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最後的甜M結局
《甜點師傅的祕密推理:嫌犯請先享用》 · 似鳥雞 · 4.4萬 字
1
我一開始還聽不懂小直在說什麼。她是用另一個名字稱呼的場小姐嗎?這是怎麼回事?
「直井學妹,解釋一下狀況。」阿智比我快一步開口問。
「正如我所說,莉子小姐的本姓不是的場,而是御法川。『的場』是母親的姓氏,對吧?」小直看了的場小姐一眼,視線不是在責備。「她不是爲了躲麻煩才隱瞞本姓,而是『不得已』。」
「直井小姐。」
的場小姐仰望小直,但也只是這樣。她什麼也沒說,再度看向下方。
「莉子小姐,我沒有生氣,」小直在的場小姐(不對,應該說御法川小姐?)旁邊的椅子坐下。「只是覺得焦急。妳差不多該拋開顧慮,向惣司警部坦白了吧?」
的場小姐沒有看向小直。「我不懂妳是什麼意思?」
小直看着她,不自覺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
「小直,這是怎麼回事?」的場小姐似乎想隱瞞什麼,我好奇得不得了。「妳怎麼知道的場小姐的本姓是……『御法川』?」
「我覺得有些可疑,」小直將手肘擺在鋪了桌巾的長桌上,支着臉頰。「所以我去調查了,或者說,我請人幫我調查了。總之,縣警總局雖然查不到,不過我透過警察廳,請外縣警局讓我看看紀錄,就找到了。」
阿智的表情變嚴肅了。一提到警察廳,感覺似乎與某個案子有關,而且恐怕是大案子。
「我之前就感到奇怪,比方說,手嶋慎也那件案子。」小直的手指開始繞圈撫摸面前茶杯的杯緣。「莉子小姐個性嚴謹,那時卻那麼順從地把案件相關的事情全部說出來了,爲什麼?再者,只要惣司警部一行動,她就完全交給他處理,沒有絲毫抵抗。」
這麼說來,我也想起手嶋慎也案子時的事情。的確,平常的她,不應該那麼聽話,把案子交給別人處理。
「可是,只要阿智展現推理能力,無論是誰都想要搭順風車,不是嗎?」我差點想說,妳家局長也是這樣啊。
「是的,但這次,我從旁觀察後發現……」小直的視線仍然落在杯子上。「莉子小姐,妳對惣司警部有什麼顧慮嗎?」
「不……沒有。」的場小姐縮起身子,像在保護自己。
「然後,我突然覺得,莉子小姐是不是因爲什麼緣故,纔會對惣司警部有所顧慮。」
我想起抵達西向原市當天晚上,小直也說過同樣的話。的場小姐有所顧慮。那麼,究竟爲什麼呢?
我看向阿智,發現他和我一樣,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是不是有什麼線索呢?
「基於個人隱私,我本來不想擅自揭露出來。」
我因爲小直這番說明而呼吸困難,好不容易纔能思考咀嚼話中含意。
「嗯,不行啦……」小直的額頭抵着車門,小聲說:「我雖然很開心,但是不可能。雖然很開心。」
的場小姐抬起頭,臉上沒有表情,臉色也沒有不好。「我不清楚理由,可以想到的動機只有二十年前的強盜殺人案……既然如此,和江阿姨也許因此牽扯進什麼麻煩裏了。比方說,強盜殺人案時,最早趕到案發現場的阿姨,也許看到了什麼。」
「妳這個人太認真了。」小直又回到平常輕鬆說話的方式。「縣警總局搜查課有一位早瀨先生,這個人娶了他在派出所工作時期找他商量跟蹤狂問題的人,但事實上從第二次起的商量全都是胡謅的,新娘在婚禮上告訴大家,因爲她想和他說話,於是撒謊了。」
「唔,但是——」我看向的場小姐,她仍舊低着頭。
「第二起?」
只是這樣而已——的場小姐這麼說,並非期待阿智能幫忙破案。
在此之前,小會議室裏原本充滿工作結束後的閒適空氣,如今卻瀰漫昏暗凝滯的氛圍。空茶杯、盤子、叉子、刀子,以及牆上指針規律移動的時鐘,都沉浸在悲傷的氣氛裏,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中。
聽說祕書室的工作與一般公務員一樣是週休二日,但是她連平日也窩在皮耶爾咖啡館裏,週六、日也會穿着套裝出現,所以我無法分辨她究竟什麼時候休假、什麼時候上班。
也就是說,又一位疼愛的場小姐的人被殺了。
的場小姐苦笑着,同時回頭瞥了阿智一眼,擔心他的反應。
小直來回看看我、阿智和低着頭的的場小姐,似乎在確認——我可以說吧?
「妳覺得拜託惣司警部幫忙破案太狡猾了,是嗎?」
小直挺直背脊,抬頭挺胸,害羞地臉紅,揮着手說:「呃——啊,沒那麼厲害啦……不值得你這樣說。嘿嘿嘿,不過好開心喔。嘿嘿嘿嘿。」
八成是等到發慌,小直有時撫摸茶杯杯緣,有時以食指咚咚敲着。「住在隔壁的家庭主婦葛西和江太太負責照顧留在現場的莉子小姐,她是因爲聽到隔壁發出奇怪聲響纔過來看看情況。他們雖然是鄰居,不過在此之前,與美佐子女士的交情頂多是站在路邊聊聊。」
我驚訝的場小姐居然自己接下去繼續說明,她似乎是顧慮到我們的感受,所以決定自己開口。從她的表情無法判斷答案,她不帶情緒、彷彿在說別人的事這種態度,也是故意的吧。
從小,阿智就不會隨便給承諾。他明明很有能力,卻絕對不會說「我一定能辦到」這種話,只會以「也許會失敗」拒絕後纔行動。他生性膽小,極度害怕辜負別人的期待,不過,他也有他的堅持,正確的說法是,不確定的事情,他就會老實說不確定。這種個性的阿智居然說了「我會破案」,甚至還說「爲了妳」。
「妳想委託惣司警部的事情,事實上不是這一件吧?」小直似乎早料到的場小姐的反應,冷靜地問她:「妳要自己說明七年前的事情嗎?」
但我覺得的場小姐沉默坐着的模樣,就像裱框劃一樣遙遠。她從二十年前的強盜殺人案中倖存下來。
的場小姐始終保持沉默。我心想,聽到這些內容不難受嗎?但她沒有露出特別痛苦的表情。因爲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或者是經過警方多次問話,她已經麻痺了?
阿智直接回看她的注視,對她說:
我心想什麼意思?同時忍不住反問。我看向低着頭的的場小姐,背後感覺到一股不知名的顫慄竄過……該不會是?
「彼此彼此。」
口齒清晰開口的人是阿智,原本低着頭的的場小姐抬起視線。
小直說完,的場小姐首次出現反應。「直井小姐……」
說實話,我真想開口要她別再說了。二十年前母親遭到殺害的的場小姐,又遭遇了一起案件嗎?
「我明白了。」
小直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了的場小姐一眼,像在徵詢繼續說下去的許可。但她見的場小姐仍舊低着頭動也不動,於是轉向我和阿智,再度開口:
「但是啊,雖然開心……」
但我說不出口。已經發生的事情不會因爲她不說,就有什麼改變。
「七年前的事情?」阿智問。
「也許很困難,不過……」阿智看着她,然後以平常難以置信的堅定語氣說:
「喂,小直,妳……」我看向的場小姐。她沒有說話,聽到這番內容也沒有露出受到打擊的樣子。該怎麼說呢?看起來就像是捱罵後正在想借口的小孩。
小直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然後過了十三年……到了七年前,再度發生第二起案件。」
「其他五人在院子裏放煙火時,獨自留在廚房準備晚餐的葛西和江太太被某個人給殺害了。不……」小直握起擺在長桌上的手。「我們知道的不只犯人是『某個人』。兇器是手槍,遺留在現場的子彈,可以確定與二十年前殺害御法川美佐子女士的子彈出自同一把手槍;警方在附近水溝找到的手槍,也與這兩起兇殺案的子彈膛線一致,因此毋庸置疑——」
阿智聽到這些話沒有什麼特殊反應,只是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小直。
走出市民會館大門,八月的空氣仍舊熱到讓人呼吸困難。雖然太陽已經西下,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依然讓我不停出汗。
小直一臉不知所措地張着嘴,過了一會兒,她看向斜下方喃喃自語,最後「呵呵呵」地抖着肩膀笑了起來。「你真壞,季哥。」
根據我從小直的話裏聽到的內容,這位局長似乎是一位老奸巨猾的傢伙。所以要說他可能會出現什麼反應,感覺上很可能是小直所說的後者。
阿智接收到小直的視線,緩緩將目光轉向的場小姐。小直所說的事情、的場小姐想說卻沒能說出口的事情,弟弟似乎早就察覺到了。
這個情況我瞭解。她終究是本縣的地方公務員,之前委託我們幫忙的案子,也是縣警總局的工作。現在她到這裏來,是爲了了結西向原市的案子,之後的情況就是私事、只是她個人瞎起鬨而已,所以她如果要介入的場小姐的案子,當然也只能當作是私事處理。問題在於——
我心想,妳可以笑可愛一點嗎?不過小直似乎真的很開心,伸手摸了一圈車頂,兀自說了句:「好燙!」
的場小姐依舊低着頭,但她以堅定的語氣開口:
正因如此,她反而無法行動,或許是覺得找阿智商量案子,藉機與他拉近距離,未免太狡猾了。以案子當作藉口拉近距離,或者是以「想要接近他」的心情當作藉口委託他查案,無論哪一種,的確都很狡猾。
「妳想破案的心情,以及對惣司警部的心意,」大概是覺得這種說法很難爲情吧,小直自己也臉紅了。「兩者都是真心的,纔會這麼煩惱,不是嗎?所以這沒有什麼好內疚的。」
「爲了妳,我會破案。」
「這次有點……」
「哦哦,小莉,好久不見。」一位長相與久雄先生極爲相似的男人從沒關的客廳門內探出頭來。「咦?妳又長高啦?」
「啊,後面的是妳男朋友吧?哪一位呢?」
「七年前的案子裏,沒有任何東西被偷,也就是說,犯人的目標就是和江阿姨。」
「我回來了。」的場小姐對父親打招呼,似乎不熟悉這個家,久雄先生也笑着說:「妳回來啦。」然後以難以形容的表情朝身後的我們三人點頭致意。「我聽莉子說過了,感謝你們專程前來。」
「這兩樁案子都陷入僵局了,就算我出面處理,有所突破的可能性也很低……不過,我會調查看看。」
身上綁着兩樁懸而未決的案子,而且是造成母親與「和母親一樣疼愛自己的人」死去的案子,的場小姐無法不去想,或許阿智有辦法破解這兩樁案子。
「可是那到底是什麼,我們始終不知道。無論二十年前還是七年前,現場內外都仔仔細細搜查過了,卻只找到兇器,沒有任何遺留物或目擊資訊,也沒有指紋。」小直說完,看向阿智。「這兩樁案子始終懸着。」
的場小姐繼續沉默,轉過頭避開小直的視線。
從西向原市回到皮耶爾咖啡館後,晚上我接到小直打來的電話。她已經轉告局長了,不出所料,局長露出「哇哈哈,很有種,祈禱屋【※皮耶爾的法文意思是「祈禱」。】的人也很邪惡呢」的表情笑着(這是小直的說法),總之同意了我們的要求。
「唔哇!」小直嚇了一跳,挺直身子,變得很小心翼翼。「你打算威脅縣警總局局長?」
御法川家位在頂樓。的場小姐一按下玄關門鈴,門立刻打開,出現一位老男人。雖然臉的輪廓不像,但從整體的知性氣氛,以及眉宇間的皺紋在一看到的場小姐的瞬間消失看來,立刻可以知道這位就是御法川久雄。
「二十年前的九月七日晚上八點五十分左右,御法川久雄律師經營的御法川律師事務所遭歹徒持槍闖入,犯人持槍要脅留下來處理事務的御法川律師的太太美佐子女士打開事務所裏的保險箱,美佐子女士拒絕,想要抓住犯人,犯人卻開槍,造成美佐子女士當場死亡。」
「威脅?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我收起名片。「身爲一名納稅人,我只是要求解釋而已。」
小直正要拿起原本撫摸的茶杯,但注意到茶杯裏是空的,於是把手縮回來。我看到她的舉動,卻不想站起來倒茶。
小直聽到後,停下揮動車門的動作,偏着脖子。
2
「妳跟局長說說看嘛,說我們不收西向原市的酬勞,取而代之的是,我們想要透過警察廳取得的場小姐案子的資料,外加破案之前這段期間,酌情借用直井巡佐。」
「強迫妳幫忙真不好意思,可是一旦開始查案,我們會需要鑑識結果這類警方的調查資訊。」即使阿智再厲害,沒有這些資料也很難破案吧。「而且有了小直幫忙,搜查上會變得容易許多。」
「抱歉。」小直抓着車門邊緣,垮下肩膀。「連去外縣市旅行,我都必須報備。這次的案子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外,所以我幫不上什麼忙。」
我認爲他理解她的猶豫。春天時,香田沙穗小姐委託的案子,阿智只待在皮耶爾咖啡館裏就解決了,這件事情我和小直也曾經告訴的場小姐。在那當下,的場小姐或許想過自己的案子有轉機了,緊接着就發生手嶋慎也的案子,她的心裏某處在期待着,期待阿智能幫忙破案。不對,也許還算不上期待的程度。手嶋慎也的案子是小直硬把阿智牽扯進來,所以的場小姐纔會不經意地放鬆警戒,不小心說出與案情有關的內容——大概只是這種程度。
「這件案子的調查結果並不順利,葛西和江太太也沒有看到犯人。」小直看着的場小姐。「莉子小姐後來也提供了證詞,卻沒有任何與犯人外貌特徵有關的資訊。犯人遮住臉,體格和年齡不詳,沒有說半句話,所以也有可能是外國人。從現場遺留的子彈,查出使用的手槍是中國製造的俄國軍用託卡列夫手槍,不過當時中國製造的託卡列夫手槍因爲黑道橫行的關係很普遍,算不上黑道的小混混也拿這種槍,只要走一趟那個圈子的人聚集的地點,問問站在路邊像是在等人的男人,不用一百萬,對方立刻就會幫忙調到貨。在這種情況下,很難透過手槍鎖定犯人。」
兇手是同一個人。二十年前以強盜身分闖入、殺害的場小姐母親的犯人,在犯下那件殺人案的十三年後,再度殺人,這次殺死的是葛西和江太太。葛西和江太太擔心母親過世的莉子小姐,將她視爲自己的兒女般疼愛。
「七年前的這個時候,當時在北海道念大學的莉子小姐返鄉,另外還有御法川先生、葛西夫婦、葛西和江太太的兒子誠也,以及誠也的女兒瑞希,都集合在葛西家院子裏放煙火,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犯人殺人之後,沒有對保險箱動手,偷了書桌里約二十萬的現金逃走。當時六歲的女兒莉子小姐人在現場,因爲母親的保護,她才平安無事。御法川一家就住在事務所大樓的對面,因此美佐子女士應該將女兒帶到了辦公室陪她一起工作。到這裏爲止的內容,都是案子發生一陣子之後,才由復原的莉子小姐口中取得的證詞。」
小直說得八成沒錯。我知道的場小姐不討厭阿智,也佩服阿智擁有的洞察力。
的場小姐困惑地說:「可以嗎?」
「我可以把你這番話告訴局長嗎?」小直再度呵呵笑。「嗯,也許我們局長反而會很高興呢。」
「不要緊。」小直的手指咚地停在杯緣上。「其實這些都是莉子小姐打算告訴惣司警部的內容。」
「怎麼會——」這麼過分、太過分了——諸如此類的臺詞我沒能說出口,我就像是被堵住了呼吸一樣說不出話來,感覺上無論說什麼都言不及義。「怎麼、怎麼會這樣……」
「這樣做真過分。」不過當事人可以接受,所以大概沒問題吧。
「不是啦。」
「哦,那位啊。」靖男先生看着阿智交抱雙臂,點點頭說:「哦,很帥呢。嗯,這一位長得也比較高。」
小直說到這裏停住。
「剛纔的事情,」我因爲太熱了,於是將胸前的鈕釦再解開一顆。「不用說,我們也需要妳的幫忙。」
我反芻小直的話,愣了一下。「莉子小姐人就在現場」——也就是說,她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遭到槍殺。
這件案子不急着調查,不過也不是可以悠閒解決的狀態。阿智說:「我想先見見的場小姐的父親。」於是我們找的場小姐商量,在皮耶爾咖啡館公休日那天約好與御法川久雄律師見面。根據她所說,除了父親久雄先生之外,叔叔靖男先生晚上也會過來。靖男先生在兇殺案發生後似乎去過現場,看過七年前的案發現場。能同時見到靖男先生與久雄先生正好,他們就住在隔壁縣,我們過去一趟不是太麻煩,但因爲的場小姐很久沒回老家,所以對方要求我們留宿一晚,我們只得照辦。
