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長月之章
《我家有個狐仙大人》 · 柴村仁 · 7166 字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或許是因爲颱風剛過的緣故,空氣特別清新。
高上透練習完棒球,穿着一身沾滿泥土的運動服,沿着神社與小河之間的小道,走在回家的路上。原本因爲颱風而不知躲藏在何處的麻雀,此刻正停在頭頂的電線上鳴唱着。
每當颱風來臨之際都會漲水的彌生川,現在已經基本平靜下來了。可即便如此,奔湧的河水水位依舊比平時高出不少。在西斜的夕陽映照下,河面波光粼粼。這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如果沒有被跟蹤的話。
在離他還不到十米遠的電線杆的陰影下,站着一名年輕女子。她身穿和服,但和服的袖子和下襬卻像鳥的羽毛一樣呈散開狀,在風中柔柔地飄動。那用來束起長髮的髮帶還繫着鈴鐺,稍一動便會清脆悅耳的聲響……不管怎麼看,這身裝束都不適合用來跟蹤。
究竟是透出於經驗得出了“自己被跟蹤”這一結論,還是那人跟蹤的水平實在太差?這些都說不清楚。但既然已經暴露,反倒是那個依舊偷偷跟在後面的女子顯得有些令人同情。
若無其事地走在路上的透毫無徵兆地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中,接着他停了下來——他想要埋伏在這裏,等待那個女子出現。
幾十秒後。
以爲自己跟丟了目標的女子急忙跑進小巷裏,結果與等待那裏的透打了個照面,接着尖叫着跳了起來。
“——我、我是有原因的!”
透平靜地問道:“你有什麼事嗎?”
女子終於意識到透是故意等在這裏,於是問道“你、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呃……嗯,過橋的時候吧”
女子偷偷瞄了他一眼。“那不等於一開始就發現了!?”
“是嗎?”
“你果然不是個普通人……!”
“我說大姐姐,是你跟蹤水平差勁了點吧。”
“嗚……這、這都無所謂。那個、其實——我想讓你幫幫我!”女子說着向前探出了身子。
嗯,啊,我就知道差不多是這麼回事……透相當冷靜地思考着。
還沒等把話說完,透便被拖進了水中。由於肺部的空氣已被積壓得所剩無幾,透在無法呼吸的情況下拼死掙扎起來,但粗壯的蛇身沒有絲毫鬆懈。蛇與水溶爲一色,透對於它的唯一感知,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透一直走着,直到頭髮不再滴水。
除了走路時發出的水聲之外,沒有其他聲音。太靜了,同時這地方也太大了。
“……她想讓我怎麼樣啊。”透嘆了口氣。
“哇!哇!放開我!”
“啊!”
“可現在已經晚了。”
透像是被人追趕着一般,再次走了起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沿直線行走。雖說即便沿直線行走也不一定有任何意義。
“呃……可惡。”
“別說這個了……你居然又被捲進了莫明奇妙的事件裏。”
按照重力矢量方向進行自由落體運動。
從水面下移動的影子來判斷,那是種身體很長的生物。
這感觸、這阻力,不管怎麼看都確確實實是在水中,可是……
發出的聲音沒有帶來任何回聲,就那樣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是呀……”透曖昧地笑笑。
剛纔的水確實只到他的腰部;可不知爲什麼,此刻水底消失了,水下成了一個無底洞。蛇卷着透,繼續往更深處潛去。
雖然並非緊到骨頭會被擠碎,但呼吸困難還是令他有了一種不祥的壓迫感,身體在瞬間變得無法動彈。透好不容易從束縛中抽出左手,敲打着蛇的身體,可這根本無濟於事。
當水面重歸平靜後,四周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陷入沉靜。
聽了這話,透立刻“啊”地驚呼起來:“你不像以前那樣幫我嗎?”
