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神器守護之人

「天吶，好嚴重的傷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晄一打開家門後，莉由馬上面色如雪地撲了上來。但不是衝向額頭淌着鮮血的累焰，而是腫了個大包的晄——

「哎呀！連膝蓋也受傷了，一定很痛吧。來，快點進屋吧，渾身都溼答答了嘛。得快點換下溼衣服擦乾頭髮纔行……」

「…………莉姐，有客人來喔……這兩位是楓牙親王與累焰大人。」

莉由這時才注意到跟在晄身後的兩名青年。

「哎呀，有什麼事嗎？」

「因爲累焰大人受傷了，我纔會帶他們回來。」

在我說之前就要注意到嘛……晄暗暗嘆氣，「請進。」招呼兩人進入屋內。

「歡迎。」

莉由基本上還是照着規矩欠身行禮，卻面無表情冷淡至極。

「打擾了……」

楓牙親王以細若蚊蚋的音量說完後，脫下鞋子走上竹蓆，讓累焰坐在火爐前方。

莉由瞥了一眼兩人的樣子後，朝屋裏大喊：

「大哥！幫我拿止血藥和紗布過來吧！順便還有替換的衣服，小晄的和哥哥的兩人份！」

這棟房子就一般平民而言算是佔地頗大，登上玄關之後就是置有火爐的主廳，裏頭是以壁板隔開的小房間。

「舜哥在嗎？」

「他說他做好了鑄型，明天開始會在打鐵鋪住上一陣子，所以今天早點回來了——啊，你看你，連手肘都流血了。」

莉由忙不迭地以布擦拭晄的身體，完全無視於火爐旁的兩位青年，而且還是身分非常高貴的大人們。

「怎麼啦？啊，小晄！」

打開房門後露出臉來的大哥反應也是一模一樣。

但是舜有禮恭敬的態度，就只有這麼一下子而已。他拿來裝有藥草的碗鉢與紗布，動作迅速地爲累焰的額頭做好緊急處理之後，又馬上奔回晄身邊。

「他五年前因爲瘟疫而過世了…娘也是。」

楓牙搜索着孩提時代的記憶。

他的心臟猛烈撲通跳了一下一

「真的嗎？」

累焰注視着一隻置放於牆邊的偌大青銅製器具。那是一隻方形的尊，在祭祀時用以裝納神酒，上頭綴有巨象與猛虎等獸類的精緻雕刻。

「嗯，這個大鼎是爹做的唷。不過，你怎麼知道這是爹做的呢？你認識爹嗎？」

（我記得那的確是……）

「不用那麼大驚小怪啦，我沒事的。」

楓牙聚精會神地看向累焰審視着的精細圖案。

（這個笑容……果然很像。）

她露出非～常厭惡的表情將臉撇向一旁。這時舜拿着替換的衣物走上前來。

「我不曉得是何人基於何種目的，非得破壞化蛇塚不可。但是如果至今的洪水是鬼方的工程導致的結果，那麼事到如今應該也沒有必要再破壞化蛇塚了吧。更何況，倘若想引發洪水削弱殷朝的勢力，那麼從一開始讓化蛇甦醒不就好了嗎？」

「話說回來，這個大鼎也是堯大人的作品吧？」

舜揚起微笑，打開一間房的房門後，自己又迅速回到了火爐所在的主廳。

楓牙的心頭不禁怦怦狂跳。

「這位是亳邑的領主，子楓牙殿下，旁邊那位是羌累焰大人喔。」

「下次回家時別再傷痕累累的羅。」

當初放置在雪白色襁褓周圍的那些東西，不正和眼前這些咒具一樣，都是有着恐怖人臉的青銅製鉞戈嗎！

「這是——侍奉嬉氏的堯大人的作品嗎？」

聽見累焰的低聲訝叫後，楓牙回過頭來。

楓牙反芻着累焰所說的話。

「咳……」

楓牙坐在晄的身旁，累焰則像道影子般跟在旁邊。

「這邊也有喔。」

累焰仰頭看向天花板。上方的樑柱以繩子垂掛着一隻露出獠牙，用力瞪大雙眼的恐怖人面鉞。

塵封在楓牙腦海裏的記憶一口氣復甦。

「不，我至今也還從未看過，但是聽說王都最近運來了西域獻上的大象。不說這個了，堯大人與你是何種——」

「那還真是不得了呢…我們當然不會說出去。化蛇之塚的事情莉由之前已經告訴過我了，但沒想到土塚居然遭到了破壞。」

「不行，一定要好好擦藥纔行！啊，這裏也有擦傷不是嗎——」

「啊，有訪客嗎，真是失禮了。」

乍看之下是位個性穩重又沉默寡言的男子，沒想到還挺長舌的嘛——楓牙暗忖。倒不如說，完全沒有回答到他的問題。

「這不只是單純的裝飾品。這隻鉞是爲了保護這個家，不受到佔術及咒術的侵擾。」

「哎呀～那時候真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呢。因爲小晄也染上了相同的病，差一點就撐不住了，但是當初救了小晄一命的，就是這隻大鼎喔。」

晄瞠大雙眼。

「啊，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看來衣服的尺寸剛剛好呢。我本來心想舜哥個頭比較高，衣服會有點太長呢。」

「我第一次聽說。」

晄笑着朝他們說道，顯得天真無邪。

「小晄，我明明說過了那麼多次，叫你不要去插手那些危險的事情，你根本沒在聽喔。」

比起拿來當作日常使用的器皿，青銅器大多的用途都是祭祀用的咒具，此外多數的佔術師與咒術師都是使用堯打造的青銅器。

（討厭……她討厭看到我的身體嗎？她真的討厭我到這種地步……？）

結果晄全身被剝得精光，連不疼的傷口也塗上了藥。

莉由與舜開始脫起晄的衣服，仔仔細細地確認有無受傷。

此外，楓牙心中也暗自憂心，假使犯人得知晄等人知道了土塚一事的話，或許會前來殺人滅口也說不定。但是他又不想讓晄與莉由心生不安，於是僅是說了句：「這些話千萬別對他人提起。」

