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明前的琉璃色Moonlight Cradle》 · 佐々宮ちるだ · 1萬 字
「……結束了結束了……!」
期末考結束的當天,走在回家路上的翠高高舉起手臂伸懶腰。
頭上頂着一望無垠的夏日晴空。
「實在太感謝朝霧同學了!真的幫了我大忙!」
兩人這幾天都是一起準備考試,幾乎是翠單方面向達哉請教,託達哉的福,看來應該能避免暑期輔導了。
「這樣子暫時可以把書本……」
「……」
「把書本好好讀過幾遍,哈哈哈……」
翠感覺到來自身旁的達哉視線,臉上泛起苦笑。
一起讀書之後,達哉才知道,原來翠的目標是距離滿弦崎有些距離的鄰近城鎮大學,但是以翠目前的成績,今後不加強努力的話,恐怕會很辛苦。
「那個……你不考慮音大嗎?」
在唸書時的閒談時,達哉詢問過翠,如果以她的實力,進入音大朝職業音樂家邁進應該沒有問題。
「嗯~~那條路還是不要了。」
要進入音樂大學,必須從懂事之前開始接觸樂器,每日不間斷反覆練習纔有機會,像自己這種半路放棄過的人是不可能的,翠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回答。
「所以啊,我一定要讓爸爸媽媽接受現在的我。」
翠決定不要消極以對,爲了和過去劃清界線,爲了向前邁進,希望能在雙親面前來場完美的演出——達哉暗暗決定要支持這樣的她。
「放暑假之後,練習音樂的同時,也要複習這一學期的課程喔。」
「噫……饒了我吧。」
明白即將來臨的暑假將沒有好日子可過,翠不禁垂頭喪氣。
「不過……纔剛結束考試,稍微喘息一下也不錯。」
「哥哥,這個這個,我好想喫看看。」
星期天。晴朗無雲的天空底下,達哉陪同麻衣前往火車站,主動提出邀約的人是麻衣,雖然不曉得她的目的是什麼。
(咦?她怎麼了嗎?)
「啊,隨便坐就好。」
「喂喂喂,你該不會忘了我今天來的目的吧?」
「喔,好啊,如果遠山不介意的話。」
「喔,在涼爽的房間這樣悠哉喝茶……真的有放暑假的感覺。」
「唉呀~~?那不是麻衣嗎?」
翠合起雙手向達哉低頭道歉。
麻衣手指店門口的菜單上的巨無霸咖哩。
「對對對,就是啊!我好想去逛夏季大甩賣,還有……去海邊!海水浴!對了,必須買泳衣!還有我想想……」
轉眼間進入暑假的第一天,達哉來到翠的家。
達哉微笑看着彎着手指計算接下來要做什麼的翠,女生這個時候總是有很多幻想,令人有些羨慕。
聽起來就像是套好的對話,麻衣與菜月互相強調巧合。
她的目標就是希望在雙親面前表現出現在的自己,和過去做出了結,達哉相信目前的她一定可以實現這個目標。
(說吧……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訴遠山。)
「真的~~」
「我、我也是……那個,你們慢慢坐。」
一回頭,菜月一邊揮手一邊朝這兒走來,還有翠也跟在旁邊。
萬一菜月沒有回來,又要再一次喫掉那道巨無霸咖哩。
「天曉得……如果那兩個傢伙沒有回來的話,咖哩怎麼解決?」
翠端着放有麥茶的托盤從廚房回來,暫時和達哉聊開。
「時間好難約喔,難得要一起出去玩,結果卻不了了之……哈哈。」
「那就下次再約。」
「那就星期日……抱歉,星期日不行,我要和菜月出去。」
必死的決心瞬間在看準時間出現的咖哩面前變得支離破碎。
體驗過巨無霸咖哩真正恐怖的翠只能無力地苦笑。
「爲什麼不進去?」
(遠山該不會真的——)
「哈哈。」
