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不會變得孤單

今天是五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五。

也是莉莉的朋友小舞轉學的日子。今天幼稚園有辦送別會，莉莉也剛剛纔回到家。等一下

小舞就要搭車搬走，而莉莉要去向她道別。這不是最後的分別，只是暫時分離。

莉莉爲了換衣服，走到最裏面的房間。

「那麼，我要去打工了喔。」

「喔，小心一點。我想我們等一下也會去家庭餐廳。」

「爲、爲什麼！？」

「因爲莉莉和小舞約的是六點，所以我們打算之後去家庭餐廳喫飯。」

「……是喔，好吧，可以啊。不過就算到店裏來也不要叫我喔。」

「爲什麼？你不是對穿制服的模樣很有自信嗎？」

「有是有，可是˙很˙丟˙臉˙啦！」

『哼』艾蕾娜噘起嘴，正要走出客廳。

此時我看到她放在茶几上的懷錶。

「艾蕾娜，你忘記帶了喔。」

我把懷錶交給艾蕾娜，煉條發出卡鏘的聲音。

「……」

收下懷錶後，艾蕾娜一語不發地看着我。

「如果，只是如果喔。如果懷錶壞了，你們要怎麼辦？」

「……呃，它壞了嗎？」

「所以說，只是如果嘛。」

莉莉跑過來抱住我的腿。莉莉穿的是白色洋裝，這件也是她能自己穿上的衣服之一。莉莉頭上的緞帶好像是小詩幫她綁的，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時空裂縫已經不見了。消失了。

「在那之前要先找工作。」

「不知道耶，那接下來要怎麼辦呢？」

「所以我不是說了只是如果嗎！」

「——也就是說，這裏不是平行世界嗎？」

「這種問題可以假設的嗎！要是沒有懷錶，就沒辦法判斷平行世界的距離了吧！？」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這樣的話，我們要住在哪裏……」

「……現在這個世界上，有小時候的我們吧。」

「不過啊，我或許有點興奮吧。」

「艾蕾娜，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時空裂縫會像這樣出現？」

十年前不像十小時前。雖然從現在開始過了十年之後，我們就能回到原來那個時間點上的世界，不過到時我們也老了十歲。要是突然以老了十歲的模樣出現，媽媽他們會怎麼想呢？

「怎麼會……」那，這裏是平行世界嗎？還是隻是像之前一樣，回到過去而已呢？我們連這點都不知道。背起莉莉後，我拚命地尋找有沒有可做爲線索的東西。希望像之前一樣，只是回到幾個小時前的世界，我們如此期待着。

「收視率像鰻魚一樣逆流直上喔。」

「不會啦，因爲那是小時候的小詩啊。」

那樣做的話會改變世界，我們就無法回到原本的時間點了。

我最先將莉莉從冰冷的柏油路上抱起來。

「十年前有網咖嗎？」

「小詩？」

哈哈哈，小詩僵硬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這裏喔。這裏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所以我記得。」

「什麼事？」

被丟在柏油路上的我，首先要確認一下。莉莉、小詩、艾蕾娜都在。其他還有很多被時空裂縫吸過來的東西散落一地，例如放在玄關的盆栽、以及插在信箱裏的晚報等等。

「我在幼稚園，和小舞一起練習學會的喔。」

「——壞了嗎η」

「爸爸，我換好衣服了喔。」

「算了，這種時候，只能往前看。」

我在玄關，正準備幫莉莉穿鞋時，莉莉說：

「……懷錶呢？」

即使我穿着制服的西裝外套也不覺得熱，所以現在大概是春天。櫻花都開了。

「——好像十年前，我住的地方。」

我試着用興奮的語氣說，不過小詩的語調還是沒變。

「小詩不是說要往前看嗎？」

「嗯，好像是。」

「因爲，以前頭髮的事讓我很沮喪。我想現在應該是我最低落的時候。」

昨天我們還因此飛到十小時之前去。艾蕾娜說那是時空裂縫出現的前兆。

「小莉莉，你什麼時候學會自己穿鞋的！？」

我還穿着制服，拿起書包。書包裏藏着還沒打算送給小詩的髮箍。

似乎像昨天一樣，只是回到過去而已。

……*……

「爲什麼阿悠的往前看，是要去看小時候的我啊？」

我們沒有水也沒有食物，只有一點現金而已，不過那是十年前還沒發行的新鈔，要用這些錢過十年是不可能的。話說回來，要怎麼樣度過十年——這樣就陷入無限循環。

小詩拉一拉制服的裙襬。

「這麼會用鞋拔，莉莉是天才嗎！？」

「嗯，不過小時候的我，應該不太好看吧。」

「還有莉莉在，不能那樣……」

我睜開眼睛，這裏是沒看過的地方。看街景是在日本。住宅毗連，電線杆之間有電線，上面停着麻雀。這裏是平行世界，還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世界呢？