他們進去的那間小房間似乎是間儲藏室，裏頭凌亂地堆積着衣櫃及空瓶等雜物。

「我們並不認識，是你爹非常有名。不過，話雖如此……」

「莉由做了雜菜粥，兩位要一起享用嗎？」

讓晄換了衣裳，額頭上的腫包也蓋上溼布之後，這對兄妹才終於感到心滿意足地放晄重獲自由。

「草民現在就去拿止血藥過來，請您稍候一下。」

「這可真的是失禮怠慢了。草民是晄的大哥，名爲舜。」

楓牙再也按捺不住地開口。

「一切的開端就是在十六年前，家母懷有了身孕，但是由於害喜太過嚴重，家母她什麼東西也喫不下。於是家父一邊向上天誠心祈求，一邊製作這隻大鼎，再用它煮粥讓家母喫下。結果不可思議地，家母的害喜症狀忽然不藥而癒，隨後恢復精神過了十月又十天之後便產下了健健康康的男嬰，那就是小晄。」

「小晄！不能用髒手去摸傷口，要是化膿了怎麼辦？」

原本依貴族之禮而言，應該是讓莉由退下才對，但是滿心錯愕的楓牙沒有心思去在意對方的無禮。楓牙無比受傷地垂下肩膀，跟在舜身後離開主廳。

「真是非常抱歉，請兩位在裏邊更衣吧。因爲莉由非常討厭看到殿下的身體。」

楓牙與累焰錯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舜朝晄板起了臉孔，但是看來也根本不像在生氣。

「頭上怎麼腫了那麼大一個包呢？」

楓牙大嘆口氣，努力讓激動不已的心悸平息下來，爾後與累焰一同回到放有火爐的主廳。

晄的雙眼頓時閃閃發光。

——王子就由我來保護吧！

「王都裏有大象嗎？真好～真想看看呢～也有開放給一般平民參觀嗎？果然不親眼見識的話，就沒辦法做出優秀的作品呢。」

「那…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可以麻煩借點止血藥嗎……」

晄開口介紹後，舜微微蹙起眉頭，但又馬上恢復成平時的和善臉孔。

舜的目光終於轉向兩名青年。

「那是前天被蚊蟲咬傷的啦！哇～等一下啦！」

深深烙印在眼眸深處的王子笑臉，一瞬間與晄的笑容互相重疊。

親王與臣子的存在似乎在一瞬間就自舜的腦袋中完全消失。

（是我想太多了嗎……太過於想找到王子，纔會產生這種錯覺……）

「呃，該怎麼說呢……真是驚人的兄姐溺愛啊。」

「不曉得西域那裏是不是真的有獅子呢，饕餮和窮奇也真的存在嗎？啊，後面兩者是妖怪吧。那麼兩位就請在此更衣吧。」

莉由將雜菜粥盛進碗中，然後放在楓牙跟前，但是不發一語——這也很讓人難受。

舜奔向弟弟，彎下膝蓋，「會不會覺得頭暈或想吐？還有其他地方會痛嗎？得躺下來好好靜養一陣纔行吶！」然後上下撫摸晄的身體確認傷勢，也是完全沒將晄以外的人放在眼裏。

楓牙感慨地注視着雕有優雅雲紋雷紋的大鼎。他記得鼎的確是用於炊事的器具，但是青鋼鼎的價格非常高，王公貴族經常都是用以作爲祭祀用的咒具。更何況這還是名匠堯親手打造的鼎。其他佔術師及咒術師若是知道了現在這個大鼎當中裝着雜菜粥，想必會捶胸頓足吧。

楓牙與累焰在火爐旁開始褪下溼透的衣物，莉由則在火爐的另一頭將切好的蔬菜丟進鍋中準備做飯。由於楓牙平時都是由宮女伺候更衣，他並不在意有女性在場，但是莉由看來並非如此。

舜一派悠然自得，以完全不覺得不得了的語氣說道：

「說得沒錯……」

「不受到佔術及咒術的侵擾——」

「——堯大人是你父親嗎？」

忽然間，楓牙想起了他小時候曾經看過與這些鉞戈很相似的咒具。

舜拿來了碗筷。

「堯大人現今身在何處？打從許久以前衆人就沒了他的消息，大史令利條大人也非常擔心呢。」

「我自身是位青銅器工匠，既喜歡創作，也喜歡收集。這隻尊很漂亮吧？看看那猛虎鼻孔的優美弧度、華麗彎曲的羊角、巨象神聖莊嚴的氣質！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真想看看真正的大象呢。王爺曾經看過嗎？」

（是在保護誰？又在避開誰？他們家中藏有財寶嗎？）

「這些雲紋雷紋是堯大人親手雕出來的，我絕對不會認錯。」

抑或者，是這個家中有誰被妖怪蠱惑住了，或是犯下了罪行正遭到追捕？難道是爲了防止他人的詛咒——

楓牙指向裝有雜菜粥的大鼎。

「關於這件事呢，其實有着非～常深的緣由。由於這隻魔法大鼎的故事轉眼間就在全國各地傳了開來，王公貴族們莫不蜂擁而至表明想要這個鼎。但是，家母除了這隻鼎之外，用其他廚具做出來的食物全都無法下嚥，所以根本不能讓給他人。不得已之下，家父只好等到家母能夠下牀行動之後，才偷偷帶着我、莉由和剛出生的小晄，以及這隻鼎，一同離開了長年住慣的村莊。」

