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師走之章

寒風凜冽的12月某日——

赤城高校舉行一學期一次的體檢。

按學年與性別的不同，分不同的日期進行體檢。今天輪到2年級的女生。

一樓的大教室臨時改爲更衣室，隔壁的教室則用來測量體重和身高。

早晨第一組由2年級1班開始，現在已經是第三批了。在3班女生和正在脫衣服準備體檢的4班女生，大家“唧唧喳喳”吵嚷個不停——因爲學生在這裏更衣。，所以特別在房間裏放置了暖爐，暖爐散發的熱量讓屋子裏暖意融融。

“好，4班的同學們都準備好了嗎？”身着白衣的保健醫生（姐姐）站在講臺附近大聲道：“請把水手服都脫掉，只穿內衣就行了。啊，胸罩要脫掉，因爲今天要量胸圍哦。”

咦———！

沒聽說啊！

聞言，低低的噓聲從女生中響起。

不過保健醫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裙子不脫也可以。如果覺得冷，有毛衣的話可以先披着，不過爲了檢查順利，最好還是現在就脫掉。最後各位不要忘記自己的保健卡哦。”

準備好的人開始向隔壁教室走去。從更衣室到體檢室之間的走廊上也放着暖爐。當然，這個走廊是從外面絕對看不到的密閉空間。

體檢室裏放着兩臺體重計和一臺身高測量機，此外還有測胸圍的儀器等各種設施。

站在身高測量機角落的保健醫生（阿姨）大聲怒吼道：

“隊裏的人不要交頭接耳！都安靜聽老師說話！！”

……在被斥責之後，喧鬧的女高中生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無論是誰，當見到自己的身體數據即將曝光時，不是變得過於敏感就是變得自虐，所謂的冷靜完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絕對不能比以前胖！”（大衆版）

“要被保健委員看到數據真是丟臉死了……”（神經質派）

“一般的生物在冬天都會胖一些的說。爲了防寒嘛。”（事先辯解派）

“……要先去上個廁所嗎？”（‘將能排出的東西儘量排出’派）

“你在做什麼啊？”“做最後的體操。”（‘燃燒脂肪？’派）

而且像佐倉這種年級的女孩子很容易囤積脂肪，而像高上年紀的男孩子則因爲消耗太大因此無論怎麼喫都不會長肉……這是事實。

喜歡的甜食，忍耐。

“我……該不會是吧……”

⒈食物量減爲平常的一半。

絕對不可能比高上還要重。這是一定的。

不過事實上佐倉很想知道有關於高上的一切數據。體重當然也包括在內。她頓時“唰”的一下豎起了耳朵。

“誒？對、對不起……”

於是高上說出了衝擊性的發言——

沒錯。絕對不可能。

“哎——我體重多少有什麼關係。”

但現在的佐倉已經很難去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了。

“如果再不減肥的話……”

“……是嗎？”

“原來如此啊。”其中三人頓悟。

看着這食物量——

喜歡的油炸食物，忍耐。

“就連佐倉也說想聽了哦，來吧來吧，告訴人家你的體重嘛。”寺岡拔尖了嗓門，像女生一樣嗲嗲地撒着嬌，向高上身上靠去。

就算被媽媽怒吼“好好喫飯！”也要回答沒有食慾。

看着呆呆的佐倉，大塚不禁微微笑了起來。“啊，該不會……佐倉你比高上還要重吧？”

“……誒？”

然後，她極其謹慎地——踏上了保健醫生面前的體重計。

那是佐倉難以接受的答案。

寺岡也同樣不解得歪着頭道：“這不是很普通的嗎？”

“快要體檢了，女生們都戰戰兢兢的呢。”杉野說道。

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佐倉便衝出了食堂。

“啊，是啊。”大塚點頭道：“是我妹妹的。本來是她自己拼命存錢來的東西，最近卻完全棄之不用了，所以我就借來用用。”

一個月能減3公斤就已經很不錯了，要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裏減掉公斤，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

“什麼嘛……這，這是沒辦法的事啊。”佐倉嘴硬地道。

佐倉一邊將吸管插進剛從一旁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來的美容果汁裏，一邊嘆道：“男人真好呢。”

