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COUPLE

——是誰的手？

總一恢復意識時最初感覺到的，是握住自己左手的某人的手所傳來的溫暖。

曾有過這種感覺，又柔軟又溫暖，讓總一喜歡得不行。

——你是誰？

但還在朦朧中的總一，想不起這個人是誰。

“嗯？”

純白的光芒。

對於一直都只能看着人工燈光的總一來說，這種純白的自然光既新鮮又強烈。

沒見過的乾淨房間，窗外能看到晴空，還有城市的風景。雖然醒了過來，但是記憶中斷後出現的光景讓總一困惑。並不算特別大的房間。身下白色的牀鋪，蓋在身上的青色被子，近處有個小儲物櫃。還有股難聞的消毒水味道。

就像總一感覺的那樣，這是醫院中的某個病房。

“我……爲什麼會在這……”

總一坐起身子，想要四下看看病房的狀況。但就在他扭動脖子時，傳來一陣劇烈疼痛。

“總一！！”

就在那張臉闖進視線的瞬間，總一想起了一切。

發生了什麼，脖子疼痛的理由，最重要的，是面前的女性到底是誰。

“麗佳……？”

“嗯，是我！”

麗佳的雙手用力握住了總一的左手。從她眼中流出的淚水落到總一的手背上，一下子碎散開來。

“我，爲什麼……還活着……？”

總一感到混亂，不明白自己還活着的理由。

總一連忙擦了擦淚水，但不管怎麼擦眼淚都停不下來。

總一和麗佳在這個醫院裏被當作因事故受傷的患者處理。被消防的緊急運送車送來，並且做了很完善的應急處理，手續和材料都很正式。因此就算向這個醫院的人詢問也不知道總一他們到底是從哪裏送來的。雖然材料中有關於事故現場的記載，但那和總一他們想知道的事情相去甚遠。就好像將總一他們帶走時一樣，又突然間回到了現實。

這一瞬間，總一的腦袋一片空白。正因爲之前一直在認真思考，所以這個問題完全超出預計。

“呵呵呵。現在想破頭也沒用吧。鄉田回來的話，問問看不就好了。”

“醒來的時候，想到只有自己活下來時差點就瘋掉了。但是，你就躺在我旁邊的牀上……”

“是呢。”

“啊——”

似乎只有她在別的病房。

“是的。”

就算看到了總一點頭，麗佳皺起的眉頭還是沒有舒緩。

總一頂着已經空空如也的腦袋，作出了異常平淡的回答。

“突然之間你說什麼啊！”

這一瞬間，麗佳的表情明朗起來。

“鄉田！？”

這兩個聲音在總一心中合二爲一。

“鄉田也平安無事！”

“那時候鄉田差點兒中了陷阱。雖然很危險，但還是勉強救了她……就是那時候的事。”

注意到總一的淚水，麗佳一副驚訝的表情。

“之、之前不是說過不和我成爲戀人也沒關係的嗎？”

“沒事的，麗佳。”

“……在擔心那個嗎？”

“啊？”

“沒問題，是什麼呢？”

“直到剛纔鄉田還在這，到底去哪了？”

“真想快點見到她啊。”

啪。

麗佳用害羞的表情膽怯地說道，那是和平時的她不一樣的表情。

“沒錯，那時候最後的那人就是鄉田！”

葉月，渚，高山，還有叫做北條卡琳的少女，很多人都在那裏死去了。就算知道自己平安無事，也無法釋懷。

——真是的。雖然平時一副冷靜的樣子，但真的愛操心呢。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鄉田要我傳話的，說總一醒了就告訴你。”

“傳話？”

“沒、沒事的。”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比起我你更喜歡鄉田……之類的……”

“知道她平安無事的話，要碰面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只要還活着，這就足夠了。”

“確實，已經還清了你的救命之恩。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總一一發問，麗佳的臉頓時紅起來，露出了不高興的神情。

總一爲這種微不足道的事而流下了淚水。

“雖然沒什麼不行的……你呀，這是在擔心什麼呢？”

“啊，那個。”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雖然總一對麗佳的話表示贊同，但心中還是有種鄉田已經不會回來的感覺。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應該不會留下要人傳達的話吧。

那個時候，PDA上確實顯示着除了總一和麗佳外還有一個人也活着，那個人就是鄉田。因爲開始時受了她很多照顧，所以當總一聽到她沒事時安心了許多。

“只有我們兩個人，有點寂寞呢。”

“麗佳還真是沒了我就不行呢……”

——換個角度來想，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那種狀況下也安之若素，頭腦也很好，如果沒有那個人的幫助，我們可能會變得更加糟糕。

麗佳四下張望起來。

聽到總一的話，麗佳點了點頭。

——沒錯，我還活着……

“……嗯。”