「哎呀，我聽娘說，爹是因爲老是憑自己的喜好打造自己喜歡的青銅器，都不正確按照客人的請求，纔會被打鐵鋪解僱喔。」

（在十五年前的繼承人鬥爭當中……忽然下落不明的…我的王子……）

主廳當中飄來了味噌的誘人香氣。莉由正攪拌着掛於火爐上的大鼎，定睛一瞧，那隻大鼎也是堯的作品。

見對方終於問及受傷的原由，楓牙簡略地敘述了一遍蛇哭山的洞窟當中封有化蛇、土塚遭人破壞、以及化蛇已經甦醒回到人世間等事。

在沒有任何人發問的情況下，舜就揚起溫和的笑容自顧自說了起來。

「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難道是舍弟小晄對兩位做了失禮的舉動？」

朝自己投來的純真笑臉，回握的小巧手掌——

晄的偌大黑瞳有些黯了下來。

「哎呀，居然紅腫成這樣，得快點冰敷！」

舜立即端正坐姿，做出面對貴族時應有的正式禮儀。

「咦～我知道爹是一位有名的青銅器工匠，但是沒想到，竟然有名到連王爺也聽過他的名字呢。」

「我記得，堯大人確實就是在那陣子消失了蹤影吧？」

舜帶着陶醉入迷的神情凝視着青銅的象鼻。

他們迅速換好衣服走出儲藏室後，楓牙開始巡視起家中的每個角落。仔細觀察後，可以發現天花板的樑柱及牆壁，到處都立有或是垂掛着青銅製的鉞與戈。

「楓牙王爺，你認識我爹嗎？」

楓牙逐漸冷卻下來的心臟，忽然伴隨着細微的痛楚緊緊縮起。

莉由偏過螓首，晄也跟着點頭：「我也是這樣聽說的。」

「因爲鼎的事情若是不保密，要是有人聽見了又來搶奪，到時就麻煩了吧？」

「所以不可以說出去喔。」舜將食指抵在脣上。

「家父是位非常有名的工匠，因此無論在何處的打鐵鋪工作，馬上就會被人認出。因此，我們一家人爲了守護這隻鼎，不得不一次次地搬家。然後，終於要進入正題了。也就是五年前，我們所住的村子裏爆發了瘟疫——」

「已經夠了。我也能隱約想像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您一定要仔細聽清楚。小晄當時因爲發了高燒，好幾天都昏迷不醒，所以什麼也不記得了吧？」

「當初我沒有生病，倒是記得一清二楚喔。」莉由說道。

「既然王爺今日特地來到寒舍，我就特別說出莉由至今也不曉得的一則新事實吧。」

「新事實？」

晄與莉由探出身子。

「五年前的冬天，當時我們居住的北方村落忽然爆發出了原因不明的瘟疫。它會致使人類突然發起高燒，而且還會持續一整個禮拜，體力不支的人便有可能就此與世長辭，真的是很駭人的疾病。」

「再來一碗。」

楓牙遞出空空如也的飯碗，但是莉由與晄，甚至是累焰也都入迷地聽着舜的故事，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伸在半空中的碗。無可奈何之下，楓牙只好自己從那隻不可思議的大鼎當中舀出雜菜粥。

「這隻大鼎不僅能治好懷孕時的害喜，也擁有預防疾病的力量。因此只要喫了用這隻鼎煮出來的食物，應該就不會染上瘟疫。但是那年饑荒十分嚴重，我們根本沒有任何食物。家父與家母每天都到荒野或是深山當中採集樹果草根。然而當時是寒冬時節，能採集到的食物實在非常稀少。家父與家母將採來的食物用這隻鼎煮熟後，自己幾乎不喫，都留給了我們三個孩子們。到了最後，家父與家母終於因爲染上了瘟疫而病倒。」

「多麼溫柔偉大的父親和母親啊……」

累焰抬起衣袖擦拭眼角。

「我們努力地照料爹和娘，這回輪到我們跑到山上尋找食物，煮給爹孃喫。但是，已經太遲了。才照顧他們沒多久，爹和娘就…………」

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舜和莉由皆溼了眼眶，晄也用力吸着鼻子。

「晄明明喫了神奇大鼎所煮的食物，爲何還會染上瘟疫？倒不如說，晄不是因爲大鼎纔會免於瘟疫的荼毒嗎？這下互相矛盾了吧？」

楓牙邊盛起第三碗雜菜粥邊表示疑惑。

「不，蟑螂也是個大問題喔！每晚點亮燭火的那一瞬間，一大羣沙沙沙一溜煙逃走的畫面可是比妖怪還要恐怖呢！」

——晄是堯的親生兒子嗎？

舜和煦地回以微笑。

「是的，畢竟可能還有人想搶奪那隻大鼎啊？」

「咦～我喝了那種東西嗎？」

舜笑容可掬。

楓牙的背脊頓時泛起一股冷顫。

「這個也是守護用的咒具吧。」

「不了，恕民女心領了。」

「我居然還喫了三碗用那個大鼎做出來的雜菜粥……」

「南庚王的正妃——也就是王子的母后乃是嬉氏出身。而你們的父親·堯，長年來都是服侍嬉氏。在製作咒具這方面上，堯可說是天底下無人能出其右的名匠，許多王公貴族皆想將他納入自己手中，但是聽說重視忠義的堯，無論對方提出了多麼豐碩的報酬，都未曾答應過他人的拉攏。那樣的他會突然逃離家鄉，究竟是爲了什麼？」

「我都不知道…對不起……」

「倘若莉由與小晄知道了爹和娘其實是被人殺死的話，一定會很難過吧？所以請您務必保密喔。」

見到對方以溫和的語氣說出了駭人的話語後，楓牙不禁瞠大雙眼。

舜悠然自得地啜起湯粥。

「我曾經有位應該侍奉的主子。即是前代大王，南庚王的王子。」

聽完累焰的說明後，「蟑螂……？」莉由不禁對日常生活中的害蟲大叫出聲，而非蟲妖。

「要是沒有任何人得病，也就用不着做了吧。但是家父與家母過世之後，小晄因爲太過哀傷，連飯也喫不下。因爲他說，不是娘做的飯他就不喫……」

楓牙站在屋檐下避雨，低頭看向立於門口的人面鉞。

楓牙大叫出聲，握着飯碗的手不斷顫抖。嗓音顯得尖銳。

「是的。在小晄發燒的第十天早上，我終於煮好了藥湯，最後小晄也可喜可賀地迅速恢復了健康。」

誰也沒聽見楓牙心中的嘟噥。

「果不其然，小晄後來就病倒了。於是我遵照家父的遺言，決定熬煮出那鍋藥湯。不過當時畢竟是寒冬，很難找到蟾蜍或是壁虎。我便跳進水面結冰的池塘，又搬開被積雪埋住的岩石，真的是費盡千辛萬苦……」

