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再一次

五月三十日星期四，又再度開始了。

我們掉進時空裂縫，可是沒有飛到其它平行世界。

我們回到了十小時之前的世界。可是我心中仍殘留着不安。

「我們該怎麼辦！？這樣下去，這個世界上就會一直存在着兩組我們嗎！？」

我們看到送莉莉去幼稚園的我們。除了我和小詩，恐怕這個世界也有另一個艾蕾娜。艾蕾娜和焦急的我相反，她一臉沒什麼好擔心似的表情。

「不用擔心，不會有兩組我們存在的。我們應該只要繼續在這個世界待上十小時就好，如此一來，剛纔經過我們旁邊的我們就會被時空裂縫吞掉，往後的時間，就只有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們三個而已了。」

現在的我們，要再經歷一次相同的時間。剛纔擦身而過的我們，和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們，被同一條線所繫着，只是糾結在一起，看起來重複了而已。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小詩不知是否也放下心了，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可是她臉上沒有笑容。

「阿悠，我有點……：」

小詩的表情很蒼白。

「小詩？你怎麼了！？」

「嗯，總覺得，有點不舒服……」

我抱着小詩的肩膀，她當場蹲下。

小詩按着胸口。到底怎麼了？不要緊嗎？

艾蕾娜看着坐在地上的小詩。

「這是……搞不好是暈了。」

「暈了？」

「時間突然轉移，會出現這種症狀也不足爲奇。」

「不用啦，別在意。」

「還是很不舒服嗎？」

「只有在這裏，就算穿着制服也不會讓人起疑喔。」

我們走到學校去。

不是要逛色情網站。

再睡一覺應該就會好了吧。

公園怎麼樣？不行。公園是警察常去巡邏的地方。之前那個時間的我現在正在學校裏，要是被帶去輔導的話事情就會一團亂了。

艾蕾娜一邊注意四周，小聲地說。

我牢牢地背起小詩。

然後艾蕾娜站起來，大步走出保健室。現在明明是危險時期耶。

「好，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吶，阿悠，可以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我睡着嗎？」

「阿悠，謝謝你。」

「哪裏有讓穿着制服的我們走進去也不突兀的地方啊……」

「對啊，我不在的時候，你有看色情網站之類的東西吧！」

「不可以跑太遠喔，畢竟我們現在還穿着制服。」

也就是說，我們也沒辦法輕易走進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廳。這一帶的店家，幾乎都是警察的巡邏點，我曾看過店裏貼『警察巡邏處』的綠色標籤貼紙。

我自信滿滿地說。

「什麼網站啊！？」

也就是我們比較遲鈍的意思。

「到小詩家去吧。今天香住伯母應該在家，只要把原因說給她聽，一定……」

我們實在想不出來可以去哪兒。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我是變態嗎！」

經過兩個小時，現在是第三節課的下課時間。

「我？」

我打開保健室的門。

「沒有啦，她好像已經比剛纔好一點了。」

我蹲下來背對小詩，可是小詩遲遲不肯上來。我轉頭看，小詩看着我的背，一動也不動。

謹慎起見，我們從後面的北門進入學校。現在好像還沒開始上課，校舍裏傳來學生們講話的聲音。

回家……不可能。放鑰匙的書包還在公園的長椅上。

而且學校的時間是分段的，行動的範圍很固定，中間的下課時間也才十分鐘而已。我回想我今天的行動，早上除了換教室上課和去廁所以外，我都沒有走出教室。艾蕾娜也試着回想自己的行動，然後輕輕點頭a

「因爲我們穿着制服，所以我覺得來學校這主意並不壞。爲了不引起時間悖逆，在同樣的範圍裏行動也比較好。可是，要是在學校裏遇到自己的話……」

保健室裏靜得可以聽到時鐘秒針的聲音，除了我們之外，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保健老師偶爾會回來看看情況，不過很快又跑到別的地方去了（這間學校的保健老師是待在辦公室或職員室裏）。保健老師抱着大量資料，可能正在整理我們四月的健康檢查報告吧。

我握着小詩的手，她很快就睡着了。

「這樣太冒險了啦。」

小詩把手放上我的肩膀，身體也靠上來。

「對了！艾蕾娜就是那個！」

「沒有，我剛起來。」

「小艾這麼急着要去哪裏？」

「你沒否認喔。阿悠你這個花心鬼。」

「如果有能讓小詩安靜休息的地方就好了。」

「……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嗎？」

我看着小詩的表情，有了動作。

「我們穿着高中制服，所以只要利用這一點就好了！」

我毫不猶豫地往前走。有一個我到目前爲止已經利用過好幾次的地方。今天下午也用過。

我試着縮小範圍。

「只要看小詩的臉色和聽她的聲音就知道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搜尋【髮箍】，有超過100萬項的結果。

「像是對小艾伸出鹹豬手之類的。」

穿着制服去也不突兀的地方，只有一個——

「難道是阿悠在牀底下對小艾做了什麼事？」

她的身體果然還沒恢復。

「不能那麼做。」

我咳了一聲，然後叫了弓着背的小詩。可是小詩雖然點頭，卻沒有說話，她額頭的冷汗黏住了頭髮。

「爲什麼？小詩都說她不舒服了。」

「我們是穿越時空來的，不是原本就該在這裏的人，搞不好會引起時間悖逆。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搞不好我們會無法回到十小時之後。儘量不要和這裏產生關聯比較好。」