對音樂應該是一竅不通的達哉,翠一直誠懇希望他能陪自己練習。
「哇,飯量是不是比上次更多啊?炸蝦也變多了!」
「嗯,現階段我打算從基礎重新開始練習。」
「哥哥,我們進去吧。」
自從音樂發表會結束、退出社團之後,每天雖然會接觸豎笛,但是感覺十分生疏。
最後,兩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抱歉久等了~~爲您送上巨無霸咖哩炸蝦飯。」
「咦?好、好啊。」
「一起來玩啊,順便當成期末考考完的犒賞。」
「好,那就走!」
達哉沒有理由拒絕,以前麻衣也說過相同的話,雖然只要聆聽就好,不過能感覺到被他人需要是很開心的一件事情,更重要的是,達哉自己現在也漸漸喜歡陪在翠的身邊。
留在現場的達哉與翠不禁面面相覷。
結束點餐,菜月緩緩起身。
「哈哈哈,她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四處張望的麻衣,視線停留在遠方的某物上,接着……
達哉若無其事的一句話,反而讓翠發出羞赧的微笑。
走進去坐好之後,點了飲料與巨無霸咖哩。
「咖哩很快就會來了唷?」
「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的表現機會……我不希望留下遺憾。」
「哥哥,快點快點,這邊啦。」
翠故意反問,於是達哉呆然地輕輕嘆了口氣。
「菜月,你真的要點嗎?」
「這個,不過我星期六不行,因爲要打工。」
「遠山——」
「那麼,反正大家都要喫飯……不如一起喫吧,好嗎,翠?」
自己與翠的距離確實在這幾周之內急速拉近,那位活潑開朗的翠不時會向自己訴苦、傾吐心聲,難道她已經把自己當成「特別」的存在——達哉否認腦中閃過的念頭。
利用現在突破這個曖昧不明的狀態,菜月與麻衣不是特地留下這種大好機會——達哉暗自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了……纔會認爲我們的關係急遽升溫。)
喝了一口剛纔送上來的冰涼飲料,翠環顧店內一圈。
「不過……這樣子看下來,店裏幾乎都是情侶。」
「嗯,我和哥哥來喫這間店的名產。」
(那個……這樣子算是約會嗎?)
「呃,是什麼?」
菜月匆匆忙忙消失在店內的洗手間。
「啊,來了來了,朝霧同學。」
「豎笛的練習具體而言該哪裏着手啊?」
從沙發上起身的翠拿起豎笛,翠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一副準備認真吹奏音樂的模樣。
「唔。」
「喔,好。」
「啊,好巧喔,菜月!」
麻衣急急忙忙起身,露出尷尬的笑容消失在店內的洗手間。
「嗯,你們可以先喫。」
「我去洗一下手。」
翠遺憾地低下視線。
(有點緊張。)
「嗯?」
「是啊。」
一想到這件事情,內心突然小鹿亂撞,雖然不久前還一起讀書,但是兩人一起出去玩又另當別論。
「比起一個人練習,有人在旁邊看比較會有緊張感,才能集中注意力……啊,當然,朝霧同學可以視自己的情況而定……可以嗎?」
「好、好像沒錯……呼。」
「呃……對了,朝霧同學要不要一起來啊?」
達哉環顧客廳之後。發覺和上次不同的是放置着一個譜架臺與豎笛,看來她從今天開始便要全心全意投入豎笛的練習。
「外頭很熱吧。朝霧同學,需要麥茶嗎?」
「哈哈,開玩笑的啦,我是故意配合朝霧同學演出啦。」
「唔、嗯,要啊……那個。」
「呵呵。」
「你們出來買東西嗎?」
(……真是的,不會丟下我們不管吧?)