事情的起因，是那個星期天。

……事實上，佐倉並不胖。

減少飯量，不喫零食……這些只是基本的基本。

“什麼是什麼？”

佐倉將自己手裏的保健卡遞給了保健委員。

也就是剛纔大塚的話。

隨後。“我57公斤。”“我60公斤”——其他三人的體重也一個接一個地公佈。不過這些話已經進不了佐倉的耳中了。

最後終於在某個數字處停止。

受到衆人矚目的是，大塚的便當盒。

那是個禁忌又令人恐懼的單詞。

隊伍順利地向前移動，終於輪到她了。

進行劇烈運動減肥的話，雖然也有一定效果，而且對身體也不錯，但短時間內很難見效。而且她還要上課和社團活動，所以很難堅持運動下去。

“……呀啊——！”

在翻來覆去的考慮後，得出的某個結論讓佐倉不禁戰慄起來。

“平常喫這麼多東西也不會長胖啊。”

應該說是高上太瘦了吧。

“女生都很在意體重啦。”寺岡說着，“對了，高上你體重多少？”

但即使不想承認……

佐倉按計劃努力着——但在減肥四天後開始覺得異常痛苦。在看到家裏的冰箱放着布丁時，也難以抵制誘惑的安慰自己“只喫一點沒關係吧……”

“……嗚，總覺得肚子有點餓。”

“什麼？”高上說。

“不過雖說如此……”

“啊——這樣啊。”“不過這個便當盒不會太小了嗎？”

但無論是在跑過12月寒冷的走廊時，還是在回到體育館以後，佐倉都一直心神不定地考慮着同一個問題。

在反覆思考於妥協之後——最終還是多少有些痛苦地決定進行節食減肥。佐倉最後做出瞭如下決定。

“太麻煩了。你還是去買個大點的便當盒得了。”高上說道。他正喫着在上學路上買的烤肉和拉麪。

“所以我還買了炸肉餅啊。”

“在那之前……絕對要減到公斤以下！”

如果是雜誌上經常登的那些減肥藥或減肥食品的話……總覺得效果令人懷疑，而且太貴了也買不起。

“你這傢伙的便當盒還真可愛呢。”

現在的佐倉對食物相當地神經質。只要電視上出現這樣的話題，她就立刻轉頻道，換到平常不關心的體育或嚴肅的新聞頻道。

不可能。

堅持！

在結束了身高測量後，排在測體重的隊伍裏的她，猶如面臨生死決鬥的劍客一般，眼神銳利，沉默無言。在如此強大的氣場之下，周圍的同學也不敢和她搭話。

在這之中——

“那……那個，之前測量的時候……”

……平常根本沒有注意到，電視上有關食物的話題竟然這麼多。無論新聞還是綜藝特別節目，一不小心就會出現食物的話題。什麼“比高級店更美味的極品B級美食”，什麼“新.排隊搶購的蛋糕店”，還有什麼“限定時間內喫完就免費！驚人大盤量特輯”等等等等。

高上歪了歪頭。“不過我也不明白爲什麼你們喫一點點就會發胖呢。”

聞言，佐倉立刻“哇哇”叫了起來。“拜託不要在女孩子面前說這種話啦！”

“……怎麼辦纔好啊？”

事態非常嚴重。已經達到非常事態第四級的緊急狀況了。

但是。

赤城高中2年4班，佐倉美咲。

“喂，這不是佐倉嗎，怎麼了？”寺岡問道。

“我說這個數字是什麼！”

日語裏一般的肯定回答爲“嗯”或“是”，而“誒”就是混合兩者發音而產生出來的不可思議的回答。一般在這種回答的背後，回答者心中會覺得“你憑什麼要我附和你啊？”

無論如何，不久以後就是體檢了。

“是55公斤。”

“……雖說我和他肯定會有幾公斤的差距……”

佐倉看着這個數字。

也不想承認。

於是，從那天起佐倉開始了強制減肥。

在A4紙上“唰唰”奮筆疾書的佐倉抬頭望了望遠處。“嗯嗯”她低喃道，“……應該不會有意外吧？”