要是不快一點，送莉莉去幼稚園的我們就要回來了。

「走吧，艾蕾娜。」

「怎麼了？」

「你在說什麼啊！小詩你纔是……」

「那爲什麼我們沒事？」

「……好是好，不過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嗯，我跟你說喔，我只要想到牀底下有妖怪，就會怕得睡不着。」

「阿悠。」

「只有一個地方不突兀。」

艾蕾娜說得含糊不清，不過我聽得很明白。

有沒有其他可以休息的地方……啊，對了。

「找個地方休息比較好吧。」

小詩皺着眉頭，很痛苦似地說。

「抱歉，我吵醒你了嗎？」

或許如同艾蕾娜所說。世界雖然一樣，可是時間不一樣，在還沒度過十小時之前，這裏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別的世界。如果引發時間悖逆改變未來，就會回不到原本的時間——可以想成，世界或許就不會變成原本的世界。

「想喝點什麼嗎？」

「小詩，總之我們要先移動，我來揹你。」

……*……

艾蕾娜也從牀底下出來。

「那是……」

小詩一邊把被子拉到嘴邊一邊說p

「嗯……」

「嗯，已經好很多了。」

「阿悠……」

艾蕾娜往上看着我說。

小詩綻開笑靨。嗯，還可以開玩笑，應該沒問題了。

「那也沒問題。」

艾蕾娜挑了一下眉毛，用強調的語氣說：「喔，是喔。」

「哪有妖怪啊！給我睡！」

「呃、啊？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你擔心那個，應該沒問題啦。我們都清楚自己的行動，可以回想一下，幾點的時候我們大概在哪裏吧？只要注意這些，我們就不會碰到自己了。」

——啊。

「接下來要怎麼辦？等到開始上課之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到處亂跑了。」

小詩張着嘴巴，歪着頭。

我搜尋【髮箍白花裝飾】，出現約2萬項結果。

「爲什麼是你回答啊？」

聽到小詩叫我，我從牀底下爬出來。保健老師回來的時候，我和艾蕾娜就躲到牀鋪底下。

她的音調變得比較高了。

「哪有做什麼事啊c"o」

「……阿悠，我不要緊的啦。還可以走一下下。」

「不知道……？」

小詩躺在窗邊的牀上，暖風從拉上的窗簾縫隙吹進來。

上學時間結束後，我揹着小詩走上通學路的坡道。雖然很辛苦，可是我不能讓蒼白的小詩下來自己走。而且像這樣和小詩緊密接觸也不壞，我心中悄悄地想。

「等、等一下，你說的利用是什麼意思？穿着制服的高中生，白天不管去哪裏都很突兀吧。」

小詩睡着之後，我拿出智慧型手機上網檢索。

「……我還在減肥，所以搞不好很重喔。」

「沒有。不是啦，那個……你的精神好像變得不錯嘛。」

我點了最前面的2、3項，從中間開始瀏覽。大約看了10個網站之後，我關掉瀏覽器。要是我記得是哪個牌子就好了……

不管查找哪個購物網站，都沒有由那個髮箍。我想送給小詩的髮箍，沒有一個地方有賣。

附近的百貨公司也已經賣完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得到那個髮箍呢？

我用智慧型手機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是晚上九點多。嗯？˙……啊，對了，雖說是回到去，不過我們不是回到十小時前，是回到十小時前的世界。原本的時鐘還是照樣繼續前進……

也就是說——

雖然被捲入這種情況，我卻靈光一閃。

現在是十小時之前的世界。

髮箍是今天放學後才賣掉的，現在過去搞不好還有。

「好。」

只要有一點可能性，我就得去a

我確認小詩已經熟睡之後，就站起來。

我知道這樣做的風險很大。

若被警察抓去輔導，警方就會通知學校，不但會造成時間悖逆，或許還會引起別的事情，搞不好會無法回到原本的時間。可是這一天，我爲了買髮箍曾經去過一次百貨公司，所以百貨公司也不算是行動範圍之外的場所。

就算冒着這些危險，我還是去了車站前的百貨公司。

我回到學校時，是第三節課的時間。我悄悄地打開保健室的門，保健老師……不在裏面。

爲了不吵醒睡着的小詩，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去。

小詩是睡在窗邊的牀上。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

一個少女坐在窗邊的圓椅上。

我想是艾蕾娜。她回來了啊。可是那名少女的髮型不是馬尾，是雙馬尾。

「你們兩個很吵耶！現充……不對，你們這對笨蛋夫妻給我炸死吧H」

「會的！……我有打算說。」

「下次再讓你偷看我洗澡好了。」

「這個髮型啊！打工那裏的店長跟我說，穿女僕裝的時候綁雙馬尾比較好，所以我就試着綁看看……很奇怪吧。」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我不要從遠處看着小詩的笑容。