「我也不希望懷錶壞掉啊！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指針一直晃，好像要掉了一樣啊！」

「莉莉，你好棒喔！」

我也要往前看。

「對了，我們去看小時候的小詩吧！」

艾蕾娜隨口敷衍之後，我們終於走出玄關。

「依照我們現在的狀況，就算是那種鰻魚也得喫。」

「租得到房子嗎？」

「……」

「……這裏是哪裏？」

「在這麼危急的時候？」

莉莉用※鞋拔，順利地穿上藍色的鞋給我看。（編注：輔助穿鞋的工具。）

班上同學會接納我們嗎？

「不行啦。指針還在晃……」

「唔——嗯……」

又來了。我們又被時空裂縫吞噬。現在究竟怎麼樣了？

我們移動到附近的公園，愣愣地坐在長椅上。

「我們可以跟我媽媽說明來龍去脈。」

「等等，等一下。一定會有的，一定會有回去的方法——」

「會想到用鞋拔，真厲害！」

「啊，好啦好啦，你們說到這樣也夠了吧。」

「你電視劇看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它真的壞了嗎？」

「……」

「我也不太清楚。」

「一切從零開始，最後光明是否會降臨到少年少女身上呢，大概像這樣吧。」

「咦？當然會想看啊。小時候的妻子耶！」

小詩和艾蕾娜同時睜開眼。我問她們身體還好嗎，她們看來似乎都沒事。

「要保證人才行，不，就算有保證人，應該也不行吧……」

艾蕾娜的馬尾像枯萎的花一樣下垂。

「呃，不要啦。上

「那我們在公園搭帳蓬？」

然後她轉頭看我，臉上的表情混雜了笑容和困惑。

她可以再高興一點I

「我們是不是隻能在這裏過上十年啊？」

可是，爲什麼小詩好像不太開心呢？

也可以說我自暴自棄了。

「還是要去打工呢……」

「總覺得你好像從剛纔開始就很開心的樣子？」

「莉莉可以自己穿喔。」

「莉莉？小詩？艾蕾娜？」

既然小詩這麼想，我就不能沮喪。

「應該沒有喔。」

她有點驕傲地擺出得意洋洋的姿勢。

「今天的晃動幅度和昨天不一樣。今天晃了之後就不動了，壞掉了啊。」

「阿悠，接下來要怎麼辦……」

纔沒那種事呢，小詩搖搖手笑着說。我們現在明明面臨窮途末路的困境，她爲什麼那麼開心？莉莉躺在小詩的腿上，她摸着莉莉的頭說：

「對喔……會有公司肯用高中輟學生嗎？」

「那就去網咖？」

「阿悠。」

現在最要緊的事，是送莉莉去朋友家。

莉莉的朋友，還認得莉莉嗎？

總之，等一下再來想懷錶的事好了。

「……真不愧是媽媽。」

「不過啊，還真像呢。」

就在門口——出現了時空裂縫。

「那樣的話，艾蕾娜說過會引起時間悖逆耶「」

「因爲有阿悠在啊。」

十年前的小詩。因爲在幼稚園被同年齡的孩子嘲笑頭髮很怪，讓小詩開始在意起自己的頭髮。雖然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在意了，不過這個時間點的小詩，好像因爲頭髮的事而相當低落。

在她沮喪的時候，出現宛如救世主一般的高中男生。那傢伙把髮箍送給小詩，從那天起，小詩只要戴上髮箍，就可以抬頭挺胸……咦？

裝飾了小白花的髮箍，就在我的書包裏。

我是高中生。

難道說……會是這樣嗎η

我的每個敵人，搞不好都是我。

回到十小時之前的時候，走在小詩旁邊的人也是我。然後現在想想，把最後的髮箍買走的也是我。我一直和看不見的自己作戰。

「吶，阿悠，你要去哪裏？」

「去找小時候的小詩。」

「呃，我不是說不要了嗎？」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

艾蕾娜說她要去調查一些事，暫時和我們分開。（她對我們說「要儘量別被人發現」。因爲我們不知道做什麼事會改變未來。）

說不定，小詩遇到的高中生就是我，即使我照着小詩的記憶行動，也不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可是我們站在相同的平行線上，我不能放着哭泣的小詩不管。