震天的悲鳴不僅嚇呆了一旁的保健醫生和保健委員，甚至讓室內的所有女生都渾身一震。

⒊杜絕碳水化合物和脂肪。

正中要害……

不過就算佐倉比高上少若干公斤，但按她與高上的身高差距來說的話，究竟少了幾公斤纔是正常範圍呢？不，或許根本就沒有差別吧。（反話）

纔不是呢！

“……”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們旁邊的佐倉不禁嘆了口氣。

上午的練習結束後，男子網球部二年級的四人組（高上、杉野、大塚、寺岡）在食堂喫午飯。雖然是星期天，食堂並沒有營業，不過因爲有各種自動販賣機，所以還是有很多各運動部的人在這裏喫自己帶的食物。

“不行不行！”

“！？”佐倉差一把捏爆了手裏的果汁。

“怎麼可能！”

那一天，（平常只進行基礎活動的）網球部決定進行一整天的練習。

啊，該不會……佐倉你比高上還要重吧？

“……”屏息的瞬間。

“什麼嘛，又不是女人害什麼羞啊！佐倉你也想知道吧？”

小屏幕裏的數字漸漸上升。

其中——

佐倉面目扭曲地看着高上，道：“……什麼、什麼？！”

⒉杜絕零食。

“喫這麼多，到底想要幹什麼啊！國人簡直是飽食終日！”佐倉焦躁地說道。

甚至看起來比大部分同年紀的女生還要瘦一些。

立即行動吧。

佐倉握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把計劃寫在紙上後，感覺似乎很簡單的樣子。

但是要忍耐，爲了減到公斤以下。

爲了達到那個目標，這種程度的忍耐根本不算什麼。

隨後，到了體檢當天。

當然早餐也是沒好好喫，事先也上了廁所。

然後——

“……嗚哇！！！”

佐倉的悲鳴讓保健醫生和保健委員，以及室內的所有女生都呆掉了，她唰地將頭轉向身旁的保健委員，說道：

“減了——！”

被她盯着保健委員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減了？！”

“減了！減了！我的體重！——我達成目標了！！”

佐倉所站着的體重計顯示的數值爲公斤以下。

“我成功了！太棒了！”

“……喂……”

“謝謝！”就在佐倉接過保健卡想衝出更衣室的時候。

“美咲，還有胸圍呢？”同班同學叫住她。

“那個無所謂啦！”她答道。

既然瘦了那胸圍當然會有變化，但多日來的緊張一下子化爲烏有，沒有什麼比體重降低更讓她高興的了。佐倉懷着雀躍的心情，踏着輕飄飄的腳步回到了更衣室。

放學後。

今天也有社團活動——

不過佐倉今天卻以“身體不太舒服……”爲藉口，只在一邊觀看別人運動。這對平常相當積極於活動的她而言很是少見，所以隊員們都擔心地勸她不要勉強自己。

於是——

短短瞬間又恢復了意識。

還被他聽到了！

不。

半路上——

“真沒辦法呢，雖然我也不是有錢人，不過還是可以借你一點的啦。”

“……這、這個……”如果告訴他自己最近都沒怎麼喫飯的話，只會讓他更擔心吧。於是，她順着他的話搪塞道：“哎，是啊，就是這樣！不過我外表不大看得出來吧。”——咕嚕咕嚕咕嚕。

“……嗯，對不起，可能是之前一下子站起來，走得太急所以頭暈……”

“佐倉？喂？”

“哎呀，難道你討厭甜食嗎？……啊！我知道了。”

“怎麼會這樣啊，難道我不得不去買點什麼東西來喫以平息鮎魚大神的憤怒嗎……誒？你說什麼？”

“肚子好餓……”

雖然達成了減肥的目標，但——

“誒……？”

雞同鴨講。

眼前一黑。

這聲音？是飢餓的野獸的呻吟？

“……真的？”

佐倉慘叫着，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臉。“怎麼可能、啊、啊、也許、也許、也許吧！”

“誒？！”聞言，佐倉渾身一僵。

“那個，佐倉。”

“是啊，你在說什麼……”

“哎呀？”