「我偶爾也會和莉莉一起洗澡，所以看過了。」

已經快要中午了。現在應該正在上第四節體育課。

第三節課結束的下課鐘聲剛好響起。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開心啦！」

「百瀨好像說我喜歡小詩的樣子。」

呼，呼，艾蕾娜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

啊，對喔。這樣說來，體育課時發生過那種事。

「我不知道。」

「啊，我知道了。阿悠想要抓住偷走小艾懷錶的人。」

「沒、沒有，什麼都沒有啊！」

「……你啊，老是說這種話好嗎？」

艾蕾娜恢復冷靜的表情說：

「不過，我不要小詩離我遠去。」

「就精神層面來說，這一點也不好！」

是艾蕾娜。她馬上伸手想拿掉雙馬尾上的髮圈，抓向頭髮的手卻破壞了平衡，讓她當場從椅子上摔下來。

「如果你不躲在牀底下，有人進來就會發現你喔……你摔得滿厲害的，有受傷嗎？」

「你明明和詩織一起養育小孩，你還說她只是你的青梅竹馬而已嗎？」

小詩卷起袖子說。她白皙且纖細的手臂，除了做菜之外似乎沒有別的用途。

「小詩！你要從頭開始修正你的想法！你推論的答案是錯的啦！」

我話還沒說完，艾蕾娜的拳頭忽然飛過來。

「哈哈，這可是不能給女生和小孩看到的東西喔！」

「你、你在這個世界裏，是莉莉的爸爸喔，而且還是詩織的老公，居、居然說我可愛什麼的……你不能說那種話的吧。」

「因爲我們從小時候就一直在一起，現在甚至還養育小孩，所以反而有種變得抓不準我們之間距離的感覺。」

「阿悠，你藏了什麼？」

「不一樣。只有在穿上家庭餐廳制服的時候，我纔會徹底變成家庭餐廳的女僕。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覺得我變成現充了。該說是名正言順嗎……我有種自己變堅強了的感覺。」

「別、別看我!!」

「阿悠，你要去哪裏？」

「可是我進去不就是變態了嗎！」

「啊——該不會是色情書刊？」

平常的上課時間我們不會走在走廊上，不禁有種新鮮的感覺。

「艾蕾娜已經十分可愛了啊。」

她縮起身子，喃喃自語地說：

我和小詩走出保健室。

「我纔沒看過那種片子咧！」

「那下次一起洗吧？」

……*……

艾蕾娜的肩膀停止起伏。她漲紅的臉頰變回原本的顏色，眼睛往上斜瞪着我。

「笑什麼？」

「騙人。我現在又沒有穿家庭餐廳的制服。」

我抬頭看着用明朝字體寫着的牌子，說：

我慌張地把紙袋開口摺起來並藏到背後。

「你現在才發現嗎？」

艾蕾娜握緊拳頭。

我拿出剛從百貨公司得到的紙袋，裏面裝的是包裝得好好的髮箍。我在賣完之前買到了。

「你啊……」

——咚!!

