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復仇在我

第四章 戰爭之犬

《黑色子彈》 · 神崎紫電 · 2.7萬 字

1

在設有急救站的學校保健室妥善處理傷口之後,蓮太郎終於感覺自己比較像個人。

突然從不斷威脅性命的恐懼當中解放,一開始只有脫力感與虛無感強烈襲來。先前分泌過剩的腎上腺素不再產生亢奮作用,腹部又出現那種劇烈的剌痛。

然而在僥悻生還的感慨過後,蓮太郎心中充滿另外的緊張。

儘管他提醒自己至少睡個一天會比較好,可惜現實不允許他這麼做。

畢竟自己已經成爲這支消耗到很難再稱爲軍團的民警部隊領導者——就在毫無心理準備的狀態下。

對董道謝離開保健室,蓮太郎單獨走在夜路上。

升爲團長的他有堆積如山的工作要處理。

然而只有一件事,他即使擱下其他事也要率先確認.

他的目的地是離學校稍微有點距離的舊衛生所建築物,這裏也是由軍團接管的設施。對入口的人告知來意,他被帶往類似大禮堂的場所。

寬闊的室內顯得昏暗,不時能聽到類似啜泣的聲音。

地上整齊並排五列黑色屍袋。

蓮太郎覺得這與魚市場裏鮪魚整齊並排批發的光景很相似。

自己死了以後也會被這樣處理——蓮太郎意外冷靜地觀察這個場面。

如今的衛生所,已經成爲保管戰死民警與後勤人員遺體的地方。

本來遺體應該要儘快送到家屬身邊,但是畢宿五的二度襲擊使得後送人員大受驚嚇,如今這羣護國英靈等不到人接送,只能像睡在大通鋪一樣躺在這裏。

雖說天空被巨石碑灰塵覆蓋導致氣溫急遽下降,不過如今依然是夏季。稱爲死後值硬的腐敗現象會從人死亡那刻馬上開始,難以迴避的酸味充斥室內,剌激蓮太郎的鼻腔。

鋪着亞麻油地氈的地板發出響亮的腳步聲,隔壁轟隆作響的發電機聲音微微震動空氣。

在管理人員的帶領之下,蓮太郎來到一具屍袋面前。

管理員確認過名牌,行個禮便離去,蓮太郎目送對方離開才跪在地上,輕輕拉開屍袋的拉鍊。

迎接他的是混濁不堪的眼珠與半開的嘴巴。

「如果你們執意要引發衝突,我就要介入戰鬥了。」

兩人在地面彈了幾下便飛出人牆。小比奈簡直強得嚇人。

本來想先回暫住的飯店一趟,但是當他拖着腳步通過公園遺址時,無意間聽到某人的怒斥聲,使他抬起頭來。

小比奈拔出黑錵小太刀,以舌頭舔舐刀身:

「白費力氣。『假想裝置』!」

「請立刻放開弓月。我,現在很生氣……!」

「怎、怎麼可能……這可是麥格農彈(454 Casull1;啊!」

這個世界公平到了殘酷的程度。

他失去雙臂雙足,緋紅色的外骨胳悽慘地四分五裂,比赤紅更鮮豔的血液四散飛濺。

兩人察覺蓮太郎的身影,影胤悠閒地攤開雙手:

「蒂娜!」

「別開玩笑了。」

然而他的行動,基本上都是構築於某種合理性,而且毫不猶豫地持續下達幾乎可說是無情的決定,纔會產生派蓮太郎送死的結果。他根據他的理論,機械性地捨棄蓮太郎。然而這樣的他,終於也來到命運的盡頭.

然而即使是影胤,面對四面楚歌的狀況,也不願意與爲數衆多的民警扯破臉——結果他徹底違反蓮太郎的預期,「啪!」打個響指。

敵方部隊是以畢宿五爲領導者的原始組織,但是如果要比較原始程度,我方也好不到哪裏去。

「啊!」

「延珠,我好想念你。」

而且在騷動的旋渦當中,還看到個頭高大的面具男以及黑色洋裝少女。

玉樹持槍的手在發抖。

玉樹從人羣之中衝出來,扣動大型轉輪手槍的扳機。

「那又如何?」

「救了汝一命!」

崇尚虛無主義的堇,經常喃喃說些人生根本沒有意義,只是在墓地上跳着舞。

既然如此,自己沒有和這羣死者一起躺在地上,難道只是偶然嗎?自己取代我堂擔任指揮官的未來,是否曾有機會改變。

壬生朝霞沾滿泥巴的雙手捧着山百合花,黯然低頭腳步也很沉重。看來她是僥倖活下來了,但是魂魄卻遺落在戰場上的某處,顯得茫然失措。這個狀態真的能用「平安無事」來形容嗎?

「詳情待會兒再說明,總之他救了我一命。」

心裏纔剛覺得不妙,蓮太郎的腿就自動衝過去。他們追着蓮太郎來到民警的前線基地。 看來是在找到蓮太郎之前,先被其他民警發現而引發大騷動。

民警軍團既沒有滿足近代戰爭必備的裝備統一條件,訓練的時間也不足,這支部隊只能夠以原始形容……

「嘻嘻嘻嘻嘻!真——遺憾啊!」

2

鏘——只聽見刀出鞘聲響起,輕飄飄的裙襬跟着飛揚。

「那就來試試看啊。」

蒂娜先是大喫一驚,不過很快搖頭:

蒂娜用只有小比奈聽得見的低聲說出答案。

「——到此爲止吧。」

他突然發現前方有人走來,因此停下腳步。接着很快發現來者是我堂的起始者。

如今的戰力比,是原腸動物一千八百隻對民警六十餘人。沒有增援。飛彈與戰鬥機也耗盡。全體東京地區嚴重耗損,這早已超越戰術問題,一開始就註定民警軍團必敗。

即使如此,民警部隊也沒有瞬間崩潰。每個民警都抱持着自己是東京地區最後防線的堅強信念。

「爸爸,這傢伙好礙事.可以砍了她嗎?」

——我纔不要當什麼團長。

不管怎麼說,他的IP排行也是兩百七十五名。儘管無法想像少了一條腿戰鬥起來有多喫虧,但是就算狀況再怎麼良好也很難抵檔那麼多敵軍吧。

根據蓮太郎聽到的訊息,畢宿五的第二波攻擊,一開始就是鎖定團長我堂。

「放開弓月這個混蛋——!」

人牆在竊竊私語聲中分開,一名起始者朝騷動中心走來。她手持兩挺第六代的全自動GLOCK手槍,美麗的白金色秀髮有一半倒豎。

就在此時,小比奈的小太刀被一絲晶亮的細線纏住,影響了她的行動。小比奈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無論男女老幼,賢愚善惡都會死。

我堂長正將裏見蓮太郎逐出部隊,派他去送死。

蓮太郎被嚇得寒毛倒豎。要是這兩人在這裏開打,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你雖然有點實力——1

我堂的部隊被巧妙引入陷阱包圍,在束手無策的絕望惡戰之後,他像是被搗碎一般慘遭殺害。

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第二名闖入者會現身。

濃密的殺氣與戰意互相沖突,現場充斥一觸即發的氣息。

蓮太郎臉色大變正準備衝出來時,某處突然發出驚人的強烈殺氣。

影胤搗着面具發出喀喀的笑聲:

IP排行一千八百五十名的起始者被瞬間解決。不過蓮太郎還來不及驚訝,又有兩名起始者一左一右朝小比奈進攻。

這樣的優點是雙方的指揮系統都很單純,命令可以很快傳達給基層的士兵。至於缺點也很明確,那就是權力過度集中於主將,一旦主將被打倒,軍團就會輕易崩潰,一敗塗地。

「哎呀,可愛的社長小姐。你還記得我吧?」

他轉動脖子,環視地上整齊並排的屍袋。

蓮太郎沉默搖頭。沒那回事。結果都是一樣的。什麼也不會改變。

畢宿五會過來。肯定還會再次發動攻擊。根據這種超越邏輯的直覺,蓮太郎領悟到與它的最終決戰是不可避免的。

「嘎……!」

「我們來互砍吧,延珠。吶?」

同時蒂娜的裙襬也落下兩個「仙費爾德」在空中盤旋。

「可惜你的笑話並不好笑。你要介入戰鬥?那就試試看啊。我是毀滅世界之人。任何入都無法阻止我。」

等蓮太郎再度邁步,背後傳來啜泣聲令他停下腳步。

朝霞發現是蓮太郎,行個禮之後走向我堂。

只聽見尖銳的碎裂聲,地面出現放射狀的裂痕,伴隨着空氣被擠出的聲響,弓月的嘴巴吐出鮮血。

「其實我……並不討厭你,我堂。J

蓮太郎心想這下不妙。現在就算自己衝過去,也絕對無法阻止那兩人。

遭到攻擊的影胤以自己爲中心產生斥力力場。玉樹射出的子彈撞上穹隆狀的力場,彈道隨着雷鳴聲偏移。

「小比奈,我允許你把她打個半死。」

蓮太郎有好一陣子與我堂進行無言的對話。

「你不是近距離型的起始者吧 。」

此時憐憫勝過恐懼,蓮太郎無言地與他面對面。

「影胤、小比奈丨」

小比奈以龍捲風的速度轉圈,斬擊左邊起始者的肚子,砍斷右邊起始者的腳腱,然後直接將兩人踹飛。

「你在這裏啊,我的同志。找你好久了。」

影胤迅速拔槍對準木更的眉心:

蓮太郎並不期望這種結局。蓮太郎本來還想在完成不可能的任務生還歸來之後,對這名男子冷嘲熱諷幾句。

「爸爸我要砍她!我一定要砍她!就算你說不行我也要砍!」

弓月急忙想要防禦,但是小比奈的小太刀已經貫穿她的側腹。然後又以身體衝撞掃倒對方的腿,最後用腳狠瑞倒地的弓月肚子。

小比奈把被絲線纏住的刀扔掉,從腰際拔出另一把刀,兩把刀擺出十字交叉的姿勢,壓低身體重心。

就在此時,小比奈隨起眼睛臉賴泛紅上前一步:

「是啊,那當然。好久不見了蛭子影胤。」

突然壓在肩上的「團長」重責使得蓮太郎的心靈嚴重封閉。是因爲沒自信所以不想當,還是因爲沒有勝算所以不想當,或者兩個原因皆有,蓮太郎自己也無法判斷。

「喔,感覺你好像很強。IP排行多少?」

蓮太郎用力握拳,頭也不回地走開。

「慢着,你們兩個。j

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小比奈挪開踩踏弓月的腳。

定睛一看,前方有民警組成的人牆。現場散發着宛如捅了馬蜂窩的殺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玉樹、弓月、延珠、彰磨的身影也在其中。

「請大家讓開。」有人發出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其餘民警們紛紛停下動作。

聽完的瞬間,小比奈用力睜大璀璨的雙眼,輕輕說聲:「有意思。」

這時他發現我堂的外套被人取下摺疊放在旁邊。雖說不是想分配遺物,但是蓮太郎希望留下什麼紀念品,於是拿起外套轉身。

延珠瞪大眼睛看着蓮太郎:

煙塵冒起,原本還以爲小比奈就此消失,下一瞬間便出現在弓月眼前。

不妙。再這樣下去……

「——但是還差得遠。」

小比奈無趣地瞄了弓月一眼,然後拉拉影胤的燕尾服下襬:

「你們兩個可是我們全體民警的敵人!既然知道你們沒死,就不可能讓你們平安走出這裏。」

延珠尖着嗓子大叫。

「蓮太郎!他說找汝是怎麼回事?」

木更忽然出現在影胤與小比奈之間,順手撥弄搖曳的長髮。大概是爲了保護先前戰鬥受傷的眼睛,此時她的左眼戴上眼罩。

雙手抱胸憤憤向前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片桐弓月。

「這樣的你打不贏我。」

影胤將手指放在貝瑞塔手槍的扳機上時,小比奈臉色大變猛然叫道:

「爸爸不行。那傢伙是所有人裏最危險的!」

影胤對小比奈露出意外的表情,這纔將視線移回木更身上。

舉起手槍的影胤,以及手放在刀鞘上的木更之間,迸發肉眼看不見的激烈火花。

不知道影胤如何評論木更的實力,不過驚人的是他先收起武器。小比奈也惋惜地看了延珠與蒂娜一眼,隨後便將小太刀收入鞘中。

蓮太郎越來越搞不懂了。

小比奈明知蒂娜的IP排行還執意挑戰,卻因爲木更的介入突然變得狼狽……

慢着,這麼說來——

「我的朋友啊。」

思緒被打斷的蓮太郎抬起頭,影胤按着面具輕笑:

「我只是想來確認你的輔助部隊實力。抱歉了。嘻嘻。」

「………………」

蓮太郎閉上眼睛咬牙切齒。

在森林遭遇經過一番曲折後,對方協助自己打倒昴宿,蓮太郎當時還期待像影胤這種人也有重新做人的餘地。然而這對搭檔即便是面對畢宿五逼近東京地區,即將毀滅的關鍵時刻,還是滿腦子誰的實力比較強這種病態思考,真是沒救了。

無言瞪了影胤一眼,蓮太郎與玉樹交換視線點點頭。後者扶起自己的妹妹弓月,趕緊送往醫務務組急救。

延珠及蓮太郎,還有一旁穿白色大衣的彰磨,最後都沒有找到參加戰鬥的機會。

——嗯?

感到不對勁轉頭看看四周,蓮太郎發現從剛纔開始就少了一名起始者的身影。

他不經意地窺探周遭衆人,最後把視線停在彰磨身上。

「彰磨師兄,翠怎麼了?」

蓮太郎懷疑地凝視對方伸出的手,最後輕輕握住她的中指。

繃着一張臉的彰磨,緩緩打開原本緊閉的嘴巴開始訴說。這時蓮太郎才明白延珠保持沉默的意思。

蓮太郎曾經爲一個名叫千壽夏世的少女送上最後一程,她就是在意識清晰的狀態下無助地看着自己變成原腸動物.沒有比那個更不幸的病例了。

雙方只是在營地偶然碰面,相互點頭致意的交情。兩人好像都很怕生所以沒有交談。

「請問,有誰在外面嗎?」

在無聲燃燒的提燈橙色光芒中,蓮太郎看到佈施翠睡在右側的牀上。 一旁有水壺與杯子。她望了這裏一眼,連忙拿起擺在旁邊桌上的尖帽子遮掩貓耳。

「不過彰磨先生卻接納這樣的我。此外還有你……」

據說小孩子的人格形成,會受到周遭環境的巨大影響。

3

『殺了她吧。』

「延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充斥病毒囊的原腸動物病毒,平均每一毫升就有兩億個以上。對一般人來說撐不了幾秒鐘就會立刻原腸動物化,當時彰磨的救助要是再晚一點,翠也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感覺怎麼樣?」

「沒…………沒什麼。」

「你猜對了。」

「……那個職務,我無法勝任。」

只過了一分鐘。

這是方纔在聽說翠的狀況之後,影胤的發言。

這是可以預期的事,所以蓮太郎並不感到特別驚訝。

至少原腸動物的腦袋已經進化到可以進行「不要立刻殺害到手的獵物,用來吸引其他趕來救援的獵物便可一舉兩得」這種損益判斷。

有人會在深沉的昏睡狀態化爲原腸動物,也有人是在激烈的痛苦之中瘋狂,喪失正常情感化爲原腸動物。

「現在隊長握的是…………拇指嗎?」

蓮太郎在兩人的目光逼視之下,內心激烈掙扎,往後退了好幾步。

蓮太郎爲了不被翠察覺,改握住她的拇指。

抱住的肩膀輕微晃動,呼吸也很急促,脈搏在發熱的身體跳動。對於現在的翠而言,連做出這個動作都很辛苦。

蓮太郎伸手摸向後腰,確認D手槍的位置。

「隊長,請你握住喜歡的手指。」

「隊長,我應該可以馬上痊癒繼續戰鬥吧?」

這段時間,四肢被沙困住而滑落的翠被神經毒素限制行動,遭到注入原腸動物病毒。

「怎麼會……」

蓮太郎只是搖頭:

——翠屬於末梢神經被侵蝕的最悲慘模式。

在壓抑下長大的孩子,會導致強烈的反抗行爲。在無視中養大的孩子,會做壞事吸引大家的注意。翠這種缺乏自信的膽小性格,大概是因爲生長過程中被周遭徹底否定人格吧。

原本心想那應該是蟻獅型的原腸動物,但是外觀變形太誇張,就連翠也不敢肯定。

「因爲隊長還太年輕嗎?」

翠撐起身體,客氣地低頭開口,蓮太郎連忙制止她。

她在戰鬥中面對的狀況,令人不得不寄予同情。

「你現在還是好好睡覺儘快恢復,那纔是我和彰磨師兄最開心的事。」

蓮太郎越過蒼鬱的森林再度來到「tury Heights Hotel」 ,小心翼翼地通過天花板崩塌的入口,沿着螺旋鐵樓梯爬上二樓。

『裏見同學,殺了她。就像我想讓世界陷入混沌一樣,你也要爲了維持世界的秩序而戰。你贏了。這是你希望的世界。由你來收拾善後吧。』

「咦?」

蓮太郎發現自己還沒整理好心情。

「裏見,我有話跟你說。」

「拜託我?」

蓮太郎猛然一驚。

『不行,我不同意。翠只要好好靜養……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再活一個月。』

究竟該擺出什麼表情和她見面纔好。沒有什麼比重要時刻缺席的輔助部隊隊長更沒用的東西,就算因此遭到對方怨恨,蓮太郎也無話可說。

細微的說話聲隔着門傳來。蓮太郎下定決心,從鼻子呼出一 口氣,轉動門把悄悄進入室 內。生鏽的門鉸煉發出慘叫,室內沉滯的空氣動了起來。

「我不可能勝任。大家都不會聽從我的意見。」

——我、我…………

「總之你去探望她一下吧。趁現在還來得及。她一直在等待裏見同學。」

「我還可以戰鬥。請讓我參戰。」

再度讓她躺下休息之後,蓮太郎發問。翠露出淡淡的微笑,彷彿像是被問到今天的天氣一樣回答:

此外她恐怕會和夏世一樣,在意識清楚的狀態下,腦部失去對肌肉的控制,運動神經元壞死殆盡。全身陷入麻痹之後,只有大腦功能依然正常,坐視自己的身體因爲侵蝕而衰弱。

「是『原腸動物休克』嗎……」

語畢的翠不等蓮太郎的回答便逕自躺下,水平伸出手臂.