佐倉一邊在腦海中發出無聲的尖叫，一邊說道：“剛、剛纔那個……不、不是的！那個與其說是我的肚子裏的蟲在叫，不如說是地下巨大的鮎魚覺醒引起的地震吧？！莫非我的肚子聲音就是傳說中記載的天地異變？！所以餘波纔會以這種形式表現出來？實際對周圍沒有什麼傷害？！”

“……”

因爲反彈是非常恐怖的。

“——”佐倉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你這傢伙，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啦——！”

佐倉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對那種大口大口吃東西的女孩子……你會覺得很討厭或是覺得她是大胃王嗎？”

但卻在無意識間拯救了佐倉。

看着他的笑臉，佐倉不由地也開心起來。“嗯？”

“是嗎？”

她一拳擊向高上的胸口（當然因爲空腹攻擊力爲0）

雖然這只是高上的無心之言——

“那個，高上……”

“……啊！不好意思。不過我怎麼可能走路不穩。”

“……”佐倉的笑容凝固了。

“……”在聽到他的聲音的瞬間，全身一下字沒了力氣。

高上彎下腰，一臉擔心地看着佐倉的臉。“怎麼了？突然就……沒事吧？”

這當然不是走得太急而頭暈。佐倉自己也知道真正的理由，不過僅僅因爲肚子太餓了而已。這也是她一整天腳步漂浮的原因。

“？？？”高上一臉困惑地追了上去。

“你爲什麼這麼生氣啊？”

“我的肚子也有點餓了呢。”

“啊，對、對不起。難道你真的討厭甜食？”

佐倉呻吟着唰地站了起來。“我喜歡甜食啦！”

佐倉嗚咽着，又低下頭去：“……但、但是我……”

“……啊？！”

“嗚啊，怎麼了？！”

好奇怪……她一瞬間這樣想着。隨即意識遠去。

然後聽到高上“哇”地大叫着：“佐倉！”

“……是嗎？”她的神色瞬間變得溫和起來，“是嗎？原來如此呢……”

實際上今天一天她都是這種狀態。

“誒！？”

然後到了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心想至少應該收拾一下的佐倉開始動手拆起球網來。但在解鈕釦的時候卻覺得手指有點不聽使喚。總覺得……全身無力。

“我喜歡，超喜歡！”說着，她“噌噌”地快步向玄關走去。

本來缺血的大腦血液瞬間迴流，她的臉唰地熱了起來。

“不過說起來——”高上忽然一臉高興地轉頭看着佐倉。

高上哈哈地笑了起來，指着佐倉道：“你是沒有錢吧！”

發出聲音的正是佐倉本人。

高上歪了歪頭，道：“要去喫點什麼嗎？”

好不容易把球網解下來整理好，終於可以回家了。

“鈴之瀨那邊有一家奶酪蛋糕店，你不知道嗎？每次從那裏經過都可以聞到超級好聞的香味呢。我每次都想去喫喫看，但是那家店實在是太可愛了，我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進去呢……怎麼樣？我們一起去那裏喫點東西？”

太、太太丟臉了！

被高上聽到肚子的叫聲了！而且聲音還那麼大……

“好累……”佐倉弓着背向學校玄關走去。

她的肚子正發出巨大的叫聲。

回過神的時候她正兩手撐地坐在地上。

“……”佐倉慢慢地抬起頭來。

“誒？這個嘛……要看程度啦。一般我都不會有這種想法……嗯，其實應該說看到大口吃東西的女生時，感覺還很不錯呢。”

大腦的血液好像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猛地回過頭去。“啊，高上……”

高上和推着自行車的佐倉並排走着。

“……”高上的目光焦點隨之轉移。

如果有個地洞的話，她一定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可惜學校的走廊沒有讓她躲藏的地方。

“佐倉！”

“你肚子餓了嗎？”

但雖然體檢已經結束，卻還是不能馬上喫東西。

“暈眩？爲什麼？貧血嗎？”

佐倉今天早上也只喫了一個點心而已，這樣肚子當然會覺得餓了。

“你怎麼走路搖搖晃晃的，沒事吧？”

肚子在叫！

“嗯？”

“剛纔那肚子的叫聲可真是驚天動地呢。”

“笨蛋！”

高上毫無心機的一句話（也可以稱之爲多餘的廢話），瞬間讓佐倉再次產生了尖叫暴走的衝動。

“高上你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