麗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消失了。

“是啊，就是那樣。”

“那個，總一，問你件很傻的事可以吧？”

“鄉田說過醒來就在這個醫院了，肯定過會兒就能碰到。也許是回到自己的病房裏去了吧？”

“不、不行嗎！？”

“……又在忍耐什麼了嗎？”

脖子上的傷很深，出血嚴重，平安無事度過剩下的十個小時幾乎是不可能的。那時候，總一和麗佳都十分清楚。

草草結束說明，麗佳像要趴在總一身上一樣探出身子，那種姿勢和距離就像是要索吻。

“已經沒事了喲，麗佳。”

“請相信我啊，麗佳。”

“是呢……”

“想到我們還活着，不知爲何眼淚就……”

“那時是那時，現在可不行！”

總一止不住自己的笑意。

麗佳打開項圈之後，應該還剩下近十個小時。在不能保證治療的情況下，自己應該沒辦法活下來纔對。但現在還活着，脖子也受到了很好的治療。

“呃？怎麼了嗎？”

“怎麼了？”

“呃，嗯。”

“是嗎，鄉田也平安無事啊……”

說着，麗佳指了指總一旁邊的那張牀，似乎她也是被安置到了這裏。

“真的？”

“總一，沒事吧？痛嗎，還難受嗎？”

麗佳鬧起彆扭。那鼓起來的臉蛋實在過於可愛，總一想都沒想就把麗佳抱進懷裏。

“原來如此……那麼，還清了又是怎麼回事？”

“因爲……你啊，真的會在重要的時刻一副沒事的樣子背叛我。就算你這樣說我也沒辦法相信。”

——救命之恩，應該是那時候的事沒錯。但是還清了又是怎麼回事呢？她爲我做了什麼事嗎？

總一輕輕撫着麗佳的後背，她的身體頓時失去了力量。

——太好了，這真是……

“真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在總一失去意識後我也馬上失去了意識……也許是聞到什麼氣體了吧？總之醒來時已經躺在這裏了。”

“我和鄉田在與麗佳碰面之前一直在一起。”

“果然還是很疼？”

“那個，希望你別生氣，總一你，喜歡年長的女性嗎？”

咚，咚，咚——

“還沒回來呢，鄉田。”

“這是怎麼回事？”

“耐心等等吧。鄉田的話，肯定會來找我們的。”

麗佳認真地盯着陷入沉思的總一。

雖然麗佳之前的行爲都很可愛，但說這話時卻突然氣勢洶洶叫嚷着，是在掩飾害羞吧。

麗佳握住總一的手，激動地說道。

兩人從病牀這邊看着病房的門。那扇門正開着，彷彿還在等着期待的人物現身。雖然兩人認爲鄉田也是以同樣的方式入院的，但從麗佳所確認的狀況來看並沒有叫做鄉田的人入院，所以兩人這邊沒辦法去和鄉田見面。

“誒……？”

麗佳歪着腦袋，總一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因、因爲啊，明明費了那麼大力氣才一起回來，如果你被鄉田吸引去了，我要怎麼辦纔好啊！”

“……”

“……也是呢。”

“嗯。”

麗佳用纖細的手指在總一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那個。”

“幹嗎總提那個啊！”

“不是這樣的。”

“你看，鄉田那麼漂亮，在碰到我之前你們關係就很好，還一直擔心她，還、還有呢……還、還有，我也比你要大，所、所以呢！”

“總一，不只是我們兩個喲！”

從抱住麗佳的手臂上，總一感覺到來自麗佳的悸動，同時也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好疼。”

——真是的，這個人爲什麼這麼可愛啊？

“還有啊，那時候總一還說我很難看！”

“那時候？”

“就是我打開項圈時……”

“啊！”

【去掉項圈後一看，麗佳你，比想像的要難看啊。】

——說了！確實說了！

“那、那個啊，麗佳，不是那個意思——”

“你說了！”

就在麗佳孩子氣地鼓起臉頰時，總一注意到了。

麗佳垂下的長髮被梳理得很漂亮，雖然很淡但臉上確實化了妝。穿的衣服也不一樣了，但還是和總一第一次見到時一樣美麗與凜然。現在她容貌的美麗也許是迄今爲止最棒的。

——明明是醫院卻還化了妝，難道就是因爲我說她難看而已！？

“你說我難看了！確實是說了！”

“那個時候麗佳在哭，我想是不是該說個笑話——”

“那不是對那種年齡的女孩子應該說的笑話！！總一果然還是喜歡年齡大的吧！？”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鄉田的話你絕對不會那麼說的吧！”

兩人的白癡對話還在繼續，其他房間的患者也肯定聽得到吧。

“爲什麼不相信啊！我明明說了沒這意思！”

