種小事是沒辦法立罪的……)

清次這麼想,當然,鶴屋也很清楚。可是家人都喪命了,要叫他怎麼放下呢?他心中殘留着恨意,怒不可抑,於是只好正面挑戰至今仍不管別人死活的大久間屋了。這兩個談笑風生的店主之間,居然有着這麼一段故事,真是意想不到。

(但……)

清次此時突然湧現了一絲疑惑,他抬起頭來,正視着鶴屋。

「嗯……鶴屋大爺您說您買下這家店前,就已經知道幽靈的事了,那爲什麼您還要買下這家店?」

如果料理店裏有幽靈,開張不久就得關門大吉,爲什麼要這樣相助自己口中宣稱是個大惡人的大久間屋呢?

「鶴屋大爺?」

鶴屋只是靜默着,清次的腦海中無來由地湧現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神色悚慄地拼命叫苦:

他忽然這麼說:

「不知道是否因爲你附身香爐之後,便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我想,裏葉柳你的心上人,應該已經早你一步去到極樂浮土了吧。」

「您是故意讓大久間屋去面對那幽靈吧?所以您纔買下了這家店?」

清次說,既然那幽靈相似到讓我在那時誤以爲是自己的心上人,那就幫它解脫吧!

「這是鶴屋大爺您店裏發生的事,您快想點辦法呀!」

當然,只要開口相邀的話,我也樂於照辦。想來,幽靈那已往生的孩子應該已經去了極樂世界,常伴在佛祖左右。

鶴屋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纔好,只能怔怔的杵着不動,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該拿這種情況怎麼辦。

(原來,大久間屋也知道是他把風寒給帶進了神田啊!)

開店至今已經過了兩個月,不管當初是基於何種理由開店,現在似乎一切都漸漸上了軌道,可能是因爲大家傳說幽靈已經跟着前任的店主離開了吧!總之,鶴屋開始有自信自己能將店經營下去,於是他陸續採買用品,將之前租借的東西還了回來。

「鶴屋大爺、鶴屋大爺啊,您快看看天井!那兒有駭人的東西呀!」

清次大爺嘆了口氣,將包裹我們的大布囊放在地上,接着,他用大久間屋聽不見的音量,低聲跟鶴屋說:

(鶴屋大爺應該以爲如果讓他們見面,大久間屋一定會跟幽靈告罪吧!無論是至今爲止所犯的過錯……甚至連大肆散播風寒的錯,也會一併謝罪,鶴屋大爺應該是如此期待吧!)

但有個問題很難辦,幽靈那樣憎恨大久間屋,有可能只因爲我開口相邀,就果斷地同我一起離開嗎?如果這麼簡單,幽靈應該早就成佛了。可是清次大爺連這點都已經考慮好了。

「啥啊!這……」

(這可是那飄着死去女人幽靈的房間哩,他居然敢在這兒抱怨是那女人不好?難道,大久間屋以爲會有人同情他,來安慰他嗎?)

「鶴屋大爺的家族在那次的神田風寒裏,全都往生了呢。」

「鶴屋大爺,難道……」

「混帳!付喪神想幫幽靈嗎!?」

老實說,我真的怔住了,這世上在什麼時候已經過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如果我當時灑脫地前往浮土,早就已經跟心上人在彼界重逢了。

老實說,就這麼放過他也太簡單了。纔剛這麼想,又傳出了悲鳴聲,清次和鶴屋互看一眼,這種情況重複了三次後,這回出現了很長的沉默。

但腳立刻絆着了某樣東西,清次沒多想地「哇——」地一聲摔個四腳朝天!定眼一瞧,自己踩到的居然是應該被包捆在布囊裏的月夜見!

大久間屋在兩人身後,眼睛骨碌碌地轉呀轉的念道:「不知道鬼鬼祟祟在講些什麼哩?」鶴屋疲累地苦笑了一下,大概除了笑之外,他也沒有其他法子了吧!

「我知道你們不會回答,但沒關係,你們只要聽着就好。」

在下里葉柳。

「幹、幹嘛呀!」

不用說,月夜見並非普通物品,它是個付喪神。但自己明明已經把它給收進了箱子中,還牢牢地捆住,它應該出不來纔對啊!怎麼會……

是鶴屋,他來看看事情變得怎樣了,但看來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所以他有點掃興。大久間屋一聽到他的聲音,立刻抬起了頭來。

「咦?還沒開始啊?」

清次並不懷疑鶴屋剛纔所言。

看來,大久間屋似乎不知自己應該爲何、又要爲了什麼事而感到抱歉。

鶴屋被這麼一問也呆愣住了,機械式地回答了清次的問題。清次點頭,環顧着四周,開始尋找起付喪神的身影。

廣德寺的護符已經不見了!