「五年前的瘟疫雖是蜚引發的災害，但是，蜚是基於某人的詛咒纔會受到召喚來到人間。是爲了殺害我們一家人……對方就真的那麼想要那隻鼎嗎……」

楓牙小心翼翼地顱向莉由的表情，「謝謝。」但莉由冷淡回應。

「跟五年前比起來，莉姐的廚藝進步了很多呢！」

「你想守護的東西，真的是那隻鼎嗎？」

「那是因爲王爺他看來很想知道的樣子……」

楓牙愕然低語。

但是莉由迅速回決，楓牙又一次垂下肩膀：「是嗎……」

累焰驚懼地低喃。「那是什麼啊？」晄開口詢問。

楓牙拿着湯匙的手猛烈顫抖。

但聽晄這麼一說，「真的嗎？小晄，我好高興！」她卻立即綻出如花的笑靨。

「真是打擾諸位了。」

累焰的氣色紅潤不少，額頭上還纏繞着紗布，但已不再流血。

舜的雙瞳籠罩上悲傷的陰影。

「十五年前，前代南庚王膝下產下了一名衆所期盼的王子。儘管下任大王已經決定是當今的陽甲王，但是南庚王仍打算將自己終於盼到的孩子立爲太子。真要回溯的話，吾族子家自十三代祖乙王時代起，王位繼承的問題就日益嚴重。在背後爭權的，不僅有王妃們的外戚，還有貞人輩出的氏族——南庚王在王子出世後不到兩個月就忽然猝死，也有人謠傳大王是遭到暗殺的。另外剛出生的王子也跟着下落不明，隨後陽甲王便即位稱帝。」

「幸好不是很嚴重的傷呢。」

「王爺將這些事告訴草民又如何呢？」

舜卻是露出詫異的神情：

「我在想你們聽了一定會覺得倒胃口，所以至今一直沒說。不過沒問題的，我之後都有確實洗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煮沸消毒，也趁着好天氣時將它曬乾了。況且也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沒有留下任何臭味了吧？」

「最後終於收集到了所有材料，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熬煮——」

楓牙不再朝碗裏的雜菜粥動筷，眼睛緊緊瞅着大鼎瞧。

「我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

「竟然試圖殺害王子……還有人在背後蠢蠢欲動嗎？」

「不過，雜菜粥很好喫喔……」

＃插圖

「是因爲我質問你那是否爲堯的作品，你纔會突然編出這些謊話吧？」

「那時候真的很苦惱呢。因爲家母的廚藝很好，我卻完全不行。況且當時家裏也沒剩多少食物。」

晄交叉手臂歪過腦袋。

楓牙得意地挺起胸膛。

「蜚嗎……」

如今雨勢已緩和許多，但是天空依舊滿是黑壓壓的烏雲，四周一片昏暗。

「很好，下次蟑螂再出現的話就呼喚我吧！我會馬上趕來替你消滅它們！」

「是用這隻大鼎煮的吧？煮了那些尾巴、眼珠、睾丸，還有小便等等的東西對吧！」

晄歉疚地低下頭去。

「那麼，結果那個藥湯是有做還是沒做？」

「我不曉得您在擔憂什麼，但是沒問題的。幸好家父的才能與技術我全都遺傳到了，製作對抗詛咒的道具這些小事還難不倒我。當時我醫治好了小晄後，也順勢將詛咒反彈回召喚蜚的咒術師身上。」

「沒錯，這正是今日首度要公開的真相。」

「真是突然呢，那又怎麼了嗎？」

舜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直顯得沉穩的細長雙眸亮起了冷然的光芒。

舜臉上勾起溫和的笑容。

「我可不記得我說過想聽！」

「家父曾在臨終之際將我叫到他的牀前。原來家父一直在追查這次瘟疫的來由，他說這一切都是蜚所引起的——」

「莉由你討厭蟑螂嗎？蟑螂這種蟲子就交給我來解決吧！」

「那是一種蟲妖，大小與蟑螂相差無幾。外形如同牛般有着自首，以及獨眼蛇尾，所到之處過水則乾，過草則枯。聽說只要它一出現，人世間就會有瘟疫蔓延。或許那一年的饑荒也是蜚導致的災害吧？」

「……我繼續說吧。當時儘管家父呼吸困難，仍是告訴了我醫治瘟疫的方法。也就是將蜥蜴尾兩百條、蝙蝠的睾丸五十顆、壁虎眼珠一百個，再加上人蔘、茴香、麻黃，以及一合的蟾蜍油和一升（注：一升約是1800毫升，一合是升的十分之一）的赤犬小便，熬煮上整整三天三夜——」

舜依舊帶着笑意回答。

楓牙自告奮勇。

楓牙的雙眼緊緊盯着舜說道。

楓牙盯着懸掛在火爐上頭的大鼎。

「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呢。真是累吶～」

舜已經變回平時和善的表情。

舜壓低嗓音神色認真。連晄、莉由與累焰也都「嗯嗯」地將身子往前傾。

「請您放心吧，這回那隻大鼎當中並未設有什麼危險的陷阱。啊，不過——如果您喫壞了肚子，那就是莉由煮的雜菜粥的關係了。」

莉由混着嘆息苦笑。

「您在說誰呀？」

「只要喝下清湯部分後，這個病就能夠痊癒。當時那些材料已經收集完了一大半，家父囑咐過我，如果有誰得了病，就煮藥給對方喝下吧，然後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這個差別待遇是怎麼回事？）

「我絕對不會放過對我們一家人出手的傢伙。無論對方是什麼人——所以，我也奉勸您不要再做這些多餘的試探比較好喔。」

待晄與累焰沉沉睡去後，楓牙呼喚舜來到屋外。

「突然之間，是無法編出這麼長的故事的吧。況且我也不是那麼伶牙俐齒的人。全部都是真的。但是僅有一件事，因爲我不想讓莉由和小晄知道，所以我沒有說出來——」

本以爲是個弱不禁風的溫文男子，沒想到這麼不好對付。

見到大哥笑得溫柔燦爛，「還有的話誰受得了啊！」這對姐弟不由得異口同聲發出咆哮。

於是舜開始準備被褥，讓楓牙與累焰兩人休息至傍晚時分。

「只有三碗沒關係吧。我們這五年來可都是喫着這隻大鼎做出來的東西呢！」

「舜，可以叨擾你一下嗎？」

「你殺了他嗎……？」

「謝謝你的招待。」

楓牙英姿颯爽地跨上白馬，朝莉由露出燦笑，但後者只是冷着張臉規規矩矩地回禮致意。

楓牙目光銳利地看向舜。

舜眨了眨細長的眼眸。

楓牙倒抽了口氣。

累焰朝在門口送行的晄等人深深鞠躬。

「詛咒——」

「是啊。它可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貴重魔法鼎，當中還包含着父親對於母親及孩子們的濃厚愛意呢。」