翠使用的豎笛是以百香果樹製造而成,由於對溫溼度的適應能力較弱,最好避免在屋外練習,所以練習地點選在她家。
「那兩個人會回來嗎?」
如果是平時的她,應該會大聲笑着說出「怎麼可能!」、「纔沒那回事!」之類的回答,翠意料外的反應使達哉不知所措。
「什麼時候好呢?我們早點去吧?」
確實是不了了之,達哉也覺得可惜。
「沒錯,說不定別人也以爲我們是情侶。」
在麻衣的帶領下,來到了和翠光顧過一次的咖啡廳,由於逼近假日的午餐時間,門口前開放式陽臺幾乎已經坐滿了人。
嗯~~翠伸了個懶腰,同時躺在沙發上。
「咦……喵、喵哈哈哈,是、是嗎?」
「對啊,在站前的百貨公司挑泳衣。你們呢?」
這是第二次的造訪,和上次不同的是今天是一個人過來,在翠的迎接下,達哉進入開着空調的客廳。
經翠這麼一說,達哉也仔細觀察,星期日的午後,咖啡廳非常適合當成約會的地點,就如同翠所說的,店裏幾乎坐滿情侶。
「是啊,因爲量很多,大家可以一起分擔,我們有四個人,不用怕。」
話說回來,每次麻衣經過這裏,也沒有說過要來光顧的話,只見她現在神色慌張地環顧四周,還不時看着手錶。
話說回來,她們是爲了營造自己和翠獨處的場合,達哉也無法對愛管閒事的青梅竹馬以及妹妹麻衣生氣。
究竟她是真的對自己有意思,還是單純對自己抱持男性朋友的好感,能夠確認的方式只有一個,達哉心想。
達哉不禁感嘆自身的運氣竟然這麼背。
翠挺直背脊,站在譜架前。
「……有、有點緊張。」
翠看了達哉一眼,有點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雖然真的有點生疏了,但是你不要笑喔?」
「你放心,我怎麼可能會笑你。」
達哉的回答使翠鬆了一口氣,於是她擺好姿勢。
「原則上要練習的是long tone與音階練習。首先long tone就是使每一個音保持平穩,必須以固定的氣量拉長吹奏時間。」
翠將吹口置於嘴邊,緩慢悠揚地吐出氣息,客廳迴盪着達哉熟悉的豎笛音色。
長時間吹奏相同的音節後,翠將吹口拿開嘴邊。
「嗯,果然很有基礎練習的樣子。」
「看起來好像很簡單吧?不過實際上很困難喔,朝霧同學要試試看嗎?」
「咦?不行不行,我辦不到啦。」
「凡事都要體驗看看,別害怕,稍微試一下就好。」
翠微笑地遞出豎笛,達哉勉勉強強試着吹氣,可是不管怎麼用力,吹出的永遠都是「嘶~~」的空洞氣音。
「呵呵呵,不能光靠蠻力吹啦。」
翠說得沒錯,光憑蠻力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唔,不行,我放棄了。」
達哉舉起白旗,將豎笛還給翠。
「呵呵,不錯的體驗吧?」
達哉凝視着重新進行long tone的翠。
(遠山真的很厲害。)
早就已經喜歡上你了——真心話險些脫口而出,幸好在千鈞一髮之際吞回肚子。
「嗯,好啊。」
「咦?是、是啊。」
另一邊的翠也不敢與達哉四目相接,不發一語地環視周圍。
(啊……間、間接接吻……?)
(冷靜、冷靜、接下來……)
翠露出苦笑,同時注意自己嘴角,不過達哉一直不懂原因。
「這個練習必須維持一段時間,也可以強化透徹內心的感覺喔。」
起初開始練習時,豎笛的音色上有許多地方需要摸索,幾天下來,連達哉這個外行人也能感覺到明顯進步。
(原因在哪裏?是吹氣的方法有差嗎……﹒)
(不行不行,一直想着遠山,竟然連幻影都出現了。)
下一瞬間翠突然將豎笛遠離嘴脣,而且面紅耳赤起來。
「沒事沒事,因爲在吹的時候,下嘴脣的負擔會比較大,感覺就是被夾在下排牙齒與簧片之間吧?」
「……你好像是第一次進到男生房間吧?」
好想知道翠的想法。可是這個時間不對、肯定會有電燈泡——。
「啊,喂,你沒事吧?」
「不用客氣,翠是今天的主客喔。」
「嗯~~你看這邊。」
翠將左門送上來的剛出爐披薩大口塞進嘴裏。
「久等了,爲您送上蕃茄香草薄披薩。」
必須向她表明心意——難得剛纔下定決心,但是事出突然,達哉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達哉情不自禁說出心中的想法。
翠一邊喝麥茶潤喉,一邊解釋。
相較於完全狀況外的達哉,翠似乎不很滿意。
