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遭囚的心

「開始行動了嗎……？」

舜低頭看向雙手提着的青銅鉞。渾圓大眼且齜牙咧嘴的兩隻人面鉞正微弱地振動着，同時發出一般人類聽不見的聲響。

「得加快腳步纔行……」

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寒風呼嘯不已的山道上。

爲了尋找引發這對鉞發出鳴響的源頭，他離家後已經過了四日。安置源頭的咒術師想必是已預料到會有人前來尋找，在四處放棄了好幾個贗品。

儘管幾番陷入了敵人的圈套，舜仍是四處奔波，夜晚就睡在樹洞中或是洞穴。

幸好這幾天都是天氣晴朗，尚未降下初雪，因此不至於迷失道路。若不是天候宜人，否則早就凍死了。

「在那裏嗎？」

舜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尖石林立的陡峭山面。兩隻人面鉞正顯示那裏就是源頭。由於不斷被迫繞遠路，導致他花了四天才抵達，但若是循最短的路徑自家中出發，半日便可到達吧。

「真是讓人浪費了不少時間吶……」

舜催促着自己因寒冷與疲勞而無法隨意動彈的四肢，開始攀上岩石。

*

「也、也空……爲什麼……？」

喉嚨遭到擒住後，晄僅能以破碎不堪的話聲發問。

也空如無星之夜般的眸子覆上了薄霧，看不出他的焦點聚集在何處。

汪李迅速變幻成人形，用力拉開也空勒住晄咽喉的手腕。也空甩開他的手，往後一躍便跳了將近兩丈遠。

頓時空氣一口氣流進肺部，晄嗆得連連咳嗽。

「你這笨蛋！這是在做什麼？」

汪李將晄護在身後，與也空面對面。

「喫——」

也空開心地眯起眼睛。

也空開心地走來。

「也空……放開莉姊！」

也空一邊用手臂勒住莉由的頸項，一邊緩步逼近晄。

晄的背脊瞬間泛起冷顫。也空不是在說笑，他是真的打算喫了自己。

也空失去平衡後，在晄的眼前落下倒地。汪李立即捉起也空的衣領，將他扔進寬廣的庭院中央。

就在這時——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晄的腦袋呈現一片空白。

他伸出舌尖舔舐莉由的臉頰，莉由發出細微的尖叫聲別過臉龐。

汪李讓晄坐在七葉樹樹梢上，也就是方纔使寓少年出現的地方。

累焰將視線拉回至前方的村落。

「別開玩笑了！」

也空伸長手臂，指尖攫住了慢了一步跑在晄後頭的莉由衣領。

晄伸手想抓住莉由，但也空的速度實在太快。

幾近僵持的戰鬥持續一陣之後，也空率先感到疲倦。

「沒錯，喫吧。那是你的獵物。」

「也空在狩獵小晄，楓牙不可以打擾。」

「也空，是爲喫而殺。但人類不喫也殺。也空，沒有錯。」

「想喫我的話，就儘管過來吧！」

「不行。放開的話，汪李就會砍過來。我要喫了小晄之後，再放開莉由。」

「我知道。」

若有光線，便能看出男子正戴着象徵高貴身分的玉冠，身穿寬鬆舒適的玄端。

「你瘋了嗎？」

隨着馬蹄聲響起，楓牙的呼喊聲也一併傳進晄的耳中。

背對着屋子牆壁，也空自後方以手臂勒住莉由的頸項，然後露出白牙一笑。

「晄！」

周圍是塗上了烏墨般的漆黑。

然而也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刺在背上的弓箭和手臂上的傷口。先前側腹上遭汪李劃傷的紅黑色缺口也已不再出血。

晄忽然想起也空在殺死刺客們後，曾經這樣問過自己。

冷不防地也空縱身撲向晄和莉由。他的移動毫無氣息，讓人根本預測不到下一個舉動。料想用跑的來不及，汪李的背部赫然生出翅膀追上也空。

男子面前放置着一隻青銅鑑，當中盛水，形成一面鏡子。

「咦？」

「呀啊——！」

「汪李，好強。」

汪李一對金黃色的眼珠狠瞪着也空。

「爲什麼？小晄也會狩獵啊，殺了野獸之後又喫下肚。」

爲什麼也空會突然做出這種事，又爲什麼他會想要喫自己，答案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晄慌忙蹲下想撿起炎招戈，但炎招戈就像是吸附在地面一般，無法移動半分。

他天真無邪地露出白牙燦笑。

「這個怪物！」

男子張口蠱惑着位於鑑中彼方的事物。

楓牙瞠大雙眼。

怒火燒得他的全身泛疼，視野也隨着心跳一明一滅。

「莉姊！」

（那種事怎樣都好！根本沒有答案嘛！）

剎那間，也空的注意力被吸了過去。

累焰注視的地方是處位於半山腰的岩石區，在枯葉落下的褐色樹林當中，只有那一帶露出了凹凸不平的白色巖表。

（刺客們爲了得到報酬殺了爹和娘。舜哥則爲了保護我殺了刺客。）

汪李如子彈般迅速衝出，揚手朝降落的也空側腹一劃。下一秒，鮮血噴濺在他的一頭銀色長髮上。

「快逃！快帶莉由躲進屋子裏！」

「咒術？調查一下比較保險嗎？」

楓牙急忙下馬，來回看着勒住莉由的也空，還有攀在七葉樹上的晄。

「怎麼了？」

汪李舉起利爪形成的刀片，將晄護在身後暫時不再攻擊。倘若隨便出手，莉由的脖子將會被也空折斷。

「可是，我不喫莉由。雖然想喫，但不能喫。因爲也空的獵物，是小晄。」

「也空，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臣雖然相當在意……楓牙殿下，現在趕緊到晄少爺的宅邸看看吧！」

黑暗當中，坐着一名男子。

也空按着側腹站起身，儘管鮮血不斷自指縫之間淌下，他的神情看來卻毫不感到疼痛。

晄像是被對方迷惑住般，身子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用睜得大大的雙眼注視着也空。

晄好不容易纔發出話聲。

也空笑得像是個惡作劇的小孩。

「肚子，餓了。」

也空又是一跳。速度實在太快，晄根本看不見他的身影。

「你這渾蛋！」

*

汪李丟下這句話後，在也空上方盤旋飛行。

「什麼生命的重量，都是大家各自擅自決定的啊——」

汪李緊皺起眉喃喃低語。

鑑中正浮現出一般常人無法見到的景象。

儘管如此，男子那雙讓人聯想到孤高猛虎般的銳利眼眸仍是緊盯着鑑。

直到如今他還無法找到答案。

晄連忙拉起呆站在原地的莉由，拔腿狂奔。

正當也空抬頭看向七葉樹時，一隻箭矢忽然刺進他的後背。也空的背部微微仰起，轉過頭來，只見前方不遠處是已搭上弓箭的累焰。楓牙也趁機往前衝出，迅速拔出長劍砍向擒住莉由的手臂。霎時鮮血噴出，莉由發出悲鳴緊閉上眼。