楓牙將哽在喉頭的問題硬生生吞回腹中。

舜假咳了一聲。

「比起蟑螂，現在更應該重視的問題是蜚吧～」

（這個男人……）

「我們也沒什麼像樣的食物能款待兩位，真是十分抱歉。」

「這是心情上的問題啦。真是的，永遠都別說不就好了嗎！」

「好了，小晄你快點去睡吧。頭部受傷時，最重要的就是安靜休養。累焰大人也稍微歇息一下如何？傷口才剛剛止血，要是又騎馬受到晃動就不好了。」

「是的——當然。」

「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是爲了守護那隻魔法鼎啊。因爲家父非常重視家母。比起對主子宣誓忠誠，對於妻子的愛意更勝一籌吧。」

正要跨上馬匹的累焰，忽然仰頭看向屋檐。在鋪於屋頂上的茅草底下，以繩子垂吊着好幾個鉞。

「舜少爺，那個鉞是您做的吧。鉞上頭散發出來的氣息還很新。」

「是的。那是之前一位高宮要求訂製的作品，不過由於成果我相當滿意，所以就帶回來了。」

舜溫和一笑，莉由不禁咕噥抱怨：「所以我們家纔會一直都這麼窮嘛。」

「身爲一位神器的工匠，您對炎招戈有什麼看法嗎？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才能夠拿起炎招戈呢？」

聽見累焰的問題後，「是啊……」舜的笑容依舊不變，歪過腦袋。

「我從未實際看過炎招戈，所以也無法輕易斷言……不過，如果炎招戈誠如其名，是從火當中誕生出來的神器，理應無法戰勝水吧。但是既然傳說炎招戈能打倒化蛇，那麼它必然是個特別的神器吧。」

「傳說當中，曾爲炎招戈主人的夏禹，以及吾國殷朝的湯王殿下，都收伏了不少妖怪。因此若要驅使炎招戈，那個人是否需要足於操縱妖魔的強大咒力，或者是能與妖魔心靈互通的能力呢？」

累焰不知爲何說話的同時緊盯着晄瞧，舜挑了一下單眉。

「這我也不清楚。一般而言，神器的力量，也取決於打造之人的力量。我們這些工匠負責打造除魔及祭祀用的神器，但即便是毫無任何咒力的達官貴人，使用時也能發揮其力量。否則的話，我們早就沒飯喫了吧。」

「我們家早就已經沒飯喫了唷！」莉由噘起紅脣，舜「啊哈哈」搔了搔頭。

「很抱歉沒能幫上任何忙。那麼，路上小心慢走。下次再光臨寒舍的話，我會用那隻魔法鼎煮道特別的料理款待你們的。」

累焰隱約覺得對方是在催促他們出發，但在楓牙耳中聽來，舜就像是在說：「下次再來，我會拿毒招待你們的。」

「……就不打擾諸位了。」

累焰來回盯着舜與晄好一陣子後，最後欠身行禮跨上馬匹。

「好好保重喔～」

晄等人因如絲線般紛紛落下的細雨而眯起雙眼，目送楓牙與累焰離去。

「晚飯該怎麼辦呢…聽了那些事情之後，人家纔不想用那隻鼎煮飯呢～」

莉由發着牢騷轉過身子，似乎還無法從壁虎及蟾蜍的震驚當中振作起來。

「事到如今再去想也沒有用了嘛，總之快煮點東西吧。我好餓喔～」

「果然任何事都瞞不了你呢。」

「是否要讓晄少爺嘗試拿起炎招戈呢？」

「微臣也是相同的結果。另外恕微臣多言，近日來化蛇不斷在這座亳邑降下大雨，河堤已逐漸崩垮，必須儘早擬定對策纔是。」

※

「本王擁有天帝的庇護，內心也是一心救民，卻也僅能抬起炎招戈些許，根本無法揮動它啊。這意思是本王不配當炎招戈的主人嗎？」

楓牙一口飲盡杯中物。

大王不服地撇下嘴角。

利條揮了揮衣袖，放下拿在手中的削刀，重新拿起笏板。

「只要符合黃帝期許的話——證據就是，那些僅是爲了獎賞及名聲而來的人們，皆無法移動炎招戈半分。良善神靈之力，與心思正當之人的意念，能夠注入至炎招戈當中，但是邪惡神靈之力，以及由己私己欲而生的意念，就會遭到排除。」

具有先知才賦的佔術師大史令利條，俊美的白皙容貌上悄悄勾起了一抹淺笑。

「爲了讓僅有符合他要求的人得以使用，黃帝纔會打造出炎招戈，作用測試用的神器。」

好一陣子累焰都只是無語地注視着楓牙的側臉。

「即便想告知，或是祈禱，但目前連那個人是誰都還未可知。」

（還有，纏繞在那名少年身上的光——）

「晄嗎……」

但是，楓牙暗自期盼着，對方是因爲想隱瞞晄是王子這件事纔會說謊。

他謹慎恭敬地垂下眼瞼，將用削刀刻下卜卦結果的龜甲遞給大王。

（想確認真相是我的自私，必須忘了王子的事情纔行……）

累焰難得以嚴厲的口吻說道：

大王與貞人們一同望向利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世上並不存在着能夠使用炎招戈的人嗎？總不會只有炎招戈才能打倒化蛇這個卜卦的結果其實是誤卦吧？」

「陛下是吾國殷朝的重要命脈，想必是天帝不願見到大王親自與化蛇對峙，纔不賜予您足夠的力量吧。」

（就算無法侍奉他也無所謂，我就是想確認看看。剛一出世就被捲入政治紛爭當中的那個男嬰，是否平安無事地存活了下來……）

「人的意念也能轉移至炎招戈上頭嗎？」

大王焦急地低喃，利條看向章玄。注意到對方視線的章玄恭敬磕頭。

陽甲王問向凝視着龜甲皸裂表面的貞人們。

「是的。臣和利條大人一樣，確定確有其人，但是名字與居所等細節一概不知。」

「楓牙殿下。」

「一旦亳邑的堤防被沖垮，下游的隞邑和梁山附近的邑也在劫難逃吧。更糟的話，也許還會波及至王都。」

「況且卜卦結果中未出現使用者之名，並不能斷言是因爲對方還未符合所有條件。也許，是使用者身在佔術無法觸及的地方也說不定喔。」

「與其讓從未拿過炎招戈的人上場戰鬥，自己又得在後頭膽顫心驚地看着，倒不如由我自告奮勇還比較輕鬆。」

「占卜能夠驅使炎招戈之人是否存在時，結果是有。但不曉得是誰嗎——」

「晄可是完全不會武功喔。就算他拿得起炎招戈，也無法打倒化蛇吧。」

「先前的條件當中，他已符合了一項。晄殿下能夠感受到異界的風，亦能聽見妖類的聲音。另外，他還能以毀壞的神器佈下結界。晄少爺擁有着更甚於我等佔術師的能力，雖然他自身似乎毫無所覺……」