「首先……」他對着我說,關於幽靈的事,有件事情得告訴我。

哀嚎聲再次出現!清次不等鶴屋回應便匆匆忙忙跑向走廊,往大久間屋待着的房間衝去。

大久間屋一直大喊着:「救命呀,誰快來阻止一下呀!」清次沒來由地覺得很噁心,俯瞰他那副模樣。

「如果能教訓一下大久間屋,讓幽靈了無遺憾往生淨土,那麼鶴屋大爺您心裏,會不會也多少舒坦一些呢?」

一定是想探聽蘇芳的消息才這麼做的,那向來冷靜的阿姐,只要一碰到蘇芳就會方寸大亂。

鶴屋低頭看着這像青蛙般趴在地上的大久間屋,不禁苦笑起來。

(這傢伙……這男的是個大惡棍?)

他壓低聲音說着。

也就是說,讓幽靈對大久間屋的恨意得以消解。清次認爲,再怎麼期待大久間屋悔改,大概也只是做白工而已。不過,清次並沒說出要我跟其他的付喪神動手之事。

真是被欺負得很慘吶!大久間屋抱怨。

「大久間屋大爺,您還記得您曾經在數年前把惡性風寒傳染給別人,因此被趕出了神田嗎?」

(被欺負得很慘……真是命苦呀……)

「裏葉柳,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剛纔鶴屋大爺已經明確告訴我了,那幽靈並非你的心上人喲。」

「你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到處亂走呢!?」

「說來,這幽靈在我買下這間店時就已經存在了。究竟這幽靈是誰、該如何安撫它的怒氣,大久間屋大爺您應該最清楚,不是嗎?」

清次大爺真是個好人,還這麼叮嚀囑咐。其實,我們會不會照辦,他根本也沒有把握。我看到其他的付喪神大哥都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清次將大家放進了大布囊裏。

鶴屋剛剛不是把護符給撕破,燒成了灰呢?現在,大久間屋正獨自一人待在鶴屋的某間房裏休息,他並不知道護符已經不在身邊了……

他一定也聽說有人因爲染上了風寒而死,但他卻一個勁兒地埋怨自己爲什麼老被欺負。鶴屋直愣愣地呆立在清次身旁,直盯着大久間屋。

付喪神已經宣稱它們要出力幫忙了,所以搞不好它們打算陪幽靈一起狠狠地教訓這大久間屋一番。

接着他手提布囊,回到了大久間屋與鶴屋面前。清次問大久間屋,對所有的一切是否有所悔意?

「它都已經恨成了幽靈了,如果不做點什麼,恐怕不甘心往生吧。爲了幫那幽靈,各位可不可以去懲罰一下大久間屋呢?」

就在清次飄罵着的時候,小房間裏也不停傳來哀嚎聲。清次爬起來,看見鶴屋從後頭走來,他大概是想去看看大久間屋變成了什麼模樣吧!

但幽靈只是徘徊在房子的上頭而已,而大久間屋則一直面朝榻榻米,動也不敢動。此時,清次後頭的紙門打了開來。

「可是你們別殺了他喲,也別把他打成重傷,要是惹出什麼麻煩來,對你們也不好吧!」

清次將視線移往天井,果然看見古怪,幽靈並不管現在還是大白天,已經出現在屋子裏了。那幽靈今天也飄浮在天並的周圍,只看得見一團白氣,正畫着圈兒怱高怱低地飛着。雖然很可怕,但看來它尚未動手。

所以,纔會故意安排大久間屋跟幽靈相遇,如果那時清次沒介入,自己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呢!鶴屋這麼說完後抿嘴一笑。

之前借到鶴屋去的東西中,有很多都被他當成二手品買下,也算是做成了一門好生意。清次站在出雲屋的店頭跟他道謝,結果鶴屋反而低下頭來回道:「你快別這麼說了。」

清次跟鶴屋打開紙門,輕輕鬆鬆地就打開了。房裏躺着已經昏倒在地的大久間屋,他那一頭黑髮,在短時間內竟白了大半。至於付喪神,則早已機警地重新聚集在大布巾上。此外……

位於深川的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出雲屋裏,回來了很多商品,這些,都是從附近那家料理店鶴屋拿回來的。