「妳……」的場小姐以細小的聲音抗議着:「妳別亂說……」
既然這樣,我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我只是普通的咖啡館老闆,不像阿智和小直;與的場小姐比起來也完全是一般民衆,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幫阿智的忙。想到這裏,我表示自己也會幫忙。然後,我想到反正事已至此,於是在小直說完:「我待會兒還有工作要忙。」準備退場時,我說:「我送妳。」便跟着她離開。我有點擔心只留下的場小姐和阿智兩人獨處的話,氣氛似乎會變得凝重,但我有事非得告訴小直不可。
小直這樣一說,的場小姐仍舊低着頭,喃喃說了些什麼,可惜因爲聲音太小,我沒能聽見。
「因爲是其他縣市的案子,所以妳這個警察不能插手?」
「唔喔!這……樣嗎?」
但是,阿智真的破案了。與香田沙穗的案子一樣,甚至沒有離開店裏。
我對走向偵查車的小直說:「妳爲什麼急着回去?」
但,的場小姐沒有立場與阿智談起這兩樁案子。她天生個性拘謹認真,似乎也不擅長拜託別人。再加上……
成爲御法川家第三個住處的是一棟屋齡沒多少年的大樓,距離車站很遠,所以房子很寬敞,是一棟有自動鎖、停車場附電動車充電設備的現代建築。我從小直開的車子副駕駛座上,仰望這棟看來像玩具的水管狀大樓,隱約可以瞭解原因——因爲這棟大樓沒有「歷史」,所以目標放在未來。久雄先生或許是歷經喪妻、親近的鄰居太太被殺等事情,纔會想要搬到這種地方。
「我已經不是會長高的年紀了。」
「問題是……說到這裏只是整起事件的一半。」
「我今天還有工作,」小直打開偵查車車門,將車門一開一關,把車裏的熱氣揚出去。「你應該不只是來送我的吧?要談什麼呢?」
御法川家與葛西家皆因爲同一個人的緣故被迫二度搬家。二十年前的強盜殺人案之後,爲了遠離案子記憶而搬家的兩戶人家,在新家又發生葛西和江太太遭殺害的事件,不得不再度搬家。案發後,和江太太的先生龍之介接受兒子、媳婦與孫子的邀請,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我們也要去拜訪他們,不過因爲他們家位在必須搭飛機前往的遠方,考慮到咖啡館的生意,行程很難排。另一方面,御法川久雄先生的新家仍在事務所的通動範圍之內,位在隔壁縣,所以拜訪他比較方便。
「別說不可能啊。」我拿出皮夾,抽出前陣子拿到的假名片給她看。「不然妳去告訴局長:『你要拒絕也可以,不過如果是這樣,我要去警察廳,要求你們解釋一下之前濫用離職員警,還讓搜查官持僞造名片進行非法搜查的情況。』」
小直這麼說,不過實在看不出她哪裏在意個人隱私了。的場小姐看着小直想要說什麼,卻被打斷。「保持緘默只是繼續痛苦而已,所以我就直說了,莉子小姐的本名是御法川莉子,也是二十年前發生的『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強盜殺人案』的被害人御法川美佐子的女兒,父親是御法川久雄律師,是當地居民的律師,在當地也是個衆所周知的名人。」
「小直,這種事情……」
「不過,阿智先生,」的場小姐看着阿智,但很快就微低着頭,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對上他的。「我……我只是想去皮耶爾喝茶,想去店裏放鬆而已。」
「二十年前的案子之後,御法川家與葛西家一起搬家了。鄰居也證實,葛西和江太太擔心母親過世的莉子小姐,所以開始照顧她的生活,找她到家裏喫晚餐,和疼愛自己的小孩一樣疼愛她。然後在葛西家準備換房子時,還主動提議:『要不要搬到我家附近呢?』御法川律師事務所無法輕易搬遷,所以父親御法川久雄每天要花三十分鐘,從新家前往仍在舊址的事務所通勤。不過,御法川家和葛西家因爲搬離曾經出事的地區,得以展開新生活。」
「叔叔,夠了啦。」的場小姐困擾地縮縮肩膀。這麼說來,我們是第一次見到她說話不用敬語。
我看向旁邊的阿智,感到莫名尷尬。弟弟的身高超越我,是在他高中一年級的時候。老實說,我當時非常不甘心,不過現在已經習慣了,反而是阿智一臉歉意。
「好,進來吧。」久雄先生替我們準備拖鞋。「你們喫過晚餐了吧?冰箱裏有妳最愛的蒙布朗,拿出來吧。」
「謝謝。」
這是屬於家人之間的對話——我邊想邊跟着的場小姐踏進玄關。屋裏的房門開着,可以看見裏頭擺着一架蓋着布套的直立式鋼琴。我想起的場小姐之前在皮耶爾咖啡館彈琴時,曾經提到老家有一架鋼琴。
同時我也想起另一件事情——的場小姐後來說她彈琴是因爲「父親會很高興」,我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過世的母親美佐子女士大概也曾彈過那架鋼琴。
我看到鋼琴就停下腳步不動,小直從身後戳戳我。「季哥,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變得太感傷不是什麼好事。我試着深呼吸,並嗅到別人家裏的氣味。
沒有太多裝飾的飯廳裏除了四張椅子之外,還擺了一張像是從書房搬出來的扶手椅。四個人臨時跑到獨居者家裏拜訪,就是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暗自反省着。儘管知道這樣沒禮貌,還是忍不住環視整個家裏。
飯廳餐桌是分店遍佈全國的家居家飾中心都可找到的產品;緊閉的窗簾、延伸到客廳的地毯也是如此,看得出傢俱採購不太講究,一看就知道純粹是「因爲需要用到,所以整套買下來」。這裏實際上只有一個人住,格局數量還是配合家人人數,是兩房兩廳一廚,這點讓人覺得感傷。客廳角落有個佛壇。我帶了花來,大家一起先到佛壇前捻香。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佛壇裏微笑的御法川美佐子女士與的場小姐極爲相似,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母女。
我們捻香的時候,久雄先生和靖男先生端出蒙布朗與咖啡。小直小聲說:「正好與惣司兄弟相反呢。」大概是因爲負責端甜點的是哥哥久雄先生,端飲料的是弟弟靖男先生吧。
但是阿智只是禮貌上喫了兩口,立刻進入正題:
「佔用各位的寶貴時間用來請教這種問題,真的很抱歉。不過,能否請兩位告訴我們七年前那件案子發生時的狀況呢?」
阿智的氣氛變了。平常的他就像雪景一樣,寧靜而夢幻,現在卻像亮出刀刃的日本刀。在辦過去幾樁案子時,弟弟也會露出這樣銳利的表情,不過只限於推理、做出最後判斷時,這次卻是打從一開始就出現這個表情,表示弟弟認真使出看家本領了。
坐在斜前方的的場小姐就像是我們兩兄弟和兩位御法川先生之間的橋樑,而她似乎也注意到這點,驚訝地將叉子插在已經少了三分之二的蒙布朗上,看着阿智的臉停下動作。這麼說來,她可能是第一次正式看到這個狀態的阿智。
「我們跟警察說過很多次,所以細節還記得很清楚。」
率先開口的是叔叔靖男先生。
「還住在舊家的時候,葛西家就在大哥家隔壁,所以每年中元節,我、葛西先生和他兒子誠也、孫女瑞希都會聚在一起。瑞希很期待與莉子姐姐一起在院子裏放煙火。」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瑞希吧,的場小姐嘴角露出微笑。
「喂。」
然後他轉向我說:「哥,你不覺得奇怪嗎?」
「沒有半個人。」的場小姐搖頭。「不過寢室的窗戶開着……紗窗也是。我心想:『犯人剛纔在這裏。』覺得很害怕,就立刻回一樓了。」
久雄先生率先走上樓梯,阿智跟在他身後。
飯廳裏變得一片安靜,的場小姐面無表情地動着叉子,喫光蒙布朗後喝下咖啡。
小直回頭看向玄關大門問:「強盜是從玄關進來的吧?」
根據常識判斷應該是這樣。犯人從後門侵入後,在浴室殺了和江太太,想要再度從後門逃走,卻因爲正好有人路過或什麼原因,讓他考慮從二樓窗戶逃走,於是上了二樓。等他知道從二樓逃走有困難之後,決定等待從後門脫身的機會,最後還是從後門逃走。
阿智也不說一句話,所以接着由我詢問靖男先生和久雄先生,不過沒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線索。小直已經將當時的資料全部弄到手,她翻着記事本爲我們說明:「兇器上沒有找到指紋,鞋印不明顯,附近沒有人目擊到可疑人物。」只有這些不利辦案的結論。
我想找出反駁的理由,卻一個也想不到。
「纔沒有呢,不是那樣。」的場小姐搖頭。「我也很害怕,感覺犯人似乎還在附近……我大概是想要有個藉口能離開現場吧。」
「也許是逃往另一個方向了。」我看着大樓另一側。馬路雖然一覽無遺,不過前面就有條巷子。「如果犯人正好在她視線離開的空檔出來的話,也不無可能。」
沉默持續着,所以我拿叉子插向蒙布朗。這個蒙布朗用了地瓜奶油,輕舔一口,那股溫潤的高雅甜味很舒服。
靖男先生同意點頭。
「和江太太在哪裏聽到這些聲音呢?」
上了樓梯,打開第一道門,久雄先生開燈,眼前出現隨處可見的「開在大樓裏的事務所」,可見灰色地毯與象牙白色的牆壁,進門旁邊就是傘架,還有接待櫃檯,理所當然已經不留半點曾經發生兇殺案的痕跡。
「出入口只有這裏,犯人是從這個樓梯逃走。」
等了一會兒,一輛卡車正好通過外面的馬路,引擎聲響徹事務所內,然後消失。
「犯人從二樓逃走?」
想到答案的我,總算了解阿智剛纔那番話的意思。「喂,不會吧?」
但阿智也說:「我也覺得奇怪,爲什麼從後門進來的犯人一度想從二樓的窗戶逃走……」
說歸說,不過她或許比當時現場任何人都要冷靜,但我沒有說出口。的場小姐能冷靜的原因,很明顯是因爲過去曾經歷母親被殺。
久雄先生說到這裏,視線停在牆上某處便緘默不語。
「現在也同樣堅強。」久雄先生睜開眼睛說。「那個孩子比我更堅強,遺傳自她母親的。」
我也終於注意到了。如果七年前的案子,目標是葛西和江太太的話,犯人是如何知道她當時的住址?想要調查非親非故的人搬去哪裏並不容易,而且葛西和江是案件關係人,徵信社等地方可能會拒絕協助查詢,徵信社會先懷疑委託人的目的,甚至通知警方。
「真奇怪。」
「這樣子就說得通了。」阿智說。「二十年前,葛西和江太太之所以隱瞞不說,因爲犯人就是她身邊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能說明犯人爲什麼能在十三年後知道和江太太的住處。」
阿智只是拿起叉子,這次轉向久雄先生請教:「久雄先生,您也在現場吧?當時您在哪裏?」
小直小聲說:「真是堅強的孩子。」
靖男先生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的場小姐接下去說:
久雄先生說完就沉默不語,表情像在忍受痛苦。
「我一聲槍聲也沒聽見。我忘了拿葡萄酒,所以正好在案發前的幾分鐘離開葛西家,回到自己家裏。因爲距離不遠,我本來以爲馬上會回來,沒想到在玄關被鄰居叫住,不小心聊到忘我。」久雄先生的表情像是覺得頭痛。「聽到警笛聲靠近,我有股不好的預感而回到葛西家,結果正好與警察同時抵達。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聽從指示和瑞希一起待在外面……」
空氣凝結且沉重,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等我開口。我想大概是在等我說一句「沒關係」吧。只要我這樣說一句,原諒了犯人武田,這個問題就結束了,加田老師就可以開始放學前的班會,班會結束後,大家就可以回家了;更重要的是,這股沉重的空氣就能消失,大家就可以盡情說話了。
「我對那個『可疑聲響』感到好奇。」阿智的視線落在地板一角,那裏就是美佐子女士倒下的地方嗎?「和江太太聽到的是什麼樣的聲音呢?」
「哦!」靖男先生看到的場小姐冷靜說話的模樣,驚訝地挑眉,不過馬上又想起當時的事情,對她說:「那個時候最冷靜的人是小莉,她叫不知所措的誠也回客廳,也對龍之介先生說:『別進去浴室。』」
小直來回看看記事本和阿智。「會奇怪嗎?也許是後門路上有人路過?」
「犯人在事務所裏搜刮財物,那個聲響傳到外頭,葛西和江太太聽見『喀答聲』覺得不對勁。如果是這樣,和江太太在聽到聲響那瞬間,早該偷偷觀察、注意事務所纔對。」阿智轉動脖子,看看馬路前後。「而且犯人從那麼靠近的出口逃出來,和江太太爲什麼沒有看見犯人的模樣?」
「和江太太趁着大家放煙火時,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幫大家準備晚餐。大致上每年都是如此……」靖男先生瞬間確認了一下的場小姐的表情,小心不被她發現。「我因爲工作而遲到,在兇案發生後才抵達。看到小莉、誠也、葛西——和江太太的丈夫龍之介先生三個人在討論什麼,從院子的清掃窗進入屋內,我也跟着一起進去,剛開始還因爲和江太太不在廚房裏而覺得奇怪……」
小直看着阿智,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默默翻開記事本。「『一開始我還以爲是煙火的聲音,後來聽到什麼東西在動的喀答聲,感覺不太對勁。』……她是這麼說的。後來聽見的聲音大概就是犯人在事務所內找東西的聲響吧。」
「真是抱歉。」小直低頭鞠躬。雖說已經告知對方她是以私人身分查案,不過身爲警察的她,還是覺得應該道歉。
我們跟在久維先生身後,借穿拖鞋,進入室內。高及胸口的OA隔板後頭是辦公桌、影印機、桌上型電腦等辦公用品。看起來像是新買的產品,不過中間可能混雜了一些當時的物品。
阿智轉頭仰望隔壁房子。隔壁就是以前的葛西家。現在是晚上,所以無法確定,不過透過水泥磚圍牆看到的建築物看來很新,或許屋主在換屋前後重新翻修過了。
如果二樓真的有聲響,上樓很可能正好遇上持槍歹徒。但是臨時遇到殺人案,在那情況下也很難冷靜判斷。獨自跑上樓,表示的場小姐當時也不太冷靜。
「哪個部分?」
那麼,有辦法知道葛西和江搬去哪兒的人,最合理的懷疑就是——
「兩方面的線索都在進行搜查,現金也的確不見了。」小直往下看着旁邊的辦公桌。「好幾張桌子的抽屜都被打開,犯人從其中一個抽屜拿走約二十萬圓的現金後立刻逃逸。莉子小姐被留在現場,和江太太過了一會兒才因爲聽到可疑聲響而過來。」
「是的。我是聽和江太太描述案子發生後不久的情況……和江太太進來時,美佐子已經死了,左胸遭槍擊,聽說是當場死亡,而莉子則是不發一語跪在她身旁。根據和江太太的說法,她一開始不曉得莉子在做什麼……」久雄先生閉上眼睛。「她說,看到美佐子的狀態才總算明白……那孩子一直按着母親的傷口想要止血。」
「阿智。」
「事件過後,您沒有考慮過搬遷辦公室嗎?」阿智仰望現在沒有亮燈的二樓窗戶,訊問久雄先生。
「兇案發生在晚上八點五十分左右,待在事務所裏的只有美佐子女士和莉子小姐。那個時間,其他職員已經回家了,美佐子女士因爲事務工作,經常忙到最後才離開。」我看向小直,發現她拿出記事本。「我們仍然不清楚犯人是早就知道這一點,或是根本不在乎辦公室裏是否還有人就強行侵入。既然對方拿着手槍,很可能是考慮到辦公室會有人在。」