不管總一說什麼麗佳都不相信，異常的固執。

“……麗佳來給我煮咖啡吧。”

點頭後麗佳站起身來。

“我愛你。”

自己擦會更快點吧，但麗佳就是要讓總一慢慢地擦。然而妝已經花了，眼睛也由於哭泣而紅腫起來。看着這樣的麗佳，總一再一次把“那時候”的話說了出來。

緊接着，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小巧的脣已經緊緊地壓住了總一唯一抗議的途徑，少女特有的甜味和淡淡的鹹味刺激着舌尖。大概是剛纔的淚痕吧，總一有些無奈地想，自己在這個女孩面前，從來都是被動的一方呢。

“……抱歉。”

麗佳好像完全看透了總一的僞裝，卻沒有點破，只是輕輕地轉過身去。越過她纖細的肩膀，可以看到被窗欞圈起的雲淡風清的天空。

“去掉項圈後一看，麗佳你，比想像的要難看啊。”

“麗佳？”

麗佳和“那時候”一樣再次睜大了眼睛，然後大笑起來。彷彿仲夏的向日葵一般，光芒耀眼的笑容。

“很好。”

總一在內心吁了一口氣，伸手擦拭起麗佳臉上的淚水。

麗佳對正在困擾的總一滿意地點了點頭，卻並沒有鬆開揪住總一的左手，反而把右手也覆上了他的臉頰。

“那，我這次真的去煮咖啡了啊。”

——確實。想出那個惡趣味的“遊戲”的傢伙們，應該能夠——

“是呢……”

“……果然還是不行。”

麗佳用手捂住嘴笑起來。

“痛痛痛……”

如果回答錯了的話，她肯定會十分失望的吧。光想想就知道一定會很悲傷，不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在這裏就能遇到也說不定呢。”

“好了，快一點。”

麗佳的眼神中沒了玩笑的色彩，但那絲溫柔並沒有變。

——真是沒辦法……

“……是呢。”

“嗯，我很期待哦。”

——確實有種還沒說過的感覺，雖然也許含含糊糊說過吧……

“……然後呢，以後要怎麼做？”

準確說是13億3333萬，二十億的三分之二。留在病房裏的支票除了這麼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總有一種馬上就能找到的感覺。”

——什麼啊？麗佳對我說過的，我卻沒說過的話？

“因爲，你沒對我說真心話！！”

麗佳用期待的眼神盯着總一，等待着總一開口。

總一盯着麗佳的臉，在腦袋中拼命尋找。

——似乎，是正確答案呢……

“哎呀怎麼了，總一。”

“什麼啊，總一。”

“啊。”

“什麼啊，那是……”

雖然走幾步就能找到咖啡，但她並沒有那麼做，而是轉向總一的方向。

“最近的地方反而是最難找到的地方嗎。嗯，就從這裏找吧。畢竟剩下的十三億也不知該怎麼用。”

“我不懂什麼意思喲。”

“找什麼？”

“爲什麼啊！”

“我可說了很多次！但是，總一你一次都沒說過！”

——真心話？

麗佳的左手，正揪着總一的臉頰。

“現在就給你煮，雖然不能期待這裏的咖啡。”

因爲她是總一的——

“嗯。”

帶着充滿魅惑的喘息，麗佳拉開了距離，臉頰被塗上了些許紅暈和調皮的笑容。

麗佳的眼神更加溫柔了。

“拜託了。”

“沒理由相信吧！”

“因爲沒有約定的點心，所以那樣就好。”

“……我也一樣喲，總一。”

“麗佳是醜八怪。”

那是撒嬌一般，懇求一般，祈禱一般的聲音。

“那麼，那之後呢？”

“快說。”

“我愛你，麗佳。”

——被耍得很徹底啊，我……

“麗佳。”

“應該還在被病魔所困擾的叫做卡蓮的少女。”

總一稍微考慮之後看向麗佳。

總一故作平靜地說道，其實此刻，他胸膛裏的心臟也正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搏動着，不同於在設施裏的接吻，在沒有了死亡壓力後，現在放置於在他們面前的，是全新人生的開始。

“笨蛋。”

“就算那樣，還是很難說出口啊。”

“果然還是喜歡年長的吧？”

兩人牽起的雙手，引領着他們走出死亡遊戲，同樣也會引領着他們踏出這間病房。緊緊相扣的十指，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生命結束前的那一刻，都不會再次分開。

“等一下，總一。”

“如果不再說一遍的話，就不給你煮咖啡。”

“不是那個！你知道的吧！？”

聽到總一聲音，麗佳唰地抬起頭，直直地盯着總一的臉。

——真是的，這個人……

——又來了！！

“我想去尋找。”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麗佳立刻破涕爲笑，那淚水將好不容易化好的妝都弄花了。

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這是兩人親密無間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