溼漉漉的衣服很重,這重量令人煩躁。
沒有任何東西的氣息。
被嚇破了膽的透不禁停下了腳步。無視重力立起的水柱形成了人類上半身的模樣,從軀幹伸出兩條手臂,最上端的圓形物體是人頭,下面同樣有脖子。仔細觀察下發現,鼻樑和嘴脣的凹凸也能清晰辨認——
對,一點也不難受。儘管是在水中,卻與在空氣中時一樣,能夠毫無困難地呼吸。
“啊、是這樣啊,算了,記住以後如果不想遇到麻煩的話就別理那種人。”
“啊,空!?空,空……”
透停下了腳步,屏住呼吸。
(我會死!真的會死!這樣死也太難看了!好難受好難受……咦?怎麼不難受?)
水平線與黑暗融爲一體,分不清彼此。抬起頭仰望,那裏只有一片漆黑,彷彿這裏根本沒有天花板。
耳膜彷彿即將漲破的寂靜。
(說不定……這不是水,而是幻覺之類的東西?)
“我已經體驗到了!”
與那個會說話的狐狸、開便利店的神以及雙手套着布偶邊唱邊走的東方美女相比,這個除了和服以外沒有任何怪異特徵的女子實在顯得太平凡了,簡直不值一提。
正在思考的當口,透一直被水蛇拖着下潛的身體忽然“咚”地撞上了類似於堅硬地面的東西。
沒有任何聲音。
“嗚哦。”
“呀!嗚哇哇哇。”
“這次的似乎沒那麼難辦,應該沒事吧。”
“……”
空中傳來空嘿嘿的笑聲。“這就是所謂的社會學習。親身體驗一下遇到這種麻煩之後究竟會怎麼樣,其實還是不錯的,這樣也能印象更深刻一些。”
“哇!?喂……”透自然是大驚失色,但是……
“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家!?”
“不是這個問題!”
“……真冷談。”透又嘆了口氣,接着,繼續邁開了腳步。
接着,女子伸出手勾住了透的脖子,大膽地抱住了他。頓時,鈴聲叮噹。
熟悉而親切的聲音。
同時,奇妙的是,他發現水面離自己越來越遠。
“放開我!你要幹什麼!”
但包裹着全身的壓迫感卻毫無疑問是水的壓力所致,這感覺太奇怪了。
只有從透下巴和髮絲上落下的水滴聲。
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東西,只見那半人半蛇的東西在水面微微一笑,側了側半截人類形狀的身體。忽然,扭動的上半身朝水面猛撲過來。
(會死……!)
站在這裏發呆也不是辦法,無奈之下,透邁開了腳步。在他的身後,拖着一長串複雜的水紋。
“看樣子沒錯。”
女子搖搖頭,髮帶上的鈴鐺叮叮地響了起來。“不,沒那回事……因爲,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清淨的水的味道……所以,我認爲那些普通人辦不到的事,你一定能辦到——”
忽然,水面下的影子消失了。
(啊……?)
(魚?……不像……蛇?……但也太大了吧,不過……)
“偶爾你也自己想想辦法吧。”
透不禁一陣戰慄。他只顧掙扎着,反抗着,甚至來不及意識到這些行爲根本沒有意義。
“嗯,之前那場颱風,帶來了一場大雨對吧,彌生川漲了不少水……因爲這個,我原本在河邊的住處被淹沒了……一開始我也以爲那點水很快就會退下去,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到現在水位還是那麼高。”女子的眼中忽地閃起淚光,“我不知道水位什麼不退。可是我的本體現在還浸在水裏,所以無法自由活動……如果再這樣下去,我的住處很快就會變成雜鬼的棲身之處了……”
(“你一定能辦到”……啊,難道那個姐姐指的就是這個嗎……但這又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在水裏卻不會感到難受呢——啊,不會是“事實上,三槌家的人能用腮呼吸!”……怎麼可能!)
片刻。
透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這一擊。他好容易在水花中站穩了身子,扭頭看向對方。蛇一般粗壯的身體在水面微微隆起,伴隨着細小的水聲正在消失。透深深地吸了口氣,注視着圈圈水紋。
透急忙手舞足蹈地掙扎着想要浮出水面——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其實根本不用這樣,站起身後水不過剛到他腰際。渾身溼漉漉的透對自己剛剛的驚恐有些不好意思,接着開始環視四周。
(啊!?有那麼深嗎!?)