「是。」小直了然於心地點點頭。「惣司警部,季哥,我們去見見葛西家的人,然後也應該去看看七年前的事發現場……方便告訴我你們店裏的行程表嗎?」
「我好一陣子沒辦法思考工作,這裏的事務就這麼擺着沒處理。」久雄先生也同樣仰望自己的事務所。「這份工作沒辦法那麼簡單就換地區,因爲我們有固定的在地顧客,以及在地工作內容。」
原本沉默的阿智轉身大步走向玄關。「抱歉,我去外面看一下。」
「和江太太當時的住處就在隔壁嗎?」阿智開口。「她沒有看見犯人的樣子?」
「也就是說……」
「櫃檯旁是接代室和諮詢室,櫃檯後面是辦公空間。」久雄先生快速換上排在玄關處的拖鞋,踏響腳步聲穿過櫃檯旁邊,進入後面的辦公空間。「這裏的格局還是與當時一樣,這麼狹窄的空間也沒有其他規劃方式了。」
「不是,逃走的痕跡似乎不在二樓。鄰居的房子以距離來說雖然很靠近,不過犯人不可能像成龍一樣跳過去。」報告書裏當然不可能出現這種形容方式,小直仍舊看着記事本說:「沒有其他找尋出路的痕跡,所以警方認爲犯人『原本打算從二樓逃走,發現距離隔壁太遠,因此放棄』。他們研判犯人曾經上二樓,打開窗子後,再度回到一樓,由一開始入侵屋裏的廚房後門離開。」
「真是妙答,惣司警部。」
「這麼說來……」
的場小姐和靖男先生一沉默,阿智就看向小直。「犯人也有侵入二樓嗎?」
「和江阿姨的屍體不曉得爲什麼出現在浴室裏,遭人從身後槍擊頭部和背部……浴缸的水栓拔掉了,只剩下一點點被血染得通紅的洗澡水……
阿智伸手觸摸隔壁人家的水泥磚圍牆。
「該不會……」
「是啊,小莉還幫忙阻擋喊着:『讓我看看浴室!』的龍之介先生。」
我回頭看向剛纔走出來的大樓入口,然後看向隔壁房子。從大樓入口到隔壁房子的門,大約距離十公尺。
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座落在距離鬧區有一段路的商用大樓與住宅混合區,附近沒有霓虹燈,只有偶爾經過的車輛車燈及零星路燈,四周昏暗又安靜。我們下車後,不自覺降低了說話的音量。不算高級的三層樓建築的二樓窗戶上寫着「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幾個字和電話;這個不顯眼的模樣加上這裏曾經是「案發現場」,感覺莫名寫實。
「葛西和江太太可以確定是因爲二十年前發生在這裏這件案子才被殺。」阿智仰望大樓二樓。現在窗子流泄出白色燈光。「如果是這樣,她二十年前一定在這裏看到了什麼對於犯人來說非常不利的事情。」
「是的。」
「我也很不安,聽到小莉下樓的腳步聲時,我還以爲是犯人而發抖。」靖男先生想起當時的自己,微微對我們露出苦笑。「小莉真有勇氣,還能冷靜出門去引導救護車。」
我們跟準備留下來過夜的的場小姐道別,離開御法川家。久雄先生則一如我們事前向他提議的,陪同我們一起離開。難得的公休日,我們不打算就這樣回家,準備走一趟二十年前成爲案發現場的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其實原本應該叫的場小姐一起來,但是根據小直表示,她的父親久雄先生不贊成,再加上阿智也說希望儘量別這麼做,所以我們沒有找她一起去。雖然沒有告訴的場小姐我們打算去二十年前的案發現場,不過從我們離開御法川家時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她大致上已經察覺我們和她父親要去哪兒。久雄先生告訴我們,他會自己向女兒解釋。
阿智凝視着桌上的蛋糕盤,不發一語。
「靖男叔叔則是幫忙報警。」
「聽說現金也被偷了?」我問小直。「警方認爲只是普通的強盜案嗎?」
「好像沒有。」小直轉向窗子。「案發當時窗戶開着,外頭也許可以聽見聲音吧。而且槍聲很大聲,可以理解犯人很焦急。」
「我接到警方電話後回來。在電話中,他們不肯告訴我發生什麼事,所以我以爲只是小偷闖入……」久雄先生拉開旁邊辦公桌的椅子坐下,椅子發出嘎吱聲。「來到下方樓梯那兒我才聽說……上樓來到玄關就看到莉子,她的手和衣服一片鮮紅,我當下感到毛骨悚然。」
阿智將視線轉到的場小姐身上問:「二樓有人嗎?」
聽完七年前的案情概要,接下來換二十年前的案子。
「莉子小姐沒有受傷?」
教室裏所有人都看着我。武田旁邊是森山和市野,再過去是班長藤堂,附近還有白木同學和勝呂。然後,武田那邊還有班導加田老師。所有人都看着我,其他座位上的人大概也都在看着我。從剛剛開始就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吵鬧,所以教室裏靜悄悄,隔着牆壁可以聽見隔壁一班的吵鬧聲,以及喀答喀答挪動椅子的聲音。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對武田說「沒關係」,因爲武田絕對是故意的,卻不肯好好道歉。剛纔他說「對不起」也是因爲只要那樣說就可以安然過關。我知道,只要那樣說就可以沒事,所以我無法接受。我的「SOL-I」再也不會動了呀。
久雄先生嘆了一口氣,視線看向下方。「靖男和莉子很可靠,所以我負責照顧孩子……我每次遇到重要時刻,總是不在場。」
我也馬上跟在他身後。換上鞋子離開門口後,阿智發出很大的腳步聲走下樓梯。
的場小姐點頭,繼續說:「靖男叔叔幫我在客廳裏看着誠也和龍之介先生……我則上去二樓,因爲總覺得樓上有聲音。」
大樓門口有人出聲,攤開記事本的小直機靈現身。「惣司警部果然也想到這點了。」
我也忍不住閉上眼睛,但是眼睛一閉上,眼皮內側反而浮現渾身是血的母親與小小的女孩子。小女孩沒有哭,只是緊抿嘴脣拚命想要止血。那是個才六歲的小女孩。
「據說是在院子裏。當時好像在下雨,她想把盆栽拿進屋內,碰巧聽見。」小直回答完,從記事本里抬起視線,偷偷觀察阿智。
「我們不會在辦公室裏放大筆現金。」久雄先生看向後側保險箱。「也許是來搶奪有爭議的訴訟案件證據。我們也接了幾樁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的案子。但即使我們當時違反保密義務,告訴了警方受理的案件內容,調查還是沒有進展。唉,也許是因爲不清楚到底與哪件案子有關,這也沒辦法。」
在昏暗的樓梯間響起阿智的聲音,我追着他下樓,跟着來到外面馬路。
「葛西和江太太在這座院子裏聽見聲響,覺得可疑,所以前往事務所。」
久雄先生表情平靜地望着辦公室的用品。
「莉子老是遭遇不幸的事情。」久雄先生仍然望着牆壁說。「從那之後,和江太太經常幫忙照顧她。我不在時,就會把莉子寄放在葛西家裏,他們會帶她和誠也一起去遊樂園,也曾經做便賞讓莉子帶去參加運動會。莉子與她也變得很親密,把她當作母親一樣。」
我回頭看向玄關大門,接着發現櫃檯後側的保險箱,感到有些緊張。那個保險箱也在當時的位置上嗎?地毯和地板材料已經換新,的場小姐的母親——美佐子女士屍體倒在哪裏呢?
「當時的專案小組也有一部分的人這麼認爲。」小直走近我們,用力合上記事本。她的表情在街燈的逆光處形成剪影,看不清楚。「也就是說,二十年前案發時,葛西和江事實上看到犯人了,明明看見了卻瞞着警方。」
阿智看着小直。「直井學妹。」
「好像是。」小直翻開記事本。「寢室的地毯上有鞋印,與留在浴室地墊上的一樣,肯定是犯人遺留的。可惜因爲鞋印太淺,無法判斷尺寸和製造商。」
久雄先生說到這裏,長嘆一口氣。
「小直……」
「真是這樣嗎?……假如不是這樣呢?」阿智說。「聽好了,哥,葛西和江太太在這件案子過了十三年後,被闖入家中的犯人殺害。儘管他們在這起事件之後,就立刻搬家了。」
靖男先生說:
※
靖男先生搔搔頭。「現在想想,才覺得當時我也應該跟着上去。」
我環顧室內。室內給人冰冷的感覺,但掛在牆上的月曆是大張的幼貓照片,辦公桌後側的餐桌上擺着百合盆栽,角落的其中一張辦公桌也擺着仙人掌盆栽,由此可知,這個座位的主人有心佈置。
我忍不住開口,引來所有人的視線。我有些焦慮地說:「不,沒事。」
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我做了機器人,一個利用背上的太陽能電池行動的環保機器人。其實我原本希望做的是兩腳可以分別舉高行走的機器人,但是問了哥哥之後,哥哥說那個很麻煩,必須是大人科學家用最先進的電腦才做得出來,我絕對沒辦法做出來,所以我只好把雙腳改成滑輪,左腳和右腳有各自的開關可以啓動。要讓機器人走路不容易,地面有一點傾斜就會跌倒,但是隻要擴大腳掌尺寸,就可以讓它成功從書桌這邊走到那邊不跌倒,手也可以搭配腳的動作擺動。這項工程真的很困難,我看書研究之後,得到哥哥幫忙,才勉強完成。七月裏畫了設計圖,卻失敗了好幾次,最後是在夏天廟會結束後才完成,就在後天要開學的時候。
過程很辛苦,因此我相當自豪。「好厲害!」機器人的雙手動態得到班上同學和加田老師的稱讚。哥哥告訴我:「加上多餘的東西反而容易跌倒。」所以我放棄了一開始預定要有的眨眼和雷射光炮,取而代之,讓臉上有些呆笨的表情。我心想,大家應該會覺得好笑吧,沒想到女孩子不是笑,而是告訴我「很可愛」。
早上我帶着機器人上學,在桌上示範時,大家都聚過來,把我的桌子團團圍住。女同學們,甚至是平常沒在說話的勝呂和君島也靠過來,最後連加田老師也加入,造成空前盛況。自由研究的發表,大家都是在自己的座位上進行,加田老師卻叫我:「到前面來走給大家看。」要我的機器人在全班面前表演。全班鼓掌,不是不得已的鼓掌,而是大家自然而然就拍起手。我心想,這是真心的鼓掌,而覺得自豪。發表會結束後,我的「SOL-I」大受歡迎,大家圍在我的桌子旁邊,一個個對我說:「讓我試試。」我當然同意。但是身爲製作者,我確實告訴他們應該注意的地方,並且表示這個在參加全校發表會之前不能弄壞,所以要小心,別從桌子上掉下去。
大家都遵守這些注意事項,小心翼翼操控着「SOL-I」。但是,武田卻很粗暴,也不管我頻頻在旁邊說:「動作輕一點。」結果,武田操控的「SOL-I」跌倒了,而且因爲武田慌張硬扯遙控器的關係,電線脫落,機器人從桌上掉下去。
「SOL-I」壞掉了。手臂脫落飛出去,齒輪也變得卡卡的,無法當場修復,就算帶回家請哥哥幫忙,也不知道能不能恢復原本的狀況。
這是我花了心力製作的成品。
所以我很生氣地說:「你要怎麼負責?明明告訴你很多次『動作輕一點』,你這樣太過分了。」
武田雙手合掌說:「對不起。」然後撿回脫落飛出去的「SOL-I」的手臂,勉強要塞回脫落的關節上。這樣做怎麼可能修好,我怒吼:「快道歉!」武田又說了一次:「對不起。」但是隻有這樣,不但說得隨便,眼中還有笑意。
所以我說:「你的態度不對,應該要更有誠意的道歉。」
這麼一來,武田就不高興了,反駁:「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注意到我們的氣氛不對勁,教室裏所有人都沉默地看向我們。加田老師過來問:「怎麼了?」我說:「武田把我的『SOL-I』弄壞了。」
加田老師問武田:「你是故意的嗎?」武田回答:「不是。」
加田老師點頭對武田說:「那麼,爲什麼不道歉呢?」
武田說:「我已經道歉了。」加田老師說:「再好好道歉一次。」
武田聽了之後不滿地說:「對不起。」語氣很明顯是他根本無心道歉,但是不說的話,老師又會生氣,只好照做。
加田老師接着對我說:「他已經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吧。」又說:「他不是故意的。」
我無法接受。他只是口頭上道歉,沒有由衷感到抱歉。而且武田有一半是故意的。我注意到了,武田一定嫉妒我的「SOL-I」這麼受歡迎,所以一開始就打算弄壞它。
我這麼一說,卻反而被罵:「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他已經道歉了,你應該要原諒他。」
於是現在,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不想說:「沒關係。」
我不斷反駁:「因爲他有一半是故意的,而且沒有真心道歉。」
阿智一邊回答,一邊撞上書櫃。能在棉被被人扯走之前自己起牀,就已經比平常進步多了。
身爲「最不需要的人」,我一直在思考有沒有其他可能性,但是關於「犯人是誰」這個問題,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原因就是截至目前爲止的調查結果。
「不過案發當時,瑞希才六歲。」
「是的,聽見第一聲之後,我來到家門前馬路上,和誠也、瑞希待在一塊兒,聽見第二聲槍響之後才感覺不對勁。」
每個人都這麼說。我環顧四周,所有人都以責備的視線看着我。
「喂,怎麼回事?」我一開門,就見到一頭亂髮的阿智從牀上坐起,發着呆。
說話方式和誠也一樣委婉。
「嗯……我馬上過去。」
誠也說到這裏停住,視線看向下方。或許是體貼兒子,龍之介先生交握雙手,接着說下去:
如同我們事前約好的,葛西誠也在家。小直自我介紹後,向他介紹我們。他對我們說:「謝謝你們特地來到世界的盡頭。」地球是圓的,所以其實沒有盡頭,但我想起自己學生時代,一位釧路出身的朋友也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家鄉,所以這種說話方式,或許是居住在北海道札幌、函館之外的人表示謙遜時慣用的說法。
「我知道。」剛纔去上廁所的男士回來了,所以我再度放下襬在扶手上的手臂讓他過去。「可是一想到的場小姐的情況,我就想要儘快破案,替她解除魔咒。」
拜訪過御法川家與事務所大約兩週之後,我和阿智這次將和小直一起前往葛西家。的場小姐原本也應該同行,但因爲有小直的伶牙俐齒,與葛西家說定了我們三人單獨前往拜訪。葛西家現在遠在北海道,這趟短程旅行必須搭飛機當天快速來回,所以對於需要上班的的場小姐來說(呃,小直也是需要上班的人啦)有點喫力。更重要的是,有的場小姐在場可能不方便搜查,畢竟犯人是葛西和江太太身邊的人,而且是知道她搬去何處的人,既然如此,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她親近的人。
阿智面對龍之介的眼神變得銳利。「聽到槍聲時呢?」
我把後腦杓靠上座位頭枕。機艙內充滿引擎的轟響,我心想小直或許沒聽見我說的話,不過她小聲說:「是啊。」和我一樣把頭往後靠。
「他沒有誠心道歉。」我說完抬起臉,指着武田。
站在誠也的立場,他當然不希望在女兒面前談起和江太太被殺當時的情形。但是,小直毫不猶豫地說:「是的,麻煩請她過來。」
小直和我正想說什麼,阿智已經搶先一步微笑回答:「她很好,前陣子還彈了鋼琴給我們聽,相當厲害呢。」
「爲什麼不原諒他呢?」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衆人同聲指責我:
3
「你們看,他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我立刻指出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一回頭,正好看見誠也走進來,身後跟着大約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子,用托盤端着冰茶進來。這個孩子就是瑞希吧,案發當時才六歲,所以現在是十三歲。她對於當時的事情究竟還記得多少呢?