(真正的關鍵,還是必須親口告訴她吧。)
「啊……沒、沒事,沒什麼,再見囉。」
「好痛……」
女生彼此聊得非常愉快,身爲男生的達哉根本沒有插話的餘地。
「搞鬼……哥哥真過分,這是當成上次不告而別的補償啦。」
「好、好啊,請進。」
——叩叩。
「她說,戀情有發芽……可能會和你身邊的異性墜入情網。」
喝了冰茶滋潤嘴脣後,翠拿起豎笛重新開始練習。
「你覺得準嗎?」
達哉是有些在意和翠在咖啡廳不期而遇的事情。
已經肯定自己喜歡翠了,然而如果只是一廂情願,一旦向她告白,萬一搞砸目前良好的關係該怎麼辦……就是因爲抱持着這種多餘的想法,纔會在無意識中錯失告白的機會。
「沒問題,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
從翠一直盯着吹口的視線,達哉總算明白了。
這次換成達哉整個臉紅。
翠進入達哉的房間。
「麻衣,是你們在搞鬼吧?」
「——各位先生女士。讓我們歡迎……今天的特別來賓!」
「別在意啦,達哉。人多熱鬧的話,喫飯的氣氛纔開心呀。」
「啊哈哈,好像犯了一個初學者會犯的錯。」
「等一下在麻衣的房間集合好嗎?」
「那麼明天見囉。」
在仁誇張的介紹下,從店門口探頭探腦進來的人原來是翠。
「哇~~想不到這麼整齊,我以爲會很亂。」
「好、好了,休息一下再繼續練習練習。」
打破沉默的人是翠。
「嗯……啊,朝霧同學?」
「嗯~~好像還是有點生疏。」
後面那些話只是自己的藉口罷了,單獨陪她練習的時間裏,機會隨時都有,是自己故意視而不見。
「遠山,不要太勉強,可別小看傷口喔。」
用餐過後,達哉逃跑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縱身倒在牀上,茫然地凝視天花板。
(……不、不會,不是這樣。)
(呼……我怎麼一直胡思亂想啊。)
翠抱緊菜月,並且作勢要強吻她,晚餐在比平常更熱鬧的氣氛下進行着。
「嗯,我最喜歡菜月了~~」
看見翠自然地露出微笑,達哉再次覺得她真的很厲害,同時擔心像翠這種老手之所以會受傷,原因可能就是練習過度。
隔天,達哉也前往翠的家中陪同練習。一樣是從昨天的long tone開始。
「……那個。」
害羞笑着的翠出現在大家面前,當她經過達哉的面前時,順便對達哉使了一個眼色,並且用手示意「抱歉」。
不只如此,就是因爲自己一直把她放在心上,纔會不敢親口向她表白,真的該好好反省這些丟臉的事情。
「那結果如何?」
聽菜月說過麻衣的塔羅牌很準。
「喔,加油!」
一旦開始練習,翠便沉浸在自己演奏的單一音色中,一整天下來,完全投入於基礎練習中,直到達哉去打工爲止。
翠害羞地用手指着下嘴脣,並且嘟起小嘴讓達哉仔細看清楚,粉色的嘴脣內側黏膜已經滲出了鮮血。
菜月帶領翠登上壽星的寶座。
「哈哈……大、大家好,不好意思又打擾你們了。」
那一瞬間她似乎有話想說,只見翠笑容滿盈揮手送達哉離去。她究竟想說什麼?一直到打工結束之後的用餐時間,達哉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遠山全神貫注的模樣,看起來好漂亮喔。」
達哉若無其事地關上門,準備回到牀上。
「唔、嗯、沒……沒事……沒事啦……唔……」
既然菲娜都這樣說了,達哉也不能繼續生氣下去。
翠吹出一個長音,接着換氣繼續吹奏,雖然是基本練習,但是絕對不能輕忽,全神貫注在音樂中的翠,模樣與平時開朗逗趣的她截然不同,達哉不禁看得小鹿亂撞。
「打擾了。」
「來了。」
「嗯?怎麼了嗎?」
「抱歉抱歉……有、有事嗎?」
從關起來的門後面傳來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翠,於是達哉慌慌張張轉身打開門,站在眼前的人是翠沒錯。
「剛纔麻衣幫我算了塔羅牌……主要是算戀愛運。」
「怎麼了,遠山?」
達哉小聲地問鄰座的麻衣。
根據翠的解釋,吹奏豎笛的時候,牙齒經常會頂住下嘴脣的內側,如果長時間吹奏太用力的話,就會造成這種傷口,所以聽說也有人會夾着一片類似吸油麪紙的薄紙張來吹。