木更也以鬱悶的模樣搖搖頭:

翠本人還不知道這件事。

邏太郎把梳妝檯前的板凳搬過來坐在翠的旁邊。

「話說回來,你真的……」

「還可以,隊長。」

『那個女孩已經不行了。就算留着也只會礙手礙腳。不,很明顯是個包袱。在原腸動物化之前速速送她歸西纔是身爲新團長的你第一項任務。』

影胤如此喃喃說道,木更大力反對:

接着她緩緩拿下頭上的帽子,露出因原腸動物病毒造成的貓科動物耳朵。

蓮太郎頓時爲之狼狽。他拼命制止視線遊移,勉強擠出一句:「我纔沒有——」

然而翠在戰鬥中發現一名陷入危機的起始者少女。

雖說在孤立無援下對抗自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但是如果彰磨與翠攜手徹底專注防禦,也絕非無法撐過這種戰局。

「隊長,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延珠低頭避開蓮太郎的視線。

原腸動物病毒被稱爲現代醫療無用武之地的無敵病毒,結局就是無可逃避的死亡。

因原腸動物病毒到達體內侵蝕率臨界點(marginal line1;的起始者,症狀並不一致。

「怎麼了嗎,隊長?」

憑着記憶抵達「201」的房門前,握着門把的手突然停住。

「我因爲耳朵的緣故,之前一直不被大家接納。就連生下我的母親也一樣。」

輔助部隊的成員頓時露出緊張神色。如此難以理解的反應,讓蓮太郎感到很不舒服。

原腸動物化的生物在體內某處具備發達的病毒囊,那是裝滿原腸動物病毒的器官,會以各種手段將病毒注入獵物體內增加同伴。

接着緩緩閉起眼睛。

翠暫時將話打住,凜然仰望蓮太郎:

蓮太郎低下頭,視線落在膝蓋上:

只有單面被燈照亮的側臉不停冒汗,由於臉頰泛紅,乍看之下會以爲她是感冒躺着休息,然而起始者以體內侵蝕率這個壽命伽鎖,換取不受任何疾病與傷害的效果。在這個前提下,當然不可能罹患感冒。

「我聽說了。隊長好像晉升爲團長了。恭喜你,隊長。」

翠看不出自己在想什麼,將水壺的水倒入杯中,輕撫冒出水珠的光滑杯緣。

翠臉上浮現沉痛之色,悄悄垂下雙眼。

面具男的男中音突然在腦內響過。

對延珠也無法坦誠的事,不可思議地在翠面前率直說出口。

但是原腸動物的戰術巧妙得令人驚歎。

「真的嗎?」

這名少女在戰鬥中與促進者失散,失去雙腿待在戰場上。察覺這個情況,翠會不顧一切衝去救助,其實也不能怪她。

影胤聞言以受不了的模樣搖頭:

翠微微睜開眼皮,偏頭苦笑發問:

翠趕到不知名的少女身邊開口安慰她的同時,沙地突然陷沒困住翠,立足點很快變成漏斗狀。在倒圓錐形的下方,有隻長着強力下顎的駭人原腸動物現身。

一旦變成那樣,就再也沒有辦法拯救她了。再來就算不使用能力,原腸動物病毒的侵蝕還是會緩緩進行,接受毫無痊癒希望的看護,最後依然變成原腸動物。

「是真的嗎?剛纔隊長沒有變更嗎?」

「是的,真抱歉。我太大意了。被原腸動物襲擊,身體纔會不聽使喚。」

至於翠原先試圖救助的起始者,在收拾戰場時發現疑似被喫掉的殘渣,沒人知道確實的去向。

翠的聲音令蓮太郎回過神來,他無力地搖搖頭。

蓮太郎閉上眼睛,對着「神」喃喃說道。

「是的,我的四肢末梢的感覺有點麻痹……能麻煩你幫個忙嗎?」

『裏見同學,你絕對不能聽這種人所說的話。假使你真的殺了翠,我會一輩子瞧不起你的。』

木更突然狠狠瞪向蓮太郎:

蓮太郎低下頭,無法正視她的臉。

隨後由堇進行精密檢查,翠的體內侵蝕率已經到達難以說出口的絕望數字。

翠不知爲何露出到目前爲止最爲悲傷,哭笑混合的表情:

『真是蠢斃了。你打算帶領這些愛說夢話愛玩扮家家酒的傢伙面對畢宿五的大軍嗎?』

「是的。」

看到蓮太郎點頭,翠似乎破涕爲笑。

「所以隊長果然應該當團長。隊長一定很高興。」

「我很高興?」

「是的。既然特別強調年齡,就代表隊長在年齡以外的任何要素都滿足條件。」

「你太誇獎我了。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

沒錯,蓮太郎好想逃避這一刻。真想把團長的職務扔給別人。

真心話一旦說出口,盤踞在心中的各種聲音便一一冒出來,再也遏止不住。

蓮太郎在膝上緊握的拳頭微微發抖。少女溫暖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

驚訝地望向翠,剛好與她筆直凝視自己的眼眸四目相對。

她真是不可思議的少女。儘管從來沒跟她好好說過話,但是搞不好她並非只是單方面依賴彰磨的起始者。

「對了,你第一次和大家見面時,提過『氣味占卜』吧?」

「咦?」

「你說過吧。在自我介紹時,你說『擅長氣味占卜』。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翠似乎很快就聽懂,做出將手放在胸前往下摸的動作:

「是啊,因爲我是貓。嗅覺稍微比別人強一點。」

翠閉上眼睛,抽動鼻子給蓮太郎看:

「我聞過許多人的氣味,可以從獨特的味道進行判斷。因此我開始進行類似占卜的事,沒想到還頗受周遭歡迎的。」

「那麼我的氣味如何?」

不知爲何,翠好像很尷尬地抬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你聽了不會生氣嗎?」

於是他找到了。

因此當蓮太郎說出『你現在還是好好睡覺儘快恢復,那纔是我和彰磨師兄最開心的事。』時,翠看穿蓮太郎空虛的謊言,纔會露出那種像哭又像笑,極度悲傷的表情。

「那是,爲什麼……」

已經解放力量的她,搞不好早就超越他們可以搜索的範圍跑到很遠的地方。不過她這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啊,當初不是自己退出天童流,而是被趕出去的。」

來到翠的面前,雙腿停住了。

蓮太郎已經作好會被痛罵的心理準備。

彰磨偏頭仰望天空,用手指按壓眼角:

「翠——!」

——好了,笑吧,裏見蓮太郎。

天童流的本質是利用勁道打倒對手,使對手失去戰鬥能力,至於內部破壞身體之類的殘酷技巧都被屏除在外。

「彰磨師兄,你剛纔說的『以前像是空殼』……?」

這麼一來,你沒弄髒自己的手就解決輔助部隊的包袱。

彰磨使用「轆轤鹿伏鬼」將鼠婦型原腸動物打倒,還讓對手的身體爆炸,四分五裂。

「我想稍微出去一下。去洗手間。隊長該不會想跟來吧?」

語畢的她走出房外。

蓮太郎確認手錶之後開口。

「………………」

木更表情焦急地對蓮太郎發問。

「裏見隊長身上有『滅亡的氣味』。」

內心驚呼不妙時,視野已經天旋地轉,只好伸出手奮力掙扎試圖避免滑落。

沒有回答。

翠也困惑搖頭:

彰磨蹲在地上注視着翠好一會兒,最後輕輕闔上她的眼皮,替她戴好帽子遮住表情。

然而不管蓮太郎等待多久,她都沒有繼續說下去。

「翠……?」

彰磨以痛苦的模樣低下頭:

就是在這時,翠從蓮太郎的反應領悟到自己沒救了,所以才堅定尋死的念頭。

蓮太郎使盡全力握拳捶打樹幹,仰天大叫:

「我也不明白。這比較類似直覺,並不是思考之後說出口的占卜。」

「彰磨師兄……」

這不是最棒的結局嗎?來,笑吧。

穿越深邃的樹林,在爬上潮溼的山坡途中,蓮太郎的鞋子不小心打滑。

「可是也只剩下這裏沒找了。」

他與不想看,不想知道事實的強烈衝動努力奮戰,只有雙腿像是獨立生物一般走到對方身邊。

「隊長!那個,我……!」

握住她的手指,知道她的左手失去感覺時,蓮太郎趕忙說謊。然而當她提出這個問題時,蓮太郎瞬間還是爲之狼狽。

翠害羞地笑了 一笑,抓住門背對蓮太郎。

然而彰磨只是搖頭:

蓮太郎再前進一步,發現她背後的白樺樹上,有鮮紅液體飛濺的痕跡。

是否要在輔助部隊公佈翠的死訊,蓮太郎感到很迷惘。然而不管怎麼說,至少都該對她 促進者揭露真相,所以纔會把彰磨帶來。

「請隊長當心,那個人也有強烈的滅亡的氣味。那個人一定很容易被黑暗所吸引。」

「滅亡的……氣味?滅亡這種東西有氣味嗎?」

「不過由裏見隊長當團長就可以安心了。我想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這麼一來我就放心多了。」

八人圍繞營火發誓要生還的情景在腦中浮現。那好像是非常遙遠以前的事。

「我踏上不同的道路,所以當初纔會被逐出師門。我被一直以來信賴的天童流背叛,所以迷失在街上。潛身於民警當中也是出自這個理由。」

蓮太郎啞口無言。

在有點雞同鴨講的狀態下,翠勉強撐起身體,重新戴好帽子並將腳套進鞋子裏。

「木更小姐?」

蓮太郎很不自在地垂下眼睛。

「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天童小姐……」

「延珠往左,木更小姐往右吧。」

蓮太郎十分驚訝。被趕出去?過去曾讓自己與木更小姐憧憬的習武天才會被趕出去?

四處傳出叫喊聲與燈光。這幾乎是在搜山。

彰磨的嘴角略微揚起,露出有點開心的表情:

「都是,我的錯……」

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翠喝了玻璃杯中的水。只聽見喀啦一聲冰塊在杯中滑動。

衆人相互點頭,蓮太郎則是走向正前方的岔路。

「咕……」

她像是在忍耐痛苦一般,拚命將情緒咽回去,接着裝出一如往常的平靜模樣。她的側臉散發聽天由命的冷靜氣息。

不過她的手突然停住,以急切的表情回過頭:

身旁遺留寫有『我不想成爲負擔所以尋死。東京地區就拜託各位了。』的小紙片。

結果還是與土塊一起掉下去之後才停止打滾,吐出跑進嘴裏的泥土同時起身環顧四周,自己似乎是摔到鉢狀的凹陷窪地,裏頭還瀰漫着薄霧。

口中拖出混有血絲的唾液,有如紡錘一樣長長懸掛。嘴巴後方的延髓穿了圓形小孔。

露出之前始終抱着強烈心結的貓科動物耳朵,尖帽子已經被風吹走。

「喂——翠——!」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由於翠完全變樣的外觀衝擊實在太大,掉在旁邊的自動手槍給蓮太郎的印象於是變得既模糊又渺小。

撲通!蓮太郎的心臟用力跳了一下。

「裏見,你也看到了吧。當木更差點被原腸動物攻擊時,我趕忙出手協助那次。」

她離開房間之際,似乎想說什麼而回頭,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就離開。她當時究竟想說什麼?已經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了。

「……是啊。」

翠以下定決心的表情望向蓮太郎?.