但另一方面，心中又有個反駁的自己存在。

「現今尋找炎招戈的使用者是首要之務。化蛇將會爲亳邑帶來災難，利條大人也說過，唯有炎招戈才能避開此劫。總之，只是試試也好——」

「您的意思是不想讓晄少爺遇到危險嗎？」

搞不好是過去犯下了什麼罪行正遭到通緝，也可能是接下了某處貴族的密令，可以考慮到的因素太多了。

「臣非常清楚楓牙殿下在戈這項武器方面上，也是武藝高超的武將，但是殿下是亳邑的領主，要是有什麼不測，屆時該怎麼辦纔好。請您考慮一下被留下來的子民們吧。」

大王頓時笑顏逐開：心滿意足。

「尋常百姓當中也有幾人能抬夠起炎招戈不是嗎？那些人看來只是力大無窮，既未傳承到天帝的血脈，也沒有咒術的才能吧。」

「黃帝的？」

「接下來，只能將希望寄託在楓牙殿下身上了吧……」

在蛇哭山洞窟探險過後的翌日，楓牙聽了來自利條的口信後，輕嘆口氣。

大王深深嘆息。

累焰移動膝蓋往前進。

利條一派從容地應道，「是嗎……」大王沉下臉來。

※

「由於無法卜出使用者，微臣便試着爲炎招戈卜卦。」

躊躇一會兒之後，累焰沉重地開口：

見到大王面露慍怒之色後，章玄率先開口回答：

亳邑城的重屋當中瀰漫着陣陣白煙，同時微微透着一股燒焦般的氣味，時而又出現「啪！」龜甲裂開的聲響。

晄也許是王子的思緒正困住了他，因此當累焰說出晄可能是炎招戈的使用者時，他首先擔心的是晄的安危，更甚於即將面臨洪水災難的百姓……

「利條你呢？」

「那是因爲他們打從心底希望能夠拯救天下蒼生。是他們強烈的意念，注入了炎招戈當中吧。」

「截至今日爲止，能夠拿起炎招戈些許的人，皆是以大王爲首的王族與貞人。王族之人擁有祖先天帝的庇護。另外，我等佔術師的能力乃是與生俱來，亦是種明賜予微臣等人的資質。炎招戈這項神器，正是因爲那個人身上具有的神靈之力注入其中，它的重量纔會減輕。」

「微臣的卜卦結果亦同。但是，微臣隱隱約約能夠明白黃帝的用意。」

「讓晄——？」

晄跟在莉由身後走入屋內，因此誰也沒有注意到——

回握的小巧手心、彷佛能將人吸入其中的偌大雙瞳、天真無邪的笑容——

「你僅因這些理由，就認爲晄是炎招戈的使用者嗎？」

和以前一模一樣——過去每當征戰之際，楓牙總是無法靜下心來坐在軍中發號施令，總想跑到最前線作戰，累焰每每都會出面制止他。

「不能想點辦法嗎？讓那個人知道化蛇的災厄，再命令他以炎招戈打倒化蛇，或是舉行祭祀向守護那個人的紳明祈求——」

舜望着楓牙與累焰逐漸縮小的背影時，如此悄聲低喃，臉上的神情亦反常地十分陰沉。

然而誰也沒有發聲，只是搖了搖頭或是低頭保持緘默。儘管是足以被召入王宮中的優秀佔術師們，誰也無法卜出炎招戈使用者的所在。

「怎麼樣？找到炎招戈的使用者了嗎？」

楓牙瞪大雙眼，回頭看向累焰。

被戳到痛處後，楓牙露出苦笑。

利條答道，同時以優雅從容的舉止在龜甲上刻上文字。

楓牙喃喃說道，傾着杯子。遙遠的記憶在腦海中復甦。

「請大王息怒。微臣占卜炎招戈的使用者是否存在時，出現的結果是有。但是，使用者究竟是誰，人又在何方，微臣怎麼樣也卜不出結果來。」

「結果，本王完全是無能爲力嗎？」

（晄…會是王子嗎……？）

「無論是那位王爺，還是那位佔術師……」

「你的意思是他身在異界嗎？其實是很久以前跟化蛇一起遭到封印，如今遺留在土塚當中——這笑話可不好笑喔。」

利條泰然自若地接下章玄銳利的目光，開口說道：

「卜卦之所以無法卜出炎招戈的使用者，在他身上也能說得通。因爲晄少爺的大哥舜少爺，爲了避免受到佔術與咒術的侵擾，在家中設置了許多的神器保護着他。」

章玄抬起頭，如同孤高猛虎般的眼神回望向利條。

「累焰，你也占卜不到嗎？」

「可是——」

累焰的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事到如今找到王子後，又能怎麼辦？已經沒有辦法再將對方視爲主上侍奉了。如果我這麼希望的話，十五年前的王位之爭不就又會再次重演嗎？）

「再不想點法子的話，黃河將會氾濫成災。民家與田地皆會被河水沖走，好幾百人…不，是數以千計的人民都將有可能失去性命。即便好運活了下來，您要那些失去居所失去田地的人民們，如何度過今年的冬天？」

「如此一來，使用者就必須要是內心正直，而且迫切希望自己能夠拿起炎招戈，又有善神的庇護，還要得到神明的認可……這麼多困難的條件，都得符合纔行。這世間真的有那種人嗎？」

「利條大人認爲，之所以占卜不出炎招戈的使用者，是因爲對方身爲使用者的條件還未全部備齊。既然如此，是指我也許還有可能性嗎？只要我符合了所有條件的話，卜卦的結果當中就會出現我的名字嗎？」

「原來如此。即便本王有多麼爲人民着想，一心想打倒化蛇，但假使本王爭戰時丟了性命，反而對殷是一大打擊吧。」

「您想與化蛇一決死戰嗎？」

「怎麼可能……」

累焰正想反駁時，又將話語吞了回去。因爲他頓時察覺到自己現在太過偏頗，如同楓牙不想讓晄與化蛇戰鬥一樣，自己也不想讓楓牙與化蛇決戰。不夠客觀的人，是自己不是楓牙。的確，如果是晄與化蛇戰鬥的話，實在看不出獲勝的可能性。