楓牙與累焰策馬走在山丘的馬車道上，往東前進。如同往常，他們正打算巡視爲防止妖魔入侵而設置的各個壕洞和要塞，順路拜訪晄家後再返回居城。

幾乎同時晄的衣領忽然被人猛然拉起，整個人飛進空中。原來是汪李抱着晄往上飛起。

*

然而，鑑中卻未映照出男人的姿態，就像是漆黑的洞穴一般，只有永無止盡的黑暗。

莉由的俏臉痛苦擰起，不斷扭動想掙脫也空的手臂。

也空抱起莉由往橫一跳，躲開汪李的爪子。

晄拔出腰際的炎招戈。他要用這把連水妖的鱗片也能斬斷的神器，好好教訓一下口口聲聲說着狩獵的也空。

至今一直佔據着晄內心的恐懼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騰湧上的怒火。

忽然，累焰凝視着左手邊遠處的高山。

「被黃帝捨棄了嗎？」

話聲方落，炎招戈就自他的手中落地。原本帶有乳白色澤的玉色炎招戈，現在成了一塊普通的青銅兵器。

接着兩人開始一來一往猛烈攻擊。汪李如果露出本性，便能以風雨雷電制伏住也空吧，但他若是在這裏變身，恐怕會將附近一帶破壞殆盡。汪李的破壞力正是如此驚人。當然，人形汪李在臂力與移動速度上還是勝過普通人許多，但也空也有着不亞於汪李的戰鬥能力。也空以光速般的動作和驚人的跳躍能力，一一躲過了汪李的利刃攻勢。

「這是怎麼回事？」

「也空的獵物——」

凝神細看之後，可以發現在半山腰進行的咒術延伸至了晄家的方位。咒術的軌跡極少會明顯到肉眼清晰可見。

（爲什麼？也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這陣子始終盤旋在胸口的那股不安，如今變得更加強烈。

「汪李，拜託你救救莉姊！」

「咻！」汪李的右手指甲倏地伸長，變得與手指幾乎同等長度。他將只有炎招戈能斬斷的化蛇鱗片變作了銳利的刀片。

汪李不快地啐道。

「看不就知道了嗎？這傢伙發瘋了。」

那些殺了爹和孃的刺客，死了最好。就連那名看見爹死後還高興大笑的使寓少年，他也要殺了他。

晄氣憤大叫，身子顫抖個不停。

「有氣在流動。那附近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大型的咒術。」

「你說狩獵？你把人命當作是什麼了！」

天與地既深且遠，永無止盡，只有暗色不斷蔓延。

可是，他不希望莉由死掉。

——生命的重量要怎麼衡量？人的生命比較重，是人類自己決定的嗎？

「雖然那傢伙的跳躍力就跟跳蚤和蝗蟲沒兩樣，但總跳不到這裏來吧。」

「也空正在狩獵。」

「你說狩獵——？」

「楓牙也很強呢。」

也空像是打從心底感到讚歎。

「怪物嗎——？」

楓牙啞然失聲，但也空隨即衝來欺近他身前。

楓牙曾是人稱殷軍最強·奄三師的將領，晄也聽說過論劍技很少能有人與楓牙匹敵。但是，也空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楓牙的利刃。累焰緊接着射來箭矢，楓牙趁着這一瞬間的空隙發動攻勢，汪李也揮下利爪攻擊，但也空一派從容不迫。

也空起腳踢向楓牙側頭部後，楓牙整個人飛進空中，重重摔落在地。

「楓牙殿下！」

累焰毫不鬆懈地繼續拉弓，並且衝上前來。楓牙單手支地，甩了甩頭站起身。若不是立即護住身子，他搞不好已經當場死亡了。

楓牙撿起長劍後再次站穩。

也空高舉右手在半空中揮舞，試圖抓住在上空飛行的汪李。楓牙提起因染上鮮血而變鈍不少的長劍，再次疾衝準備攻擊也空。

晄的雙腳勾住樹梢，攀在樹幹上頭，可以感覺到自己在劇烈發抖。

先前那股幾乎讓他失去理智的憤怒早已消失無蹤。

好可怕。

也空只要力道一有差錯，莉由可能就會死掉。

由於也空只用一隻右手戰鬥，不至於會將楓牙等人的四肢扯下，但若是被他那種腳力踢中的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丟了小命。

晄害怕的不是也空，而是大家的死亡。

「拜託……大家都要活着。」

晄全身籠罩在心臟彷彿被人緊緊掐住的恐懼感中，拼命祈禱。

也空高高跳起，起腳踢向楓牙的頭部。楓牙則低下頭，閃過也空的踢擊，隨後汪李立即拍振翅膀在也空着地之前自後方擒住他。汪李伸長左臂勾住也空的額頭，另一隻手則是按住也空的右臂。先前那隻剌中也空背部的箭矢在汪李的肚子前方斷成了碎片。

「楓牙，趁現在！」

「不過，我還有其他手段。打倒化蛇，殺了那個小姑娘和楓牙——換言之，只要再讓污濁的光芒變得更加混濁就好了。」

窺看着鑑的男子輕嘖了一聲。

這時，明明還不是落日時分，天空卻急遽變暗。

楓牙張口大喝一聲，縱身往上跳起後，自上方提劍刺進也空的上左臂。楓牙單手握住劍柄，另一隻手捉住也空的左手腕，竭盡全力拉至自己眼前。也空抬起膝蓋狠狠往楓牙的側腹撞去，但楓牙沒有放手。也空的右手又抓住楓牙的頭顱，手腕處則被汪李拉住。

汪李環抱住也空額頭的左臂肌肉也在微微顫抖，用着幾乎要斷骨般的蠻力扣住也空的腦袋。

男子將關節分明的手指浸入鑑中的水。

汪李自身後伸出雙手捉起也空的左臂，同時楓牙放開劍柄伸出長臂攬住莉由的腰肢，將她往下一拉。

舜的話語在他耳中深處復甦。

「利條，至少那個妖魔究竟何時會來到王都，就連這點也無法佔卜到嗎？如果是善於占卜未來的你——利條，怎麼了？」

「小晄……」

所以憎恨寵愛着晄的爹，也恨備受寵溺的晄。

想必所有的生物，都有不想死的這種心情吧。

但是，莉由若是死了，晄會很難過——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

晄愕然失聲。的確仔細一想，就算再怎麼失去理智，也不可能只執着於非喫晄不可吧。

嘴角上的優雅笑容雖未褪去，眼中卻亮起了平時少有的銳利光芒。

冷汗滴落晄的額際。

汪李用力拍振翅膀，抓住晄後飛往上空。

男子那雙猶如老虎瞄準獵物般的犀利眼睛危險眯起。

大王在利條面前微彎下身子，審視他俊美的面容。

晄目不轉睛地盯着也空的臉龐時，漸漸可以聽見他內心的聲音。

「楓牙！」

「覺醒吧！現出你的本性，好好大鬧一場。然後——大快朵頤吧！」

汪李知道，某個人的死，一定會讓另一個人感到悲傷。

妖魅不祥的咒語自他兩脣縫隙間吟唱而出。

「也空，快點清醒過來！」

「噢噢噢噢噢噢——」

（炎招戈，正在呼喚我……）

（因爲有心……人的性命纔會這麼重要。）

一開始晄感受到的，是難忍的飢餓感，接着傳入耳裏的是——

瞬間炎招戈綻放出亮如太陽般的炫目光芒，刀柄吸附在晄的掌心當中。晄站起身，握好炎招戈轉身面向自背後襲來的也空。刀身的光芒雖已不再閃爍，但明亮度絲毫未減。

但是，就只有擁有心的生物，纔會不想要失去重要的人，也會認爲爲了重要的人，自己不能輕易死掉。

晄終於找到答案了。

（莉姊……得救了……）

（爹、舜哥……）

晄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雖然還無法原諒對方，但是那種焚燒着身體般的憤怒與憎恨已經消失了。