我不想再去回想那件事。

低着頭的艾蕾娜，臉變得和頭髮一樣紅。

「你看到了？」

「沒關係，我不痛。我不是說別看我了嗎。」

「艾、艾蕾娜！？你還好嗎！？」

艾蕾娜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終於抬起頭看我，低聲說：

我慢慢地扶起艾蕾娜，她卻轉開臉。

「照你這樣說，艾蕾娜你在這個世界裏是我的妹妹，說自己的妹妹很可愛，這也沒什麼吧。」

艾蕾娜的背已經靠着窗戶，不過她的腳還是一直後退，好像還想往後走。

「不過不管我怎麼看，兩邊都一樣是艾蕾娜啊。」

「莉莉總是說，想要三個人一起洗澡。」

少女發現我，回頭看我。

「嗯，我也會幫忙喔。」

「希望……」

「……這、這時候要那麼說也可以！」

所以我沒有自覺。

「啊……」

艾蕾娜抓着綁成雙馬尾的髮束，縮成一團。

我衝過去想拉起她的手，卻被她甩開。

艾蕾娜的髮量很多，大把的秀髮從臉頰兩邊垂下來。

「……阿悠，你居然連老婆婆都想勾引喔。」

「好啦，要笑就笑吧。」

「抱歉喔，我都沒有發現阿悠是這樣的。」

這麼說來，之前艾蕾娜說過，她穿着家庭餐廳制服時很有自信，好像連她自己看了都覺得可愛。

今天，或者該說是被時空裂縫吞噬前的今天下午，我看到小詩和某個人一起散步的情景，心彷彿扭成一團。

「等一下！我爲什麼會被貼上性癖好異常的標籤啊！」

「艾、艾蕾娜？」

「的、的確是這麼打算沒錯。」

我突然感到一陣熱氣衝上來。

小詩再度醒來時，身體已經完全好了。

「不管有沒有穿制服，艾蕾娜就是艾蕾娜啊。」

「幹嘛對我說這些話啦！直接去對詩織本人說啦！」

小詩本來說要和艾蕾娜一起在頂樓躲起來休息，不過卻跟着我過來。

「早啊，阿悠、小艾。你去哪裏啦？那個袋子是？」

「這樣說來也是喔。」

我們一邊警戒着一邊走進校舍。突然聽到有一間教室傳出鬨堂大笑，迴歸安靜之後，又聽到老師一個人滔滔不絕講課的聲音。運動場的方向，傳來男生們粗魯的聲音。

「……你沒有自覺嗎？」

小詩的髮箍。在布制的紅色髮箍上，裝飾了一朵白色小花。

一瞬間的沉默過後，我開口了：

小詩會收下嗎？

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想到的話要告訴我啊。」

「我也會去取得小莉莉的許可。」

「阿悠，是這裏。」

「說得也是，從頭……我會幫忙的，你要讓性癖好恢復正常喔，就算一點一點慢慢來也沒關係。」

「如果阿悠也希望的話。」

「啊？我覺得很正常，很適合你啊。」

「啊？可以嗎？」

「什麼意思！？」

小詩笑的時候，旁邊有我就夠了。我這麼想着。

「唉……爲什麼？」

女子更衣室。這間房間位在一樓最邊間的位置，主要用來讓學生在體育課時換衣服。

「那也就是說，就算我沒穿女僕裝，或許從平常開始就能變成可愛的現充嗎？」

我想查清楚，那個時候，和小詩一起走在中庭的到底是誰。

「呵呵，我在想阿悠什麼時候纔會發現。」

「你這個超S！」

「不過阿悠一開始是打算一個人來的吧？」

「那是……」

「難不成偷走懷錶的人是……」

「不是我！」

「你假裝不是你乾的？」

「不管發生幾次都不是我啦！」

「嫌犯做出※意義不明的口供。」（譯註：日本媒體追問警方案情時，警方常用的官方回覆句。被網民沿用，意指「完全聽不懂」或「這個意見毫無價值」。）

「我已經被逮捕了嗎！？」

「判刑290年。」

「求刑方式太美式了吧！」

「一年一次的會客，我一定會去的。」

「小詩……」

「二月二十九日，我一定會去的！」

「那實際上應該是四年一次吧！話說你也鬧夠了吧！」

「嗯，也是啦。不知不覺就愈說愈起勁。我正在反省。」

「你根本沒有在反省！」

看着笑嘻嘻的小詩，我冷靜下來。雖然每次說的都是些蠢話，不過像這樣和小詩說話讓我很快樂。

「阿悠，我要開門了。不可以想奇怪的事喔。」

她好像沒有發現我們。

「阿、阿悠。」

「小詩，躲起來！」

「阿、阿攸＃」

「……真是隻悠閒的貓。」

「阿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因爲，阿悠你在家裏，不是曾經誤拿了我的內衣嗎？」

「我想試着套你的話嘛。」

小詩靠過來，我主動把背弓成圓形。

「討厭啦，阿悠，事情發生太突然，嚇了我一跳。」

「我是穠纖合度。」

「完全纏住了。」

「太快了吧！？」

「還是算了。」

這隻貓是哪裏冒出來的啊。

爲什麼今天的小詩會這麼溫順？

「小詩。」

「哎呀，有人在嗎？」

突然出現一隻胖胖虎斑貓，衝向我和小詩中間，嘴裏叼着懷錶的鏈子。

因爲是位在角落的邊間，我們很快就走到窗戶那邊。

非常普通，也沒有嫌犯入侵的跡象。

「什麼事？」

「吶，阿悠。」

「——喵嗚嗚。」

「——!!」

不妙，這樣下去會被發現。

爲什麼呢？

坐在原地的小詩，按着剛纔被我摸到的胸部。

我們決定在這裏等嫌犯來。

鑽進去之後我們才發現—〡

好隨便的安全措施。就連小詩一個人也可以輕鬆入侵。

「小詩，安靜。」

我從小小的縫隙往外窺視，那個人影果然是百瀨。

因爲被小詩的胸部夾住了。我的手掌張開，呈現出抓住乳房的姿勢。觸感非常軟，軟到即使就這樣被擠到細胞壞死，我恐怕也不會發現手被包住吧。

我們拖着沉重的腳步，抱着貓走向中庭另一邊的保健室。

我們躲在同一個置物櫃。其實並沒有必要兩人一起進入同一個櫃子裏。

「我好想睡。」

小詩的體溫離開了。

更衣室的門關上了。

小詩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然後從窗戶跳出去。

然後小詩就這樣伸一個懶腰。

「你幹嘛這麼懷疑我！」

「接下來要怎麼辦？在這裏待到嫌犯來嗎？」

小詩生氣了。或許該說焦躁纔對。

手腳沒辦法活動……手腳……我的手完全無法動彈。

「是嗎？」

不安與罪惡感揪着我的心。

「當然啊η你說那是什麼話P」

「我認識這隻貓，它常出現在中庭喔。」

書包從敞開的置物櫃中落下。那是我們剛纔躲的櫃子，艾蕾娜的懷錶從書包裏飛出來——

說話聲出現後，有人敲敲門。那個聲音是百瀨。

可是卻——

「喵嗚！」

不過有一股制汗噴霧的香味。

「阿悠，窗戶是開着的喔。」

「阿悠，這是你第一次走進女子更衣室嗎？」

「什麼！？」

小詩好像把我的背當成牀似的，將身體的重量都壓上來。

「你好重。」

我們背對背坐在中央的長椅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而且，門上又響起百瀨敲門的聲音，「果然有人在裏面？」

小詩轉動門把。可是打不開。

現在這隻有點胖的虎斑貓，被鏈子綁成像一條火腿一樣。

「啊——到底是怎麼纏的啦？」

「……阿悠……」

可是我害怕從小詩的口中聽到答案。我想親眼求證。

「嗯——嫌犯會是從窗戶進去的嗎？去開開看。」

我們向裏面看了看，裏面有一整排縱長的置物櫃，右邊置物櫃的高度足夠讓一個人藏身，左側是分成上下二層的中型置物櫃。

「……完全沒有防範犯罪的意識嘛。」

小詩問的問題真是豈有此理。

啪噠啪噠——碰。

「我在想阿悠有沒有其他的罪行。」

百瀨好像只是回來拿東西而已，很快就離開了。

「這個嘛……」

「———〡」

我們發出奇怪的聲音，從置物櫃裏跳出來。兩人坐在長椅上，想深深地吸氣調節呼吸。可是我愈是這麼做，呼吸就愈亂，心跳也加速。我心想，該不會就這樣永遠都沒辦法把呼吸調整過來吧？