（可是沒有證據，神似的地方也只有笑容而已。而且還是在四歲時僅看過一次……）

「當時晄少爺已經佈下了天衣無縫的結界，應該沒辦法再破壞它了吧。」

舜鐵定是爲了隱藏什麼，纔會編出那則大鼎的故事。他到底是想隱瞞什麼？

因爲他察覺到了，在楓牙黯淡下來的目光當中，映照出了許久以前失去的那位君主。

「可是，只要找不到新的主人，根本也無計可施不是嗎？」

無法宣泄的思緒在心中縈繞不去，楓牙變得心浮氣躁。

累焰以聽來像開玩笑也像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

「臣曉得楓牙殿下一直無法忘懷幼時失去的那位主子。但是，無論那個人是誰，將對方當作早已不在這個世上，對彼此纔是最好的吧？倘若王子還活着這件事被世人知道了，屆時王族之間又會掀起驚濤駭浪吧。」

大王抬頭看向採光用的窗子。儘管現在剛過正午，覆有厚重烏雲的天空卻顯得無比灰暗，大雨一點停的跡象也沒有。

「不，啓稟大王，無論卜卦多少次，都僅出現唯有炎招戈才能打倒化蛇的結果。」

楓牙沒有作答，將杯子湊至嘴邊。

「但是，晄可能是炎招戈使用者的根據也太薄弱了。即便晄希望能拿起炎招戈，但只要神明不在炎招戈上注入力量，他就無法拿起它吧？我們不曉得晄究竟得到了何種神明的庇佑，但是他有着一顆願爲小化蛇求饒的慈悲心靈，就表示附在他身上的神明也不喜歡戰爭吧。我不認爲祂會願意在炎招戈上注入力量。」

「依據卜卦的結果，是有的。但是，從他至今尚未出現這點來看，也許是那個人還不曉得炎招戈之事，或是儘管知曉，卻沒有產生想拿起炎招戈的念頭，抑或者，是還未得到守護紳及祖靈的認可。」

累焰將浸有金柑的飲品注入金盃當中，再置於楓牙跟前。他的額頭上還纏有紗布，所幸沒有化膿，傷口也已漸漸癒合。

楓牙輕笑出聲。

無法確信的煩躁讓楓牙的內心充滿焦慮。

那是種善惡皆存的不可思議光彩，也許並不符合黃帝的期望。

「……您說得沒錯。」

累焰微微頷首，接過空杯。

「與其尋找不知何時會出現的使用者，不如思索如何將化蛇釀成的災情降至最小限度還比較實際。」

楓牙提起佩劍，站起身道：「去看看堤防加強工程的情況吧。」

※

「那我出門了喔～」

晄向莉由知會一聲後，扛着鋤頭走出家門。

今日的工作是堤防的補強工程。其實原本是舜應該服從的賦役，但由於大哥打鐵鋪的工作過於忙碌，就由晄代爲服役了。

「啊，雨停了。」

晄從屋檐底下抬頭望向天空，發現晴空自雲層的縫隙當中現出蹤影。是睽違已久的藍天。

（化蛇明明自異界當中跑出來了，爲何會是晴天呢？）

晄邁開腳步，自山丘上俯視黃河。

由於連日來持續降雨的緣故，黃河的水量暴增許多，黃褐色的濁流卷着駭人的漩渦。他試着豎耳傾聽，卻完全感受不到化蛇與小化蛇的氣息。

（是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嗎？）

「話說回來，前陣子王爺真是太帥氣了！」

他忽然想起與小化蛇對戰時楓牙揮劍的英姿。

（我也好想會點武功喔～又不能老是仰賴舜哥養活自己，一旦成了武官，莉姐也能過得輕鬆一點吧——）

晄眼下的難題就是找到工作。

但是他打獵的技巧不好，也沒有發奮耕田的力氣，再說晄一家子本來就沒有田地。他又無法成爲青銅器工匠。

在他遲遲無法規劃出自己的人生藍圖，暗自感到有些焦急之際，殷軍最強三師當中屈指可數的勇猛武將，恰巧出現在他的眼前。

楓牙以嚴峻的目光看向打着一污濁浪花的黃河。水量再繼續增加的話，堤防勢必會瓦解。

楓牙握着他的手說道。

兩人拉起繮繩，在晄面前停下。

見到晄揉着腰，遲遲無法起身，楓牙便伸出手去。於是晄握住他的手，邊喊疼邊起身。

「好痛啊，」

他不由得漲紅了臉。

忽然間，一陣既視感襲向楓牙。

「災難……？」

「你沒事吧？」

——懇請禰降雨予大地，賦雷予雨雲，賦風予蒼天，水妖之王啊，請張眼醒來吧。懇請禰降雨予大地，賦雷予雨雲…

晄遵照着對方的指示握好長劍，學着楓牙的動作往前揮出。但是畢竟不同於木製的鋤頭，金屬製的長劍沉甸甸的，反而變成他自己跟着長劍打轉。

「王爺？」

「哇～可是，沒關係嗎？您不是很忙嗎？」

只是在這名少年身上尋找失去主子的身影的話，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我也認爲，生命的重量不能光以人類的天秤衡量。所以你出面袒護小化蛇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覺得你是用和我一樣的眼光在看着這世界——」

「嗚哇，真的可以嗎……」

累焰發問後，晄搖了搖頭：

「咦～是這樣子嗎！」

（住口，別再呼喚我了！爲何要叫醒我！）

「只是一刻鐘的話無妨。」

這麼說來，在黃河裏見到的化蛇，與洞窟裏遇見的小化蛇身上，都沒有感受到針對人類的惡意。他們果然不是邪惡的妖魔。

「這樣子嗎？」

「我也正要去看看堤防的情況。你想習劍嗎？」

「咦～！那怎麼可以呢！」

接着在化蛇心中復甦的，是名爲憤怒的情感。

「我不喜歡只因爲他們是邪惡的生物就殺了他們。畢竟他們到底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都是人類憑自己的喜好決定的吧。不過如果大人們聽到我這麼說，一定會生氣地罵說：這可是攸關到我們的生活呢！」