也空長臂一伸想捉住晄的臉龐，但晄舉起炎招戈拂開他的手腕。刀刃劃過也空的大拇指虎口，頓時鮮血噴出。

「楓牙殿下！莉由姑娘！」

累焰跑上前來，搭起弓箭護在兩人身前。

（該怎麼辦纔好……）

遭到炎招戈劃破的傷口冒出騰騰的熱氣，轉眼間一一癒合。刺在背上的箭矢則碎成片片落地，插於肩頭上的長劍也鬆脫掉落。

「你怎麼下來了！」

身爲妖類的汪李，他宣誓的對象是炎招戈的使用者，根本沒有任何義務拯救莉由。

晄急忙開始爬下七葉樹。

「這回妖魔似乎出現在了洛邑呢。」

但映照在累焰眼中的景象，則是有兩名武將正與晄的身形重疊，一同戰鬥。他們都穿着遠古以前的戰袍，手掌放在散發着耀眼光芒的炎招戈上。

「炎招戈在呼喚我！快帶我到那裏去！」

楓牙咬緊牙根，緊捉住劍柄和也空的左手腕，並且拉向自己。鮮血不斷自也空的肩頭湧出，濡溼了莉由的衣裳。莉由臉色慘白，凝視着眼前的楓牙。

「嗚——」

「禹王陛下、湯王陛下——」

「他？」

「真不敢相信！」

在深沉的黑暗當中——

（那名使寓的少年，從未覺得自己受到珍惜重視吧。）

所有的人、生物和妖魔，都必須珍惜對待不可——

兩人以往皆曾是炎招戈的主人，晄與汪李向炎招戈宣誓時，他們也都在場親眼見證，如今甚至在助晄一臂之力。

但也空沒有回答。他的黑色眼珠蒙朧不清，似乎聽不進晄的話語。

隨即莉由倒入楓牙的懷中，汪李則是抱着也空奮力張開羽翼往斜後方飛退。

死死瞪着晄的也空也出現了異變。

「臭小鬼，已經振作起來了嗎？」

天空彷彿被一團黑霧覆蓋住，遮起了太陽的身影，周遭一帶也沉入了昏暗的世界當中。

楓牙趁這時候支撐着無法站穩的莉由，跌跌撞撞地跑向屋子牆邊。

「唔唔唔～！」

見狀之後，也空開心地眯起眼睛。他掙脫汪李的手臂後，轉手探向身後扣住汪李的頸項猛力甩出，緊接着縱身一跳衝向七葉樹。

「有股氣息……他正在施展龐大的法術……」

晄雙膝跪地，伸手握住炎招戈的刀柄。

「唔！」

（有人在操控他！）

不是也空，是某個人的意識。

緩緩一明一滅的淡色光芒，彷彿在訴說着什麼。在前往遭到全滅的陝邑調查時，也曾出現過相同的情況，所以晄纔會決定到陝邑一趟。

也空手臂的力量逐漸放鬆。

晄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這幕景象。

也空臉龐皺起發出沉吟。無論是被劍砍傷、被箭矢刺中，還是被汪李的利爪劃傷，也空都無動於衷，但如今第一次感到疼痛。

陽甲王手執笏板拍打掌心，同時在重屋的大屋當中來回踱步。

——喫吧！狩獵晄後再喫了他。

（不可以僅憑自己高興，就決定生命的重量……）

半空中，也空的肩上仍然插着利劍，怒不可遏地想要掙脫汪李束縛住自己的雙手。

*

「小晄！」

（其實，他也很想要有人疼愛自己吧。）

也空又將染上鮮血的手探向晄的咽喉，汪李本想切入兩人中間，卻還是來不及。然而晄迅速往後退了半步，提起炎招戈砍向也空的手腕，又急忙將炎招戈拉回，以免斬斷也空的筋骨， 未料也空的手腕已被深深劃破一個大洞，湧出的鮮血濺向晄的臉頰。也空跳了一大步退向後方。

晄幾乎懷疑起自己的雙眼。至今也空的動作都太過快速，晄根本看不見他，但是現在晄不僅能夠看見也空的行動，甚至能比他更快移動。

「拜託你，請你讓也空恢復理智吧。」

晄渾身乏力地癱坐在樹枝上，整個人鬆了口氣後連眼淚也要奪眶而出。

利條凝視着虛空，豎起耳朵。

楓牙的玉冠脫落，黑色長髮也凌亂披散。也空的手指緊緊地壓過楓牙的頭皮，好幾道血絲流下楓牙的額際。也空再次抬起膝蓋攻擊楓牙的側腹，但楓牙仍是不放手。

*

莉由背靠在牆上，也震驚地瞪大雙眼注視着晄。

「就是現在！」

也空氣喘吁吁地狠瞪着晄。無力垂落在身側的右手不斷淌下鮮血，逐漸在他的腳邊形成一片血泊。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晄不由得大叫出聲。

利條將視線拉回大王身上。

「大王，重屋的木之間希望能暫時借微臣一用。」

晄指向不斷明滅閃爍的炎招戈。

至今一直視爲理所當然的真理，被他遺忘了。

楓牙瞠目結舌。晄明明從未學習過正統的武術，卻能看穿也空的一舉一動。

這時，他胸前的青銅魚飾像是突然復活般再次跳了起來。晄握住三隻小魚。

晄眼神銳利地回望也空。

*

汪李剎那間露出猶豫之色後，低語道：「我知道了。」隨即急速下降，讓晄降落在炎招戈前方。

忽然間，晄覺得有人在呼喚自己，於是他轉頭望向來源。只見門口附近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已恢復成先前乳白玉色澤的炎招戈正閃爍着光芒。

大王這時注意到安靜端坐在原地的利條並未在聽自己說話，臉龐轉向了其他方向。

——在備受呵護下長大的人，會懂得尊重他人的生命。

也空全身飄散出與覆住天空相同的黑霧。他的眼尾向上吊起，掀開的嘴脣下方可以瞥見異常尖銳的牙齒。

也空口中發出了讓人發毛的低嗥聲，就像是大力敲打着戰鼓。

一種詭譎的吱呀聲響起，也空的額頭中央長出了尖銳的利角，四肢的指頭開始萎縮，生出了彎曲的粗壯利爪，腳跟一帶也冒出長長的小趾。

也空就像頭野獸般四肢着地，身體逐漸膨脹鼓起，臉部也詭異地拉長，全身覆滿漆黑的硬毛。

「那是……駁……？」

累焰低聲說出了神話傳說中一種妖魔之名。

臉部與體型似馬，但額頭長有一隻獨角，裂至耳際的口中露出了猛虎般的獠牙。四肢和老虎相差無幾，趾尖則生有銳利的鉤爪。

見到他這副異樣的姿態，晄、莉由和楓牙都無法言語，籠罩在震驚當中。

駁立起後腳，仰天咆哮。宛如戰鼓般的聲響撼動大地。

「騙人的吧……」

晄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作一場惡夢。那隻妖魔真的就是也空嗎？也空爲什麼會突然變化成妖怪呢——？

駁往地面一蹬，跳躍力之驚人，根本不是人身時所能比擬。長有銳利鉤爪的前足猛然襲向晄一行人。

晄迅速抱住莉由，楓牙與累焰則往前一站護住晄兩人。汪李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飛來猛力捉住也空的前足，「沙沙——」腳跟在地面上拖行了數尺遠。

「快逃！」

汪李張口大叫。

晄先將莉由推進屋內，再次飛奔而出。

楓牙握着累焰的長劍，累焰則搭弓拉弦，與駁保持一定距離。

駁前足一甩，將汪李撞至地面。又在汪李站穩身子之前，猛虎般的獠牙咬入汪李的頸項。化蛇的鱗片雖不至於被咬破，但咽喉遭到壓迫後，汪李苦悶地皺起整張臉龐。

「汪李！」

晄握緊炎招戈衝向駁。

「也空！快放開汪李！」

——沒錯，發狂吧！殺吧！喫光他們！

緊接着駁立即自汪李的蛇身中衝出，降落在地面上，氣喘吁吁。

背在背上以布包起的兩隻人面鉞正劇烈振動着。他早已發現到是什麼東西引發它們共鳴，但是每當前進一步，與對方的距離也會相對拉開，無論如何都無法靠近。他明白自己是被對方施下的咒術迷惑住了。