「嗯,好好喫喔!本來披薩應該是一個人喫不完的纔對,就算是外送的小披薩,一個人也喫不完。」
「嗯,菜月她們說要在朝霧同學的房間玩,所以要我先上來。」
由於翠是今日的主要來賓,好幾項料理都是她親點的。
「那就打擾你們囉。」
「狀況還好嗎?」
「咦?呃、那個……你喜歡嗎?」
利用這個好機會,邀請她去自己的房間吧。不,還是送她回家?半路上再順便去哪邊逛逛,順便閒聊……達哉開始構思各種情況。
就這樣,在外出打工之前的時間,達哉一直陪翠練習。
然而越假裝鎮定,心跳越劇烈,喉嚨也越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無視達哉的胡思亂想,菜月對翠與麻衣提出邀請。
「我已經習慣了,不算什麼啦……這算是之前偷懶要付出的代價。」
「等、等一下,你爲什麼關門啊!」
(接下來遠山要做什麼呢……)
在門口送行的翠叫住達哉。
默默看着她投入練習的模樣,翠突然停止吹奏。
「那麼今天你就盡情地喫吧!」
一旦有翠在身邊,感覺就很幸福。好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毫無疑問那就是「喜歡」的情感,可是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雖然很想確認她的想法,不過如果她只是把自己視爲一位男性友人的話……
聽見敲門的聲音,達哉慢吞吞地下牀,一打開門就發現翠害羞地站在門口。
面對達哉的疑問,翠的臉頰微微泛紅,她低聲細語說:
「應該……算……有準……?」
翠的回答莫名其妙變成疑問句。
「那個……啊,朝霧同學認爲呢?我想知道朝霧同學的想法……」
翠的聲音微微發抖。水汪汪的杏眼凝視達哉,細長睫毛晃動不止。
要是不利用這個機會直接告白,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達哉下定決心,直直凝視翠回答。
「我……我想……我墜入情網了。」
「……咦?」
「我和眼前的遠山墜入情網了。」
「咦?咦?咦咦咦~~?」
翠的眼睛張到不能再大,發出驚呼。
「等、等等,朝霧同學的意思是『喜歡』我嗎……?」
「你沒說錯。」
「——!騙、騙人……」
翠似乎不能相信,她用雙手托住臉頰。
「我沒有騙人,我——我喜歡遠山,非常喜歡喔。」
剛纔始終不敢表白的心意,如今化爲言語吐露出來。
「遠山……是怎麼想的呢?」
「我、我……」
臉紅的翠一邊擺動手指,一邊在尋找詞彙。
「所以我不行囉?」
「咦……啊。」
「耶,太棒了太棒了——這樣我們的辛苦就有代價了。」
兩人一如以往地對看,隨後由衷地相視而笑。
「嗯,感覺大致上恢復了,而且我爸媽回國的日期確定了——是八月十七日。」
「那、那句臺詞是我要說的,我的舉動不是很明顯嗎?」
隔天,翠按照慣例歡迎達哉進入家中後,做出這番宣言。
從今天的此刻起,十年後、二十年後——不,恐怕一輩子都難以忘懷,和喜歡的女孩子心靈相通,初次接吻的這個夜晚,還有要永遠感謝,一起帶給自己難以忘懷回憶的遠山翠這名女孩。
雖然是結果論,但是根本繞了一大圈,達哉不禁苦笑。
「這是我的初吻……」
「我也喜歡……朝霧同學,和麪前的朝霧同學墜入情網了。」
凝視菜月的翠瞳孔泛着淚光。
翠直直回望達哉,清清楚楚地告白,相互確認彼此心意的下一瞬間,一股無法言喻的成就感與滿足感源源不絕湧上心頭。
「嗯。今天我想在回家的路上,一個人享受幸福的餘韻。」
「哈哈哈。」
翠目瞪口呆地望着態度急速轉變的菜月。
「你確定要一個人回去嗎?已經很晚了。」
「……呼。」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家囉。」
於是翠陪同上氣不接下氣的菜月走在回家的路上,纖細的弦月高掛夜空,微微照亮兩人前進的道路。
「呼、呼……那個、那個……我要去超商,要不要順便陪我去?」
「從今天起要開始進行指定曲的練習。」
一旦確認彼此的關係昇華了,達哉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那個,所以我們就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了吧?」