我飛快地走着，小詩一邊注意周圍一邊跟在我後面6

莉莉還在我背上睡覺。

「吶，阿悠，真的要找小時候的我嗎？」

「嗯，我要找。」

走進公園之後，我發現這裏的場地分成上下二邊，走下樓梯後是一大片什麼都沒有的草地；上面也一樣沒有遊戲設施，只有一個沙坑在角落。不過地方大到夠讓孩子奔跑嬉戲。

「……嗯，爸爸？」

我背上的莉莉醒了。

雖然剛剛出門時明明是五點。算了，這樣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是回到原來的時間點的方法……我們還沒找到。

眼淚當場從小詩眼中奪眶而出，從她捂着嘴巴的手背流下來，一滴滴地落下。

「……？」

「——我喜歡詩織。」

呃……啊。擔心會趕不上送別的時間，讓莉莉感到不安。可是就算我們向莉莉說明現在的狀況，她也聽不懂……

「怎麼了？」

「莉、莉莉，看時鐘！現在幾點？」

「……小詩，你就這麼不想找嗎？」

明明眼前是一個可疑的傢伙，小小詩卻還都點頭回應。真讓人擔心她的將來。

小小詩抬頭看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影。她對上我的眼神後，馬上就把視線轉開。

「詩織。」

「阿悠。」

「啊啊！？那個人送你髮箍，你還用了十年以上，竟然忘記他講的話！？」

她們臉靠着臉，使得我原本張開要抱住小詩的手沒地方放，於是我也抱住莉莉。

展露笑容的小小詩，用手按着髮箍跑掉了，

我們走上階梯，回到上面的公園。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爸爸媽媽不在嗎？」

「爲什麼，你之前都不告訴我呢？」

可是當小詩好像要離我遠去時，我才終於察覺自己的心情。

可是我還不會對小詩說，因爲有莉莉在。

「反正是我的臺詞，有什麼關係。」

「雖然我想說好，不過……」

因爲現在最重要的是莉莉。

「……這麼說，那是阿悠。」

「那個女孩就是我。一到這個時間，我都會在那裏玩。」

「……這裏是哪裏？還沒到小舞家嗎？」

「嗯？」

之前小詩的髮箍被時空裂縫吞噬時，她哭了。我在想，那是否是因爲小詩被我說的話暗示

「阿悠，這裏。」

「媽媽，你在哭嗎？」

「那你自己想嘛！」

「而且，我不記得了。」

我無意識地抱起莉莉，像足想遮住表情似地走到小詩旁邊。

「一、一點點？」

我爲了不讓她有威壓感，蹲下來用和她一樣的高度說：

大約小學年紀的孩子們正在踢足球，我們一面用意不要被球打到，一面從場地的邊緣走過去。

「……四點？」

有一個女孩子獨自在角落的沙坑裏玩。

這大概可以說是小詩的心理創傷吧。若在小時候曾因身體上的因素受到指責，不管是誰都會產生心結吧。

「我要怎麼給啊！？」

我把背上的莉莉放下來，從肩上的書包裏拿出髮箍。

「嗯、嗯，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

——只要戴上這個髮箍，你就絕對不會再孤單一個人。

我們像抱着抱枕似地緊緊抱住莉莉，然後我再次與小詩面對面。

那就是小時候的小詩。她頭髮及肩，長度幾乎和現在沒什麼差別。雖然頭髮有點蓬，不過還不到令人在意的程度。

…………*…………

「我……」

髮箍上面的標籤已經拿掉了，隨時都可以戴。放眼望去，除了我之外，公園裏沒有其他拿着髮箍的高中生，而且恐怕十年前還沒有賣這個髮箍。

我指着公園裏高高地豎立着的時鐘。

這裏是公園的盡頭。

我剛纔說了很害羞的話。

——我喜歡詩織。

「莉莉，你可以下來一下嗎？」

這樣小詩就絕對不會拿掉髮箍。應該說要讓小詩重視它到沒有它就會哭……咦咦咦？

「詩織！」

小小詩只點了一下頭，又繼續在沙坑玩沙。

小詩用手捂着嘴。

我拿出髮箍，戴在小小詩頭上。髮箍把她頭頂的頭髮壓下去了，不過往旁邊蓬出去的部分沒什麼改變。可是對小小詩來說，這好像就已經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了，她把眼睛張得很大。