「也空！不要聽那種人說話！」

見到晄衝來，駁銜着汪李用力一甩頭，將他扔向地面，再抬起銳利的前足爪子襲向晄持着炎招戈的手腕。晄迅速扭身避開駁的利爪，接着掄起炎招戈砍向黑色的前足。然而駁在那一瞬間抽回前腳，往後大幅一跳。

駁讓肉食性動物般的柔軟四肢在斜坡上一蹬，再次逆風撲向汪李。汪李喚來雷電後，無數道落雷劈向翱翔於空中的駁。

「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我就在這裏，你那麼想喫我的話，就過來吧！」

「汪李要是和現在的也空認真打起來，事態將會一發不可收拾。只能使用炎招戈了。」

汪李以宛如轟雷般的嗓音大聲喝令。下一秒，「沙——」彷彿豪雨般的聲音響起，某種銀色物體便如同箭矢般紛紛自黃河的方向飛來。正是小化蛇們。

他舉起盾牌擋下刺來的獨角，轉動身子將駁的力量引向身後，接着迅速提起炎招戈划向駁的腳部。但駁又在前一刻縱身跳開，閃過利刃。

駁的目光轉向了晄。

舜咬緊牙關，繼續攀登。

屋外，已變化成大蛇姿態的汪李，正用其長長的軀體將駁層層纏起，同時用力束緊，駁則露出猛虎般的獠牙咬住銀色鱗片。駁想必是使盡渾身的力量想掙脫汪李的束縛吧。汪李的身軀不斷抖動，長長的尾巴在空中彼方來回猛烈搖動。

晄讓手腕穿過盾牌裏的皮帶，重新握緊炎招戈的長柄。

小化蛇們在駁的身旁來回飛舞，擾亂駁的注意力。

「駁，去吧！咬死楓牙和莉由，讓晄被絕望和憎恨吞噬吧。」

汪李視線緊盯着駁，嗓音生硬地開口。

「你這是想做什麼？」

上回對汪李下咒的咒具，是根刺在鱗片當中的細針。也空的身體某處肯定也埋藏有咒具之類的東西吧。

冷不防地他在左手邊的樹木上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氣息，於是轉動腦袋，只見生長於岩石縫隙間的一株小樹枝頭上，掛着一隻乾涸的寓的屍骸。

「小晄！」

累焰瞄準駁的頭顱放出箭矢，箭矢卻彈了回來掉落在地，

「就是那個吧。」

舜自背上的布包當中拿出共鳴的兩隻人面鉞的其中一隻。他單手拿着人面鉞，在狹窄的峭壁巖道上橫向移動。接近小樹後，他用空出的手捉住岩石，再以鉞敲向小樹樹根。重複數次之後，已被敲斷半截的小樹就因自身的重量而逐漸傾斜斷裂，最後連同枝頭上鉤着的寓滾落下險峻的巖壁。

腳下踩着的岩石忽然鬆動掉落，舜的身子跟着滑下斜壁。他急忙捉住岩石，好不容易纔免於墜落崖底。鬆脫的岩石正不斷髮出喀啦聲響滾下斷崖。

男朝着鑑繼續蠱惑。

察覺到現在情形刻不容緩後，舜再次在寒風呼嘯的岩石羣當中前進。

攀爬相當傾斜的岩石區時，他必須手腳並用纔行，但是他的雙手雙腳都已凍僵，常常險些被風吹落。

晄瞠大雙眼。剛纔那是也空心裏的聲音！

駁的後腳蹬向地面，額際的獨角瞄準了晄一直線衝來。

它又奮然跳起，鋒利的獨角角尖瞄準了晄。晄瞬間舉高盾牌擋下獨角，但駁的力量實在太過巨大，晄險些失去平衡自汪李的背上墜落。

晄不顧莉由「不行呀，太危險了！」的呼喊聲，衝出屋外。

「想辦法解決？面對那種怪物，你還能有什麼辦法啊？太危險了，快住手！」

「小晄，你在做什麼——」

男子停下鎮壓水面的咒文，尋找擾亂鑑中之水的來源。

鑑中的水忽然出現了漣漪。

駁焦躁地發出嘶吼。它舉起爪子揮打小化蛇們，又試圖以獨角衝撞它們。而小化蛇們聰明地算準距離，一點一點地後退往黃河移動。當中雖有些小化蛇無法贏過駁的移動速度，被駁的爪子擒住，但小化蛇的鱗片和汪李一樣，憑駁的利爪無法劃傷。

晄急忙奔入屋內，從在主廳裏一字排開的咒具當中拿起一個圓形青銅盾牌。上頭刻着舜特有的，銅鈴似的大眼和齜牙咧嘴的圖形。先前汪李剛自異界甦醒之際，舜爲了晄特地做了這面能夠避雷的盾牌。

另外，晄又將其他戈上頭的長柄卸下，與炎招戈綁在一起。平時晄雖未在炎招戈上綁上長柄，但在進行戰車戰時，可以接上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棍棒，作爲砍殺敵人首級的武器。

駁的利牙銜住炎招戈的長柄後，用力一甩頭扔出炎招戈。晄沒能拿得及放開長柄，整個人跟着拋進空中。

「看來這回不是幻覺了呢。」

「我想讓他停下來。把他引誘到黃河那裏去吧。」

（一定要想辦法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

汪李用力拍振了一下翅膀，四周便颳起了兇猛的暴風，捲起河灘上的砂塵。山丘斜坡上的灌木叢樹枝也紛紛被吹斷，往相同的方向飛遠。

男子伸手覆在鑑上，吟唱咒語想壓抑水波，但是水面接二連三地產生漣漪，激起了陣陣水花。

駁四肢着地時雖有些蹣跚，但還不至於昏厥。漆黑的胴體冒出了黑煙，它穩穩踏住地面，仰頭回瞪汪李。

在深淵般的黑暗當中，男子發出沉吟：

汪李抱着兩人停在半空中，駁回過頭來恨恨地瞪向汪李。

晄聽見操控駁的聲音後，內心升起戰慄。剛自異界甦醒的汪李也是在受到詛咒後，盛怒之下瘋狂暴走，但他仍是下意識地避免傷害人類。然而，駁不同。

「閃電也沒有用嗎……」

舜緊攀在岩石上往後回頭，發現一團詭譎的烏雲正低空覆住黃河某處，正好就是舜居住的村落那一帶。

「唔～有人破壞了結界嗎？」

舜四下張望，登上滿是岩石的陡峭斜壁。

——不要……我下不了手。不可以殺人……

「不過，被破壞的只是結界，並不代表操縱那傢伙的詛咒就解除了。」

晄愕然低語。雖說汪李已手下留情，但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的生命力。

「磅！」一道震耳欲聾的巨響響起的同時，駁被撞飛了出去，但也導致附近的樹木起火燃燒。駁在空中轉了一圈，着地於水邊。

「既然現在周遭瘴氣瀰漫，我的身影也不會被人發現吧。就算萬一有人看見，也總比全城遭到殲滅來得好。」

「結界的中心應該就在某處。」

「嗚——」

汪李讓頭部貼近地面，晄便躍上大蛇的後頸。

「我明白了。」

駁將細長的眼睛轉向楓牙與累焰，腳尖使力點向地面後，張開裂至耳際的血盆大口。在駁着地之前，汪李疾速飛來攬過楓牙與累焰兩人，「喀嘰！」最終獠牙僅是咬中了空氣。

晄喉間迸發出激昂的怒吼聲。但怒吼中不僅有自己的嗓音，寄宿在炎招戈裏的某種事物似乎也正透過晄的喉嚨一同發出吶喊。晄隱約感覺到那是禹王和湯王。

汪李朝天發出咆哮，霎時一陣彷彿要撕裂天際般的轟隆聲響起，幾道閃電在烏雲當中流竄。密實的閃電接二連三地直撲向駁，小化蛇們火速調頭離開，駁的身體則以不自然的姿勢往上跳起。