阿智看向我。「哦……我已經醒來了。」
畢竟誠也、瑞希、龍之介先生都和的場小姐一起在屋子前面聽到了第二聲槍響。久雄先生雖然不在場,不過他從自家大樓回到葛西家的途中,被附近的家庭主婦叫住,和那位主婦一起聽到警車的鳴笛聲;而的場小姐的叔叔靖男先生乍看之下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是他從公司回到家時,已經是葛西家門前馬路上出現第二聲槍響之後了,也就是說,他不知道葛西家屋裏有哪些人、沒有哪些人,等於是個局外人,因此沒有嫌疑。
「小莉問我和誠也:『剛纔那是什麼聲音?』我回答:『大概是煙火吧?』但是那孩子似乎不同意,戰戰兢兢地看向屋子。」龍之介先生皺起臉來。「她還問了好幾次那個聲音從哪裏傳來的,當時我沒有反應過來,那孩子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
「你少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
聽到我這麼說,阿智抹抹臉,吞吞吐吐地說:「我好像夢見小時候的事了……」
龍之介先生看向我,對我點點頭,像在小聲說:「就是那樣。」
因爲……
我嘆口氣交抱雙臂,看向窗邊。阿智的手肘擺在扶手上,支着臉頰睡覺。剛剛在路上,他也沒有什麼靈光乍現的樣子。
「無所謂,你快點起來吧,搭飛機要遲到了,小直已經來了。」
阿智的睡眠品質很差。他很難清醒,而且很容易失眠,三更半夜裏也經常一個人醒着。我們還睡上下鋪的時候,他還曾經特地爬下梯子戳戳我說:「哥,你醒着嗎?」我當時被他吵醒,阿智卻恨恨地對我說:「你就算被吵醒,也會立刻再度睡着。」我心想,你這麼說,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們轉過頭,她看向小直問:
我無法接受,所以低頭反駁:「那麼是我心胸狹窄嗎?我花了一個月時間製作的東西被弄壞了,弄壞東西的人只要隨便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
今天早上,我一如往常來到阿智的房門前,準備叫弟弟起牀,卻聽見房裏傳出某種叫聲。
這天是星期天,不是皮耶爾咖啡館的公休日,不過這天客人較少。平常是我和阿智隔週輪休,並由打工的山崎遞補上班,今天特別請了千尋阿姨和山崎老弟在阿智回來之前代班。我說:「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們。」山崎對我說:「用不着擔心我們,希望你們能順利處理完事情。」這孩子平常非必要時幾乎不說話,他卻隱約察覺我們身懷要事,所以纔會這樣對我說吧,真是感謝。
加田老師用斥責的聲音說:「你爲什麼不肯原諒他呢?」
「她一直和我一起待在家門前的馬路上。」誠也開口。「父親去了倉庫,不見人影,然後傳出槍響。原本在小莉回來之前,我們還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小莉帶着莫名急切的表情回來後,問了我們好幾次:『那是什麼聲音?』『從哪裏來的?』我們纔開始覺得不對勁。然後,過沒多久再度傳出同樣的聲響,我當時心裏還覺得不敢相信。」
如果在場的御法川、葛西兩家當中的某個人是犯人,似乎不合理。按照小直的說法,兩家人無論警察怎麼調查,都找不出殺害和江太太的動機。再說,如果考慮到案發當時的狀況,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可以確定誠也一直和瑞希在一起嗎?」
龍之介先生直視坐在對面的我們。透過互相打招呼時的表情和說話方式,可以知道這個人已經做好詳談的心理準備,準備談論妻子七年前的死。
我問了之後,旁邊的小直翻着記事本回答:
「當時的專案小組也不確定哪一條線才正確,於是尋線進行調查。」
已經確認過,誠也的太太在案發當時因爲工作的關係,仍然住在她父母親家裏,沒有搬過去葛西家。小直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問:「瑞希呢?」
「『有兩聲槍響』,是這樣嗎?」小直這樣說,大概是爲了幫助龍之介回想。
「不是……我不知道隔了多久,記得是隔了一會兒才傳出槍聲,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覺得隔了很久。」龍之介先生想要換個輕鬆一點的姿勢,將手臂擺在沙發扶手上。「最早注意到異狀的是小莉,她原本要跑回自己家裏去找父親,但是聽到我家這邊傳出奇怪的聲響,於是又折回來。」
「莉子姐姐……她好嗎?」
誠也說完,依序看看我們,就像在強調「別把我女兒捲進來」;同時他的視線裏不自覺地參雜着敵意。龍之介先生對我們表示感謝,但是對於誠也來說,我們不但重新挖掘他們想要遺忘的事件,還懷疑他的家人,簡直是他的敵人,會有這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他似乎是在第一聲槍響出現的一段時間之前就不在葛西家了,雖說時間上有可能辦到。」小直翻閱記事本,以手指找尋頁面內容。「根據主婦的證詞,她看到久維先生一派悠閒的模樣走過來,沒有氣喘吁吁。我們請她在現場幫忙確認走路速度,發現以那個速度走那段距離要花不少時間。」
我試着說出答案,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腦子裏只有轟轟的引擎聲持續不斷。
「她在,要叫她過來嗎?」誠也打開客廳的門後,轉身面對我們。客廳裏看來像是龍之介先生的老先生,正好用遙控器將電視關掉。
「那麼,和久雄先生聊天的主婦,從什麼時候開始聊天?會不會是久雄先生假裝回家,先去殺人之後,正好要回家時被鄰居叫住?」
瑞希表情僵硬地對我們輕輕點頭致意後,把茶杯擺在桌上。誠也在龍之介先生旁邊坐下,拿起瑞希端來的托盤說:「這個拿去收好,還有廚房也要收乾淨。」看着他的臉,我注意到誠也是想要隨便找些理由,拖延女兒入座的時間。
「待在現場的是你、誠也先生和瑞希三位,是嗎?」
誠也當着我們的面,很明顯地嘆了一口氣,讓我們坐在龍之介先生對面的沙發上,說了:「請等一下。」就離開。
我大叫,邊哭邊叫:「爲什麼壞人變成是我?做壞事的明明是他!受害者明明是我!我明明說過要他小心一點,我明明花了一個月時間好不容易纔做出來的!」
「莉子小姐和龍之介先生都可以作證。不過他們不在場的時候,只能憑瑞希的證詞……」
但是,知道犯案當時和江太太獨自待在廚房的,應該只有清楚葛西家與御法川家每年例行活動的人。案發當時,屋內開着燈,院子裏有人(龍之介先生),他們在前面馬路上放煙火,葛西家顯然比平常更多人,犯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種時候誰會待在屋子裏?
期待六歲女兒面對警方盤問時能撒謊不被識破,未免太缺乏常識,而且我也不認爲現實生活裏真的能成功。
加田老師又說:「我明白你很難受,但是對方既然道歉了,你應該要心胸寬大地原諒纔對啊。」
前排座位的男士起來上廁所,所以我不自覺地縮起身子等待他通過,然後再度思考。
我不敢相信。爲什麼?我的「SOL-I」被弄壞了,而且是半帶惡意弄壞的。明明是這樣,爲什麼被害人的我反而要受到衆人的指責?
「瑞希她……」像是要搶先我們開口,誠也說:「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沒有看到案發現場,而且她當時年紀還小,記得的事情應該不會比我更多。」
離開葛西家、準備回家這一路上,直到上機之前,他一直很少說話。一方面是因爲好不容易到了北海道,卻連一樣美食都沒喫到就要立刻折返,覺得很空虛;另一方面主要也是因爲特地跑這麼一趟卻沒有進展。或許是工作上的習慣,阿智在小直的催促下坐進靠窗的座位,飛機還沒起飛,他早早就睡着了。從座位順序來看,在小直心中,我的地位顯然比較低。唉,這三人之中最「不需要」的人,的確是我沒錯。
「真正的答案在管理官【※專案小組的總指揮。】的心裏,所以我不知道。不過,根據調查過程看來,最後似乎演變成羅生門。可能是外來的第三者運氣好,在成功犯案後,沒被人看到;也可能是相關人士之中的某個人是犯人,利用錯誤的證詞包庇其他當事者,因此纔會變成現在這情況。」
「然後,警察當時的判斷是什麼?」
「案子發生當時——」與在御法川家時一樣,阿智直接進入正題。「和江太太獨自待在廚房裏,御法川久雄先生返回一段距離外的自家大樓拿葡萄酒,靖男先生則還沒到……我有沒有說錯呢?」
我看向武田。武田一臉泰然自若,他知道大家都站在自己那邊,所以爲自己的勝利而驕傲。
葛西和江太太的兒子誠也出社會工作之後,在北海道分公司上班。案發那天,他與的場小姐一樣正好是搭飛機回鄉。案發後,和江太太的丈夫,也就是他的父親龍之介先生,接受誠也邀請,搬到北海道去,從今以後葛西家三代一同生活。有誠也在的葛西家,位在距離札幌與新千歲機場很遠的平地區。原來如此,想要遠離事件記憶的話,這個方式的確能讓精神休息。從羽田機場搭一個半小時的飛機,再轉搭需時一個半小時路程的特快車,老實說,光是抵達那裏,我就已經覺得工作做完了,但是這樣不行。今天要和葛西家的龍之介先生、誠也,可能的話,也希望和曾經待在案發現場的瑞希談談,然後再趕搭飛機回家,同時也要去看看曾是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整個行程很辛苦,若是沒有北海道的清爽空氣,我可能此時早就虛脫了。
「原來是說夢話啊?你剛纔大叫了。」總覺得有點好笑。「還有,你臉上有淚痕喔。」
加田老師的聲音變得不耐煩。「這有什麼辦法,武田同學已經道歉了啊,要不然你還要他怎麼辦?」
我聽見紙張的聲音,回過神來,發現身旁的小直拿出記事本在翻頁。當時,御法川家與葛西家的人已經被偵訊過好幾次,應該留下了紀錄吧。
瑞希點頭,卻在客廳門前停下腳步。「請問……」
照這樣推論下來,沒有半個人有可能犯罪。
藤堂同學這麼一說,森山也開始說起同樣的話。「是啊,原諒他嘛。他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不也已經道歉了嗎?」
「我妻子正好外出買東西,要不要緊?」招待我們進玄關後,走在前面的誠也在走廊上這樣說。「不過案發時她不在場。」
小直看了記事本的頁面一眼,再度抬起視線。「第二聲槍響是接着第一聲之後聽到的嗎?」
「沒辦法,就是因爲有這些原因,這件案子纔會陷入僵局。」小直用力合上記事本。「必須花時間全力查案。」
小直看向我。「魔咒?」
「我先去喫飯了。」
房間變得靜悄悄,能聽到呻吟般低沉的聲響。定睛一看,隔壁的西式客廳裏有個養着孔雀魚的魚缸,外頭沒有車輛經過,除了魚缸的馬達聲之外,沒有其他聲音。
結果加田老師罵我:「你能不能懂事點!」這說法簡直就像做錯事的人是我。老師又罵:「爲什麼不能原諒他呢?」
「如果是這樣,會不會是串通好了?」
正如龍之介先生剛纔所說,這裏是日本,一聽到槍聲,通常都會以爲是炮竹之類的,但的場小姐卻折回來。因爲她對於小時候聽過的不吉利聲響還有印象,纔會擔心吧。
瑞希聽到這番話,看向阿智,立刻害羞低下頭,點頭致意後離開客廳。她們的長相不可能一樣,不過她的身影總讓我聯想到國中時的的場小姐;或許是因爲她們有相似的境遇,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吧?
「我在院子裏……我想起倉庫裏有摺疊椅,所以去找椅子。一開始,我沒想到那是槍聲,因爲附近鄰居也在放煙火。」龍之介先生的視線回到正面。「但是現在想想,那個聲響的確是來自家裏。」
談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們離開葛西家。龍之介先生和誠也臉上沉重痛苦的氣氛,直到最後都沒有消失。遭到殺害的和江太太是他們的妻子和母親,我應該感謝他們沒有拒絕見我們。
「兩者都不無可能。」
「沒錯……就是那樣。」龍之介先生的視線看向上方,盯着客廳的電燈,臉上的表情是在搜尋記憶。
誠也拿起冰茶喝了一口潤喉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和父親跟着小莉,從清掃窗進入屋內,廚房裏沒看到母親的身影,只是不曉得爲什麼,浴室傳出水流的聲音……」
「還有小莉,誠也和瑞希在門前的馬路上玩煙火。」
「不會。」
「唉,可惡。」我的思考到這兒走入死衚衕。犯人是誰?如何犯案?動機又是什麼?