我們經過正在踢足球的孩子們旁邊。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拿到髮箍而已。」

「沒有，媽媽很高興。」

「我也是剛剛纔發現的。」

「阿悠……那是。」

「你絕對不會收的吧！？在附近巡邏的警察也會來吧！？」

「呃，小妹妹，你叫日向詩織對吧？」

「這樣不正好嗎？就隨便你說嘛。『嘿嘿小妹妹你好可愛，這個給你』這樣如何？」

「雖然現在看起來，那樣的髮型沒什麼好奇怪的，可是這時候的我非常非常在意。」

所以纔不想讓你看到，小詩加了這一句。

「——嗯，謝謝大哥哥。」

莉莉抬起頭，開口說：

「六點。」

小詩往前跨一步，好像想要飛撲到我懷裏，不過她突然轉向莉莉，緊緊地抱着莉莉。

「只要戴上這個髮箍，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你都絕對不會再孤單一個人了。」

哈哈哈，一點點喔。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又只想起一點點，應該不要緊吧！？

畢竟這是我們相遇之前發生的事吧？這種事情我連做夢都想不到。

我好久沒叫她的全名了。

「就是啊。所以時間還早吧？」

「沒、沒有，我沒聽到啊。不過啊，我只是想起了一點點啦。」

我抓着小小詩的肩膀，直直地看着她。

「那，阿悠，你去把那個給我吧。」

「那種事不是馬上就能想到的吧……對了，小詩你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這也是怪叔叔常說的話。

「咦？阿悠你沒想過嗎？」

我現在還沒打算說出口的話。

我要對眼前的小小詩說什麼纔好啊？

現在這是彩排。反正小小詩會忘記我說過的話。

小詩拉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你、你聽到我剛纔說的話了！？」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啦。反正小詩自己也不會記得嘛。

「那邊。」

「沒錯，答對了。你記得和小舞約好的時間是幾點嗎？」

我還沒決定好臺詞，小詩就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和小小詩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結果我什麼都還沒想到，就來到那孩子面前。

然後我還有一件非說不可的事。

有一個小石頭彈到我腳邊。我往石頭跳過來的方向看，小詩和莉莉正躲在草叢裏看着我。

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那是我這幾天才發現的，我之前完全沒有注意到。

「媽媽，爸爸，我會不好意思啦！」

我揹着莉莉往前走，不過小詩卻停下腳步。

「啊啊！？我等一下就要拿去給你，結果你居然只記得這樣P」

「好、好了，我們來找小時候的小詩吧！」

了呢？難道說，小詩會哭是因爲她一直謹守着我說的話的關係！？我想要確認真相，當我走回小詩身邊後，看到小詩的臉頰一片緋紅，她臉紅到讓人認爲她是否連耳根子都變紅了。

「呃，你這樣是作弊喔。」

「嗯？」

這句話很不妙，總覺得聽起來完全像個可疑的怪叔叔啊。

小詩爲什麼臉紅？難不成？

我們坐在飲水機旁邊的長椅上。艾蕾娜還沒回來。

「吶，爸爸，媽媽，我們去小舞家吧。」

坐在我們中間的莉莉抬頭看着我們說。雖然公園的鐘指的是四點半，不過好像連莉莉也開始發現事有蹊蹺。

我和小詩彼此互看之後，小詩說：

「小、小莉莉，小舞要搬去哪裏啊？」

小詩想轉換話題，不過話題的方向好像沒什麼改變。

「小舞她啊，呃……」

莉莉雖然想指出一個方向，可是她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裏。

「……是在很遠的地方。」

莉莉鬱悶地垂下肩膀說。然後不知道是否因爲寂寞的緣故，莉莉的聲音變得很小聲。

「莉莉和小舞約好了喔。」

「嗯」，我們點頭後，問她：「約好什麼事呢？」

「莉莉和小舞約好了，就算小舞搬到很遠的地方，也要一起在沙坑玩。」

莉莉拉着我們的制服搖了搖。

「所以啊，爸爸，媽媽，我們趕快去小舞家啦。」

莉莉抬頭看着我們，我往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幾乎讓我窒息。

我好想早點帶莉莉到她朋友家去。可是我們還沒找到回去的方法。再這樣下去，好不容易纔學會騎腳踏車，也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阿悠！我們去找時空裂縫吧！」