「大概鎖上了吧。」

貓咪打算叼走懷錶，它叼着鏈子的部分，本來跑得很順，不過可能鏈子對貓咪來說太長了，跑到一半就纏在它身上。

「嗯，什麼事？」

我們跟着貓咪一起從窗戶跳出去。

和小詩走在一起的那個男生，還要一段時間纔會出現。

外面傳來鑰匙插入門把的聲音，門打開了。

偷走懷錶的嫌犯不是人類，是貓。我們跑着追貓咪，很快就抓到它了。或者該說是貓咪自己變得動也不動。

小詩的頭就在我的下巴那裏，我看着她低聲說。我們面對面擠在這個狹窄的櫃子裏，手腳沒辦法活動，只有嘴巴能講話。

可是……

「啊，阿悠，或許可以從這裏解開喔。」

「真是的，阿悠你從之前就一直在煩惱什麼事啊？打工的時候也是。可以對我說啊。」

「……阿、阿悠。」

我開不了口。我在害怕嗎？

「可、可是……」

躲置物櫃這招恐怕也沒用了。

是有人養的貓嗎？還是擅自住在學校裏的貓呢？不管是哪一種，它都很習慣人類了，喉嚨那一帶還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小詩一定很生氣。搞不好會哭。

不過，小詩在狹窄的櫃子裏發出好像很痛苦的聲音。藉着外面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我看到小詩的臉頰紅得像發燒一樣。她嬌豔的表情，以及碰到我頸部的氣息，讓我的體內開始鼓譟。碰觸到小詩的右手，傳來小詩心臟的律動。

「嗚哈！」

咚隆。

「因爲我們住在同一個家裏用同一個洗衣機，誤拿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我摸到小詩的胸部了。我摸到了。還搓揉了。

小詩的心跳也很快？是因爲緊張、羞恥、還是——

要是被百瀨發現，就會和應該在運動場上的我們發生矛盾了。着急的我們，幾乎是反射性地打開置物櫃的門鑽進去。

其實我想問她。那個和你走在一起的傢伙是誰？

「啊，它叫了。」

滴答、滴答，我開始聽得見秒針的聲音。

「小詩，這邊。」

「好像可以從這裏解開。」

小詩發現了一個打結的地方，用靈活的指頭撥弄。

解開結之後，小詩抬頭對我微笑。

『——小詩。』

「嗯？阿悠，你叫我？」

「沒有。」

我只是在專注看着小詩解開結的手法而已。

『——小詩。』

我也聽見了。那個沒聽過的聲音，在呼喚着小詩。

我的內心開始劇烈動搖。

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傢伙這麼稱呼小詩嗎？

『小詩！』

那個聲音漸漸靠近了。

「還是躲起來比較好。」

就在這時候，鐘聲響了。現在這個時間，午休快結束了嗎？

我不想因爲不小心遇見誰而引起矛盾。

「喵嗚嗚嗚。」

「啊——」

貓咪迅速掙脫鬆開的鏈子，也沒表示謝意就跑掉了。

連日眸一笑都沒有，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傢伙。

「阿悠，那個啊。」

「如果阿悠會擔心那種事，那我也有一件事得告訴你。」

我沒想到剛纔那個男生就是我。害我的心白糾結了一場。也就是說，那時候和小詩走在中庭的，就是我自己。

我想好好整理一下思緒。

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和平常去幼稚園的時間不同，而且我們是高中生，還穿着制服。因爲時間還有點早，爲了不被鎮上巡邏的警察發現，我們穿過住宅區過去。

雖然我沒有自信，不過這樣做沒有錯。

這個男生的聲音我果然沒聽過。看樣子小詩好像被他找到了。

男生的聲音叫着小詩的名字。

『對了，我要去京都。』

是髮箍。

『我在未來等你。』

等到重複的今天結束之後，我就要說出我的想法。

『你以爲是去便利商店啊？』

我回頭看，後面什麼也沒有。

「大概，那個人，其實是打算要把髮箍送給別人——像是女朋友吧。我認爲他因爲某種原因，沒把髮箍送出去，於是送給剛好在那裏的我。一直到現在……都沒對你說過，對不起。」

我的內心好混亂。

『啊，阿悠，你看後面！』

「我順便把懷錶拿給他，這樣也解決了一件事。」

那句對不起，讓我的喉嚨突然緊縮起來。好痛苦。

「躲哪兒——」

我注視着躲在校舍陰影下的小詩。這裏是中庭。剛纔光注意貓而忘記了，那個和小詩走在一起的男生就在中庭。我想時間正好就是現在。

啊，後面？

『咦？你要去哪裏？』

感受我當時不在現場的懊惱，以及小詩哭泣時的悲傷。

我忍住淚水。眼睛變得很熱。

——這件事我從未說出來，因爲我不想讓阿悠知道。

「阿、阿悠，你怎麼了！？」

我又嚇了一跳。不過這次嚇一跳的原因和剛纔不同。

我再度豎耳靜聽。

這情景被在連通走廊上（十小時前）的我看到，（十小時前的）我飛奔到中庭後，從（十小時後的）小詩那裏拿到懷錶。

「這裏。」

「搞不好我是個笨蛋。」

我放心了，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我以爲小詩要離我遠去了。光是想到小詩和一個陌生男子走在一起，我的思緒就一直轉來轉去，像在爬一個永遠沒有出口的螺旋階梯。