「他已經道歉了啊。」
「誠也看進浴室,立刻就被小莉推出去。我有不好的預感,無論如何都想進浴室一探究竟,但是也被那孩子阻止。」龍之介先生緊握交握的雙手。「結果我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到妻子的模樣,或許該說是因爲那個孩子的幫忙,我才能不看見。」
小直斜眼看着我。「季哥,你如果是犯人的話,會想要那樣做嗎?」
根據前幾天,我們在御法川律師事務所的想法來看的話,犯人應該是葛西和江太太身邊的人,因爲犯人必須先知道她搬去哪兒,才能動手殺人;不僅如此,案發當時,犯人很顯然知道和江太太會獨自待在廚房裏。若非如此,犯人不會特地選在衆人聚會的那個時間點下手,也不可能不清楚那個家裏還有丈夫龍之介等好幾個人在,就特地要求和江太太移動到浴室去。既然後門在廚房裏,一般人應該會選擇能最快闖入室內、開槍殺人後立刻逃走的路線。
我說的話應該是正確的,但爲什麼無法大聲說呢?加田老師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我,而且四周沒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
班長藤堂也順着老師的話說:「原諒他吧,他不是已經道歉了嗎?如果是我,就會原諒他。」
「這當然不是什麼讓人願意想起的事情。」我還以爲龍之介先生的聲線很細,他卻以出乎意料的低沉嗓音開口。「但是,我很感謝你們現在仍願意繼續調查,還專程來到這麼偏僻的地方,謝謝你們。」
他這種習慣現在還是存在,睡眠很淺,而且馬上就會醒來,醒來卻很難清醒;就算扯掉他的棉被叫醒他,他也只會嘟嘟嚷嚷地捲起身子,遲遲不肯下牀。醒來下牀後,他會左搖右晃撞到門;早上沒有食慾,所以會把吐司或沙拉喫得彷彿索然無味,而且一邊喫,眼睛還一邊半閉着,彷彿頭頂上寫着「呆滯」兩個字。早上的阿智是睡魔附身,與他在皮耶爾咖啡館裏那個俐落的模樣,有着難以置信的落差。皮耶爾咖啡館的開店時間是早上七點半,所以我們每天早上要在六點之前起牀,他的這種情況有些值得同情。
「嗯……是啊。」我注意到我用了只有自己懂的形容方式。「我很難解釋,該怎麼說……我擔心的場小姐的『自我認知核心』可能因爲這些案子而認爲自己是『殺人案的倖存者』,正如妳的『自我認知核心』認爲自己是警察一樣。」
小直的視線往上看,似乎在咀嚼我所說的話。「沒那麼嚴重喲?我的內在是很愛做夢的少女呢。」
「是嗎?」
「抱歉,我亂說的。」
「什麼嘛。」我用力伸展靠着椅背上的背部肌肉。「唉……另一方面也是爲了阿智。的場小姐之所以與阿智保持距離,也是因爲案子纔有些不安吧。」
小直稍微沉默一會兒,腦袋離開頭枕看向我。「抱歉,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因爲案子的關係,意思是說,莉子小姐是因爲案子,所以和惣司警部保持距離的嗎?」
「嗯?是啊。」我似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用別人很難聽懂的形容方式說話,大概是氣壓讓我腦袋不清楚吧。「她可能會不自覺地想到自己身邊的人接二連三被殺害這些事情,比方說,那個人會死都是我的錯。」
「這……」
「我當然也知道這樣想沒道理,但是,連續面對嚴重打擊自己的事件之後,有時就是會忍不住這樣想。爲什麼每個自己認爲重要的人都死了?會不會是因爲我的緣故?會不會是自己剋死他們?——諸如此類。」
旁邊的小直沒開口,我怕她沒聽到,於是斜眼看向她,發現她正凝視着我。
然後我才反應過來,對小直揮揮手。「沒有沒有,我現在沒有這種想法……只在父親過世時,有一瞬間這樣想而已。」
惣司家也是父母雙亡,母親在阿智還小的時候過世,然後過了約二十年,父親也死了。所以,我覺得自己多少能想像的場小姐的心境,只是這樣而已。
「季哥……」
「沒事沒事,妳不用露出那種表情,我不是在說我家的情況。」
我連忙否認,小直將視線從我身上轉開後低着頭。
她緊握擺在腿上的雙手,喃喃說了幾句話,聲音被引擎聲蓋過,我沒聽見她說了什麼。
七年前成爲兇案現場的葛西家在案發之後被賣掉了,卻因爲那兒原本就是人口稀少的地區,再加上屋子曾經發生兇殺案,所以完全找不到買主,現在成了不動產公司的滯銷品,而且建築物必須按照警方要求,保留原本的樣子,無法重新裝潢也無法改建。
抵達葛西舊家時已經是晚上。那是一棟隨處可見、有院子的兩層樓預售屋,不過因爲現在沒人居住,沒水沒電,所以沉浸在漆黑之中,充滿難以靠近的氣氛。明明只是普通的空房子,沒開燈就顯得格外陰沉,真教人不可思議。大概是有人定期整理,或是原本就沒有空間長草,院子裏沒有雜草叢生的情況,建築物本身也還不至於稱得上廢棄,只是空屋。附近居民可能知道這裏過去曾是兇案現場,所以製造了一兩個鬼屋怪談也說不定。
「這裏就是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小直這麼說着,像巴士之旅的導遊一樣,伸手指着另一個方向。「然後,那邊就是當時御法川家所在的大樓。」
我看向她指的地方,小巷盡頭連接大馬路的轉角處,有一棟家家戶戶零星開着燈的高聳大樓。我試着目測從這裏到大樓的距離,的確很近。「到那邊的御法川家大約幾分鐘?」
「如何?」
阿智交抱雙臂,聽完我的意見還是沉默不語。平常他試做新甜點,交給我試喫時,都會讓我做出整體判斷,對於我所說的意見也會頻頻點頭,表示:「好,就照你說的做。」但是這次不曉得爲什麼,他沒有這些反應。
我一邊戴上手套,一邊跟着小直進入屋內,感覺自己好像真正的搜查員。我心想,雖然之前也假扮過警察、檢察官,不過這次還真奇怪,等等,現在不是發表這種愉快感想的時候——我想起自己是把咖啡館業務交給山崎和阿姨幫忙,才能來到這裏。我希望自己看過現場之後,能幫上阿智的忙,無論什麼都好。
阿智的聲音在乾燥的浴室瓷磚上形成迴音。從浴室的狀態來看,似乎也不是「爲了防止聲音被聽見」。既然如此,犯人爲什麼要特地移動到這裏呢?
「在二十年前的案子裏也是,我想犯人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害御法川美佐子女士。」小直以槍口抵着我的後腦杓繼續說:「大概是因爲手槍突然被美佐子女士抓住,兇手嚇了一跳,纔會不小心開槍。」
「在這個狀態下,犯人開了兩槍。不清楚先開的是哪一槍,不過打中的是後腦杓的這裏,以及——」小直用槍口抵着我的衣領下緣。「背部的這裏,正好是心臟的位置。」
我還在想要我幫什麼忙,就見小直在包包裏掏了半天,拿出一把發亮的黑色手槍。
在後面的阿智說:「殺人就是殺人,結果還是一樣。」
但是,我從表情知道阿智正強忍着某種情緒。
「謝了。」我換下拖鞋,踏進走廊。「妳該不會經常進入這類廢棄房子吧?」
阿智的視線看向斜下方,就像惡作劇被抓到的孩子一樣扭扭捏捏地說:「是爲了配合那個人的喜好而做的實驗品。」
「這是模型槍。」小直模仿西部槍手,手指伸進扳機裏轉着槍。那把手槍看來不小,沒想到她耍起來這麼順手。「一般人認爲託卡列夫手槍是黑道專用,所以很難找到模型。這個是與犯案時用的手槍同型號的TT-33。」小直拿着槍,對我招招手。「那麼,季哥,麻煩你。」
我一邊用手電筒照着腳下,一邊慢慢走回走廊,站到旁邊讓路的阿智緊盯着我們。
「阿智。」
「根據鑑識紀錄,」小直仍然拿槍指着我,嘴裏叼着手電筒,用空出來的左手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翻開,確認內容後再度合上。「被害人是雙膝跪在瓷磚地板上,最後靠着這座浴缸……季哥,你可以示範一下嗎?」
我將叉子伸向盤子裏的第三個蒙布朗,縱向切開,看過剖面之後,送進嘴裏。一送進嘴裏,舌頭首先感覺到像在喫雲朵一樣的蛋白霜觸感,然後感覺到擠在上面的栗子奶油恰到好處的顆粒,下一秒,栗子的甜味在嘴裏擴散,栗子的香氣比一般蒙布朗更強烈,不過甜味不是很搶眼,因爲底部沒有使用海綿蛋糕,也沒有用派皮,所以味道有點太過成熟,大人或是真正喜歡栗子的人應該會喜歡,不過一般人大概不容易接受。
或許是感覺到阿智散發出的空氣不同,小直默默行個簡單的舉手禮。「請說。」
「我們先看看案子發生的經過。」小直拿燈照着前方,帶頭前進,踩得地板嘎吱作響。我們直接走過盥洗室,打開飯廳的門。「犯人就是從這裏侵入。」
「哦,她在電話裏提過……爲什麼需要確認這一點?」
「犯人拿槍指着被害人,移動到浴室……我們模擬一下吧?季哥,可以幫忙嗎?」
「欸,每個人學生時代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不是嗎?去廢墟探險等等。」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說:「浴室裏的水流聲應該不小吧?犯人弄出那麼大的聲音,不擔心嗎?」
我看向阿智。阿智靠着浴室門,雙手抱胸,視線朝下凝視着浴缸。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小直曾經打電話到店裏來,說上個星期委託她處理的調查已經有結果了,希望改由阿智接聽電話。
人在廚房裏的小直轉頭看向我們。「被害者一開始待在這一帶,犯人用力打開後門闖入後,她還來不及尖叫,就被拿槍指着了。」
「嗯……喔。」
我一走近她,小直立刻要我轉身,用槍口抵着我的後腦杓。「高度差很多,不過大致上是這種感覺。好了,葛西和江太太,請走到浴室。」
「這一點我也覺得可疑。」
「作證的主婦表示,御法川先生是一副臉不紅氣不喘的樣子……這段距離似乎沒有辦法臉不紅氣不喘就走到。」
「可以別一邊拿槍比劃別人的後腦杓一邊說嗎?」
看樣子是我負責演被害人。唉,希望阿智看過我們的表演之後,能得到什麼靈感。
「有些原因,該怎麼說呢……」我看向廚房。阿智做了昨晚試做的蒙布朗,現在正在廚房裏收拾。「爲了提高工作幹勁?」
「恐怕是這樣沒錯……」
晚風吹動微暖的空氣,阿智再度轉向葛西家說:「直井學妹,開鎖。」
「嗯?」
「喂,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我有點慌張。「我說一般人不會接受啊。」
原本看着大樓的阿智,接着繼續說:
我看向聲音的出處,阿智把手擺在嘴邊,一直盯着空浴缸看。
「小直,我可以站起來了嗎?」
「哥,不好意思。」阿智充滿歉意地說。聽到他這麼說,我怎麼可能不照做。
「通常來講,還是第二個比較好,第三個的甜味很少人懂得欣賞,而且過於強調栗子,就像中山慄在嘴裏開派對【※每年九月起,愛媛縣伊予市舉辦的活動,可以品嚐或丟擲當地特產中山慄。】一樣。」我喝水洗掉嘴裏的栗子味。「就像被栗子妖精詛咒了。」
「還有這個也戴上。」小直接着從包包裏翻出三雙白手套。「雖然已經不需要再採指紋了,不過這裏畢竟是其他縣警局的轄區,還是尊重他們一下。」
「我還是要做這個。」阿智指着我剛纔喫的第三個蒙布朗。
「直井學妹幫我調查完畢了,案發現場的葛西舊家附近蓋滿了房子,沒有空地,也沒有空屋。」
「什麼?」
「妳的意思是,子彈那麼剛好被水沖走,很不自然嗎?」
打烊後的皮耶爾咖啡館裏,照明只開了一半。我和阿智面對面,之間隔了張桌子,桌上擺着清理口腔用的開水和三種蒙布朗。這種場合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阿智,而是阿智剛纔製作的這些蒙布朗。
小直問身後的阿智,阿智回答:
我繼續保持靠着浴缸的姿勢,拿手裏的手電筒照向浴缸內側,正好在我面前有個清楚的痕跡。看到那個,我又再度心頭一緊。
這種時候,阿智不會說出自己的心情,只會默默做着甜點。
「太奇怪了,以距離來說不是太遠,但是家人就在外面,照理說沒有必要特地花時間移動到這裏。」
我看看阿智。因爲四周很暗,看不清楚,不過弟弟的腦袋裏似乎有什麼組合起來了。
「這也是疑點之一。」小直點頭。「既然如此,表示犯人有某個東西一定得沖走不可,也許是子彈?」
默默看着我喫的阿智喃喃地說:「明天是店裏的公休日……」
「要我照做嗎?」
與飯廳相連的客廳裏,仍保持有人居住時的模樣,燈光一照,眼前就浮現別人家裏的生活景象——牆邊是映像管電視機和擺在電視上的青蛙飾品,窗簾邊緣發黴,茶几上的雜誌仍是當年的吧?燈光朝着牆壁方向移動,看見寫着七年前數字的月曆仍停在七月與八月的日期那一頁。這樣說雖然老套,不過「時間停止在案發當時」的形容相當符合眼前景象。
「嗯。」
阿智的視線沒有看向我,點點頭說:「因爲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哪有啊!」我真好奇這傢伙過着什麼樣的學生生活。
雖然是晚上,不過當時是夏天,就算是慢慢走,多少都會流汗、喘氣纔是。再說,如果用走的,花十幾分鍾連續「走」完整趟路,犯人的心情未免太悠哉。
「栗子味太強烈嗎?」
阿智低着頭,話語中有着某種決心,語氣堅定。
院子的門上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小直一下子就把牌子拿掉,輕鬆進入院子。她只是簡單告訴我們已經和不動產公司及在地警局打過招呼,但實際上的交涉過程或許更復雜吧。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想對她鞠躬。
「不是的……對不起,沒告訴你。」阿智轉開視線。「給哥喫的這些蒙布朗,不是要擺在店裏賣的,那是……」
「惣司警部,你有什麼想法?」
阿智沒有回答。唉,我也沒有打算勉強他回答,所以從第一個開始,依序喫掉各剩下一半的三個蒙布朗。強度有差別,而且三個都不會很黏膩,有着清爽又恰到好處的甜味。
這次換背上被硬物抵着。即使知道那是模型槍,還是令人毛骨悚然,可以確定犯人有明確的殺機。
小直進入玄關後,翻找包包,這次拿出拖鞋給我們。「裏頭不髒,不過不曉得地上有什麼,爲了謹慎起見。」
我就這樣讓人用槍抵着後腦杓,打開浴室的門,進入更衣間。一方面是因爲屋內微熱的空氣,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後腦杓被槍抵着的槍口觸感,雖然是模型槍,還是讓我背部冒汗。一想到這裏就是殺人現場,我感覺全身的皮膚都緊繃起來。