小詩站起來。我也站起來。

「嗯，去找吧！一定要找到！」

幾乎就在公共廁所的正後方，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莉莉想讓朋友看到，你已經會騎腳踏車了吧。」

「阿悠，沒問題嗎？」

「阿悠，路上小心喔。」

「——你們快來，我終於找到了！」

「莉莉想去哪裏？」

不過來的不是上帝也不是佛祖，是馬尾紛亂的艾蕾娜。

「你看這個。」

只有一個方法。

嚇了一跳的田徑隊少女，雖然對於我們的出現感到納悶，不過仍然回答我的問題：

「那，莉莉，出發囉。」

「嗯，可是，阿悠，要怎麼做？」

「——嗚喔喔喔喔！？」

「爸爸？」

出了校門，平常總讓我們喫盡苦頭的通學路，今天是我們的好夥伴。

小石子跳進車輪中，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然後從另一邊掉出去p

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分。

「爸爸，莉莉想快點去小舞家啦。」

只能這麼做了。只能由我載她去。

「嗯。」

我們毫不猶豫——飛入裂縫之中。

如果是莉莉的話——

「小莉莉一定要緊緊抓住阿悠纔行喔。」

小詩往上看着我，她的眼神搖擺不定。我蹲下來，看着莉莉。

「咦……」

只有這樣才能回去。我向上帝和佛祖祈禱。

——時空裂縫。

輪子喀噹一聲跳過地面的裂縫，讓莉莉尖叫起來。

「爲、爲什麼腳踏車會在這裏……？」

我抱起莉莉。

果然和之前被吸入的地點不一樣。問題是時間點。

……*……

「爸爸，快點飛起來！」

腳踏車的氣勢高昂。又一個下坡，車輪轉動着停不下來。

五月三十一日。年份和之前一樣。

「嗯，飛起來。爸爸說過，只要兩個人一起騎，腳踏車就會飛！」

我立刻抱起莉莉，艾蕾娜就這樣拉着我。

「——那個我無法保證。」

艾蕾娜從附近的樹叢間，牽出莉莉的腳踏車。

被我抱着的莉莉，沒有轉頭看我。

「莉莉那麼努力地練習騎腳踏車，就是爲了這一天啊。如果時間點不對，她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

「爸爸！」

「爸爸，好可怕！」

——莉莉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也有選擇的力量，她之前讓自己變成我們的家人，甚至把艾蕾娜都變成自己的家人。

「至少能確定的是，這個時空裂縫可以通往十年後的世界。可是我不知道這個腳踏車是什麼時候被吸進來的。我不知道裂縫另一邊的時間點和我們之前的是否一樣，搞不好是二天後。也有可能是一年後喔。」

「飛、飛起來η」

只剩下十五分鐘，就物理層面而言，這時間有點嚴苛。

時空裂縫緩緩地旋轉着，似乎會永遠旋轉下去，也彷彿很快就會消失。

艾蕾娜跑到我們面前，拉住我們的手。

莉莉爲了這個原因而練習騎腳踏車，爲了說出『莉莉會騎腳踏車了喔，這樣不管什麼時候都能去找小舞了』而努力不懈。

又是下坡。來到大馬路上之後，我騎下人行道，在馬路上奔馳。馬路的路面比較穩，比較好騎。往來汽車也避開我們，從旁邊呼嘯而過。

吹在臉上的風從耳邊拂過，發出轟轟的聲音。在後座的莉莉好像正專心地聽着這個聲音。

「不行。莉莉想去送朋友。所以這個時空裂縫必須通往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五，而且得在六點之前纔行。」

這裏是下坡，我們正沿着上坡很累人的坡道往下滑。莉莉一開始很開心，但隨着速度逐漸上升，她抓着我的手也愈來愈用力。

「爸爸，要雙載嗎？」

我也跟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阿悠，怎麼辦？」

「嗯。」

莉莉的腳踏車，是明智送給我們的，所以我想這搞不好是十年前的明智的腳踏車，不過三角架上貼了莉莉的姓名貼紙。沒錯，這是莉莉的腳踏車。也就是說——

我們出來的地方是在半空中，於是四個人都往下掉。莉莉腳踏車的輪子喀啦喀啦地空轉着。不過我們一點也不痛。

我抱着莉莉，走到時空裂縫前面。

我摸了摸莉莉的頭。莉莉像小貓一樣縮起肩膀，臉上被逗得泛出笑容。我很快地站起來。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也無能爲力啊！」