但他看來跟別人一樣地害怕幽靈,雖然他嘴巴上一直狡辯,但心裏應該也很清楚自己遭人憎恨之事。既然他似乎很怕鬼怪,就讓他嚐嚐這方面的折磨吧。

「說來,兩個月前的那天,鶴屋還真是一瞬間頭髮就白了一大半呢!」

「是阿姐!她打開了布囊!」

這似乎是清次大爺獨自的發想。他認爲,官府又不能定大久間屋的罪,而那男人也肆無忌憚地主張既然如此,就表示他並沒犯錯。這男人根本就太惡劣了,就算是被鶴屋大爺責怪,他也只是反過來抱怨別人而已。

「裏葉柳,我看你也早早往生極樂世界吧!此外,如果你有意前往,可否也順便帶房裏的幽靈一起去呢?它一直旁徨在世上,也太可憐了。」

「是啊,像這種人……這世上還真有這種人呢!」

「那、那是那女人自己不好!說什麼有孩子就要生下來,明明早點解決纔好啊!」

如果一同去看過那出戏,就表示那女子一定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人,早……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毫無疑問地,大久間屋是個爛到了骨子裏的無賴。

此時,清次抬頭望了一眼飄浮在天井的那東西,他稍微側了頭,轉向鶴屋突兀地問了個怪問題。

結果女人卻把孩子生下來,不久後又雙雙離世。這事被帶着嫁妝嫁過來的妻子知道了,害自己被怪得很慘吶!大久間屋忿忿不平地連聲抱怨,清次聽都聽傻了,一雙眼睛睜得頂大。

清次一打開了紙門,就看見大久間屋甸甸在自己眼前。仔細說來,他是像青蛙那樣地趴在榻榻米上,雙手抱着頭,全身抖個不停。

「我纔不管你怎麼說,我並不覺得幽靈……這死去的女人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是個被人指責之時,只會怨恨對方、直髮牢騷的男人。鶴屋站在這個對話毫無交集的人面前,無話可說。

正當清次如此詢問時,回答他的聲音卻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我困在大久間屋那件事的時候,全身都沉浸在憤怒中,如何也冷靜不下來。」

嗯,真的玩得很痛快!

「我不曉得,不曉得呀!店都賣了,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你買下了店,你要負責呀!」

大久間屋的不安神情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不,之後我們打算讓他更不安。對我們而言,這可是等了許久,總算要大幹一場的開幕時刻呢!

但是——

「我有點事想請各位幫忙。」

「因爲你曾經說過,從前你跟心上人曾一同看過初代團十郎的〈大福帳參會名護屋〉是嗎?但是裏葉柳,初代團十郎已經是百多年前的人了。」

但就算是等到太陽西下、天色漸明,恐怕也等不到大久間屋乖乖地說出這些話來,因爲,他覺得悽慘的人正是他自己啊。

鶴屋的臉上浮現了可怕的神色。

所以,鶴屋的這個幽靈跟我沒關係,清次大爺做出瞭如此結論。

可是,屋子裏卻有好些小東西翻落地上,都是些扇子、書冊、花呀筆的小東西,這些原本不應該在這兒的,大久間屋正是被扔了這些東西,所以才嚇得醜態畢露,縮成一團。清次感覺到有些許異樣,將目光拋向房裏的陰暗角落。

現在,鶴屋裏頭有幽靈,而把那女子逼到死路的正是大久間屋。他甚至還騙人買下這間有幽靈的店舖,這更是罪加一級。像這種人,把風寒散播出去也毫不奇怪,大久間屋是個不知羞恥爲何物的男人。

「好!」清次大爺一聽鶴屋這麼說後立刻解開了布囊的結,拉着鶴屋大爺一起離開房間,「砰」地把門給帶上。

清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是說爲什麼都把帳算在我頭上嗎?」

清次不管鶴屋,直往房裏奔去。

「吶,鶴屋大爺,您知道名叫初代團十郎的伶人,是哪時候的人嗎?」

可是大久間屋卻辯稱自己沒被判罪,所以他沒有錯,只是運氣不好,一直被欺侮。他不停地自嗟自嘆……

正是大久間屋的聲音。鶴屋裏有幽靈,而……而且!