「咦?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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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啊,可以。」槍口的觸感終於消失了。「實際看過之後,總覺得……」
「但是另一枚子彈還留在這裏,現場也還留着彈殼……」
我挺起上半身站起來,小直拿着手電筒照向浴缸裏頭,光圈中央對準排水孔。
真的準備得很周全。
打開浴室門前一秒,我想像這裏既然是殺人現場,該不會還留有當時的血跡吧,結果實際上不是如此,狹窄的浴室裏很乾燥,只積着灰塵,隱約感覺凝滯的空氣裏帶有不知名的氣味,不過八成只是我的錯覺。
「浴缸的排水孔意外地小,只有直徑五公分大。託卡列夫槍的彈頭寬度不到〇·八公分,長度將近二公分,雖然不至於很難被水沖走,但是……」
隔天晚上七點過後,小直與的場小姐推開皮耶爾咖啡館的門、弄響門鈴。因爲是平日,兩人都是下班回家的打扮,不過店裏公休的我們仍維持工作時的打扮,穿着圍裙,所以先進門的小直不解地偏着頭:「咦?季哥,你們今天公休吧?」
「工作幹勁?」
「託卡列夫手槍屬於單髮式【※必須先拉起保險桿、槍栓才能發射的類型,扳機相較於只要拉槍栓就能發射的「雙髮式」靈敏。】,卻沒有安全裝置,只要這樣子一點彈跳,就會誤擊。」
問題是,我感覺他的表情裏似乎隱忍着某種情感。
「這個請用。」小直站在玄關門前,轉身面向我們,從包包裏拿出小型LED手電筒交給我們。「屋裏被斷電了,而且地板可能已經腐爛,所以請小心腳下和牆壁。」
「請聯絡的場小姐,關於這兩件案子,有些事情必須告訴她。」
小直看着模型槍點頭。「是啊,不過也沒道理故意只衝走一顆子彈。」
「嗯……啊。」阿智一聽到我喊他,就看向我們。剛纔的喃喃自語似乎是下意識的反應。「直井學妹,有件事情要麻煩妳幫忙調查。」
「這部分在我看過搜查資料之後,覺得有點奇怪。」
阿智從剛剛開始就凝視着我的臉,看樣子,他是在觀察我的喫法和表情變化。
「太強了,而且沒有什麼口感,所以沒有滿足感,我覺得一般人不會接受。」我比較三個蒙布朗的剖面。「這個是用日本栗子做的奶油吧?味道雖好,但是成本太高,只能在栗子的季節推出這點也讓我猶豫。再說,一般而言,多數人會因爲『沒有面粉製作的底部』而失望,遠多於喜歡蛋白霜的人,所以還是用麪粉製作海綿蛋糕底部,再加上高高的奶油吧。」
我維持這個姿勢問:「爲什麼是這個姿勢呢?既然移動到浴室,要求被害人擺出這種姿勢,難道是不希望鮮血四濺嗎?」
「首先,我想知道案發當時,這附近有沒有空屋。另外就是那把模型槍可以借我嗎?」
「警方的看法也一樣。這樣子可以近距離射殺,而且這個姿勢,腦袋會飛濺出大量鮮血和腦漿,大部分都會流進浴缸裝的水裏,只要拔掉水栓就能順水流走。」小直說。怎樣都好,她也差不多該把槍口拿開了吧。「但是,射擊頭部的子彈似乎也跟着水流沖走了,警方搜查過下水道,最後從現場回收的子彈只有一枚,不過兩枚彈殼都還留在這裏。」
我正想問已經破案了嗎?阿智卻先一步開口:「哥,這次由我負責說明。我認爲必須這樣……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開口,默默聽就好。」
直覺敏銳又具洞察力,對於當事人來說卻不見得是一種幸福。他會煩惱若是沒有注意到就無須煩惱的事情、瞭解太多就會厭惡的事物,再加上,這個弟弟總會無條件地與身陷困境的他人產生共鳴。
因爲門窗緊閉的關係,葛西舊家室內沒有特別髒亂,走廊上只是積了薄薄一層灰塵,手電筒燈光照到的玄關地毯和傘架等物品也沒有特別老舊。拿燈光照照入口處的紙拉門縫隙裏,可看到矮桌和坐墊,擺設恐怕與案發當時一樣,就像直到昨天仍然有人居住,讓我想到船上空無一人卻在海上全速前進的鬼船瑪麗·賽勒斯特號。不過走廊上的空氣的確不新鮮,混雜着灰塵與黴味。
他又說出教人不明白用意何在的話了,但是聲音裏充滿十足的把握。
我咬着叉子看着阿智。
「那個人?哦……的場小姐?」
「全力衝刺到位在那棟大樓二樓的御法川舊家的話,只需要三分鐘。御法川久雄先生是在大門口被主婦叫住,到那邊只要一分鐘。悠閒散步的話,大約要花上四倍時間,不過——」小直看向葛西家屋頂。「犯人入侵葛西家使用的後門不在這邊,必須從後面馬路才能進去。而且,想從玄關正面這裏走到屋子後面的話,必須先走到對面的轉角纔行。誠也和瑞希看到久雄先生從這裏走到那裏,假設他是犯人的話,必須緩步走過大樓前面那條馬路,再走到那邊的轉角,才能進入後側小巷子,回到後門那兒,殺完人後再度走向大樓纔行。」
我接過手電筒打開。手電筒外型雖小,亮度卻很強。「妳準備得真周全。」
後腦杓被槍口抵着,再加上要與屍體在同樣位置上擺出同樣姿勢,兩者都讓我感到極度排斥。但是既然我們來到這裏了,該做的事情還是應該全部做完。我雙膝跪地,在小直的細心指導下,擺出與屍體同樣的姿勢。我的兩邊腋下和下顎掛在浴缸邊緣,雙臂癱放在浴缸裏。
小直站的位置是廚房水槽前面,她的背後就是後門。多數家庭這個地方的門除了外出、睡覺時間之外,通常沒上鎖。
「唉,總之歡迎光臨,這邊請。」
我領着小直,以及後來進門的的場小姐兩人來到窗邊座位。的場小姐的樣子沒有我預期的緊張,入座後,她看向窗外,微笑說:
「白天變短了呢。」
「是啊。」我點點頭看向外面。太陽已經西沉一個多小時了,前院的樹木變得像藍色的皮影戲,與我們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重疊。
我還是要提供服務,所以形式上先幫她們點飲料之後回到吧檯。正想阿智去哪兒了?就看到弟弟仍穿着圍裙待在廚房裏,像個準備登臺的演員一樣,靠着牆邊不發一語。
「阿智。」
「嗯。」
阿智穿着圍裙直接走出去,默默坐在的場小姐正對面的座位上。也許是沒想到阿智會在那兒坐下,的場小姐有些意外地重新坐好。我端茶給他們,並坐在兩人之間觀察的小直。小直點了洋甘菊茶,大概是香田沙穗那件案子之後就迷上了吧。的場小姐只說了紅茶,所以我端來錫蘭紅茶。盧哈娜產區的橘色紅茶與黃綠色的洋甘菊茶形成漂亮對比。我將茶擺上桌,每杯茶各自冒着熱氣。
我和小直一樣選擇洋甘菊茶,在空位上坐下,等待阿智開始說話。
阿智只喝了一口錫蘭紅茶,就把杯子輕輕放回茶托,沒敲出聲響,接着靜靜地開口:
「我要說說七年前葛西和江遭到殺害的案子。」
阿智直視着的場小姐,口齒清晰地說。大概是他考量過後的決定,或者只是單純笨拙,這位弟弟在這種時候不懂得委婉。
的場小姐右手扶着茶杯,左手擺在腿上,動也不動,聽着阿智說明案情概要。她的表情雖然平靜,看着阿智的視線卻有着些許不安,所以我也莫名感覺到她的緊張。事實上,這次我也還沒有事先聽過阿智的推理,所以也很緊張。
阿智剛開始說的內容,與我們找過葛西龍之介、誠也兩人談完之後,在回程飛機上,我和小直歸納的內容一樣。假如犯人是毫無關係的某個人,不可能知道和江太太住在哪裏,也不可能知道殺人當時,屋裏只有她一個人在。但是,其他待在現場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一般來說,聽到這裏,正常情況都會反問:「你的意思是,犯人是相關人士嗎?」但是,的場小姐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等待阿智開口。她本身或許不只一次思考過當時在場的某個人可能是犯人,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這樁案子有幾個疑點,這位犯人很明顯做出了不合理的舉動,而且犯案時沒有猶豫,顯然是蓄意殺人。」
接着,阿智開口說明犯人行動中不合理的地方——爲什麼不立刻在廚房殺了被害人,還要花時間、冒着遇到其他人的風險,特地移動到浴室?爲什麼被害人在浴室裏擺出那個姿勢?爲什麼殺人之後甚至不惜發出聲響,也要把浴缸的水放掉?爲什麼子彈只找到一枚?爲什麼犯案之後,犯人曾經跑上二樓?
這樣歸納下來,犯人的行動的確有諸多可疑之處,要將這一切當作是巧合或解釋爲「犯人腦袋不清楚」未免太牽強。話說回來,這位犯人看準被害人獨自一人的時候下手,表示早有計劃,而且行動冷靜。既然如此,這些不合理的地方,一定也有合理的理由。
「這些疑點與案發當時葛西家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有關。不對——」阿智直直看着的場小姐,重新修正說詞。「正確來說應該是,案發當時,所有在葛西家的人都不可能有不在場證明,至於證據就是我接着要說的事。」
阿智像在教訓人一樣慢慢地說。的場小姐的眼睛連眨也沒眨,注視着阿智。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那個女人殺了我媽,卻還一臉不知情的模樣笑着。」的場小姐握緊擺在腿上的左手。「『不打算殺她』不能當作理由,因爲我媽就在我面前被殺了啊!」
「難道……」
「犯人大概知道葛西和江平常有在浴缸儲水的習慣,因此選擇在浴室裏將她射殺,收回貫穿頭部、落在浴缸裏的第一發子彈。只能回收第一發子彈,是因爲兩枚子彈都回收的話,就會被發現兩顆子彈的膛線不同——也就是使用了兩把手槍。因此,犯人特地把葛西和江帶到浴室裏殺害,殺害後甚至不惜弄出聲音,放掉浴缸的水,製造『第一顆子彈被水沖走了』的假象,纔不會被看穿特地回收第一顆子彈的可疑行徑。」
「妳說要『引導救護車』就一個人出去,接着回到自己家裏藏起第二把槍。犯人只有這個時候纔有機會藏槍。」
原先佔滿生活重心的兒子離開後,白天時間成了空洞,與丈夫的對話早在不知不覺間變少,現在纔要享受兩人獨處的生活,談何容易。
「葛西和江自己恐怕忘了那件案子……應該說,忘了自己就是『犯人』吧。她真心認爲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沒有把手槍重新藏好,還讓妳這個案件關係人進家門。懂得把手槍藏好或不希望別人進家門,這是犯人才會做的行爲。」阿智眯起眼睛,似乎正看着眼前某個不存在的人,而不是面前的的場小姐。「就算妳拿着手槍問葛西和江本人,她大概也會真心回答妳:『不知道。』」
因此,當男人打電話到她家,對她說:「幫幫我,我只能靠妳了。」時,她心想,白日夢成真了。
「喂,阿智。」
阿智的語氣卻沒有猶豫。
但是,有件事情別說和江了,居然連昌子也不曉得,那就是那家店有許多黑道出入,瞭解那個圈子的人都會告訴你:「千萬別去那家店。」事實上,和江的男人和昌子的男人也是黑道的小弟或跑腿。
「二樓也是。犯人必須在殺了人之後,上二樓收回安裝的音響。妳在發現屍體之後說:『總覺得二樓有聲音。』就一個人上了二樓。」阿智看着的場小姐。「最先注意到『槍聲』的人是妳,接下來踏入現場、握有主導權、掌控現場所有人該待在哪裏的人也是妳。聽過證詞之後客觀分析的話,就能明白這一點。但是,妳的經歷——在這件案子發生的十三年前,母親遭到射殺——這段經歷成了妳的隱形斗篷。因爲妳擁有這樣痛苦的過去,所以在面對悲劇的時候仍然能積極行動——我一開始被灌輸了這樣的想法。」
這種事情不用想也知道,阿智卻不改拘謹的語氣說着。
正確來說,和江本來並不打算殺人,只是突然被抓住手槍的御法川美佐子嚇到,因此用力按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而已。託卡列夫槍基本上沒有安全裝置,連手槍有安全裝置都不知道的和江開了槍,等她回過神來,御法川美佐子的胸前已經流出大量鮮血,仰躺倒下。
但是,誠也還小的時候,她還不是那麼在意。誠也是個必須費心照顧的孩子,又很可愛,但因爲身體不太好,經常發燒,所以念小學時,曾經因爲肺炎和闌尾炎而住過兩次院。誠也自己大概也對這種狀況有自覺吧,所以他懂事聽話,也沒有出現叛逆期的行爲。到了其他孩子被母親一罵就躲在自己房間裏的年紀時,仍然會爲了母親的生日拿零用錢買禮物。因爲他是這樣的孩子,所以和江對於他的教養很投入。她專注的焦點永遠是誠也,除此之外,大多數的事情都是從「對誠也的成長是正面或負面」的觀點思考。
我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但阿智以知道我想說什麼的表情點點頭。
葛西和江在昌子帶她第一次造訪的牛郎具樂部裏,迷上了一位想要成爲演員的牛郎。和江對男人沒有免疫力,她以爲這是人生第二場戀愛。不是丈夫,而是學生時代淡淡的初戀以來的第二場戀愛。她絲毫不覺得懷疑,因爲男人在店裏時雖然輕浮,與和江兩人獨處時看起來卻很老實;昌子也有這樣的對象,再加上和江看起來只有「二十七、八歲」,所以一直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我們已經確認過,案發當時,那一帶是建築物密集的住宅區,沒有空屋。也就是說,使用這個詭計的話,犯人沒有地方藏匿『第二把手槍』。TT-33託卡列夫槍的尺寸無法帶在身上還不被識破,當然也無法拆解後衝進馬桶裏,然而警方卻沒有找到手槍,他們明明已經對那一帶進行過地毯式搜索。所以,龍之介先生也可以排除,如果他是犯人,沒有地方可以藏槍。」
仔細回想一下,二十年前的強盜不但蒙面,而且不清楚身形是什麼模樣,更重要的是犯案時沒有說半句話。也就是說,就算犯人是葛西和江這樣的中年婦女也絲毫不矛盾。聽說每年遭到舉發的強盜犯當中,也有百分之幾的機率是女性犯案。
和江緊抱着莉子。然後,發誓要爲了這個堅強而不幸的小女孩,奉獻自己剩餘的生命。
「當然,在第一聲槍響前一直和瑞希在一起的葛西誠也先生也可以排除,一方面是因爲瑞希的證詞,再者是假設父親指示她撒謊,要一個六歲小孩面對警方的調查時仍然能繼續撒謊,並且在犯案之前就把這些情況全都設想好了,未免太有勇無謀。另外,御法川久雄先生也可以排除,第一聲槍響時,他已經不在現場,所以沒必要使用這種詭計,再加上有附近主婦的證詞,主婦叫住他時,久雄先生只是在悠閒走路,沒有流汗。跑進小巷、繞到後門犯案,然後離開小巷、走向大樓必須花上十分多鐘,如果他是犯人,不可能有心情悠哉慢慢走。當然,被主婦叫住也是偶然的情況,所以他不可能是因爲估算到自己會被叫住,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所以慢慢走。」
「喂。」我忍不住站起來。那麼犯人是誰呢?