結果彰磨的態度卻是如此。如果蓮太郎被對方痛扁一頓,或許心情還會比較輕鬆吧。要是這裏死狀悽慘的人是延珠,就算只是不講理地找人出氣,蓮太郎大概也會殺了對方。

「不會,不用介意。」

晚上十一點。搜索行動剛好過了一個小時。

『是真的嗎?剛纔隊長沒有變更嗎?』

儘管不覺得她會待在這樣的森林裏,但是以消去法之後只剩這裏,只好將希望寄託在最後一根稻草上。

「………………」

「喂、喂。」

「裏見,就說翠逃跑了,隱瞞她的死訊吧。不然大家會動搖的。」

對方看起來很困的眯細雙眼映照不出這個世上的任何事物。無論是盯着她的視線,或是以光照射,瞳孔都沒有證明活着的對光反應。

潮溼的土壤泥濘不堪,腳底有點陷下去的感覺,蓮太郎也在呼喚不知身在何方的翠。

只是徒增疲勞,側腹隱隱作痛,加上還有不祥的預感正在蠢動。

「太愚蠢了。彰磨師兄不是這種人,我和木更小姐都很清楚。」

延珠與木更拚命呼喊,不過沒有獲得回應。

「未來的事誰也不知道。就連神也一樣。」

煌煌點亮的手電筒以微弱光芒劃過幽暗,照亮眼前起伏劇烈的地形。

「翠!」

「……我以前就像是行屍走肉的空殼。在遇到翠的時候,她也像是一具空殼。我們是 似的同伴,所以纔會在一起戰鬥。締結填補彼此孤獨的契約。」

「她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混帳東西——————!」

彰磨回頭望向蓮太郎:

「我去一下洗手間,可能會稍微久一點。」

「根據助喜與師父的說法,這樣下去我遲早會用這個力量去做壞事。因此事實上,我甚至還被禁止在外面使用天童的武技?」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手腳不由自主地發抖o

像這樣處理翠不但不會被木更鄙視,自己沒有實際下手的事也不會被影胤取笑。

蓮太郎瞪大雙眼,雙膝跪地。

深深低下頭,對蓮太郎的聲音沒有反應。睡着了嗎?感覺又不是。

在霧氣的另一端,翠背倚着白樺樹坐下。

不明就裏的蓮太郎被難以名狀的焦慮與恐懼襲擊,幾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在黑暗中前進呼喊,只是聲音很快就被吸入暗夜裏。

正前方的夜色浮現三叉路口。

然而彰磨當時使用的技巧,很明顯是經過他自己改造的必殺技。

他原本想衝過去,察覺對方的模樣不對勁立刻止步。

「事實上,該送她一程的人應該是我。身爲搭檔的我……」

「彰磨師兄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殺死翠的不是你,而是原腸動物。假如真要吊念她的死,就在這裏發誓打倒畢宿五,拯救東京地區吧。」

彰磨默默朝蓮太郎伸手:

「振作起來,裏見。如果你不扛起團長之職,接下來就是東京地區要出事了。翠只是前兆。還有更多殘酷的死亡會就此散播。一定要阻止東京地區化爲血海。一切都靠你了。」

蓮太郎的靈魂爲之震撼。

彰磨剛失去可以說是半個自己的起始者,卻能絲毫不被怨恨或悲傷所困,說出應該走的下一步。

他果然纔是天童式戰鬥術的正統傳人。

蓮太郎閉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緊握對方朝自己伸來的手。

蓮太郎終於打定主意。

確認手錶,不知何時日本又過了一天。

明天新的巨石碑就會抵達施工。然而即使設置巨石碑,還是有被畢宿五弄倒的危險,所 以果然有必要用自己的手打倒畢宿五。

要開始了。最後的一日。也是最終決戰之日。

蓮太郎最後望了翠一眼,接着頭也不回地邁步。

「第三次關東會戰」又增加一名新的犧牲者。

犧牲已經夠多了。

4

過了一夜的早晨。

蓮太郎雙手撐着昏暗的公共廁所洗臉檯,直直盯着模糊不清的鏡面。

有着無數裂痕的鏡子,映照出許多一臉嚴肅的蓮太郎。

前天蛭子影胤在森林裏說的話閃過腦中。

『我可以看見你戴的面具。你面對自己的起始者時戴上「身爲監護者的面具」,以那名女社長的社員工作時就戴上「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社員面具」,此外與我相對時就會戴上「對抗敵人的面具」,每個都是不同的裏見蓮太郎吧。』

「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嗎?」

「嗯?」

「想幹嘛。有種就試試看膽小——」

「咦?」

語畢的蓮太郎用下巴指示方向,所有人都看了過去。驚愕的聲音接着此起彼落。

「事情就是這樣。打算逃跑,或是擾亂軍團和諧的傢伙都會被排除。下一個對我兵刃相向的傢伙也是一樣。我不像我堂那麼天真。等待我的後績命令,解散。」

蓮太郎狠狠地瞪視影胤:

聽見男子的煽動,其他民警也議論紛紛表達贊同。

但是在那之前,伴隨雷鳴聲的淡青色磷光將子彈全都彈往別的方向。

「…………」

「爲什麼你要那麼做?用那種暴力的方法使大家屈服,只會讓大家感到恐懼吧。」

蓮太郎保護臉免受強烈風壓的襲擊,同時微微睜開眼睛:

「難不成,裏見同學……剛纔那些全都是演戲…………?」

「喂,那是……」「那不是我堂團長的——」「別開玩笑了。」——各種聲音此起彼落。

那是年約卅五歲的促進者。身上幾乎沒有受傷。恐怕是每逢戰鬥就逃跑,根本沒有好好打過一場吧。他的臉包含鼻子都很扁,只有後腦勺異常突出,形成倒三角形。像這種長相通常是叫大餅臉吧。總之是個長相無趣,爲人也很無趣的傢伙。

「閉嘴。」

「我跟小比奈也加入裏見同學的麾下。這樣依然戰力不足嗎?」

男子對蓮太郎豎起中指。

戴上面具的人類,模糊了現實與幻想、神與人、生與死的境界,相信自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那名男子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上前:

「裏見同學,時間到了。」

戰慄頓時充斥全場。「這是在開玩笑嗎?那個恐怖分子……」「他原本的IP排行可是一百卅四名……」

「我是在我堂團長戰死之後,代理職務的裏見蓮太郎。」

「如果嫌戰力不足.還可以稍微增加一些。」

「那樣正好。」

「千風!幹掉他

喀鏘——突擊步槍應聲落地,名爲千風的少女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少女的脖子已經被小比奈的小太刀架住,稍稍被割破皮膚。

望向聲音的方向,木更站在廁所的門口。

蓮太郎點了一下頭,接着又以更冰冷的視線投向周遭的民警:

佇立在蓮太郎前方擋住子彈的面具怪人,燕尾服下襬迎風招展。

渾身值硬的男子膽戰心驚轉動脖子,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刺入自己肩膀的白刃。

「喂,臭小子,說句話啊。」

「當然還有,人就在那裏。」

仔細一看,延珠與片桐兄妹也以不安的表情守候自己。

這時男子望向蓮太郎的背後露出笑容:

他瞪着集合起來的民警們,在心底暗自嘆息。

「等等,裏見同學!」

「這麼少人根本不夠啊!」

影胤按住面具發出喀喀喀的笑聲,蓮太郎則以冷漠的側眼警着他:

好,走吧。蓮太郎如此說道催促木更離開時,木更似乎有件非常在意的事,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抬眼仰望蓮太郎。

對鏡中的自己說了好幾遍,蓮太郎戴上冰冷的面具。

「裏見同學有發覺嗎?現在的你表情非常恐怖。」

蓮太郎反射性回頭,目光剛好對上AK突擊步槍的槍口。

「要是被大家忌惲、討厭,裏見同學就沒有任何同伴了!」

「那個,呃,裏見同學?」

一大早沒說明理由就被集合起來苦等的民警們,明顯露出不耐煩的模樣。

「真的要這麼做嗎?」

「難道你不需要我的協助嗎,我的同類?」

木更瞥了一眼夾在腋下,修改過後的蓮太郎上衣,露出不安的表情:

蓮太郎不等待回應便取走腰際的「殺人刀·雪影」。「啊,等一下。」木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蓮太郎走下講臺接近那名男子。

蓮太郎再次轉身背對木更,默默閉上眼睛:

男子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不過很快看着四周的贊同者露出嘲諷的笑容:

就在這時,背後有人冷不防地抱住自己,蓮太郎的全身肌肉頓時爲之緊繃。

男子臉上浮現汗珠:

「拜託你的東西呢?」

人牆迅速分開,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

蓮太郎披着我堂之前那件繡有軍團徽章的外套,破風走過衆人的面前,站在臺上。

頓時不堪入耳的猛烈非難、怒吼、謾罵交相飛來。「你這傢伙根本沒資格代理我堂團長。」「滾回去!」「由你帶領我就不幹了。」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

稀稀落落的人影,臉上的疲憊感更勝憤怒。雖然事前已經得知軍團頂多只剩六十餘人,然而就算是殘存者也幾乎沒人毫髮無傷。這羣人沒有團結意識,距離同心協力很遠,無處發泄的怒氣只想就近找個出口,這些都可以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他們甚至失去對勝利的渴望。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必敗之軍。

「別說蠢話了!有些人連耳朵還有手腳都沒了。」

蓮太郎先以冷漠的視線俯瞰倒在地上打滾的男子,緩緩環顧四周:

將頭從體育館方向轉回來的男子頓時一臉蒼白。

「因爲只剩下我們。」

「不必聽這傢伙的指揮。東京地區已經完了,沒戲唱了。大家都想回自己的家人、戀人身邊再死吧!」

有如猴子般的臉面紅耳赤,高聲煽動羣衆:

「沒錯。就是傷患。」

——既然如此,我從現在起就成爲「民警軍團園長裏見蓮太郎」吧。

「木更小姐也看到了吧?大家都累壞了,此外還因爲害怕原腸動物感到恐懼。這樣下去那羣人根本無法戰鬥。因此與其那樣,不如讓那些人害怕我,而不是害怕原腸動物。」

少女扣下扳機,豪邁的槍口焰燃起,以全自動掃射將七.六二毫米子彈射向蓮太郎。

蓮太郎可以感覺到木更在發抖。

「當然。木更小姐待會兒就站在我旁邊。」

蓮太郎翻動身上的外套離開現場。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跨越人種與民族藩籬的儀式、祭典都是戴着面具進行。

「啥?」

「你、你瘋了嗎?這傢伙失去理智了!喂,大家,你們爲什麼還保持沉默?新團長的腦袋有問題啊!」

「喂,我聽到囉。你說『閉嘴』啊,嘿嘿。」

「我不需要。至少現在不需要。」

等到蓮太郎帶着後頭的木更一起上臺時,這股煩躁更是到達最高潮。

「放心吧,國王(KING1;。」

「喂,難不成你——」

男子繼續叫嚷:

周圍的空氣爲之凍結,只聽見有人倒吸一口氣。

讓自已抱持普通人類情感這種奢侈事,只有等到戰爭結束之後還能呼吸時再來考慮。

有錢人與名人大多搭乘飛機逃往其他地區或國外,全世界沒人認爲民警可以打贏。這種狀況要人抱持希望,未免太過嚴酷。

「笨蛋。」

那像夥確實說得有道理。根據連日的報導,東京地區的敗北已是全世界都知道的新聞。 東京地區股市的所有股票價格都跌到有如廢紙,國債的利率急速上升,再加上匯率也不甘寂寞地瘋狂眨值。然而在「第三次關東會戰」以前,東京地區是豐富的錵礦出產地,此外還具備打倒黃道帶天蠍座的實績,可是有名的資金避風港。

人牆發出騷動一起後退。方纔嘲諷的聲浪瞬間止息。

「這是怎麼回事?」

「喂,大家一起逃吧。放心吧,反正也不會有人出手阻止。新團長也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啊。」

在動彈不得的觀衆眼前,影胤緩緩取消力場,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

「我可以信任你嗎?死神(JOKER1;」

就在此時,有一個人用更大的音量叫喊:「喂,大家!」

這是昨天面對翠的屍體之後,蓮太郎得到的結諭。爲了努力做到最好,而且不產生更多的犧牲者,自己必須放棄人類正常的情感。

「哪裏還有這種人?該不會是要把派遣過來的醫師團和補給人員送上戰場吧?」

「是影胤啊。」

「不過還沒死。如果這場仗輸了,所有人都得死。況且還有人只是不想參戰而裝病。把那些傢伙全部拉出來,可以增加四十人。」

「爲什麼是我們啊!」

戴着頭巾的促進者發出快哭出來的聲音哀號:

話還沒說完,蓮太郎便用曰本刀剌向男子的肩頭。

「木更小姐,借我一下。」

木更緊握拳頭。

蓮太郎大爲轉變的態度,以及發出冰冷乾硬說話聲的姿態,就連延珠都嚇傻了眼。

走了一會兒的蓮太郎回頭,叫住自己的人果然是木更。她憤慨的眼中,很明顯對自己的做法不抱持正面的印象。

自背後環抱的手加重力道,暖洋洋的體溫滲入蓮太郎冷冽的軀體。

「木更小姐……」

蓮太郎感到內心逐漸變得暖和起來。

木更以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下一次事前要和身爲社長的我討論。裏見同學是屬於我的東西。就連呼吸也必須得到我的許可。」

「哈哈……那也太誇張了。」

「笨蛋。」

「……對不起。」

「你這笨蛋。」

這時蓮太郎察覺木更的背後,還有一名原本安靜佇立的少女正朝兩人走來,於是他慢慢離開木更的身體,再度露出嚴肅的表情。

「多謝你的精采演說。」

身穿水藍色武士鎧甲的壬生朝霞,微微打開原本緊閉的眼眸:

「不過請恕我把話說得很直接。你的器量不足以擔任團長。」

木更聞言臉色大變,不過蓮太郎制止她,讓朝霞繼績說下去。

「如果是長正大人,會更巧妙地讓士兵團結起來,並且更靈活地加以運用。單純的人或許有可能,但是我不會被那種伎倆所騙。你的話術簡直和獨裁者沒兩樣。」

蓮太郎以冰冷的視線俯視朝霞:

「我堂已經不在了。而且我也不是我堂。他的做法有問題。如果不是他的判斷錯誤,過去兩戰又怎麼會輸。」

朝霞渾身散發明顯的怒氣壓低重心,從鞘中拔出太刀:

「不準侮辱長正大人,這個下等人!」

下個瞬間,蓮太郎還以爲朝霞的身影消失,其實是以留下殘影的驚人速度朝自己衝來。

「喂、喂,未織……」

本來雙手抱胸的木更以不安的表情託着下巴望向未織:

彰磨默默點頭。

「痛痛痛。久違了,小裏見。唔,這種姿勢真是煽情。」

未織見狀笑了起來,從蓮太郎手中接過去。

木更惡狠狠地朝這裏瞪了一眼。

這個泛着黑光的金屬表面想必是錵吧。有紅色感應器狀的玩意埋在裏面,給人很堅固的印象。物體反射電燈泡的照明閃閃發光。撫摸表面有種冰冷的感覺,拿起來發現比想像中要重上許多。物體的直徑大概與茶罐差不多。這種尺寸就算蓮太郎也能輕易單手抓起。

「預估抵達的時間是何時?」

一開始構想的五組合計十人的輔助部隊,終於在最後關頭——成型。

「木更,你一直待在前線基地,或許對東京地區目前的氣氛不太理解,所以我就先說 了,後方現在可是亂成一團。本來在三個月前發生的『侄子影胤恐怖攻擊事件』中,明明成功阻止黃道帶天蠍座的進犯,明明東京地區的陸海空自衛隊已經受到毀滅性的打擊,結果還未重振旗鼓之前又遇到畢宿五來襲。東京地區的防禦體系已經瓦解了。就算出現奇蹟成功打倒畢宿五,東京地區想要恢復以前的國力水準,也必須花上好多年。我想聖天子大人會是歷代聖天子當中,必須面對最艱困情勢的國家元首吧。」

「只不過小裏見,直接把EP炸彈扔在畢宿五身上是打不倒它的。」

「這是我們公司技術開發人員製作的特殊炸彈,開發代號爲『EKPYROTIB』 ,因爲太長了就簡稱EP炸彈。可以在狹窄的範圍裏製造強烈的爆炸高溫與傷害,威力是自衛隊炸畢宿五的五〇〇磅炸彈廿倍左右,請大家小心對待。」

難以忽視的非難視線集中在帳篷角落的恐怖分子身上,不過影胤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只是聳聳肩。

蓮太郎仔細眺望園筒形的小型炸彈好一會兒。看來是沒有其他備品了。這個名符其實的小炸彈,將會左右東京地區的命運。

「暫時將我的力量交付給你.請自由使用吧,我的主人。」

ACE——剃澤彰磨、壬生朝霞。

看來自己拜託的東西終於送來了。

「還有另一個壞消息。經由司馬重工的人造衛星取得的情報,畢宿五的軍隊已經開始行動了。」

少說有廿架以上的運輸機與直升機編隊,正朝着他們飛來。

她的身體在原地翻了一圈,背部狠狠摔向地面,地面出現凹陷,嬌小的身編甚至因此激烈痙孿。

「我就知道小裏見一定會趕來救我。不過剛纔腳好像扭到了。請你用公主抱的姿勢把我搬到附近的帳篷吧。至於回報的謝禮,可以讓小裏見用喜歡的方式盡情照料我喲?」

未織從衣襟取出扇子打開,遮着嘴角眯起眼睛,露出豔麗的笑容:

一名穿着長大衣的高挑男子,隔着遮陽帽投來不帶情感的視線。

帳篷裏立即緊張起來。

KING——裏見蓮太郎、藍原延珠。

「不是不久前才碰面嗎!怎麼可能突然變大!」

蓮太郎差點弄掉手中的炸彈。

「吶……未織。J

「那也很困難。各國都有自己的盤算,結果最後都採取隔岸觀火的姿態。」

「簡直有如火球的突擊。你冷靜的部分只限於散發的氣質嗎?還是說瞧不起我堂團長的發言使你腦充血了?」

未織把腳邊的小型手提箱拿到桌上打開,裏頭冒出圓筒狀的物體。

5

「來自外國與其他地區的支援呢?」

巨大武器公司的社長千金擺出奇妙的姿態,雙手環繞蓮太郎的脖子在他的耳邊低語。

在視野中越變越大的運輸機通過蓮太郎頭頂上方時,可以清楚確認機身側面漆着司馬重工的商標。

「啥啊?」

蓮太郎終於湊齊手牌了。

「多謝了。真是好消息。」

蓮太郎認爲,朝霞與彰磨不管是那種他人難以親近的氣息,或是沉默寡言、嚴謹耿直的性格,其實有不少共通點。以臨時搭檔而言,應該算是很好的組合吧。

「哎呀,未織大小姐還自己準備了茶過來啊?」

「哎呀——木更也好久不見。一陣子沒見,你的胸部幾時變得這麼豐滿?」

「那麼未織,你有打倒畢宿五的方法嗎?」

「別誤會了。我也不是要找翠的替代品。只不過比起雙方單獨戰鬥,暫時組成搭檔與原腸動物戰鬥比較有效率,你不認爲嗎?」

「覺得很不可思議嗎?竟然被普通人類摔出去.」

「老實說,你應該也察覺自己找裏見出氣完全是搞錯對象吧。殺害你的促進者的不是裏見,而是原腸動物。你的恨意應該要在戰場上朝畢宿五發泄。別搞錯憎恨的矛頭。」

「這麼說並非對你們公司有什麼不滿,不過除了司馬重工就沒有其他後援了嗎?」

「此話怎說?」

「…………所以只是在對畢宿五戰鬥結束前的非正式搭檔?」

朝霞沉默地深思一會兒。

「剃澤彰磨。老實說我也失去起始者,正在尋找有實力的搭檔。你要不要跟我組隊?」

蓮太郎連忙確認時間,還有半天多一點。他壓抑內心的緊張,努力維持鎮靜詢問未織:

「什麼人!報上名來。」

蓮太郎忍不住推開人牆衝過去,抱住以滑壘姿態墜落的未織。肺部的空氣就此被擠出來,連內臟都爲之作響的強烈霣動,差點讓他失去意識。

「也就是說,未織是想——」

「小裏見~~!