「我可不能死在這裏呢。」

山丘上的馬車道和黃河上空都覆蓋着黑色的濃霧與烏雲，四周陷入了日暮時分般的昏暗當中。也幸虧先前已事先貼出禁止外出的公告，四下杳無人煙。所有村人鐵定都在屋裏屏着氣息，訝異地猜想着這些不祥烏雲的來由吧。

汪李的吶喊聲自奇怪的方向傳來，天空倏地變成在自己頭部下方。

「是汪李在打鬥嗎……？」

晄提起炎招戈衝向駁。楓牙似乎在身後叫嚷着什麼，但晄頭也不回地繼續奔跑。

駁擁有着和汪李相等，不，也許是更勝於汪李的力量，而且還被迫殺人。

「有人在干擾我的法術……？」

*

汪李緩緩在黃河上空伸直身子。

同時結界也消失無蹤，只見景色在一瞬間出現奇妙的扭曲。

「嗚哇——！」

汪李的身體開始慢慢鬆開。是駁用它的臂力推開了蛇身。

他不覺得自己能夠打倒對方，也不想打倒。因爲那頭妖魔是也空啊——

汪李低下上半身來到晄的面前。

「也空！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駁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黃河岸邊。它邊用獨角驅趕纏在自己身旁的小化蛇們，同時以銳利的視線緊緊盯住晄。

汪李的長長蛇身圍繞在駁與小化蛇四周，緩慢地向黃河接近。

「我的眷屬們啊，出來吧！」

莉由在屋內注視着外頭的情形，見到晄進來後睜大眼睛。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鑑的水面再次出現波瀾。

楓牙緊咬住下脣。

駁拱起身軀，跳向位於遙遠上空的一人一妖，尖銳的獠牙刺進汪李白銀色的羽翼。駁咬住翅膀，同時在半空中用力甩動腦袋。

「我要變身了。再維持人形下去的話，打倒不了那傢伙。」

汪李的身軀頓時傾斜，晄用腿部夾緊汪李的後頸，捉住銀色的鬃毛。

舜加快腳步攀上岩石朝目標前進。

「人的武器傷不了他嗎——」

*

晄繼續呼喚。

男子像在說服自己般喃喃自語，詠唱着咒文抑制水面的波紋。

晄緊盯着駁說道。

「也空！」

「開始了！」

——殺！殺了他們再大快朵頤吧！

駁鬆開牙齒，身子被狂風吹飛原地。汪李的羽翼沒有受傷，但還是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齒痕。

「——上來吧。」

然而也空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相對地其他意志則逐漸填滿他的內心。

抬頭看向振動的人面鉞指示的方向，岩石縫隙間正夾着一個既白且圓的物體。輪廓和顏色都看得一清二楚。

晄朝妖魔揚聲呼喊。楓牙與累焰轉過頭來，見到晄全副武裝的模樣後瞪大了眼。

「什麼——？」

「你是誰！」

一股睿智的氣息倏地彈回他舉高的掌心間。男子對這股氣息再熟悉不過了。那是這十五年來，一直在自己身旁進行着佔術的男人的氣息。

「你是——利條！」

男子——章玄帶着憎恨喊出曾是以往同僚的名字。

*

「難道我又掉進黃河裏了？」

晄環顧四周。

一道溫暖的光芒正包圍着晄。

那是種既淡且輕柔，混合着金黃色與白色兩種色澤的光芒，就像是蛋殼一般包起了晄。彷彿有人正用巨大的雙手懷抱着他輕輕搖晃，感覺非常安詳，完全感受不到置身於水中的恐懼。

光壁的另一頭覆蓋着濃密的黑暗。偶爾竄過上方的閃光，是汪李打下的雷電吧，在一瞬間照亮了黃褐色的河水。但是周遭既無雷響也無水聲，籠罩着靜寂。

「先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呢……」

汪李在遭到詛咒失控暴走之際，晄也曾掉進黃河裏。但是他沒有溺水，就像現在一樣被光芒包圍，當時還有道不可思議的嗓音在呼喚自己。

雖然看不見身影，但是那道聲音讓人聯想到溫柔的老人，他稱自己是河伯的使者，然後又要他以炎招戈拯救化蛇，於是幫助晄回到陸地上。

（搞不好那個人可以告訴我解救也空的方法！）

晄頓時找到了一絲希望：

「河伯的使者大人——！」

他將兩手放在嘴邊，大聲呼喊。話聲被吸進了水中，周遭再度陷入靜寂。晄豎起耳朵等待回應。

——您在呼喚我嗎？

不久之後，腦袋的一隅響起熟悉的嗓音。

「太好了，你回應我了……！」

晄鬆了一大口氣，接着說道：

「還真是費盡千辛萬苦吶。」

水當中有兩個人的咒術氣息，但舜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爲何會如此。兩隻人面鉞正在激烈振動。

裂至耳際的血盆大口大開，銳利的獠牙抵住晄的喉嚨。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話聲帶着明顯的遲疑。

舜回頭看向遠方家的方向。在籠罩着村落的烏雲當中，瘴氣已經消失，但不曉得究竟有沒有趕上。

「毀滅……」

「小晄！」

章玄焦急起來。

「你等着吧，就快好了。」

「你沒事吧？」

「那項罪行……是什麼呢？」

「等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究竟要我怎麼做？」

——駁的身體與意志，各自是透過不同的咒具受到操控。身體部分，是埋在四隻小趾裏的黑玉。意志，是駁以前喝過的水。水已深深地滲入它整個身軀，無法去除。只要截斷吟唱詛咒的源頭，駁就能夠恢復理智，但是滲入全身的水早已侵蝕了駁的內心，令它鑄下了大錯。