透嚥下積攢在口中的液體。不知那是唾沫還是水——這一瞬間,他的周圍忽地高高湧起水幕包圍住了他。接着,還沒等透喊出聲,水蛇的身體便繞着他的身體纏繞了數圈。
“呃……你沒說過。”
“那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忽然,他回憶起了那個女子的話。
當終於恢復了意識的時候,透發現自己正在下墜。
“咕咕。”
不知下墜了多久——透終於落入了水中,濺起了一陣巨大的水花。
它就在這片無盡的深色水面之下。
他能用唯一自由的左手試着在水中揮了揮。
對方不費吹灰之力地避開了。
“我不是說過嗎?不想遇到麻煩的話,就別理那些看上去很可疑的傢伙。”
一陣快要令人崩潰的不安襲來——不管走到哪裏,周圍的景色都不會變化吧,難道說得一輩子這樣下去嗎?
“怎麼……回事?”
因爲它和水同色——不,恐怕是因爲它就是由這裏的水形成的,所以一旦與水融合就無法探知它的位置。
“但是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呀。”
“你在幹什麼?”
“……混蛋。”透高高掄起拳頭給了它狠狠的一擊,但是——
但它,就在這裏。
齊腰深的水沒有溫度,他感覺不到水是暖是涼。
在預感的指引之下,透忽然轉過身。就在之前剛通過的空無一物的地方得片水下,出現了——出現了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緩緩地遊動着。聯想到驚悚電影中出現的猙獰的人造生物,透差點沒慘叫起來。
“總之,努力吧。”
就在這時——
不爽。
“哇!”
“……空!”透急忙扭動脖子四下搜索。“哪裏!?你在哪裏!?”
眼前一黑。
——你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清淨的水的味道……所以,我認爲那些普通人辦不到的事,你一定能辦到——
人形的上半身緩緩靠近大喊不停的透,只到彼此的鼻子幾乎能碰到的距離。這時它又笑了笑。
透疑惑不解。
“在家啊。”
“呃……一個身穿和服頭上繫着鈴鐺的奇怪姐姐和我說話,然後擁抱我……”
這是一個由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水面構成的寂靜之地。
透拼命地呼喊着,但沒有人回答他。
透愣了一愣,就在這時,他的背後,豎起了一條高高的水柱擋住了他的去路。那水柱的形狀,就如同一條揚起鐮刀形脖子的蛇——
水紋劃過水面的聲音漸漸平息,周圍寂靜無聲。
“拜託了,幫幫我!”
雖說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東西卻沒有襲擊他的徵兆,可是也不能一直停在這裏。透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去,打算離開這片區域。
越來越不爽了。
透在地面彈了幾下,終於停了下來。他坐起身——看來這裏是水底。透一邊確認着腳下地面的觸感,一邊戰戰兢兢地站起身。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那條可恨的水蛇的身影,或許是離開了,連氣息也感覺不到。
這裏同樣是一片除了水以外空無一物的廣闊空間。
透抬起頭,頭頂上卻是一片漆黑,望不見水面。
“……”不知是今天第幾次嘆氣了(雖說是在水中)。
老樣子,一直站在這裏發呆也沒用——帶着這樣的想法,透再次邁開了腳步。今天怎麼老是在走路。除了水帶來的若有若無的阻力以外,感覺上基本和平時走路沒什麼差別。
走了一會兒,忽然有什麼東西與透擦身而過。透喫驚地停了下來,還以爲是身邊水流的緣故……但看來事情能夠並非那麼簡單。接着。
“嘻……”
從極近的距離,響起一陣竊笑。
透的身體立刻僵住了。
嘿嘿嘿……嘿嘿……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
伴隨着有遠有近的諸多笑聲,水流中有什麼溫溫的東西拂過透的脖子,接着是左臂,然後是腿部。
“嘻嘻……”
“……嘻嘻……”
看來這些東西並不打算加害於他,只是單純想要捉弄他一下,但任由它們這般捉弄也着實令人不快。透摸了摸一片雞皮疙瘩的脖子。
(……讓人不舒服。)
不能理睬它們,透這樣想着。剛要向前走去,忽然腳尖——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空無一物。
但剛纔的確像是踢到了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透疑惑地仔細觀察着地面。於是——
冰冷的沉默降臨。
惠比壽指指神社:“你看。”
而後。
“在河堤上睡覺,你可真是有情調。但現在這種季節,這樣是會感冒的。”店長,也就是土地神惠比壽依舊帶着他那笑眯眯的表情盤腿坐在透身邊,“你手上拿着什麼啊,那麼小心。”
透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東西:“……塑料瓶。”
“這我還不知道?”