「小裏見,你應該曉得與其直接讓火藥爆炸,不如裝在堅硬的容器裏以密封狀態爆炸,更可以提升威力吧?爆竹放在手掌上爆炸只會燙傷手,但是如果在緊握拳頭的狀態爆炸,就可能把整隻手炸飛,有部影片曾經解釋這個原理,道理其實是一樣的。 EP炸彈透過爆縮反應可以在高壓狀態爆炸,這樣已經是很驚人的炸彈沒錯,但是想要完全消滅畢宿五,這樣還是不夠。如果能在炸彈外面加上一層,使外部處於密閉的狀態爆炸就更理想了。」

「關於畢宿五的事,我大致從小裏見那裏聽說了。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還真像是惡質的玩笑。大家都很拚命,我們司馬重工也會全面支援諸位民警。」

朝霞像是觸電一樣往後跳,咬牙切齒地問道:

仔細一看,羞紅了臉的未織一屁股坐在仰臥的蓮太郎肚子上。

她與彰磨對看一眼,彼此點頭。

QUEEN——天童木更、蒂娜·斯普萊特。

他的內心猛烈燃起有如岩漿的熱意。

未織的幕僚帳篷設有簡陋的桌子,天花板垂掛加上燈罩的燈泡,將桌面照得極爲耀眼。桌子四周圍繞着蓮太郎的輔助部隊成員以及未織。

她穿着黑底布料,經過染色與加上刺繡花紋的豔麗和服。略卷的美麗黑色及腰長髮,以及鼻樑直挺的白皙美麗臉龐如此貼近自己,蓮太郎不禁心猿意馬。

心想好不容易取得發言權,蓮太郎介入兩人之間。

「你有什麼事?把事情辦完就趕緊回去吧。」

JOKER——蛭子影胤、侄子小比奈。

而且現在蓮太郎還握有最強的特殊牌。

「我拜託未織這件事是真的。爲了打倒畢宿五,還是需要有武器相關專家的幫忙。」

朝霞瞪大眼睛看着天空,用力眨了幾下。

未織點點頭:

察覺木更的話中含意,未織也點點頭:

「利用這枚EP炸彈,將畢宿五炸得片甲不留。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獲勝方式.」

「我不仕二君。」

由於不知道會拿出什麼祕密武器,蓮太郎先前還繃緊神經,結果卻大失所望。此外現場有同樣感想的人不只蓮太郎一個。

她揮動太刀描繪的弧度幾乎抵達蓮太郎的咽喉時,一隻手冷不防從旁伸來,抓住朝霞的手加以轉動。

空中部隊突然大批現身,令底下的民警一片譁然,一架直升機在民警散開的空地放下垂降繩索,一名少女在機上揮動穿着振袖和服的手,一邊拋出飛吻一邊朝這裏靠近。

蓮太郎點點頭:

我現在就過去你那裏——呀啊!」

未織以意味深長的笑容繼續解釋:

接着她突然跪在地上,恭敬地以雙手將刀捧給彰磨。對於朝霞這種充滿古代武士氣質的人來說,奉上刀械就意味着對於他人的信賴與恭順。

「你以爲我是誰?我當然想好方法了。」

「等等,裏見同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說這場戰鬥我們輸定了。

「因爲~~我想早一點見到小裏見嘛。」

木更、蒂娜、彰磨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有蓮太郎還是聽不懂。

蓮太郎望着位於崩潰的巨石墓碑另一頭的宿敵——畢宿五。

說到這裏,蓮太郎總算聽懂未織的意思。

囊括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強搭檔。

「小、裏、見……唔。」

「晚上十一點。」

就在這時,從遠方的天空湧來大量的螺旋槳聲,蓮太郎不禁朝那個方向望去。

未織豎起一根手指望向蓮太郎:

在大家期盼的眼神中,未織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以鐵扇遮住嘴角:

JACK——片桐玉樹、片桐弓月。

「正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只靠這樣多少會對火力感到不安。因此我們的技術小組分析,如果能讓這個在畢宿五的體內引爆,就能確實消滅它。」

「不過很遺憾,今天是小裏見以戰術_問的身分正式聘請我,不需要聽從你的指使。」

木更繼績問道:

未織把手撐在桌上,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環顧在場所有人:

蓮太郎嚇得跳起來,果不其然是雙手抱胸的木更在煩躁跺腳:

「真是遺憾啊。要是摔下來折斷頸骨就愉快多了。」

「喂,蠢蛋!別穿着振袖和服進行垂降啊?」

司馬未織以危險的動作躍向空中,接着如同蓮太郎的猜想,袖子跟繩索纏在一起,身體不由得失去平衡.

蓮太郎偏着頭髮問:

這時突然有人在蓮太郎背後,發出刺耳的咋舌聲。

未織不理會木更的冷嘲熱諷,用嚴肅的表情環視所有人:

「也就是說未織打算先讓畢宿五受傷,在它再生之前將EP炸彈塞進傷口,等傷口完全癒合之後再引爆炸彈,是這樣嗎?」

凡是巨大的原腸動物毫無例外,爲了避免身體被重力壓垮,外殼都十分堅硬。先給予畢宿五傷害之後再將炸彈放進去等它再生。這麼一來,炸彈就會被封入原腸動物的體內,完全的密封狀態就此達成。

在這種狀態啓動定時引信,的確能造成驚人的大爆炸。這表示未織想把原腸動物的身體變成提高炸彈威力力的容器加以利用。

未織指着茶耀狀炸彈中央的縫隙(SLIT)。蓮太郎定睛凝視,縫隙裏有紅色類似刻度的東西。

「只要把EP炸彈本體轉到刻度表的這裏,三分鐘後就會爆炸。這個炸彈不太能對抗外力,所以在轉動以後絕對不能讓它受到強烈衝擊。」.

這個過於大膽的作戰令蓮太郎啞口無言。然而這個辦法搞不好有機會除掉畢宿五。

只不過疑惑尚未完全冰釋。

「未織,你打算怎麼在畢宿五的身上打洞?我們已經沒有合適的武器了。」

戰鬥機投下的五〇〇磅炸彈,經由重力加速度就像巨大的戰錘,成功給予破壞性的一擊。至於在第一次的戰鬥帶給畢宿五傷害的我堂,則是透過外骨胳這個最先進的動力服才能使出有效的一擊。

然而要把EP炸彈深深塞入畢宿五的體內,就必須預先準備兼具強烈衡擊力與貫穿力的武器纔行。

就連戰車炮跟碉堡剋星炸彈都不夠力吧——蓮太郎如此質疑。

「有啊。還有一樣武器,比戰車炮的衝擊力和貫穿力都強。只要不發生故障也有足夠的可靠性,那是我們威力最強的最終武器。」

「在哪裏?」

蓮太郎趁勢發問,結果發現帳篷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正確的說法,是集中在蓮太郎的手腳上。

面對連日的戰鬥,義肢的人工皮膚剝落,蓮太郎也沒時間修補。套在外頭的制服滿是破洞與裂痕。外套也是我堂的遺物,下襬破爛不堪坑坑洞洞,不過這樣反而很像刻意爲之的奇異古董衣風格。

此外,過去在防衛省委託的「新人類創造計劃」中,對個人裝備的性能要求就是「能確實打倒階段IV原腸動物的攻擊力」。

蓮太郎指着自己:

「是、是我嗎?」

未織面帶笑容點頭:

「正是,我們的最終武器除了小裏見以外別無其他。」

「電池?現在探照燈裏面沒有電池嗎?」

「我明白了。就交給我吧。」

要在「第二次關東會戰」的終結紀念碑進行戰鬥,民警們肯定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但是這時除了強硬下令沒有其他辦法。

『我必須等到確保東京地區最後一名市民的安全以後,才能進入避難掩體。』

「成功機率是?」

「那不就是絕望嗎?」

從難過的表情來推測,應該與蓮太郎他們現在所處的地點有關。

無法掌握事態發展的蓮太郎愣了一下,不過馬上警覺這是不尋常的事態前兆而繃緊神經。他瞥了一眼其餘同伴,便追着延珠跑出去。

司馬重工的社員大聲喊着,對抗運輸機發出的螺旋槳聲與衝擊波,以手勢進行指揮,蓮太郎則是在稍遠處觀望。

確實,這隻手具備能突破影胤超強「假想裝置」的攻擊力,解答無疑就是自己。

「比這裏更後方?有更適合構築陣地的好地方嗎……」

「RAPIER THRUST」——顧名思義,就是有如細劍的突剌,深入貫穿敵陣展開突擊,是完全無視防禦的作戰計劃。

「哎呀小裏見,你在替我擔心嗎?」

四周盡是濃密的幽暗。簡直就像世界上只剩下眼前這夥人。

她發出不知所措,幾乎聽不見的說話聲。幸好蓮太郎早有預期,所以沒有爲此狼狽。

切斷通話將手機扔回去給未織。她接着環顧全體人員說道:

站在蓮太郎身邊的未織似乎很愉悅地搧着扇子,一起眺望作業。

延珠突然像是無法忍耐什麼,轉身跑離現場。

『裏見團長,請恕我只能祝你武運昌隆。我認爲裏見先生會成爲團長,也可以說是命運的安排。』

蓮太郎等人集合殘餘的民警,說明作戰計劃並安排每人的任務。

「嗯,經由空運會有電池液腐蝕的危險,所以現正利用陸運趕來。自衛隊好像有多餘的人手,所以就拜託他們幫忙?」

「真對不起,未織。」

從手機熒幕抬頭,正前方已經燃起營火,蓮太郎的輔助部隊——一共五組十人圍着火堆,此外還要再加上未織和堇。少了翠帶來的士氣動搖,基本上還控制在容許範圍裏。

蓮太郎接過她扔來的手機靠近耳朵。從未織慎重恭敬的用語判斷,蓮太郎隱約猜出電話另一頭的人是誰。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說回來,接着就是等待電池送來了。」

「最終決戰的地點就是『迴歸之炎』。」

「在這之後我們得放棄這裏到更後方構築陣地,在那裏迎擊畢宿五。」

未織把手掌舉到自己的耳邊拍手:

由於堇已經打包票延珠沒事,所以蓮太郎之前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蓮太郎也帶上手槍的預備彈匣,並且補充義肢裏的特殊大口徑彈匣。此外又拿了其他必要的裝備。

今天的氣溫也下降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吐出的氣息參雜白色。看不到延珠的背影. 蓮太郎拚命驅使思考能力.