送走兒子一事,讓她發覺自己也從養兒育女的階段畢業了。儘管她認爲,必須要做的事情突然減少,接下來就是自由生活,但是,她不知道這份自由該如何應用。
但事實上這樣行不通。她蒙面進入事務所之後,發現平常總是待在家裏的律師女兒莉子,這天不曉得爲什麼正好在場。儘管如此,和江還是很冷靜。
那天,和江卻莫名其妙答應了,與昌子相約在六本木一家氣氛很好的咖啡店。如果是過去的和江,就算赴約了,一看到是這種店也會說:「光是在這種店喝杯茶就要花多少錢!」老是在意這種問題。但是,這天的和江倒是一下子就習慣了那種場合,連她自己也很驚訝。
葛西和江的另一個錯估,就是沒料到過着千金小姐生活乖巧長大的御法川美佐子會頑強抵抗。不知御法川美佐子原本就是這種個性,或是因爲女兒在旁邊才如此,總之她抓住和江的手槍,想要搶過來。
那通電話正好就是那個時候打來。如果沒有那通電話,或是打來的時間再早一點或晚一點,葛西和江後來的命運可能會完全不同。
「可是,光憑『聽到第二聲槍響時大家都在外面』不能證明不是犯人。假如第二聲槍響只是利用遠端遙控音響發出的聲音,不是真正的槍響,情況又是如何呢?」阿智說。「比方說,犯人在第一聲槍響時殺了葛西和江,上二樓寢室設定好音響之後,走出門外,與所有人一起聽見第二聲槍響——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犯人曾經上去二樓,卻什麼也沒做就下來,不就是爲了設定音響嗎?既然是從屋子裏發出的聲響,而且是突然出現的聲響,應該沒有人能分辨聲音的來源是一樓浴室還是二樓寢室。」
我看向的場小姐,想要處理這個不知道該怎麼解除的沉默狀態。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連驚訝的反應也沒有,視線始終看着下方。
「阿智……」
打電話來的人是江橋昌子,是她高中時代的同學。昌子從以前就是大驚小怪的個性,和江私底下看不起她,認爲她是「笨女人」和「沒氣質的女人」。所以,昌子前來邀約「算不上是同學會,只是小小的聚餐」時,換作是平常,她一定會拒絕。她們兩家住得很近,所以昌子過去也常常來電邀請,和江總會用「家裏有事」爲由拒絕。
丈夫似乎沒注意到和江晚上會出去小玩一下,就算頭髮、化妝改變了,衣服、飾品增加了,也沒有表示意見,和江因此感覺到小小的解放,並且得到不同於日常生活的新鮮感。瞞着丈夫晚上出去玩——這種自覺讓她隱約愧疚,但更多的是亢奮的感受。這是丈夫不知道的自己,不是那個精疲力盡、像個大嬸的家庭主婦,而是另一個自己——我改變了。平常看來像是隨處可見的家庭主婦,但是在丈夫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穿着時髦的服裝,與熟識的酒保輕鬆交談,變成看起來「二十七、入歲」的「另一個自己」——和江十分享受這種感覺。
「當然,葛西和江的確是身中兩槍後死亡。」阿智對我使個眼色,他大概知道我對此感到奇怪吧。「但犯人也很有可能的確開了兩槍,而槍聲只有一聲。意思是,犯人準備了兩把槍。假設一把槍對着葛西和江的後腦杓,另一把對着背部,同時開槍呢?」
阿智直接揭曉答案,就像在說本日義大利麪是鮭魚奶油義大利麪一樣平靜。
阿智說到這裏停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沉默着,小直也同樣安靜。
這些不就是不在場證明嗎?哪裏不對呢?但阿智似乎還沒說完,所以我也沒有開口,繼續聽他說。
然後,就像一個「平凡主婦」首先會做的,她想起鄰居家的小孩。她想了一下,剛纔鄰居家傳出奇怪的聲響,發生什麼事了呢?那個孩子不要緊嗎?奇妙的是,這一瞬間她真的這麼想。
假如此時有人近距離看看她的臉,大概會評估她「人格變了」。葛西和江調整呼吸,將「另一個自己」沉入記憶深處,讓自己變回平凡的家庭主婦。然後,她對於面前出現「平凡主婦」不會接觸到的手槍和頭套感到困惑,於是把手槍藏進壁櫥最頂層,頭套用裁縫剪刀剪碎後丟掉。和江臉上的表情像在說:「我不曉得這些東西爲什麼出現在這裏?」做完後,她因爲「不曉得在哪裏沾到什麼,總之衣服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而更衣,回覆平常的打扮。
有一天,昌子在酒吧對她耳語道:「男人託我幫他保管很厲害的東西。」邊說邊笑着。
他們稱爲「小弟」的男人想到「自己交往的其中一位主婦」,就住在御法川律師事務所隔壁,於是告訴「大哥」,表示自己知道那位律師,或許有辦法偷出律師保管的證據文件。
她曾經多次造訪,因此大致上能掌握「鄰居」的狀況,就連御法川美佐子在星期幾的哪個時段會獨自待在辦公室裏,她都知道。文件應該在保險箱裏吧?我有槍。拿槍指着她、威脅她打開就好。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前面的馬路很少有人通過,只要動作快一點立刻逃回自己家裏,應該就能完成任務且不被任何人看見了。葛西和江思考着:我只是去「鄰居」家裏拜訪一下。若無其事地拜訪,拿出手槍威脅,拿到文件就快速離開,這樣就好了。我家就在隔壁,躲進自己家裏後,剩下的就是等自己冷靜下來,再佯裝不知情的模樣乖乖生活就好,沒人會想到隔壁的家庭主婦就是犯人。我有槍、有年輕情夫、有另一個面貌的事情附近沒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昌子則對我有「虧欠」,畢竟這把槍就是她拿來的。
葛西和江極爲乾脆就決定動手。她若是曾經想得深入一點,應該就能客觀看出自己準備要做的是多麼嚴重的事情,而害怕收手了。她的想法太簡單,在深入思考之前就已經行動。她以爲自己只是去「鄰居家」亮出手槍、偷出文件。她真的這麼想。
葛西和江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什麼,這不是我做的。」
終於能開口的我,喉嚨裏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樣呼吸困難,我忍着這個痛苦,出聲說:「等等,爲什麼犯人會是的場小姐呢?被害人是葛西和江太太啊,他們不是說過,和江太太對待的場小姐就像對待親生女兒一樣?」
5
「是的,哥……二十年前的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強盜殺人案,犯下那件案子的『強盜』與七年前的殺人案不是同一人,而是被殺的葛西和江本人。」
客觀來看,每個人都能預測她後來的走向。
她之前也曾經不滿交往的男人沒有好好待她。男人似乎有年輕的女朋友,就算去店裏,也會看見他用最高等級的取悅方式對待顯然比和江更醜、更肥、更讓人想問:「都這個年紀了不可恥嗎?」的女人,這些都讓她覺得痛苦。畢竟和江是出錢的一方,所以會這樣想也是難免的,她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把男人納爲己有」的願望。她經常做白日夢,想像男人迷上自己,辭掉店裏的工作,或是被什麼追趕,拉着自己的手逃跑,總之都是些沒頭沒腦的內容。
的場小姐拿起茶杯,喝了口錫蘭紅茶潤潤嘴脣。
我一邊想辦法整理思緒,一邊思考。在大掃除時找到槍,也就是說手槍原本藏得並不隱密。最先將犯罪證據帶進自己家裏藏起來的人,怎麼會讓案件關係人進入家裏幫忙大掃除呢?
在我腦子裏的另一個我,比我先一步注意到那個可能。
「但是,我隱約覺得不對勁。『爲什麼和江阿姨那個時候會那麼快就跑來幫忙呢?』『總覺得和江阿姨好像不是現在才第一次跑來』……」
除了昌子之外,還有另外兩位同學也來了;包括昌子在內,他們三人都是相當俗豔的風格。三人都屬於和江過去稱爲「愛出鋒頭」或「隨便」的類型,她還會跟丈夫一起批評她們「年紀老大不小了」,非常看不起她們。但是這天,和江自己也穿着「畢業日」那天買下的最新流行款式衣服,打扮華麗。相對於習慣進出這類店家的其他三人,她一開始有點退縮,後來聽到她們稱讚自己的衣服「漂亮」「年輕」之後,她不知不覺也融入其中,變得活潑。她的腦袋裏閃過那天美髮師說的:「妳看起來像二十七、八歲。」
一開門,她看見「鄰居太太」倒在血泊裏,「女兒小莉」沒有哭,只是默默跪在母親身邊。一開始和江不清楚她在做什麼,但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莉子用小手按着母親的傷口,拚命想要止血。
「這……」小直想開口說些什麼,卻還是直接閉上嘴巴。
「但是,有人卻有機會在犯案之後把槍藏起來。從現場用跑的過去只要三分鐘的,就是當時的御法川家,犯人在發現屍體之後說:『我去引導救護車。』就一個人出門了。」
亦即,阿智所說的結論就是事實。
等她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感覺自己像是從夢裏醒來。我到底做了什麼?但是做夢不會出現的證據——還有些許硝煙味的託卡列夫槍、用力緊握變成皺巴巴的大約二十張紙幣,以及剛纔狠狠脫下丟在一旁的頭套都在眼前。這些東西血淋淋地存在面前,想賴也賴不掉,就算閉上眼睛也不會消失。
的場小姐伸手摸摸已經停止冒出熱氣的錫蘭紅茶茶杯。
我不自覺想要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這些內容超乎想像,而且太奇怪了。
「所以葛西……」
這麼說來,小直也對找不到第一顆子彈這點存疑。事實上這種情況,警方會進入下水道找尋失蹤的子彈。這麼做了卻還找不到,的確很可疑。
和江收下了,因爲昌子真的很苦惱,而且兩人之間早就是共犯關係。這時,和江如果依照常識拒絕,昌子應該也會拿出和江「缺乏常識」的部分報復她吧。這麼一想,和江只說:「妳欠我一次。」另一方面,她又有些享受這個新祕密。白天的自己是平凡的主婦,但是,「另一個自己」有年輕的情夫,甚至有手槍——她充滿幼稚的滿足感,樂在其中,完全想不到不久之後,那把槍會派上用場。
阿智的語氣過於平靜,以至於我差點忽略了弟弟所說的內容。
男人原本就不是過着什麼正經生活,對「大哥」施恩,就能更進一步深入參與他們的生意,藉此賺錢,這是男人的如意算盤。男人打電話給和江,哭着告訴她,自己被陷害成了壞人,而御法川律師要告他。
她享受着多年來不會只爲自己購物的樂趣,也因此知道光是幾年沒有踏入這類商店,自己的知識已經老舊到無法形容。她一開始還爲此覺得丟臉,不過店員沒有笑她,只是不斷爲她介紹衣服,她也聽從建議試穿,店員就會稱讚她「很適合」「很好看」,她因此有些得意,順便去了一趟美髮沙龍弄頭髮。換上流行的髮型很難爲情,不過年輕的美髮師告訴她:「妳看起來像二十七、八歲。」怎麼可能?她笑着反駁,心裏還是很高興。
葛西和江在此之前對於人生並沒有不滿。
「如果是這樣,我們就可以知道犯人是誰了。與路人一樣不知道屋內有誰在的御法川靖男先生可以排除,當時才六歲的葛西瑞希也可以排除,六歲小孩不可能雙手各拿一把託卡列夫手槍同時開槍。」
「動機就是我們之前認爲的,二十年前的御法川律師事務所強盜殺人案。」
過了兩、三秒之後,我才明白阿智在說什麼。
小直看着阿智,嘴巴半張,接着把手擺在嘴邊,皺起眉頭。我也在思考:「可能嗎?」
和江還清楚記得誠也離開的那天下午。十八年來集自己的關心於一身的兒子,沒有哭、也沒有露出寂寞的樣子,頭也不回就離開了。她把兒子送到車站,回到自己家裏後,突然覺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變得好大,西下的太陽照進兒子那間窗簾沒關的房間,空蕩蕩、靜悄悄。
看了和江的服裝,還有她享樂的樣子之後,昌子三人認爲可以把和江「納入夥伴」。昌子後來也頻頻主動找和江,她知道很多可以玩樂的地方,一開始只是去喝茶,後來漸漸也會帶和江去酒吧或具樂部。原本不曾踏入這類地方的和江,一開始也曾感到不安,但是昌子輕輕一句:「裏頭也有許多像我們這樣的客人喔。」然後看她跟熟識酒保老練對話的樣子,和江也逐漸習慣了。正好丈夫晚歸的日子愈來愈多,不需要準備晚餐的日子也愈來愈頻繁,她甚至學會了事先準備好晚餐,玩完回家後,再用微波爐重新加熱這一招。
葛西和江因爲隔壁發出「可疑」的聲響而從院子裏探出頭。沒看到有人叫警察或救護車,附近鄰居似乎也還沒有注意到御法川律師事務所發生的事情。因此,她上樓去一探究竟。
犯人在「第一聲槍響」時已經開了兩槍、殺死被害人,然後上二樓設定音響,再若無其事地回到屋外,與其他人一起聽到音響播放的「第二聲槍響」。如果是這樣,犯人就是——
話說到一半,我注意到自己爲什麼說不出接下來的話。
因此,某天中午,她決定去久違的百貨公司女裝部門逛逛,當作「慶祝自己畢業」。這麼一想,她發現最近幾年不曾爲了打扮而買過衣服,所以她做好心理準備,要趁着今天當散財童子。
阿智以冷靜的聲音說:
我在那一瞬間無法理解阿智所說的話。犯人把槍藏在御法川家……而且在發現屍體之後,出門說要去引導救護車,那不就是……
阿智說:「我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犯人如果是葛西和江身邊的人,爲什麼選在中元節這種全家團圓的時間點動手?葛西和江是一名家庭主婦,一整天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只要有槍,就有無數的機會可以趁着沒人看見的時候殺掉她纔對,然而犯人卻不這麼做,會不會表示犯人只有中元節纔有機會下手?實際上就是如此。在北海道念大學的妳,只有中元節纔有機會回家。葛西和江如果被殺,警方第一個就會找上妳。」
和江懂了,昌子因爲男人委託要處理掉這些槍,沒有仔細考慮就收下,卻發現不能藏在自己家裏,所以把她找來。
「我聽到屍體的模樣時,就覺得奇怪。犯人讓葛西和江靠在浴缸邊緣纔開槍,也就是說,一開始開槍打中的地方很明顯是頭部。如果是這樣,明明一槍就可以讓葛西和江斃命了,然而犯人卻留在現場多製造一聲槍響,並且朝着背部再開一槍,爲什麼?」阿智雙手在桌面上交握,上半身稍微向前傾。「因爲犯人需要『身中兩槍』這個事實。『身中兩槍』等於『有兩聲槍響』,犯人也因爲傳出第二聲槍響時正好與其他人在一起,得以取得不在場證明。」