我們往莉莉的幼稚園走。

那個我以爲是別人的聲音，其實是我自己的聲音。

『就出去一下？』

我把頭轉回來後，小詩問我。

不過小詩沒有笑。

——你之前戴的髮箍是在哪裏買的啊？

「這件事我從未說出來……因爲我不想讓阿悠知道。」

——可惡。雖然兩人說話的內容搭不上，不過小詩和那傢伙好像很合得來似地繼續對話。

『你躲在草叢裏做什麼？』

到底是誰？「喵嗚嗚嗚！」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對那個阿悠說的啦。」

「真的……太好了……」

「阿悠，這裏是哪裏啊？」

「之前啊，我曾經岔開話題，對吧？」

『小、小詩？』

可是——

我咬着嘴脣聽着。

奇怪？

在那之後，百瀨傳給我一封簡訊，說很可疑。

莉莉平常都是怎麼玩的呢？

幸好，我現在也在中庭。

這時候，在校舍那一邊的門傳來打開的聲音。

剛纔那個輕佻地叫着小詩名字的傢伙，他就是那個走在小詩旁邊的傢伙嗎？可是，小詩躲在茂密的草叢裏，這樣就——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被發現了嗎？

『是怎麼了啦！？』

『那是什麼意思？』

『那，待會兒見。』

我又感到痛苦了。我感到焦慮，好像想抓癢卻找不到癢處。

『小詩!』

小詩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小詩的手還是一樣溫暖。

爲了不讓心情從掌中飛走，我深深地吸着氣。

可是，我搞錯了。

咦，咦咦？

「我們還是快躲起來比較好。」

我拉着小詩的手，躲進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草叢裏。那個人在叫小詩。他應該想不到我們會躲進草叢裏面吧。

因爲那是生鏽的鐵門，所以發出難聽的金屬磨擦聲。

小詩對他說話的態度竟然挺親切的。

告一段落後，整件事變成一個笑話一

我從這裏看不見，只隱約聽得到聲音。

我們出了校門，走在下坡的通學路上，小詩眺望着遠方的海。

「又怎麼了！？」

咦、咦、咦……

我追逐着小詩淺紅色櫻脣的動態。

這聲音聽起來很近，簡直像是隻隔着一道牆。

「吶，阿悠——我們去看看小莉莉的狀況吧。」

但是男生緊黏不放。

我認爲，到那時再連同髮箍把心意一起傳達給小詩，這做法沒有錯。

剛纔的貓咪走到我的腳邊，用頭摩蹭我的腳。雖然我不知道是否是貓咪在道謝，不過拜託你現在別摩蹭我。我的褲管都是貓毛。然後虎斑貓大概是滿意了，就走掉了。

「啊啊啊~~」

我認爲，想待在小詩身邊的想法沒有錯。

我到底在幹嘛啊。不過，太好了。

我馬上想到一個——

……*……

「沒有啦，因爲剛纔小詩你說看後面啊。」

「阿悠，你怎麼了？突然發出這麼大的聲音。」

「阿悠，你在做什麼？」

我只是因爲看到走在小詩身邊的自己，心裏起了疙瘩罷了。

我想思考這句話的意思，腦袋卻像要※熱失控一般地痛了起來。我連自己的心意都還搞不清楚，小詩話中的意思我完全無法理解。（譯註：鉛酸蓄電池在充電過程中，因熱量累積造成電池溫度和充電電流同時上升之惡性循環現象，會導致電池膨脹變形或漏液。）

雖然不是在陌生的鎮上，可是我們爲了避人耳目而亂走一通，來到平常不會走到的住宅區巷弄裏。

我知道小詩的眼神染上一層不安。

「阿悠，原來你在擔心那種事。」

小詩凝視着我，她那彷彿要貫穿我似的眼神，讓我嚇了一跳。

「送髮箍給我的那個人，我真的不認識他。不過，當我在公園因爲頭髮的事情感到沮喪，獨自哭泣的時候，是那個人把髮箍給了我。我記得他好像穿着制服，所以可能是高中生吧？」

噴，我還以爲這是個絕佳的躲藏地點。應該不會錯，他就是那時候走在小詩旁邊的傢伙吧！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記得是誰給我的。