「嗯,我明白了。謝謝。」

想要遂行正義的正面情感奔流,與心中蠢動的憎恨、怨嘆產生衝突,所以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妥善管理。

「還有一個人雖然無法親臨現場,但是仍然表示非常希望幫小裏見加油,因此在這裏特地介紹一下。」

『是的,老實說我也很想過去現場,但是我必須引導難民疏散還有其他各項工作,所以無法成行。我覺得至少要口頭勉勵你,所以才和你聯絡。』

不過如果堇看走眼了呢?延珠擺出笑嘻嘻的表情讓蓮太郎放心,其實是在暗自落淚,在絕望的深淵悲鳴怎麼辦?

假使被畢宿五發現,動作太慢就是GAME OVER;小裏見被打倒也是GAME OVER;小裏見埋入的炸彈不夠深導致無法完全消滅畢宿五,一樣是GAME OVER 。」

眺望正前方的工作進度,未織以開朗的語氣開口,蓮太郎也跟着看了 一會兒。

蓮太郎感覺好像重演過去的場面,高舉拿着D手槍的右手到頭頂。

蓮太郎毫不忌諱地說出感想。

6

蓮太郎搖搖頭。不行這麼想,非做不可。

蓮太郎感到很過意不去,用力搔着後腦勺的頭髮。

「是嗎……」

蓮太郎想起上次訪問這裏,還留下風光明媚的觀光勝地印象,森林枝葉篩過耀眼的陽光,化爲遺蹟的廢棄建築成了野鳥的棲息地。然而今天的天候惡劣許多,鳥類的蹤影徹底消失。或許就連野鳥都以野生

「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

「只有神知道。」

如果成功拯救東京地區,雖說能幫助許多無辜的市民,但是相對地,虐待延珠她們,甚至炸死她的同學的傢伙也會因此獲益。

「嗯?」

這場戰爭我方的勝利條件爲下。第一 ,在敵軍團當中儘早找出畢宿五的位置。這點我有我的想法。第二,所有人團結一致保護小裏見突破敵陣,把小裏見送到畢宿五身邊。第三則是當小裏見與畢宿五戰鬥併成功製造傷口後,轉動EP炸彈的起爆罐塞入畢宿五體中,迅速脫離。

不過這些同班同學已經不在了。她們被憤怒的民衆殺害,如今回顧那些愉快的記憶,或許反而會變成對延珠的苛責。

令人不由自主挺直背脊的凜然說話聲傳來。

將「迴歸之炎」周邊要塞化的工作,一直持績到晚上。

「延珠?」

「不可能不可能。以小裏見的薪水一輩子也付不起。」

「好了注意,我向大家確認一下。雖說畢宿五是極度接近不死之身的原腸動物,但是它以費洛蒙統率其他傢伙,不打倒它我們就沒有勝算。

蓮太郎緩緩點頭:

「那麼本作戰就命名爲『RAPIER THRUST』吧。」

『裏見先生,是我。』

這時未織笑着從懷中取出手機,按下重撥鍵。

驚人的強風咻咻吹來,蓮太郎一邊按住自己的頭髮,一邊回頭俯瞰眼下的光景。

這裏是在東京地區第四十區,圍繞「迴歸之炎」紀念碑矗立的七棟智慧型大樓之一 ,蓮太郎就位於大樓的屋頂。

延珠頓時抖了一下肩膀,把頭垂得更低。

然而在這時,蓮太郎發現有一個人單獨低頭。

「你還沒進入避難掩體嗎?」

蓮太郎嚇了一跳:

「的確,無償提供這麼多東西,我們公司也蒙受極大的損失。」

只是畢宿五儘管不是階段V ,在階段IV當中也算鶴立雞羣的巨大傢伙,以等級而言應該處於IV跟V的中間。以自己的力量真的有辦法解決它嗎?

不管是哭是笑,這都是最後一次戰鬥。無可否認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儘管努力想讓內心冷靜下來,但是緊張的餘波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更加強烈。

蓮太郎不知爲何感到不安,不過爲了加緊作業不停在現場下達指示,不知不覺忘記這個疑慮。

未織張大雙眼仰望蓮太郎。

「太嚴苟了吧。」

無法理解的反應使得蓮太郎跟着緊張起來。

蓮太郎仔細盯着自己的右手。

木更連忙打斷她:

如此說道的未織在蓮太郎面前揮手,接着將手放在探照燈上:

「迴歸之炎」是蓮太郎之前擔任老師時,帶領外圍區孩子校外教學的場所,當初留下許多美好的回憶。

「蓮太郎怎麼辦?人家,不想,戰鬥。」

未織咧嘴一笑,「啪!」拍打桌子環顧在場所有人:

沒過多久便找到延珠。她在距離營火約五〇公尺的地方背對蓮太郎,肩膀發抖使勁抱住自己。

未織交疊雙手,用力伸向天空。

「怎……怎麼了,延珠?」

運輸機下方的探照燈緩緩降落地面,旁邊四名社員彷彿是在等待它平安落地,就位之後立刻在探照燈四個角落釘入螺栓,進行固定的作業。

在她心中強烈糾葛的情緒.從簡短的發言之中很容易看出來。

很容易想像聖天子的隨侍哀求她進去避難,但是她堅持留在現場的光景。看來要在她身邊服侍她也滿辛苦的。

所有人都用力點頭。

蓮太郎不禁傻眼。

動物的直覺判斷東京地區完蛋了。

「差不多該就定位了,大家一定要活着打倒畢宿五再見面。把我送到畢宿五的身邊。我會以勝利報答各位。」

聖天子的用詞有點誇張,不過蓮太郎現在沒心情吐槽。

蓮太郎從口袋取出手機確認時間。還剩下——不到三小時。

所有人也跟着舉起武器或是自己的手,影胤和小比奈也似乎很無奈地照做。

「果然是你啊,聖天子大人。」

蓮太郎與未織對望一眼,點了點頭。未織在桌上攤開地圖指着目前大家所在的位置,然後把手指移往正後方.

「讓你們提供這麼多裝備。我想你們公司面對這種緊急事態,已經被自衛隊之類的徵收不少武器吧。」

未織將小型無線電分配給所有人,清點檢查大家的裝備。

「大概花了多少錢?」

「一定要設法在日落之前完成作業。」

今天雲層也呈現不吉利的鉛灰色,流動速度極快。風雲變色——這句成語不禁在腦海中浮現,蓮太郎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再來-—再來——!」

木更發出「啊。」的聲音。

蓮太郎不知不覺加快腳步。

蓮太郎仰望天空。

「…………唔!」

「人家不懂。人家不明白啊,蓮太郎。蓮太郎你們(被掠奪世代),爲什麼要對我們(詛咒之子)做出那麼過分的事?」

接下來的聲音近乎悲鳴。

「我們明明只想在這個世界找到容身之處!」

蓮太郎閉上眼睛,深呼吸。

小心一點——他如此提醒自己。

現在這個場面,可是絲毫不輸面對畢宿五的關鍵。

「延珠,你討厭人類嗎?」

「……」

「你憎恨我們(被掠奪世代)嗎?」

延珠只是低頭沒有抬起來。

蓮太郎歪着腦袋,望着漆黑的天空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回延珠身上:

「延珠,民間警備公司是唯一爲了他人的『謝謝』與『得救了』而奉獻生命的職業,這是我的想法。」

延珠則是咬牙切齒反擊:

「人家在街上聽說了!民警系統是讓原腸動物和帶有原腸動物病毒的小孩自相殘殺,剛好可以清理掉這些垃圾!」

蓮太郎大爲震驚。

——延珠,你……

「你…………一直都是這麼想嗎?和我一起爲了打倒原腸動物而奔走時,你一直認爲自己是在處理垃圾嗎?」

「………………」

「你想相信哪種說法?」

延珠猛力抬頭望着蓮太郎。

同伴蘆名辰巳手拿燒酒大聲嚷嚷,同時用腳踹儀表板。卡榫被踢壞的置物箱蓋子掉落, 放在裏頭的地圖冊紛紛掉到腳邊。

「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蓮太郎!」

就結果而論,他們跟着保脅可說是完全正確的選擇。

蒂娜指的是一邊露出羞赧笑容,一邊以雙手雙腿抱住蓮太郎側腹的延珠。

儘管很想一直抱下去,但是剩下的工作堆積如山,作戰開始的時間也一分一秒逼進。

「好。」他把手掌放在延珠的頭上,一邊撫摸一邊起身。

「怎、怎麼了嗎?」

「停車。」

「等一下里見同學!你到底在做什麼大笨蛋!變態!」

延珠露出無所適從的表情。眼角開始滲出淚水,於是用衣袖擦拭。只是不管怎麼擦,淚水依然不停從眼中泛出。

蓮太郎心想到底有什麼事,蹲下來配合她的視線高度。

「蓮、蓮太郎真是成熟。」

「可惡,爲什麼我得要跑這一趟不可?」

他們堅信着。堅信自己的未來是毫無疑問的光明璀璨。

辰巳的醉眼散發出絕不屬於爛醉的理智光芒。

「看起來……應該吧。」

「木更很後悔吧~~」

自己肯定會一輩子送貨,沒有翻身的餘地吧。升遷機會也永遠輪不到自己……不過真要說來,先被畢宿五殺死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這樣身體很重很難走,真希望延珠能趕緊放開,但是延珠絲毫不理會他的請求。