「嗚哇！」

「唔唔～」

晄掉落進水邊濺起水花，同時駁的前腳壓住他的胸口。

「汪李，我想解救也空。」

瘴氣逐漸散去，與咒術的氣息一同溶於大氣中再無蹤跡。人面鉞也不再振動。

「可惡的傢伙，每次都要妨礙我——！」

晄急聲大喊，同時小化蛇羣攔住駁的去路。但是駁似乎不將小化蛇們放在眼裏，開始奔上山丘。汪李連忙轉過身子用長長的尾巴將駁拍下山丘。

——如果有我辦得到的事，請儘管說。

幾乎同一時間——

晄拍打光壁。

「小晄、莉由，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殺了大姊和楓牙，弄髒晄的心吧！

啪沙——忽然手心中傳來了某種東西裂開的感覺。

——我不想打鬥，也不想殺人……我好想，結束這一切……

——是項難以挽回，非常嚴重的罪行。

駁在空中穩住身子，立於河灘上。汪李在空中旋身的同時，俯衝直撲向駁。駁一躍而起，獨角瞄準了晄的臉部。晄抬起盾牌，也瞄準駁的左前腳。

駁扯開喉嚨發出戰鼓擊響般的咆哮，抬起前腳。它右後腳的小趾遭到斬斷，一個漆黑玉塊碎成碎片。

晄開口詢問，但河伯使者沒有回答。

「大錯……？」

「我不介意！也空沒有錯，錯的是操縱他的人啊！」

汪李僅是回以這句低喃。

「汪李……我遇到河伯的使者了。他說也空犯下了大錯……如果我無法原諒他的話，就消滅他吧。但如果作好覺悟一起揹負罪孽的話，就斬斷他的四隻小趾……」

汪李往上竄升，身體劃了一個大圓之後又面向駁。

晄伸手按在光壁上，朝着不曉得位在何方的河伯使者大喊。

——您的意思是，無論駁是何種妖魔您都不介意嗎？

駁銜着掛有晄的盾牌，降落至地面。

「豈能輸給你……！」

晄緊握住炎招戈刀柄：

使者的嗓音逐漸變得微弱。

一股怒火在晄的腹部熊熊點燃。

黑暗當中，章玄感受到水瓶遭人窺看的氣息。爲了操控駁，那是他放置於高山岩石羣裏的咒具。

晄氣喘吁吁，重新握好被汗水浸溼的炎招戈長柄。

「我要斬斷他的小趾。汪李，上吧！」

——這點我也知道，河伯大人亦相當憐憫它，希望能夠解救它，但是……

「靠我沒辦法解除詛咒嗎？」

駁在黃河的淺灘着地，抬頭看向在上空飛舞的大蛇。

他念出咒語，原本搖擺不定的水面開始趨於平靜，但是仍無法完全消除漣漪。

駁跳起時汪李鑽過它的腹下，晄立即舉起炎招戈鎖定駁通過頭頂上方的左後方小趾。他仰起身子一鼓作氣揮砍。小趾飛起，當中掉出漆黑玉塊落進黃河。汪李仰起頭又快速飛上天際。

舜望進水瓶內部。當中雖然裝滿了水，但原是透明清澈的水此刻卻看來無比漆黑，反射不出任何光芒，感覺就像是在看着一口極深的水井。

汪李在上方大喊，隨即將頭顱下降至晄的面前。

最後留下這句話後，河伯使者的聲音便不再出現。

——好痛苦……我想早點結束。

「那傢伙想命令他去莉姊那裏！」

晄啞然失聲。

那是一個形狀和大小都與骷髏相差無幾的白色陶製水瓶。

攀在岩石上，站穩身子後，舜高舉起人面鉞，接着使盡全身的力量敲向水瓶。水散開的同時，黑霧般的瘴氣猛然噴起。舜閉上眼睛別過臉龐。

章玄咬緊牙根，忍受着推向手心的那股壓力。

「不要！那種事情我做不到！只因爲無法解除詛咒就殺了他，這種殘忍的事我做不到！」

「他被某個人操控住了！只要幫他拿掉咒具，我想他一定能恢復神智，可是我不曉得咒具在哪裏。如果你知道的話，請你告訴我吧！」

「居然玩弄他人的心靈——」

現在已無法通知使寓少年，就算通知了，以寓的飛翔速度也趕不及。畢竟直到方纔爲止，使寓少年都待在晄家附近。

汪李的頭顱掠過駁的身側，晄在交錯之際提起炎招戈奮力一劃，駁頓時踉蹌地向後急退。

汪李猛力揮動翅膀，一口氣直衝而下，晄瞄準兩隻前腳舉起炎招戈由左往右橫劈。右邊的小趾雖然勉強砍斷，但駁又在瞬間往後飛跳，因此炎招戈沒能碰到左邊小趾。汪李拍動單邊翅膀拉近雙方距離，晄反轉刀刃，這回由右往左揮去炎招戈，但駁的速度仍是快了些許，刀身劃破虛空。

駁叼着盾牌踢向汪李的背部。然而黏在盾牌後方的兩條皮帶緊緊箍住了晄的手臂，他無法放開，緊接着他的大腿浮起，離開汪李的後背。

金屬互相碰撞般的刺耳聲響起，駁的利牙咬住了盾牌，同時晄手中的炎招戈削下了它最後一隻小趾。

也空的內心正在痛切地傾訴，但同時又有另一道聲音不斷命令也空殺人。

晄心生不安。

章玄立起單膝，像要覆住鑑般將掌心推向水面。

駁着地後，間不容髮地縱身撲向晄。也許是已經除掉兩個咒具，也空的動作變得遲鈍許多，但是揮舞長柄戈時，在展開下一波攻擊前必須花時間拉回武器。這時晄的胸口大開，駁的左前足猛烈襲來。

是破壞結界的人找到了那個咒具。

喀鏘！

——請您自己決定吧。

*

——假使您認爲駁犯下的罪行不能饒恕，就消滅它吧。這樣一來駁也會輕鬆許多。但如果您有覺悟，認爲與它一同揹負罪孽也沒關係的話，就斬斷它的四隻小趾吧。

這種事情他絕不允許！就算是妖怪，也不能任意踐踏它們的心。

晄移動至汪李的背上。數匹小化蛇以背部扛着炎招戈，遞至晄眼前。

汪李以翅膀拍下駁，急速上升。駁在半空中翻了個跟斗後，於河岸邊落地。汪李轉過身子又朝駁俯衝。

「我要繼續衝囉——」

「當！」炎招戈的刀刃似乎砍中了某種堅硬的物體。

河伯使者似乎吐出了輕微的嘆息。

章玄咬牙切齒，伸出雙手覆在鑑中的水面上。只要能鎮住水面，就還有辦法。

*

——我知道。

汪李轉了個彎疾速逼近駁。

——那頭駁身上，被人下了層層的詛咒，要全部解除恐怕相當困難吧。被逼迫做出違反己意的行爲，駁也十分痛苦。與其長痛，不如以炎招戈毀滅它吧。河伯大人也是這麼說的。

毫無預警地駁調頭轉身，以不靈敏的動作在河灘上奔跑。駁的視線望向晄家的方向。

他詠唱咒文，打算驅使棲於山中的雜妖，差遣它們前往現今在水瓶身邊的礙事者。然而他的咒文沒能傳進山中的妖魔耳中。章玄的咒術是透過眼前的鑑，再由放置於遠方山上的水瓶施展，但現在利條正在擾亂鑑中之水。

「河岸邊有頭失控的似馬妖魔，你知道嗎？」

一股驚人的咒術壓力正在推着他的掌心，鑑中之水微微晃動，濺起細小的水珠。

章玄更加聚精會神，在兩手手心中注入力量，幾滴汗水淌下額際。

在晄大聲令下的同時，汪李用力拍動羽翼，朝着駁急速下降。翅膀捲起了狂風，讓黃河水面激起白色的水花。

不知不覺間，無數只小化蛇正聚集在晄的周圍。每當上方亮起閃電，黑暗中就有銀色鱗片閃閃發亮。

「剩最後一個——」

「是嗎……」

操縱也空的聲音傳入晄的耳中。

晄以雙腿夾緊大蛇的身軀，左手持盾，右手持炎招戈，將目標定在駁的四肢上。

晄拿起炎招戈，視線投向河岸。駁的全身冒着黑煙，但仍是以銳利的目光注視着晄。

「得先解決那傢伙纔行……」

小化蛇們圍繞住光卵，慢慢地將晄往上推。雷電照亮的水面逐漸逼近，最後晄終於露出水面。包覆着晄的光芒一離開水面後，便化作細小的粒子飄散開來。小化蛇們使力拍振翅膀，將晄運往上空。

鑑中之水像是沸騰般開始冒泡，泡沫「啵啵啵」地悉數破裂，整個鑑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振動。