(這也是幻覺吧……可做出這樣的細節來有什麼用嗎?)
“你成功了!”
“布丁。”說出這話的不是透,而是坐在電視機前的巨大狐狸。
這間只有屋頂和立柱的簡易神社中,放着一塊小孩兒腦袋大小的石頭——這塊被注連繩牢牢固定住的石頭,有着不可思議的形狀,像是鳥,又像是人。
“什麼事?”
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裏無論是石頭還是神社,都好像被剛澆了一桶水似地溼淋淋的,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滴——可天很晴朗,今天一整天都沒下過雨。
“對。正在阿鈴無可奈何的時候,碰巧波長相合的透路過,所以她才向你求助……就是這種感覺吧,從理論上來說。”
接着,透將在自己練習完棒球的回家路上遇到身穿和服的女子、被女子擁抱後忽然被拖進一個充滿了深藍色水的空間、在那裏被蛇一樣的東西襲擊、以及之後將堵在水底的塑料瓶拔出後水流走……等等,帶着一絲興奮地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粉紅色!好豔麗的粉紅色!)
……透。
“……阿鈴”
“怎麼說好呢……它是比我這種神明更早出現在這裏的本地精靈,但現在變成了類似於地藏菩薩的東西。住在附近的老人好像是叫它‘阿鈴’來着。”
的確,塑料瓶的直徑和排水口的大小剛巧吻合。
“而且你看,這個神社在窪地裏,離河又近;從以前就是這樣,一旦下大雨河水漲高,這裏就會很容易被淹沒。雖然也有被沖走的危險,但這畢竟是神社不能隨意移動……所幸有位本地的名人覺得這樣阿鈴太可憐,特意爲它設了個排水口,水位才能儘快下降……另外還用了混凝土加固,只是……”惠比壽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次好像適得其反了。以前,水就算排不了也能漸漸滲透到泥土裏,但現在用了混凝土,水從無處可去啊。”
在下河堤有片小小的窪地,窪地中安了一間小型木製建築,看樣子像個神社。它差不多隻有狗屋那麼大,而且看上去非常古老——透生在鈴之瀨,也經常到彌生川邊來,卻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
他的心裏感到無比焦急。
蛟信心十足地把玻璃杯端到透面前:“小小感冒,喝了這個立刻就能痊癒!”
“我認爲,如果可以的話她確實會那樣做的。既然沒有,可能是有什麼別的原因吧……水流不暢的地方容易聚集不好的東西,或許那些東西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她的力量。”惠比壽看了看手中透明的塑料瓶,“……真希望這不是從我店裏買走的東西。”他苦笑。
“我能問一下……你都放了什麼原料嗎?”
透在心中抱怨起來,根本是一副“你的話肯定沒事”的樣子。
(哦哦哦,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究竟是……!?)
那是個有一半埋在了水底的五百毫升容量的塑料瓶。因爲既沒有瓶蓋也沒有標籤,所以乍一看很難發現。
“這是因爲害怕!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啊,等等,蛟!?等等,等一下……啊——!”
“啊,但是……這比那種世面上賣的感冒藥效果要好很多。雖說看上去確實不怎麼樣,而且可能有些苦……”蛟追着透,再次遞出了玻璃杯。“但我覺得,藥都是苦的。透少爺,您不能拒絕喫藥,這樣病好不了。”
“正好。”
蛟從臥室取來毛毯,蓋在透的身上,問道:“想喫點什麼嗎?我去買。”
透搖搖頭(淚眼朦朧):“不,真的,我已經……已經沒事了……!”
守護女蛟注視着他的臉:“透少爺……你沒事吧?”