在防衛大學就讀時的前一屆學長,以第一名成績畢業的保脅卓人邀請自己時,大湖起先還半信半疑,不過和辰巳討論一整天之後,他們終於認真檢討自己的未來該走哪條路。

「可惡。」辰巳感到十分鬱悶,咬牙切齒地悔恨啜泣。那傢伙與身上那套不習慣的自衛官迷彩服根本不搭調。

蓮太郎看着背後的夜空。

保脅曾經這麼表示。「當然,等我榮華富貴以後,也不會忘了你們這幫兄弟。」

蓮太郎緩緩搖頭:

望了在助手席翹腿抱怨的同伴一眼,城崎大湖握住方向盤的手感覺更加沉重。

「我們啊,可是菁英耶!竟敢不尊敬我們!可惡!」

延珠望向木更的臉上浮現誇耀勝利的笑容:

面對延珠判若兩人迅速切換的態度,玉樹也困惑地回應。

「傻瓜。」

「喂,你想做什——!」

聖居的傢伙被這幫人嚇壞了,隨他們爲所欲爲,任務既輕鬆薪水又高。休假時還可以換上便服去外圍區拿「受詛之子」打靶。

大湖反射性地踩下煞車,身體瞬間因爲慣性往前傾。

「讓大家擔心了。人家已經沒事了。」

辰巳從口袋掏出兩張機票。

「蓮太郎明明和人家只差六歲,卻、卻是這麼成熟。」

「啊,回來了 !」

「我想這樣做——!」

真可憐,她的身體冷透了。

不知爲何事情會變得這麼棘手,不過只要延珠恢復正常,也確實有一口氣緩和現場氣氛的本領。

聖天子獨斷僱用的一名消瘦黑衣民警,徹底改變了 一切。

延珠在自己的懷中點了幾次頭,可以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她先是喃喃開口,接着彷彿潰堤一般: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

大湖再度對自身的時運不濟發出感慨。

「延珠小姐只不過是佔了與哥哥同居的地利而已,請分清楚你和哥哥之間的關係!」

蓮太郎撫摸她的背,讓她哭了好一會兒。

看看時間差不多的蓮太郎問道:「要走了嗎?」延珠露出像兔子一樣哭紅的雙眼,抽動鼻子對他用力點頭。

「咦?」

——這麼一來,我們這邊就全部準備好了,畢宿五。

她的顫抖與嗚咽就在胸中清晰可聞。蓮太郎的制服也被淚水痕跡暈染。

大湖懷疑地跟着對方,繞過運輸卡車的車尾,只見辰巳揎自打開貨臺的門,抱起其中一顆大小剛好能讓一個人抱起的電池搬了出來。

延珠想了一下,還是搖搖頭。

爲了不讓她們逃跑還用強韌的鋼絲捆綁好幾圈,從遠處輪流開槍。拿活生生會慘叫的人偶來當靶真是太有意思了,反正那些人既不納稅也沒有戶籍。甚至可以自負地認定是在從事美化地區景觀,清掃垃圾的工作。

那是光回想起來就讓人背脊凍結的聲音。保脅失勢的現場,身爲部下的大湖與辰巳也理所當然在旁邊,只不過他們同樣被嚇得無法動彈。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爲什麼我們接下來,還得去那個由裏見蓮太郎率領的民警軍團。」

他衝向延珠,蹲下來抱住她。

7

「喂笨蛋!突然在做什麼!你每次都是這麼突然——」

延珠用力擦拭眼角,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強忍嗚咽顫抖的聲音仰望蓮太郎:

「只是希望在你面前表現得成熟,所以我纔會那麼做。這不是年齡的問題。你知道我是爲了什麼而戰嗎?」

「嗯?」

「纔不後悔呢!」

——呢?

「別再叫那個蠢蛋隊長了。據說他進入類似精神病院的地方。他好像很怕那個小鬼,連頭髮都一下子全白了。」

「……保脅隊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木更發現蓮太郎的身影之後揮手,一旁的蒂娜則忍不住衝過去。不過蒂娜很快驚訝得停下腳步。

大湖心想這傢伙大概是喝醉了。打從剛纔起就一直用這種口氣抱怨相同的事。

「蓮太郎。」

聖天子還沒生下後嗣,聖室的人都在催促她趕緊成親。保脅將來想成爲這名公主夢中的白馬王子,取得國家的政治地位,從幕後掌控東京地區。

沒錯,正如他所說的,自己這羣人可是菁英。

再來只有等待探照燈的電池送到……

「延珠,既然你相信我,那麼你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如今我們務必要拯救東京地區,否則那個問題還來不及做出結論,東京地區就完蛋了。沒有必要馬上下結論。不過爲了爭取讓你真心覺得這個世界值得拯救的時間,得讓這個世界多存續一陣子。」

『給我滾,不准你再接近蒂娜。要是敢拒絕,我就以抗命罪當場射殺你。』

「延珠,我的意見,與處理垃圾那種意見,你相信哪個?」

仔細一看,延珠正笑着對蓮太郎招手。在裏見家,這是她有話想說,要求蓮太郎把臉湊過去的手勢。

裏見蓮太郎——聽到這個名字,大湖的內心也爲之激動。

辰巳不理會大湖的質問逕自下車。他們正好開到一座小湖的湖畔.

「你在搞什麼啊!被抓到可是要受嚴厲處罰的。」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大家一定都很擔心你。」

大湖幾乎就要發出慘叫,揪住辰已的肩膀:

「喂?大湖,你說我們爲什麼非要出來送貨不可啊,喂?」

一旁悶悶不樂的辰巳即便喝醉,耳朵還是挺靈光的,沒有錯過大湖的喃喃自語。

木更發火了,延珠見狀更加囂張地大聲嚷嚷:

「絕不會穿幫的,大湖。仔細想想吧。」

「我也不知道,又不肯下來。」

「聖天子狙擊事件」——街頭巷尾似乎是如此稱呼那個案子。

蓮太郎用力搔搔頭髮:

聽到蒂娜的話,延珠雙手叉腰,開心地回應:「討厭,人家纔不要。」

然而陷阱卻在意想不到之處等着他們。

辛苦回到營火旁邊,延珠跳到地面滿臉喜色地舉起雙手:

保脅也經常跟他們一起打靶,並且訴說心中的夢想。

大湖緊握方向盤的手,憤怒得發出聲響。

「我想在這個腐敗的世界繼續活下去的原因——是因爲有你啊,延珠。」

結果自己的嘴脣突然被柔軟的物體貼住,蓮太郎忍不住瞪大雙眼。延珠緊閉的眼眸佔據整個視野。她的臉頰還是紅通通的。

搖晃的車輛駛過路面石子,用防水帆布蓋住的貨臺上,貨物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畢竟保脅可是年紀輕輕就被提拔爲萬中挑一的聖室護衛官護衛隊長,他的俐落口才加上自己這些部下的勤務,可說是相輔相成。

「我也不想啊。竟然叫我送電池……」

「和四名女性同時有不純的關係啊……真是禽獸。」

就連未織也來湊熱鬧,事態變得越來越難以收拾。朝霞輕蔑地對蓮太郎瞥了一眼:

「果然蓮太郎和人家是相親相愛的。蓮太郎會活着都是因爲有人家。跟胸部大小一點關係都沒有!」

蓮±郎連忙離開對方,延珠則是害羞地張開眼睛。

語畢的辰巳將電池扔到湖裏。沿着斜坡緩緩滾落的電池,終於發出激烈的水聲沉沒。

「小裏見!我也要親親~~_」

雖然不是不同情保脅,但是因爲與保脅扯上關係,大湖和辰巳也因爲被追究狙擊事件的責任而去職,失去過往的地位,被派任自衛隊運輸部隊這個無聊的崗位。

「這是飛往大阪地區的最後一班飛機。因爲價格已經漲到誇張的程度,我連你的錢也一起花光了,現在大家都是身無分文,不過至少我們可以活下來。畢竟保命優先。反正東京地區已經沒救了。」

無視命令逃亡。如果被捕的確是難以避免懲罰的重罪——當然,這必須建立在東京地區還存在的前提上。

辰巳的雙手緊抓大湖的肩膀.他的眼睛炳炳有神,嘴角露出邪惡的笑容:

「除了拋棄所有財產,我們還變成徹底的罪犯。都豁出去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東京地區不滅亡,我們就慘了。」

如果不滅亡就慘了……這麼說的確沒錯。

然而大湖畢竟還是留有一絲良心,所以感到有些不安。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完全不介入民警軍團與原腸動物的戰鬥也就算了,刻意站到原腸動物那邊也太……

大湖頓時發現辰巳黝黑的雙眼緊盯着自己,整個人爲之毛骨悚然。

「你該不會看我做到這種地步了,還想要裝乖寶寶吧?」

「怎、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殺死裏見蓮太郎那傢伙還太便宜他了。」

「那麼你應該明白該怎麼做吧?那些傢伙害我們的人生破滅,這回輪到他們贖罪了。」

大湖不置可否。

接着兩人將所有電池扔進湖裏,辰巳又把「剛好」帶來的汽油罐倒進湖中。

扔進點燃的打火機,湖面瞬間引發大火。

辰巳與火舌一同開心地舞動,痛快地大叫:

「呀哈哈哈哈哈哈。等着看好戲吧!這麼一來那些傢伙就死定了!」

大湖瞄了激進狂笑的同伴一眼,接着以長褲擦拭手掌的汗水。

你簡直就像被保脅隊長附身——他拚命把這句話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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