是那隻水瓶破了。

「可惡！」

再繼續鎮壓水面也毫無意義了。他在最後向利條釋放出所有咒力後，抽回平舉的雙手。

下一秒鑑往上跳起，水以驚人的氣勢噴了出來。

章玄以老虎沒能逮住獵物般的眼神，注視着鑑中噴起的水。

「可惡的利條！別以爲這樣就會結束，總有一天我絕對會——」

章玄霍然起身，瞥了一眼水面慢慢平復的鑑後，消失在黑暗的深處。

*

「也空……」

晄的大半身體浸在水中，以沙啞的嗓音呼喚壓在自己身上的妖魔。

他連一根手指頭也無法動彈。壓住胸口的只有駁的左前足，想必是小趾的咒具已被去除，腳上並未施有多大力量。但是，晄連捉住駁的腳用力撥開的力氣也使不出來。對於水的恐懼束縛住了晄的行動。

另一方面，汪李和小化蛇們皆屏住呼吸守在四周。駁的利牙正押在晄的咽喉上，若是隨便出手，晄的喉嚨隨時有可能被咬碎。

也空就像是見到食物的野獸，發出陣陣低嗥。

——別害怕河伯的庇護，快喫了他！

詛咒的話聲持續低喃，也空疲憊不堪的心靈已逐漸乏力。

（可能真的不行了……）

就在晄如此心想之際，駁的身體忽然微微痙攣，原本沒有焦點的雙眼也恢復生氣。

駁鬆開晄的喉嚨，滿臉詫異地仰頭望天。瘴氣在轉眼之間消散無蹤，只剩下汪李喚來的烏雲。

（操縱他心靈的法術解除了——？）

晄注意到另一個人的話聲已自駁的內心消失。

——這裏是……也空至今都在做什麼……？

殺、殺、殺——

「你是誰……？」

英招掀開嘴脣，但話聲卻是在腦海中響起。

冷不防地，累焰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息，仰頭望天。

斗大的淚珠紛紛落下，滴在晄的臉頰上。淚水帶着燙人的熱度。

過於年幼無知的心靈無比動搖，陷入混亂。

最後只有尾巴和瞳孔仍是黑色，連額上的獨角也像是磨光的玉般綻放出白色的光輝。

「人和野獸，都是也空的食物。我肚子若是餓了，只要是活的、溫熱的生物，都是我的獵物。也空不曉得怎麼衡量生命的重量……可是，小晄的生命……很重。」

「也空——？」

（他找到答案了……）

若要一起揹負，這項罪孽也未免太過深重。可是，他不想失去也空——就算知道他是殘殺了好幾千人的妖魔，這份心情還是沒有改變。

「我……該怎麼辦……」

英招將目光移向晄。

也空靜靜搖頭：

也空撐起晄的肩膀讓他起身後，撿起落至水邊的炎招戈遞給晄。

「我不想要小晄死掉，我想待在活着的小晄身邊……爲什麼不可以殺人，也空終於明白了……」

——我好想回去。

——黃帝也說你鐵定會這麼說呢。

英招無聲無息地拍動翅膀，輕盈地迅速飛落而下。同時翅膀逐漸變作薄絹，長有四隻腳的馬身也變成人形。

儘管是詛咒的緣故，但畢竟奪走了數千人的性命，這項罪過難以彌補。用不着也空開口，晄也應該讓他以自己的生命來償還。對也空而言，與其活在罪惡感當中，一死了之肯定比較輕鬆吧。

「咦……？」

「小晄……」

「那是管理天上的庭園——平圃的神明，英招……」

駁再次將視線拉回晄的身上。

——借用黃帝的力量後，我終於找到你了。

也空的一頭黑髮焦黑捲起，四肢內側的皮膚脫落滲出血絲。他伸出左手按住晄的胸口，用一雙讓人聯想到深沉黑暗的墨色眼睛凝視着晄：

也空在飢餓的折磨之下，爲了尋找晄纔會不得已沿着黃河而下吧。若是沒有受到詛咒，他一定還是在遙遠的故鄉，平靜地過着與鳥獸相同的生活。

晄用力點頭。

「我現在知道……我做錯了事。也空不要存在於這個世上比較好。所以，消滅我吧……」

「…………你騙人！」

——我一直在找你呢。

（怎麼會……也空居然毀滅了三座邑……）

「這是黃帝的旨意，還是河伯的願望呢——」

降落至也空的眼前時，英招已經幻化成絕美女神的姿態。髮絲高高盤起，插有玉簪，身穿數層半透明的薄紗。

也空將臉埋進晄的胸前，右手捉着晄的衣裳，像個孩子般低聲啜泣。

——你會不記得也是無可厚非。我是英招。駁，也就是創造出你的神只。你原本應該和其他的駁一同守護平圃。但是，我剛創造出你不久之後，大戰便揭開序幕，天空破了個大洞，導致你墜落至人間。本來我也想趕快前來尋你，但是……

也空垂下眼瞼，淚水自濃密的睫毛底下不斷滾落。

也空瞠大雙眼，漆黑的眼眸出現動搖。

如黑暗般的雙瞳沉痛地看向晄。

話聲跟以前的也空不同。晄現在也能分辨出那是妖魔的嗓音。

「也空好餓，不喫掉小晄的話，就不會飽……可是我不想喫你……」

英招的身後還有無數頭馬匹。它們都和也空一樣，身體呈珍珠色，只有尾巴漆黑如墨，猛虎般銳利的獠牙與爪子，額頭中央長有發光的利角。

英招再次將視線拉回也空身上。

——假使您認爲駁犯下的罪行不能饒恕，就消滅它吧。但如果您有覺悟與它一同揹負罪孽的話——

「可是，也空已經……不能再待在小晄的身邊了。」

炎招戈的光芒包覆住也空。

「我是炎招戈的使用者。不讓其他妖魔像也空一樣遇到這種可怕的事，就是我所能做的補償。」

「我不會消滅你的……所以，活下來——一起償還罪過吧。」

白馬輕輕搖頭。

駁並不知道在黑暗中喝下的水對它下了詛咒。舜破壞了水瓶，藏在腳趾裏的咒具也被削除後，它終於得以取回自己的神智和對身體的掌控權。但是它也不知道，滲入身體每個角落的剩餘咒水會讓它產生這種想法：

聲音在它的耳中深處不間斷地呢喃。

也空正想說些什麼時，炎招戈突然開始閃爍。晄再次握好長柄，見到炎招戈的光芒不斷增強後睜大眼睛。

「也空犯下了罪行。可是，小晄說他不消滅也空。也空想待在小晄的身邊。」

「也空不回去。」

英招揚起洋溢着母愛的笑容，望着也空。

「不是的……也空鑄下了無法挽回的大錯。你消滅我比較好。」

「你怎麼突然——？」

激烈的戰火持續了一段漫長的時間，而且戰爭結束之後，女神女媧也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全修補好天際。天庭恢復安定之後，她來到人間尋找墜落的駁，然而最終卻還是沒能找到。想必是在天庭掀起戰爭的神，將來打算收服駁作爲自己的座騎，所以藏起了駁不讓英招發現吧——女神如此說明。

擁有發光獨角，和神聖美麗珍珠色澤的馬——這正是駁原本的姿態。

晄瞪大雙眼。

然而，也空輕輕推回他的手——

晄抬起臉蛋。

汪李說道。

「也空，想起來了。也空是妖怪……」

在黑暗當中，駁忍受着飢渴的折磨，而裝在骷髏般白色水瓶中的水，治癒了它的乾渴。但是，那只是一時性的。若是不殺了晄，吸他的血啃他的肉，這份飢渴就永遠不會消除。駁在意識蒙朧中如此認爲。