小詩和一個陌生的男生走在一起，我是基於丈夫的身分才擔心——我又隱藏自己的心意，對小詩這麼說。

我毫無警覺地和小詩一起走在中庭。

我下定決心地順着小詩指的方向看，那裏站着的是面向着後面的——我。

身爲爸爸和媽媽，我們很想知道這件事。

他們好像已經講完了，小詩打算結束對話。

然而，我認爲，送髮箍給小詩的做法沒有錯。

「我們迷路了嗎！？」

「都長這麼大了，迷路很丟臉吶……」

「被人貼走失啓事在電線杆上也很丟臉呢。」

「那是走丟的狗吧。」

「要是真的那樣，你想上面會寫些什麼啊？」

「還要繼續聊這個嗎！？」

「因爲現在很無聊嘛！」

「我們迷路了耶！」

左彎右拐之後，我的記憶復甦了。

「……啊，是這裏。這裏是我奶奶家附近。」

「咦？是喔？」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我遇到小詩還早。

「啊，這裏，我想起來了！」

我興奮地往前跑。

「啊，抱歉。」

我這纔想起我還牽着小詩的手。我們的手臂拉得直直地，小詩小碎步跑着。

我奶奶的家，以前就在這一帶。奶奶每次買果汁給我的那臺販賣機還在。

「好懷念喔……」

「吶，阿悠。你奶奶是怎麼樣的人？」

「嗯——」

等那個時間點一到，我們就要去握住莉莉的手。

「爸爸……媽媽……小艾……」

——咦。

『沒問題的啦，莉莉現在啊，正在練習騎腳踏車呢。只要會騎腳踏車，就可以去很遠的地方，這是我爸爸媽媽告訴我的。』

「既然如此，爲了要載那個人，莉莉就得先學會自己騎腳踏車纔行囉。」

「因爲腳踏車也不想輸給飛機，所以一個人是飛不起來的。」

「去幼稚園吧。」

「咦？阿悠，這樣就好了嗎？」

「你這種想法和跟蹤狂一樣喔！」

「小莉莉！不可以放棄喔！」

「哇，阿悠沒有否認……」

我指着腳踏車後面的置物架。

「當然啊，可以看到莉莉的日常生活耶！」

我和小詩貼着水泥牆蹲下，伸長了脖子，透過稍微上方的鐵絲網偷看莉莉。

「莉莉，你知道爲什麼腳踏車不能飛嗎？」

「我是健全的跟蹤狂！」

「應該是爸爸吧！？」

『小莉莉，你還會跟我玩嗎？』

「……嗯，因爲有飛機所以不能飛了，媽媽不是說過嗎？」

可是我錯了。當了父母之後，我才發現這一點。

我明明應該可以把要疏遠我的奶奶拉回來，可是我卻認爲我對奶奶的離開束手無策。所以我的內心變得很孤單。

唔，我停頓了一下，然後我們繞到另一邊去。

莉莉在正對面的沙坑裏和朋友一起玩。

我抱着莉莉小小的肩膀，蹲下來看着莉莉的眼睛說：

我是爸爸。我把莉莉擺在第一位。我閉上眼睛，想起髮箍的事。

「腳踏車其實可以飛。」

眼睛所看到的，不代表就是全部。

在莉莉寂寞的叫聲中，我們從草叢的陰影中走出來。

小詩拉着我的手，貼着幼稚園的圍牆蹲下。我們伸長脖子，透過稍微上方的鐵絲網尋找莉莉的蹤影。幼稚園的上課時間已經結束了，等父母來接的孩子們和老師一起在小操場玩。

『所以啊——明天就算小舞搬家了，莉莉也一定能去找你的。』

「我也有錯。」

『小莉莉的爸爸或媽媽，沒有用腳踏車雙載過嗎？』

『那，等小莉莉會騎了之後，要讓小舞坐在後面喔。』

於是我決定先把它拋到腦後。

「莉莉想不想試試載那個人？」

『真的嗎？小莉莉以後就會騎腳踏車嗎？』

「阿悠，你好興奮喔。」

『小莉莉，我們來挖隧道吧！』

小詩點頭，好像明白我的意思。不過她看起來似乎也有點落寞。

我們已經知道真相。莉莉是爲了朋友才練習騎腳踏車。要爲別人努力需要很大的力量，才五歲的莉莉就打算這麼做。

「很抱歉，那是騙你的。」

「阿悠，你真的要變成危險份子了喔！」

奶奶已經牢牢地留在我心裏。

本來據我估計，從奶奶家走到幼稚園，至少應該要花半小時纔對。

就我們掌握的狀況來看，莉莉和朋友兩個人堆起沙子山，現在好像要進行隧道開通工程。

我用後腦勺靠着牆壁，然後坐下來抬頭望着天。天空好藍。天空的外面是宇宙，可是我看不見。我總是隻看得見眼前的事物。莉莉是爲了要搬家的朋友，才練習騎腳踏車的。爲了要抓住遠去的朋友。

然後挺起肩膀，重新綁好頭髮。

我們抱起莉莉旋轉。太好了！回來了！度過了沒有引起時間悖逆的十小時，我們回來了！

現在那裏住着不認識的人，過着不一樣的生活。

莉莉把臉上的泥土和眼淚一起擦掉，深呼吸了幾下。

不，這並非不可能。現在對莉莉而言，還沒有不可能的事。

『可是，很遠耶。』

「爸爸……莉莉，學不會。」

「嗯！」

「就是這裏。」

奶奶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的痛苦和難受。

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以前奶奶家所在的地方。

我只看一眼就走了。

「我要過去了！我想要更近地感受莉莉！」

「因爲我想看可愛的莉莉啊！」

莉莉……在哪裏呢？仔細想想，我幾乎沒看過莉莉和同年的孩子一起玩，她和朋友聊天的內容，對我來說也是未知的世界。

「騙我的？爲什麼？」

這樣說起來，我沒有對小詩提過奶奶。雖然小詩應該知道我常向奶奶的靈位禱告，不過我從沒好好地跟她談過。

「……嗯，雙載。」

「沒錯。莉莉有想載的人嗎？」

「小詩，我還是想努力做好莉莉的爸爸。」

我們去接莉莉的時候，莉莉都在和那個女孩子玩。她是個略遜莉莉的可愛女孩。兩個人好像玩得很忘我，好一陣子都默默地專心挖隧道。然後我聽到哈哈哈的笑聲，她們兩人的手，好像在沙山中的隧道里交握了。兩人感情很好地開懷笑着。