——在那裏嗎！

「沒關係的，算我拜託你吧。另外我也希望你用普通的方式跟我說話就好，就像面對大哥大姐一樣。」

他想靜靜地沉睡在這片水底當中，然而那道刺耳的話聲卻一直妨礙着他。

冷不防有人開口叫住他。

楓牙恍然回神。

晄瞠大眼睛。一旁的累焰露出苦笑。

化蛇不懂這段文字的意思。漫長的歲月皆被幽禁在無光也無聲的深沉黑暗當中後，他已喪失了所有記憶與思考，甚至連情感也失去了。

「有那麼一回事嗎？」

「您感受不到氣息嗎？」

只是本能告訴自己，待在這條河流當中是自己原本應有的姿態。

「嘿！喝——嗚哇！」

「既然晄少爺是楓牙殿下的朋友，就請您稱呼我爲累焰吧。」

晄驚愕地瞪大雙眼。

要是沒有放開那隻手就好了……他每次回想都懊悔不已。

楓牙出書提醒。

「之前在洞窟裏你袒護了小化蛇對吧？就在我要給它致命一擊的時候——」

「真的嗎？」

晄這時才注意到根本沒必要將鋤頭藏起來，又把它移至前方。

「晄，你別再叫我王爺了——就叫我楓牙吧？」

長長的身軀橫躺在黃河底部的化蛇微微張開雙眼。

就在這時，陣陣耀眼的日光灑落在晄一行人身上。三人一齊看向天空，太陽已經自雲層的縫隙間探出臉來。

接連不斷傳入耳中的那道話聲，讓化蛇心中的情感逐漸復甦。

「但是，貞人卜卦的結果，顯示出不久之後化蛇引起的災難將會降臨至這座亳邑。」

「你在做什麼？」

「這不是晄嗎？」

多半是化蛇的情感傳達給了眷屬們，埋在泥土當中的小化蛇們紛紛現身。

「楓牙王爺又要去哪裏呢？」

晄一時太過用力腰部失去平衡，腳下又踩到溼潤的草皮，最後「咚！」地一聲臀部重重摔在地上。

「你的腰太不穩了。要稍微曲起膝蓋，讓身體的重心時時保持垂直！」

楓牙躍下馬匹，將繮繩綁在野薔薇的枝頭上。

「即便化蛇是隻性格溫馴的水妖，降雨時也未心存惡意，但是就結果而言，一旦引發了洪水，就必須打倒他不可吧。」

楓牙的英姿鮮明深刻地烙印在晄的眼中。

「真是不好意思呢～」晄紅着臉頰搔了搔頭。

楓牙回想起了當初在晄身上看見王子身影的那一瞬間。

「當時你說過，妖明明和人類鳥獸一樣都是生命，那樣太可憐了。」

晄訝聲低叫。

趁着四下無人，晄開始邊走邊上下左右揮動鋤頭，假裝自己在舞劍。正當他專心忘我地揮着鋤頭時——

見到乘馬騎來的兩人後，晄慌忙將鋤頭藏在身後。

「楓牙王爺，累焰大人——」

「這主意不錯。等你成年後，我再引薦你成爲城裏的衛兵吧。」

累焰面帶微笑說道。

「討厭啦～你們看到了嗎？」

倘若王子活了下來，成長爲這樣的少年的話——當時楓牙下意識地如此期望，所以纔會對晄這般執着。

楓牙的嘴角揚起開心的微笑，累焰只能略感無奈地聳了聳肩，但晄沒有察覺到。

他不曉得晄是否爲王子，但他希望至少是較爲接近的存在。

「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一位朋友看待——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喝！哈！——是這樣子嗎？」

晄天真無邪地笑了。

楓牙拔出系在腰間上的長劍，讓晄拿在手中，教導他握劍的方式與基本動作。

（拜託你，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吧……）

「來，我教你幾個基礎招式吧。」

「那樣是比較輕鬆沒錯啦……可是爲什麼？」

晄暗暗祈禱，注視着陽光照耀的黃河。

並不只是笑容很像王子，而是晄自身吸引着他。

「化蛇甦醒了這件事好像是騙人的一樣，如今一點氣息也沒有，是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嗎？」

——懇請禰降雨予大地，賦雷予雨雲……

（那隻小巧的手掌……）

（爲何我會認爲這名少年就是王子呢？明明沒有半點確切的證據——）

用力回握的那隻無比小巧的手掌——

（對了，那時候……）

（光說好聽話是無濟於事的呢。）

話聲響起的同時，背部赫然竄起一股劇痛。

（什麼？這陣疼痛是怎麼回事！）

身旁的河水令他感到舒服自在，那道聲音卻讓人不快。

楓牙說到最後轉頭看向累焰，後者也揚起淺笑頷首。

「化蛇雖擁有降雨的力量，但是根據傳說，他並不是兇惡殘暴的妖怪。聽說平時總是靜靜地沉睡在黃河底部喔。」

其實是因爲楓牙王爺揮劍的姿態太帥氣了，他纔會想模仿一下……但實話太丟臉了他說不出口。

「完全沒有，所以現在天氣纔會放晴吧。」

「幼時的楓牙殿下也說過同樣的話呢。雖然人人都說致使薔薇枯萎的蚜蟲是害蟲，捕食它的瓢蟲是好蟲，但是殿下認爲蚜蟲並沒有惡意，瓢蟲也並不是好意。」

（吵死了……）

「我只是有時在想，如果能成爲武官就好了呢～」

「呃～我正要去幫忙堤防的補強工程。」

數以千計的眷屬蜷伏於化蛇周圍的黃褐色泥土底下。那些小化蛇們也和主人一樣，基於本能待在這裏。

化蛇仰頭看向水面。透過混着泥砂的黃褐色河水，帶有金黃色澤的光芒搖曳不定。

楓牙注視着自己掌心中，晄的手掌。

經晄一問，楓牙再次問起自己。

幾千人的性命與妖魔的生命哪邊比較重要，根本用不着衡量。

從一個一無是處的無業少年，搖身一變升格成了內心憧憬的領主的朋友，晄的心臟不禁興奮狂跳。

陣陣錐心刺骨般的痛楚猛烈襲向化蛇，然後如同漣漪一般，自背部蔓延至全身。

喔喔喔喔喔喔——

化蛇再也無法按捺地發出兇猛的咆哮，黃河水面接連冒出氣泡。

痛苦逐漸加劇，化蛇不斷翻滾掙扎，河底的泥砂紛紛被猛力掀起。

化蛇的翅膀掙扎着用力劃開河水後，長長的身軀終於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