我們在學校的運動場上，掉在跳遠用的墊子上。

「呃……時間是……」

突然出現沒聽過的聲音對我們說話。我們的眼睛好不容易纔從朦朧中恢復，接着我們確認四周——這裏是學校，是我們唸的高中。

我們再度仔細看那輛腳踏車。從上面的髒污看來——三角架凹了！這是莉莉練習時撞凹的，也就是說，這個時空裂縫連結的世界，比之前的時間點還早的可能性銳減……可是——

我看着時空裂縫。

「等一下就很輕鬆了。」

「艾、艾蕾娜？你剛纔到哪裏……」

「沒時間了！沒辦法說明！」

「大概，只有一個可能性。」

我慢慢地踩踏板。一開始很沉重的踏板，也漸漸變得順暢。

「怎麼樣，莉莉？這比騎在爸爸肩膀上還要快吧？」

「小詩、艾蕾娜，看來我們必須回到被吸進來的那個時間點纔行。」

莉莉好像也明白現在的狀況，她主動戴上安全帽。

你們看到就知道了，艾蕾娜說，她要帶我們去的地方，有我們所尋求的東西。

所以我們放棄買自己的腳踏車。不過莉莉一說想要腳踏車，我們就算去打工也要買給她。若非如此，我們根本就不會想去打工吧。

沒錯，我要載着莉莉，騎腳踏車到車站前去。

搞不好，這個時空裂縫就是莉莉召喚來的。

我抓着莉莉的腳踏車龍頭說：

還有二十分鐘，莉莉的朋友就要離開了——

莉莉的決心很堅定。

這個鎮上有很多坡道。

莉莉坐在後面。

「我知道了。」

「是剛纔從時空裂縫裏跑出來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莉莉，用藍色的瞳眸交互看了我和小詩。

莉莉的頭在我背上左右摩蹭，讓我明白她不想要停。

我確認過踏板和煞車都沒問題後，跨上莉莉那輛14吋的小腳踏車。

「只要通過這個時空裂縫，莉莉就能和朋友道別了。」

她用力地抓着我的手。

「不好意思，請問現在是西元幾年幾月幾日幾點幾分？」

莉莉用手環抱住我的腰，但她不只是環抱而已，她整個人緊緊地貼在我背上。

「我會盡量！」

到了六點，莉莉的朋友就會出發前往新家了。

「莉莉！你想到朋友那裏去吧？」

「你爲什麼會知道！？」

「……你們還好嗎？」

「這個應該通往十年後的世界喔。」

「爸爸，停下來！」

「小詩、艾蕾娜，我們走！」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總比待在這裏好啊。」

沒戴手錶的少女，抬頭看校舍上面的時鐘。

「要停嗎？停下來的話，就來不及去朋友家了喔。」

「呃、嗯：一

真的要嗎？我是這麼說過，可是那是爲了讓莉莉打起精神——但莉莉深信不疑。

這幾個星期裏，莉莉摔得渾身是傷，很多傷口到現在都還沒好。

莉莉每天都不斷成長。莉莉很堅強。

莉莉教會我許多事。

莉莉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事。所以她不會輸。

莉莉正追着即將遠去的朋友。

「……那就來飛看看吧！」

「嗯！」

不只是重視羈絆而已，莉莉爲了不切斷羈絆，甚至還可以將羈絆連繫起來。明明莉莉自己是從更遙遠的地方過來的，卻還擔心別人的事，莉莉就是這樣的孩子。所以，不管她到哪裏去，都不會孤單一人。