(結果我們是兩情相悅,怎麼沒有早點說呢。)
「對啊,而且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達哉也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既然你們相互喜歡,我一定會支持你們的!」
「路上小心喔,到家的話撥一通電話給我。」
翠悄悄閉上雙眼。於是達哉很有默契地親吻粉紅色的嘴脣。
相較於高興的菜月,翠的表情有些陰沉。
(我和……朝霧同學接吻了。)
「不過呢,唯一讓我失落的……就是翠比我早一步交到男朋友。啊~~好受打擊喔!」
菜月一如往常地露出爽朗無瑕的笑顏。
「別擔心,你不是努力練習過了嗎?一定沒問題。」
彼此對看的眼神充滿了喜悅與害羞。
達哉大聲鼓勵翠。
一想到這件事情,心裏便小鹿亂撞,才發覺嘴脣上還殘留着達哉些許乾澀的觸感,不禁用手指輕輕抵住嘴脣,閉上雙眼,腦袋立即閃過達哉靦腆的模樣。
「哈哈,我是不討厭他啦。畢竟實在認識太久了,可是……就是因爲認識太久,反而因爲太熟悉而無法產生戀愛的感覺。」
「是、是這樣啊,那我明天該用怎樣的表情見遠山呢?」
「嗯,我還以爲遠山早就看穿我的想法了。」
兩人面對面相互傾訴心意。
菜月不小心說出了心聲,翠急急忙忙吐嘈。
(怎麼和平常沒有兩樣……不應該這樣子的。)
翠輕描淡寫的回答讓達哉有點擔心。
「——翠。」
甜蜜柔軟的觸感,彷彿全身將要融化,不過就是身體的一小部分,竟然能讓人如此幸福。
菜月拉着翠的手,開心地雀躍不已。
「我怎麼知道怎麼辦,那不是遠山真正的模樣嗎?」
「騙你的啦。我一定會打電話——拜拜!」
「呵呵呵。」
不等翠的回答,達哉先一步將翠摟在懷中,比外表看似更纖細、彷彿稍加施力就會折斷的身體、鮮豔的秀髮、雪白光滑的肌膚,以及自然散發出來的香氣,處處充滿女性的魅力。想再更進一步的接觸達哉把自己的想法坦白說出。
然而,面臨成果展示理應要充滿幹勁,翠卻無精打采的,不僅臉色難看,還經常垂頭喪氣。
「討、討厭啦……我要回家了。」
兩人不知不覺對看而笑,接着重重嘆一口氣。
「是、是啊……嗯。」
「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菜月,真的沒問題嗎?那個……我和朝霧同學……」
「騙你的啦♪我纔不會放在心上,你以爲我喜歡達哉嗎?」
自己真的有資格取代青梅竹馬的菜月和達哉成爲情侶嗎……這種焦慮的心情彷彿小小荊棘殘留在翠的心中。
最後的幾個字幾乎小聲到快要聽不見,翠告訴菜月這個事實。
「……朝霧同學向我『告白』了。」
以後不管怎樣都要送你回去,達哉強調。翠也乖巧地點頭。
「嗯……老實說,有時候我也看得出來,不過我沒有信心,懷疑是自己一廂情願,所以一直不知道如何開口。」
達哉確認張貼在客廳牆壁上的月曆。距離返國的日子,也就是翠向雙親展示成果的時間只剩下兩個禮拜。
本來以爲交往後,每一件事情都會產生劇烈的改變,結果分別時候的情景與平時差不多,達哉有點掃興。
「是、是嗎?」
苦笑的翠指的樂譜架上,放置一本見過幾次的紅色封面樂譜。在相隔幾年之後,終於要解開封印了。
「我有一點擔心,畢竟已經好幾年沒有面對『那首曲子』,真的有辦法完美呈現嗎?」
「可以親你嗎?」
「我、我……怎麼辦,我好像變成非常清純的少女了。」
達哉送翠出門,翠堅決不要達哉送她回家。
彎過轉角直到從達哉的視線中消失之後,翠重重吐口氣。
翠轉過頭看着達哉,她依依不捨地用力揮手直到走到轉角。
「如果我有想到的話。」
「唔、嗯,應該沒錯。」
「啊——好了好了,別哭喔。」
「我纔想要問朝霧同學這句話。」
聽見自己的名字,一回過頭,菜月正從前面跑來。
「是、是嗎……呵呵……哈哈。」
「咦~~?那、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本來以爲如果達哉真的交了女朋友,我應該會手足無措、茫然若失,甚至會一直喫醋,不過如果是翠和達哉,我就放心了,祝福你們,你們絕對是天生一對喔。」