惠比壽邊聽邊不住點頭,接着忽然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走下河堤,並回過頭對透招了招手道:“跟我來。”透乖乖地跟了上去。
“……我說蛟。”
看着回到客廳的蛟手中的東西——不出所料,透的表情抽搐起來。
“……啊嚏!”
“這樣就能復原了……謝謝你。”
“啊,呃……很多。”
透猛地睜開眼。
在這種不可思議的空間裏居然突然出現了這種人類文明的產物,也太不自然了。透不解地單膝跪了下來。
就當沒聽見。
蛟有些爲難地回答:“這……可是,我覺得您的感冒更嚴重了啊,身上抖得厲害……”
(這是……怎、怎麼回事,怎麼辦,我做錯事了?我做錯事了嗎!?)
瓶子下的地面露出了一個小洞,周圍的水向着洞穴湧去,嘩嘩地捲起了漩渦。漩渦的水流越來越急,不一會兒便佔據了透的整個視野。但不知爲什麼,透卻沒有被捲進去,他只是握着塑料瓶站在原地。
“我這就端來,請稍等。”蛟站起身走出了客廳。
“是這樣啊……可是。”透有些疑惑,“她也不用特意把我送到那種不可思議的地方去啊。只要叫我去把瓶子拔掉不就行了……”
“……嗚。”透手腳並用地向後爬了幾步。“抱、抱、抱歉,我不喝!”
正注視着倒地不起的透的是——
惠比壽站起了身,“嗯”了一聲,邊思考邊說道:“……因爲颱風,彌生川河水暴漲,水淹沒了這裏。但因爲塑料瓶堵住了排水口,所以水位一直下不去。直到透把瓶子拔出來,阿鈴一直浸在水裏……應該是這樣吧。”
大量水流捲起漩渦,如同怒濤般被吸入那小小的洞穴——這個樣子看起來倒有點像抽水馬桶。在這狂亂的水流和轟鳴聲中,一陣細微的清脆鈴聲驚醒了透的耳朵。
“呃……嗯,好像,情況不怎麼樣。”透軟綿綿地躺倒在客廳的餐桌前。“好久沒感冒了……”
(啊……塑料瓶?)
……透。
透抬起因爲發燒而呆滯的雙眼看着蛟:“多謝了,不用。”
“是嗎?”
他沒有伸手接下眼前這樣謎樣的液體,只是一動不動地盯着它——此時,浮在液麪的一顆氣泡,如同氣球般膨脹、膨脹,一直膨脹到就要接近玻璃杯口的地方,終於“啪”地破了。接着,一陣爛葡萄顏色的氣體形成一朵蘑菇雲,撥動了透垂在杯前的劉海——刺鼻的惡臭同時撲面而來。
透回憶起那個女子的身影。
“這是,什麼東西……”
視野立刻暗了下來。
“那麼,對了……透少爺。”蛟將食指豎在自己的鼻尖前,像是要傳達什麼重大事件似地低語道:“……其實,我剛纔調好了三槌祕傳的感冒藥。”
是因爲在幻覺(?)中全身浸在水裏,還是因爲在河堤上睡覺呢……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透。
(啊。)
好含糊的回答——!
“……啊?”條件反射般地湧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透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卻不是因爲發熱的緣故。
“透!”
“店……店長?”透眨了眨眼跳了起來。環顧四周……自己正站在那條被女子跟蹤時走過的小道右邊的河堤上。剛纔,他一直呈大字型地躺在這片矮草叢中。
透倒抽了一口氣,這聲音是那女子的。
惠比壽拿過透手中的塑料瓶,接着蹲下身子,用它比了比神社邊的混凝土排水口。
“阿嚏!阿嚏!”透每次打噴嚏,身體都會猛地一顫。
“而且排水口還被塑料瓶堵住了……”
透下意識地握住了塑料瓶,並開始向上用力。接着——只聽“砰”的一聲,瓶子像個軟木塞一般被拔了出來。
感冒了。
玻璃杯被一種粘稠的液體注了八分滿,那液體的顏色就像帶着熒光的警戒色,或者說是一種會讓人感覺到生命即將受到威脅的不詳的粉紅色……並且,它明明沒有沸騰,表面上卻在“噗噗”地翻滾着小小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