我鬧了一陣子的彆扭。

要是我不聽奶奶的話，仍然每天去找她就好了。可是那個時候，我誤以爲奶奶已經到遠方去了，所以什麼都沒做。等到奶奶過世之後，我才彷彿要彌補似地，拚命對奶奶的靈位說話。

一切都是爲了我。

我們只花了十五分鐘就來到幼稚園。

「嗯，阿悠，我也是。」

這裏已經不是奶奶的家。

原來的時間點已經快要到了。

「真奇怪，怎麼會這麼近？」

『嗯，莉莉會跟你玩喔。』

好不容易和艾蕾娜會合，我們在夕陽西下的公園裏，目送着我們掉入時空裂縫中。

奶奶總是面帶微笑，一直笑嘻嘻的，從沒看過她生氣。不過，大約在奶奶去世一個月前，奶奶突然說：『明天開始，你就去別的地方玩吧。』在那天之前，我每天都會騎腳踏車去奶奶家玩，可是因爲奶奶那樣說，所以我就沒再去了。我認爲奶奶想要孤單地死去，所以在那之後

「腳踏車只有在後面有載人的時候，纔會飛上天喔。莉莉知道這種載人的方式叫做什麼嗎？」

「是莉莉！小詩，我們到另一邊去！快點！」

「條件？」

「因爲那是你小時候的記憶，所以距離感也不一樣。不過阿悠，來這裏。」

『嗯，會啊。』

我用手指撥開莉莉臉上的沙粒。她流下的眼淚把土溶化成泥了。

雙載就是啊——小舞開始對莉莉說明。

「莉莉！我們再努力練習騎腳踏車吧！」

莉莉毫不猶豫地點頭說：「有」。

『嗯，挖吧！』

『後面？』

我豎起耳朵聽着，旁邊的小詩也是。

『沒有啊？』

「可是……莉莉的腳踏車，不會飛耶。」

莉莉的精神看起來似乎恢復了。

「莉莉！」 「小莉莉！」

因爲我不太靈光，沒辦法同時做兩件事。

……*……

彷彿精力被奪走似的，莉莉垂下肩膀。

我拉起小詩的手。

不過，五歲的身軀還很小，也沒有體力。

把事情減少爲一件吧。

我和小詩面面相覷，一動也不動。原來，莉莉不是因爲想見到真正的父母，才練習騎腳踏車的嗎？

和莉莉一起玩的是一個短髮女孩。呼……還好是女生。小詩眯起眼睛看着我。那個女孩的黑髮和莉莉的金髮成對比，頭髮沿着臉的輪廓垂下，看起來很可愛。我記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小舞。

莉莉用力地點頭。

「啊，找到了。阿悠，在哪裏！」

「不，莉莉的腳踏車一定也會飛。只不過那是有條件的。」

「爸爸，媽媽！再教莉莉騎一次腳踏車！」

「好，莉莉！我們再來練習騎一次吧！」

公園裏的路燈閃爍一下後亮了起來，不過那也無妨。

莉莉一定要學會騎腳踏車給她的朋友看。

而她朋友明天就要轉學了。

如果現在不努力，什麼時候纔要努力。

「小詩、艾蕾娜！我希望你們兩人也可以來幫莉莉！」

「嗯，阿悠，這是當然的啊！」

「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啦！」

莉莉牽着腳踏車，在公園正中央走幾步，接着跨上腳踏車，開始踩踏板。我們起勁地在後面支持着莉莉，莉莉跌倒時就換小詩或艾蕾娜出場。在跌倒好幾次後，從途中站起來也不需要人扶了。

可是，莉莉還是學不會。

七點多的時候，我們喫了便利商店買來的御飯糰，之後莉莉繼續練習。她又跌倒了好幾次。莉莉的運動服上，手肘與膝蓋的地方都破了，但莉莉還是咬緊牙關繼續練習。

「——啊，小莉莉！」

「……嗚。」

莉莉又跌倒了。我的眼神差點在不知不覺間飄走，不過我忍住了，回神看着莉莉。倒下的腳踏車用奇怪的方式滑行，鐵架的部分撞上單槓。還好莉莉沒有撞到單槓，我鬆了一口氣。但是要在只有公園路燈的情況下繼續練習有些困難。

「莉莉，雖然很遺憾，可是太暗了，所以現在就……」

「不要！我要騎！」

因爲莉莉的語氣很強硬，所以本來想勸退的小詩和艾蕾娜都站着不動。莉莉扶起腳踏車，被鏈子圍繞的鐵架凹了一個大洞。莉莉用不安的聲音叫我，我走過去確認情況。腳踏車沒什麼大問題，但是考慮到莉莉的體力和周圍的狀況，我在想是否要用腳踏車有問題爲理由，叫莉莉別練了。可是，就最後一次。我想賭這最後一次。

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如果是平常，莉莉已經洗過澡，差不多要睡覺了。莉莉開始揉眼睛。

沒問題。莉莉學得會的。我強烈地相信着。小詩和艾蕾娜也把這當成自己的事似地守護着莉莉，手不知不覺地使上了力。

現在想想，凹陷的鐵架就像是頒給莉莉的勳章。

「爸爸，媽媽，小艾！你們看！」

莉莉發出開朗的聲音說：

莉莉用力踩着踏板。

莉莉——會騎腳踏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