「謝謝……不過,我真的有資格和你交往嗎?」
「呵呵,謝啦。」
「嗚……菜、菜月一定一定也會交到很棒的男朋友,我保證。」
「是因爲終於要進入正式的練習,所以會緊張嗎?」
「嗯、呼……」
然而下一瞬間,與昨天畫下分水嶺的事情在腦中甦醒。
幸福——聽見這句話從翠的口中說出來,達哉非常開心。
「啊,那個……因爲菜月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第一個告訴你。」
幸好有和這位女孩子當朋友……翠感慨良多地緊緊抿上幸福的嘴脣。
「怎、怎麼了,菜月?」
「謝、謝謝……」
「哈哈哈。」
「所以,我可以……抱遠山嗎?」
「……我說,我也喜歡他。」
翠倒抽一口氣。纔剛接受彼此的感情,馬上就索吻,未免太心急了,達哉也是這麼認爲,但是面對懷中心愛的女孩,他很難剋制自己的衝動。
「基礎練習夠了嗎?」
「太棒了!恭喜你,翠!」
「好吧,不過只限今天喔。」
看見翠壓抑淚水,不斷哽咽,菜月急忙摟着她的肩膀安撫她的情緒。
「哇,什麼時候的事?那你的回答是?」
耳朵紅通通的翠一個轉身,踩着碎步離去。
「……討厭啦,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
來到河邊小徑,等到菜月調整好呼吸,翠說出口了。
「噫——!可惡啊啊啊——!竟然把我的達哉哉哉——」
「菜月……謝謝你……」
「嗯,沒錯。」
天生就有才能的翠勤練到嘴脣都快滲血了,達哉相信不可能吹不了小學時候被指定的樂曲。
「馬上正式開始吧。」
含住吹口開始long tone。或許是因爲緊張,吹奏出來的音樂也隱約起伏不定,感覺不如平時穩健。
「呼……今天好像不太對勁。」
「不是每個人都能隨時在最佳水平。我的狀況不好時,也經常會在工作上出錯啊。」
雖然嘗試給她鼓勵,卻有種奇怪的感覺,翠平常一旦開始練習,就會全神貫注,幾乎不會說話,但是今天就像不想練習一樣,拼命開口。
「好~~接下來練習指定曲。」
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樣翻開譜架上的樂譜。
可是翠的手指在碰觸樂譜表面的瞬間停下動作,看在達哉的眼中,翠的身體似乎在抗拒翻開樂譜。
「如果狀況不佳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
「可是我想盡早練習呀,時間已經不多了。」
翠緩緩翻開樂譜,然而五線譜纔剛進入視線,臉色便不知不覺變得鐵青。
「啊,咦……?」
正準備拿起豎笛時,指尖卻不停顫抖。
「遠山,怎麼了——」
達哉趕緊衝上前,抱住微微顫抖的肩膀。
「咦……朝霧同學,好奇怪喔,看見樂譜手指就突然發抖……怎麼會……」
翠的眼瞳不自主地流下斗大的淚珠。
「好奇怪喔……爲什麼、爲什麼我……辦不到呢……」
「遠山,振作一點,遠山……!」
「一個人好恐怖……好寂寞……看見杲滯的我……總是在身邊的爸爸……表情好失望……」
「朝霧同學,我好怕……我好怕……」
翠頓時全身發軟,達哉急忙攙扶住她的身體。
「沒那回事。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開啓樂譜的那一瞬間,長久封印在翠體內的當天記憶,伴隨心如刀割的痛苦一同甦醒,一邊像小孩子般哽咽,一邊不斷落淚的模樣,就像是她當天的情況重現。
該怎麼做才能消除她的痛苦與恐懼,達哉只能抱着翠,茫然不知所措。
「夠了,忘了那件事情。」
「當我看見樂譜的時候,就會突然想起來……那一天的事情……我在爸爸的面前手足無措的模樣……因爲我根本沒有練習……」
用力攙扶的達哉放聲大喊,彷彿不大聲叫喊,翠就會消失不見。
「不行嗎……?我果然……辦不到嗎?」
達哉呼喚的聲音可能沒有傳進她的耳中,翠彷彿說夢話似地自言自語。
「——遠山!」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達哉全力抱緊看起來很嬌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