(該不會是付喪神丟的吧?)

「記得啊,那時候很慘呢!大家都說什麼染上風寒都是我的錯,但那時候,風寒在日本橋流行得很厲害呢!一定是不知道被誰給傳染了,只不過有些人剛好被我給傳染上,就說什麼……」

「嗚哇哇!救、救命吶!」

「……你害死了人,難道沒想過是你自己不好?」

清次大爺留下了鶴屋,來到隔壁房間的角落,找着了我們。他將看到的付喪神都聚集了起來。

大久間屋並非罪不可恕,如果他能承認過錯,那就還好。

清次要付喪神發動攻擊後,就把大久間屋跟幽靈一起留在房裏。之後,不知爲何房門居然無法從內打開,大久間屋嘶聲悲喊,但他卻逃不出來。騷動聲一直持續了大約半小時之後,忽然停止了。

幽靈已不在了。

裏葉柳也消失無蹤。

鶴屋看着已然沒有鬼怪的房間,沉默了半晌。接着,他將視線轉向大久間屋,目光停留,又無語了好一段時間。

之後……他便低聲笑起來。

「啊——幽靈好像……已經順利地往生淨土了呢!」

邊笑,眼眶邊泛起了淚光。

「我總算報了一箭之仇……其實,我也曾經想過,難道就只有這個辦法了嗎?」

風寒原本就是人傳人的病,就算家人因此死亡,再怎麼憤恨,也沒有辦法懲罰對方。

而那化爲幽靈的女子,也可以說是無法可想。她因爲聽信對方的甜言蜜語而慘遭拋棄,最後連性命都賠上了,但這樣也不能將對方定罪。而至於受騙買下幽靈店舖,最後就算失去了財產……還是沒法將賣家的男子定罪。

這世上有些事是從法網中溜過,避掉了刑責的。我知道、我知道……

但就因爲有人利用漏洞行事,所以就算知道,心裏也不願意接受,最後全身都化成了幽靈,執意復仇。就算知道這樣很蠢,但也沒有辦法,無論何時也無法放下……

鶴屋的手緩緩遮住自己的臉,他的指節用力,微微發抖。

「我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

鶴屋此時又低聲失笑,眼淚也伴隨着流下。

「我這次是真的很傻,但又有什麼法子嗎?」

清次站在他的身旁,什麼也沒說,就只是這樣等着他將心頭的那口氣撫平,直到他落淚停止前,清次都陪在身邊。

「大久間屋後來氣若游絲地說,他再也不會來鶴屋,然後人就走了呢。」

這回,他似乎也很快就忘了自己的惡行,只覺得又遭人欺侮了!鶴屋站在帳房外,低聲笑着。

「那個人啊……搞不好一輩子都這樣哦!」

鶴屋說,至少自己已經能像這樣地大聲笑論大久間屋,自己一定已經走出來了,一定……沒問題的。

結果,蘇芳的消息竟然這樣意外地出現了。

明明好不容易可以聽到盼望已久的消息,但姐弟倆誰也說不出話來,話題也就此停擺。鶴屋打過招呼之後就離開了,反正,他的店就在附近,如果想打聽,隨時都能過去……

(蘇芳……)

只可惜至今爲止,怎樣也打聽不到,因此便轉而探詢那人應該會帶在身邊的名貴香爐。可是到現在,還是沒聽到任何風聲。

「先前阿紅姑娘來店裏幫忙時,曾問我知不知道一個名叫蘇芳的香爐,對嗎?」

清次一聽這話後臉色僵硬,鶴屋並沒發現地繼續說着。清次知道,自己身後的阿紅正豎直了雙耳聆聽。

接着他又笑了笑,忽然改變話題,看向清次身後的阿紅。

「那時我不是說不知道嗎?其實,我現在還是沒聽過那香爐的事,不過前些時候,我碰見了一位名爲蘇芳的人哦,所以就忽然想起了香爐的事來。」

阿紅要找的……真心想知道的,並不是香爐,而是香爐主人的消息,也就是蘇芳的下落。

鶴屋笑說,只可惜不是香爐吶。站在清次身後的阿紅「咿」地一聲屏住了氣息,而清次也驚嚇得說不出話。

姐弟倆似乎都被這名字給鎮住了魂魄,他們就這樣半晌不開口,靜謐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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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付喪神出租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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