視野忽然變窄且變暗，甚至聽不見黃河的水聲。汪李扶住腳步踉蹌的晄。

也空掀起低垂的眼皮，震驚地凝視着晄。

也空大感不可思議地回望女神。

東方的天際已沒入藏青色中，至於西方的天空，則有餘暉將薄雲染成了鮮豔的硃色。

聽見累焰的輕喃後，晄一行人也抬起頭來。

想必是幻影吧，那位神明的身軀呈現半透明的模樣。擁有馬身和鳥類的巨大羽翼，與人類如出一轍的臉龐上充滿慈愛，俯視着變爲珍珠色澤的駁。

晄啞口無言，握着炎招戈呆站在原地。

「不行……」

他以連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堅決嗓音宣告。

什麼也不曉得，卻被人類利用，無比痛苦的也空——

——多虧有你解除了施加在駁身上的詛咒，我要向你道謝。

楓牙茫然自語。

「小晄，消滅也空吧……」

一股暖流在晄的心裏擴散開來。晄勉強舉起因浸在水中而變得十分僵硬的手掌，撫摸也空的腦袋。

晄視線落在炎招戈上，發抖的指尖幾乎快握不住炎招戈的長柄。

「那三座邑的居民，全部——都是也空殺的。」

咒術師向也空下咒的目的，就是殺了晄。晄沒辦法讓他一個人揹負罪孽。

忽然間，晄想起發現也空倒在岸邊時，他心底閃過的這個願望。

「可是消滅也空，這種事我辦不到……」

漆黑的雙眼泛起淚光，也空抿起嘴脣：

「當然——！明明敵人的目標是我，卻連累了這麼多人。我想和也空一起補償那些不幸逝世的人們。」

那道聲音還殘留在駁的耳朵深處。它想起來了，這道聲音是在遇見晄之前，它被囚禁在詭異黑暗空間裏時聽見的話聲。

「小晄！」

駁喃喃低語，接着咻～地白煙竄起，駁的身體變作了人形。

就在這時，莉由與楓牙和累焰一同自山丘上跑來。

——我們一同返回平圃吧，那裏是你的家。

殺——

——駁已經這麼說了，我能夠將他託付予你嗎？

英招微微一笑，又望向晄。

河伯使者的話語在晄的腦海裏復甦。

也空以非常疲倦且悲傷的神情注視着晄。

「也空，我和你一起揹負罪孽吧。」

一陣惡寒竄過全身，晄不禁猛烈顫抖。濡溼的衣物這時彷彿變作了冰塊，讓人感到無比寒冷。漂浮於上空的汪李變回了人形，站在晄的身旁，但晄完全沒有發現。

在晄等人的注視之下，也空在光芒當中逐漸變成駁的姿態，但是覆住他身體的毛髮不再是先前那種漆黑的硬毛，反而是帶有柔和光澤的珍珠色。

「決定的人是你。不管你的選擇爲何，我都會跟隨你。」

「也空又餓又渴，無法忍耐，於是開始狩獵。可是，我沒辦法喫。我不曉得誰是小晄，所以統統試了一遍……」

女神露出微笑，但晄只能怔忡地連連點頭。

「你是在後悔自己失控暴走嗎？可是，那是詛咒的關係啊，而且大家也都平安無事，你用不着那麼介意啦。沒有到非得以死謝罪的地步吧——」

雖然也有以命贖罪的方式，但是現在還不能死。他不能丟下舜、莉由和汪李，自己死掉。

英招轉頭望向駁，輕撫他的臉頰。也空頓時被薄霧包圍，變作人形。

——我將原本應該會在平圃習得的智慧，賜予你吧。

英招伸出幾近透明的白皙雙手，包覆住也空的小麥色肌膚，同時將額頭抵在也空的額頭上」。

一道柔和的光芒自額頭覆向也空的全身，最後消失不見。

——我會在遙遠的平圃守護着你的。

英招以母親般溫柔的眼神注視着也空，開口說道。

——駁就拜託你們了。

英招向晄和汪李輕柔微笑後，仰起臉龐。女神緩緩飛向空中，最後身影融進了藍色的天際裏。駁羣也萬分不捨地俯視也空，爾後轉身跟隨英招消失了蹤影。

晄一行人靜靜目送他們離開，但也空忽然轉過頭來。至今他臉上如同幼兒般天真無邪的表情已經褪去，變成了一名成熟懂事的成年人。

「小晄，我想向炎招戈發誓。也空想告訴黃帝、禹王和湯王，我會竭盡所能彌補我的罪過。」

以往也空的雙瞳就像是漆黑的洞穴，並未映照出任何事物，如今正綻放着智慧的光采。眼瞳深處除了有深深的自責外，同時還有冀求彌補的強烈心願。

「嗯，我也想好好告訴他們，我會和也空一起加油的。」

晄含笑點頭。

也空在晄面前肅穆地跪下，採取臣子對君主所行的最高叩拜禮。

「也空謹在此向炎招戈、創造出炎招戈的黃帝，以及平圃英招起誓。今後我將會竭盡一生來償還自己的罪過。原本理應被消滅的我，卻得到了炎招戈使用者的憐憫，甚至還願意與我同揹負罪孽。我想回報小晄的心意。我願宣誓遵從小晄，終生忠誠不悔。」

也空抬起頭來，以漆黑的眼眸凝視着晄。

晄也回望也空心中不禁暗忖：也空的眼睛真像是星光閃爍的夜空。

「我也向黃帝和炎招戈發誓，我會與也空一同償還罪孽。我希望不要再有其他妖魔被人利用，受到折磨了。如果有人試圖操控一無所知的妖魔，逼迫它們做壞事的話，我會挺身而出與之奮戰！」

炎招戈一明一滅的光芒倏地包圍住晄，綻放出太陽般的耀眼光輝。

累焰在光芒當中見到了禹王、湯王以及黃帝的身影。他回想起先前晄與汪李互相宣誓時的情景。

晄總有一天會成爲能與禹王和湯王並駕其驅的存在吧——能夠預知未來的佔術師心想。

而且平時總是冷靜且身段完美的利條，這回似乎還出現了打翻鑑的失誤。

*

「利條，怎麼回事？」

利條勾起一如既往的優雅微笑。

「就你而言，鑑算是相當少見呢。而且這也是本王第一次見到你讓水潑灑出來。」

利條看向自己白皙的手心。

「那兩位陛下，也是像這樣收服妖魔的吧……」

一隻青銅鑑翻倒在利條身前。當中的水溢出，潑溼了竹蓆。

「詳情請容微臣稍後再稟，這回的纏鬥確實讓微臣相當疲憊。請容微臣先行告退歇息一會。」

擁有占卜未來能力的佔術師利條，平時極少使用鑑，倒是具備千里眼能力的章玄時常望着鑑面——

陽甲王戰戰兢兢地望進木之間。

「貞人們說你是在進行咒術——？」

自從利條將自己關在重屋的木之間之後，陽甲暫時和其他貞人一同待在大室當中等待，但是期間似乎有某種嘈雜的聲響自木之間傳來。

「發生什麼事了？」

「讓陛下受驚了。」

隨後聲響立即停了下來，但利條仍是遲遲沒有返回，陽甲王纔會終於按捺不住地來到木之間。

「微臣沒能鎮壓住最後一道反擊——看來微臣的修行也還不足呢。」

貞人們以緊張莫名的神色說道：「大人正在進行相當大型的咒術。」

利條拿起置於一旁的笏板，舉止優雅地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