「莉莉！等一下就要飛起來囉！飛起來的時候要閉上眼睛！」

「嗯！」

莉莉牢牢地閉上眼睛，抓着我的背的拳頭也漸漸用力。

好了，該怎麼辦呢？

腳踏車不會飛。

但莉莉認爲腳踏車會飛。

她認爲腳踏車可以騎到任何地方去。

莉莉看不見天花板，她看不見這個世界的極限，所以她認爲可以飛。莉莉才五歲，她大概遠相信有聖誕老人吧。

因爲莉莉相信，所以她可以飛向天空。

我也相信莉莉。飛吧。我踩着的踏板發出好像很痛苦的聲音，逐漸提升轉速。大腿僵硬到感覺起來好像已經不屬於我了一樣。

「呃，嗯。對啊。」

身爲父母，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行了。我們兩個都只想到錢。」

小詩靠着我的肩膀，往上看着我。

「從奶奶家那邊走到幼稚園，沒想到那麼快呢。」

「——！？」

「咦，那不就……」

「莉莉，接下來你可以自己去吧？」

莉莉已經會騎腳踏車了，所以就算小舞到很遠的地方去，也都能隨時去找你喔。所以我們改天再一起玩吧！

在輪子尖銳的摩擦聲中，腳踏車停下來了。

「啊，阿悠等等我啦！你也要珍惜我啊！」

然後我們用力地握住莉莉的手，往上看着那條讓人束手無策的長長上坡。

莉莉推着腳踏車走來，臉上還有淚水的痕跡，我們抱住她，一開始她彷彿嚇了一跳，但沒多久就露出平常的笑容。

這裏是車站前的中央廣場，沿鐵路往前延伸的車道上停着一輛小貨車，正等着莉莉來到。

「咦？呃、嗯？」

儘管如此，對莉莉來說，那仍然是個很遠的地方。明明自己是從更遠的地方來的，莉莉卻仍十分重視這份關係。

小詩的嘴巴一直嚼着，她正在喫甜甜圈。她認爲我騎腳踏車一定很累，所以買來給我補充糖份。可是喫的人卻是小詩。

我坐在站前廣場的長椅上，小詩坐在我旁邊。遲來的小詩沒有看到全程，不過她看到莉莉淚流滿面的表情後，似乎就全都明白了。

「咦，因爲電車搭一站不是160圓嗎？」

「小詩。」

「莉莉想騎腳踏車去。」

身爲爸爸，我的立場已經從自己飛翔，轉爲讓孩子飛。

「啊、啊啊！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喔！」

就在這時候，有股輕飄飄的感覺。不，那是因爲腳踏車經過翹起來的柏油路，對我來說只是微微飄浮一下。不過只有一瞬間，短短一瞬間而已。

不管是小詩還是莉莉，我都很珍惜。

「喔，我說不定也有類似的經驗喔。」

她可愛的眼睛只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會兒後，問說：

大概只有五公分高吧。

因爲我們是一家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擺在第一位的是莉莉。

「爸爸——媽媽——」

「爸爸！剛纔飛起來了喔！」

「160圓。」

「嗯？什麼事，阿悠。」

「吶，爸爸，讓我坐在肩膀上。」

「爸爸，好高喔！」

「你不是在減肥嗎？」

「你喫那個可以嗎？」

「哇，怎麼是用錢算的！？」

「那是計程車跳一次表的金額吧！？明明住在同一個家裏，爲什麼對金錢的感覺有如此差距！？」

我已經想不起剛纔的情況了，不過只要看見咯咯笑着的莉莉，一切都無所謂。

「小莉莉好像順利地送走朋友了。」

「啊，小莉莉好詐喔。阿悠，你也揹我嘛。」

「不行啦。小詩滿腦子都是錢。」

只要能看見孩子飛翔的笑容，就夠了。

車體騰空了。

「那，現在的小詩認爲，到隔壁鎮上的距離有多遠呢？」

「莉莉雖然說小舞要到很遠的地方去，不過其實小舞只是搬到隔壁鎮上而已。」

「670圓。」

「阿悠你爲什麼問這問題？」

「呃，我的身材已經變好了啦。」

「要跑囉，莉莉。」

例如通學路。上高中之後再去走小學時走的通學路，會發現路途意外地短。其他像是以前常去的公園，事隔很久之後再去時，會覺得公園看起來好小，像是這樣。小詩說。

後來沉默了好幾秒。在閉着眼睛的莉莉心中，剛纔究竟是怎麼樣的情景呢？

「那我背莉莉，小詩騎腳踏車。」

「我小的時候，也認爲只要騎上腳踏車，再遠都能去。」

這句話莉莉說了好幾次，她一直騎腳踏車跟在旁邊，不斷地揮着手。

「太過分了吧η那對阿悠來說呢，有多遠？」

「那我不就要搬腳踏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