但是,這究竟是身爲「犯人」的她,還是身爲「不知情的主婦」的她所立下的誓言,沒人知道。
回到家,照照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的模樣,她知道那位美髮師說的只是客套話,不過自己看起來的確年輕許多,看不出來有個念大學的兒子。仔細想想,自己原本就比一般有同輩小孩的母親年輕。生下誠也時,她才二十歲左右。也許自己太早當母親了——她這麼想。
和江天生個性謹慎,她只在能對丈夫完美撒謊時,才與男人見面,避免外遇被戳破;也沒有過度花錢與其他常客競爭的情況;她不碰定存與丈夫的股票,與男人只用能自由使用的金錢交往。她有時與昌子一起去,有時各自單獨前往店裏。彼此都知道對方有男人,也曾經別有深意地互相打聽:「情況如何?」
誠也的成長過程沒有特別造成什麼問題,他到了十八歲,考上大學後就離開家裏。
客觀來說,這不是男人本身的問題。「照顧」男人的黑道集團相關人士涉嫌詐欺,引來警方調查,也被迫面對民事訴訟,這件案子是由當地最知名的御法川久雄律師負責。
站在男人的立場,他八成沒想過和江會自己佯裝強盜闖入。和江自覺無法用金錢綁住男人,因此對男人做出甚至讓他想退縮的承諾。她腦中想着御法川家富裕的生活、接受千金小姐教育長大、對人友善的御法川美佐子的笑容,以及拿着兩把手槍的「另一個自己」。
她是全職的家庭主婦,丈夫龍之介是普通的上班族,是世人眼裏沒有任何問題的模範丈夫。他的公司雖然不是當時最受歡迎的媒體或大型貿易公司,不過工作穩定,他也不喝酒、不賭博,個性老實又認真。家裏沒有發生家暴,雖然有些與世事脫節,但不至於缺乏常識到丟臉的地步,結婚時也有人說過,選擇結婚的話,還是跟這種男人最好,所以和江二十歲左右就結婚了。當時她也曾經有些掃興地覺得:「原來結婚就只是這樣嗎?」不過,婚後每次聽到老朋友或鄰居主婦之間對丈夫的抱怨,她就會明白自己那位完全沒有「那些問題」的丈夫有多稀有。丈夫在家裏不太說話,對於照顧小孩也沒有特別的熱誠,不過誠也出生之後,他在假日確實會盡到做父親的義務。
昌子包包裏裝着的是真正的手槍。「這是託卡列夫槍。」昌子笑着說。包包沉甸甸的,裝着兩把手槍和幾十發實彈。和江問:「怎麼回事?」昌子回答:「他說:『這個留在我身邊不妙,妳幫我處理掉。』就交給我了。」
和江當時偶爾也會感覺——人生就這樣了嗎?她的孩提時代和一般人一樣幸福,與一個雖然不是絕佳、但也沒什麼好挑剔的對象結婚生子,孩子長大後會離家獨立,然後自己就要過着老年生活了,這大概就是人生吧。
「我當時六歲,還不懂得邏輯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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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八年前搬家時,我在阿姨家裏幫忙大掃除,發現了那把槍,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心想這把槍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我點頭同意,小直也點點頭。久雄先生可以排除,這麼一來……
昌子露出苦惱的表情說:「我不能把這種東西擺在家裏。」
之後,從隔天開始,葛西和江再度恢復「平凡主婦」的身分,晚上不再出去玩了。昌子曾經多次打電話給她,不過男人卻再也沒有任何聯繫。
和江心想:糟了!儘管如此,她還是偷走抽屜的現金,假裝是強盜所爲,才逃出事務所,逃回自己家裏,鎖上寢室的門,蹲在裏頭顫抖了好一陣子。
「案發當時,可以確定的是葛西龍之介先生、誠也、瑞希和妳一起在門前馬路上聽到第二聲槍響,然後是御法川久雄先生在槍聲出現的幾分鐘前離座,後來就被附近的主婦叫住,直到聽見警車鳴笛聲之前,都待在自家大樓前面。」
如果是這樣……我思索一下。
我看向的場小姐,她一句話也沒說,動也不動,只是看着下方。別說否認了,她什麼反應也沒有,似乎早就預料到阿智要說的內容。
「兇手就是妳,的場莉子小姐。」
「所以,妳拿走了手槍?」小直臉上仍是難以置信的表情。「莉子小姐,我還是無法理解,妳爲什麼不報警就好呢?爲什麼……」
的場小姐面無表情地看着小直:「告訴警察之後,又能如何呢?」
「報警的話,我們可以立刻逮捕她。時效規定已經廢除了,而且證據也很完整,不是嗎?」小直把手擺在桌上,上半身往前傾。「妳爲什麼想要自己動手呢?如果當時告訴我們,一定能……」
「妳想說一定能如何?」
的場小姐抬頭挺胸看着小直。「報警的話,那個女人就會遭到起訴,然後呢?妳要告訴我什麼?讓那個女人站在法庭裏,政府就會爲她請律師,她直到最後都會堅持自己『沒有殺人動機』,不是嗎?就算認定她有殺人動機,也不能保證她一定會被判死刑,不是嗎?那個女人……」
的場小姐說到這裏停住。
然後低着頭,對着桌面吐出每個字:
「妳知道那個女人在法庭上會經歷什麼樣的審理過程嗎?如果被認定有殺人動機,那個女人的律師一定會不斷表示希望酌量判刑。他們會主張:『被告人已經深深反省,希望能減輕刑責。』」
聽她說到這裏,我終於注意到了。
葛西和江同情御法川美佐子的女兒,把她當作自己的小孩照顧。
這一點明顯表現出她有反省的事實,在法庭上的確可以列入減輕刑責的考量依據。如此一來,葛西和江最後很可能會被判處無期徒刑。
但是,對於的場小姐來說,又是如何呢?
「我十三年來一直以爲那個女人很親切,是個溫柔的鄰居阿姨,甚至將她視爲母親的替身……」的場小姐緊握擱在腿上的左手發着抖。「我這麼想,還對那個女人露出微笑。」
桌上的茶杯發出鏘鏘聲響,她身體的顫抖傳到桌上。「十三年來,我也一直被她欺騙。即使你們問我她騙了我什麼,我也無法以言語表達,但我的確一直被她欺騙。」
這樣一路聽來,我覺得自己能理解她的心情。葛西和江如果是爲了消除自己的罪惡感才這麼做的話,更是不可原諒。
但是,在法庭上也能得到同樣的理解嗎?他們能理解的場小姐的心情,主張「不應該減刑」嗎?有這種人在嗎?葛西和江十三年來不斷「欺騙」的場莉子,然而這項事實不僅不會受到法庭重視,反而會被當作是減輕刑責的判斷依據。
「被告在法庭上會受到保護。即使一開始以『不是我做的』當作藉口,一旦被判定有罪,又會改稱:『我已經反省了,希望能從輕量刑。』而且這樣的說詞居然還會被接受。我的母親——」的場小姐的聲音變得強勢。「我的母親沒有做壞事卻遭到殺害,而殺人的人,只要反省反省就會得到原諒?我的母親已經什麼也不能做了,不能看電影、不能去旅行、不能喫美食……不能彈鋼琴,再也不能做了,而殺人的人卻只要進進監獄,偶爾還可以享受美食,也可以見見家人,只要表現良好就會被放出來,到死之前都能幸福生活?這樣未免太不公平了,我不接受……我纔不接受!」
冷掉的錫蘭紅茶表面因爲她的話而輕輕搖晃。
「如果『一個人的生命比整個地球更沉重』,那麼,奪走一條生命的罪,不是應該比毀壞地球更重纔對嗎?爲什麼只有加害者可以被原諒?爲什麼只有加害者有權利找藉口、有改過自新的機會?爲什麼就連面臨死刑的時候,他們還可以選擇痛苦最少的方式?被殺死的人那條命,比殺人者那條命還不值錢嗎?意思是這樣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假如阿智被人殺害的話,我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想法。我不願意讓犯人有機會上法庭辯解。如果不能好好折磨他一番、讓他痛苦死去,未免太不公平了。
大概是天氣好的緣故,今天的皮耶爾還不到中午就很忙碌,老早就客滿了,所以拒絕了大約四組客人。照這個情況看來,義大利麪的材料很可能在一點之前用光。今天是一點之後上門的常客會點本日義大利麪的日子,所以我有點擔心。
「好,收到。本日套餐的B餐只剩下一份就賣完了,記住了。」
「然後?」
我聽到這句話,打從心底哭了起來。
皮耶爾咖啡館從明天開始要正常營業,接待客人了。
這麼一來,很明顯就有說不通的地方。不過的場小姐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恐怕也無法解釋清楚自己爲什麼要到這家店吧。
「啊,在我繼續說下去之前,可以先給我千層派嗎?我還要綜合咖啡續杯。」
這家店裏,有時會有奇妙的客人帶着案子上門。假如那是客人自己無法應付的案件,能夠靠着搜查與推理解決的話,你或許可以找老闆商量。到時會有一位經常光顧的警察從旁插嘴,催你快點說明。然後,如果有必要的話,老闆的弟弟,也就是這裏的甜點師傅,將會在解決案子的同時爲你準備糕點。
「謝謝惠顧……我馬上過去。」
法文名稱「Mont Blanc」直接翻譯是「白色山丘」的意思。做法是在底部擠上栗子泥,也有人以便宜的地瓜泥或南瓜泥代替。在日本,還能看到像日本甜點慄金飩一樣,用梔子果實染成黃色的蒙布朗。
我收拾蛋糕盤,放進洗碗槽裏。明天得開店了,差不多到了秋天食材紛紛出籠的時期,也必須安排當季魷魚和秋刀魚的新菜單了,而且店內裝潢得改成充滿秋天的風情。
★蒙布朗★
小直的說法簡直像是希望的場小姐能安全逃走。
「哦,歡迎光臨。一位嗎?那麼,請坐吧檯座位。」
以蛋白霜爲底部製成的柔軟蒙布朗,沒有抵抗她的叉子,就這樣俐落切開。
我連忙站起來,從吧檯拿來新茶杯擺在她面前,換掉變冷的錫蘭紅茶,倒入茶壺裏熱騰騰的錫蘭紅茶。的場小姐仰望着我,稍微點頭感謝後,拿起叉子。
「是,蛋包飯和義大利肉醬面嗎?……歡迎光臨!兩位嗎?非常抱歉,目前室內座位區已經客滿了,只剩下戶外座位和吧檯座位,可以嗎?好的,這邊請。」
的場小姐擦擦眼角,來回看看面前的蒙布朗和阿智。「這是……」
進來的哥哥問我怎麼了,我抱着壞掉的「SOL-I」,告訴他學校發生的事。
「千層派與綜合咖啡續杯嗎?好的。」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以個性來說,感覺上的場小姐應該會選擇當檢察官或辯護律師,但她卻選擇當企業內聘的法律顧問,在一般企業工作。
「妳還在這裏,該不會又有什麼案子了吧?」
「這是特製蒙布朗。」阿智站在桌子旁邊,對她說:「本店平常推出的是使用海綿蛋糕爲底部的蒙布朗,這次特別遵照發源地法國的傳統做法,以蛋白霜爲底部製作,栗子奶油也使用風味更濃郁的日本栗子製成鮮奶油,我想這個應該比較符合妳的口味。」
我對他說:「大家都要我一定要原諒他。」
「我一直希望阿智先生能替我破案,相信阿智先生一定懂,一定能幫忙破案、能聽我說話……」
阿智倏地站起身,小直和我的視線跟着他。的場小姐依舊盯着桌上的茶杯,一動也不動。
午後的皮耶爾因爲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而悠閒溫暖,氣氛寧靜,彷彿坐着坐着就會直接睡着。
「的場莉子小姐,」阿智打斷她,開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不符合一般常識,也許有人會說我是偏袒自己人,但是——」
至於原因,我現在明白了,她不想替刑警案件辯護。但是身爲一名殺人犯,也不能以正義化身的檢察官爲目標——我想她應該多少有這種心情。
法院不可能直接對遺族拋出這種話。但是,當訴訟過程變成這種走向時,衆人就會對遺族投以這種眼光。我可以想像,這是一種靜默的威脅。
#插圖
眼神始終冷漠的的場小姐,首次雙眼圓睜。
但是,的場小姐以教訓妹妹的語氣,平靜地說:
消失在廚房裏的阿智捧着托盤回來。看到擺在自己面前的東西,的場小姐抬起臉看向他。
「哇,好多人啊。」
「可是、可是……」小直不放過的場小姐,繼續說:「既然這樣,妳一開始別到這家店不就沒事了嗎?妳明明知道惣司警部和季哥的事,爲什麼要特地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爲什麼不肯原諒他?
小直不等我帶位,就自行在吧檯前坐下。旁邊的常客說:「欸,小直——」和她聊了起來,小直回答:「啊,你好啊。美式咖啡嗎?好的……季哥,吧檯二號要美式咖啡。」
的確,回頭想想,的場小姐直到最後都沒有親口委託阿智。說服阿智調查過去的人是小直。
我也有印象,旁觀者人人都是如此,嘴上說着「公平」,事實上每個人都希望成爲說「原諒他吧」的那個人,這樣子自己才能站在「我很善良」的位子上,才能被視爲是「明辨事理的人」。沒有人會告訴你:「你不一定要原諒他。」
「一定是因爲破案的人如果是阿智先生,我也會感到很高興。」
我抱着壞掉的「SOL-I」哭着回家。到家後,上了二樓,我躲在被單底下繼續哭。我覺得好不甘心啊。
我真的好害怕,好怕哥哥也對我說:「原諒他吧!」
「的場莉子小姐……」阿智對她露出微笑。「這是爲妳而做的。」
當時,我一直以爲她不想委託阿智的原因是怕被人覺得利用阿智太狡猾,事實上真正的原因更單純。因爲只要扯上阿智,就很有可能破案。
7
「妳不原諒她也沒關係。妳可以殺了葛西和江沒關係。」
這家有着三角屋頂的神祕小店,今天也等着煩惱的顧客上門。
「可是……」小直還是無法接受,開口說:「既然這樣,妳爲什麼要委託惣司警部查案呢?七年前的案子,警方已經走入瓶頸了,只要保持緘默,就能逃開法律制裁了啊。」
「謝謝惠顧,期待您再次光臨。」阿智對着離去的她說:「我會一直在這裏等着。」
日本有許多蒙布朗愛好者,也延伸發明出以莓果奶油製成的「莓果蒙布朗」、將栗子奶油擠在蛋糕上的「蒙布朗蛋糕」等各式各樣的甜點。
站在原地看着門關上,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停止思考。如果她在七年前就認識阿智,如果她能遇到某個人接納她的憤怒,告訴她:「不用原諒也沒關係。」一定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收到。三號桌還沒點餐,二號桌客人要蛋包飯和義大利肉醬面,都是沙拉套餐……要買單嗎?謝謝惠顧。」
「謝謝……你。」的場小姐低下頭。「我一直希望聽到有人這麼對我說,一直希望有人告訴我:『不用原諒她也沒關係』……」
※
我緩緩深呼吸,背對店門。在客人都離開的皮耶爾咖啡館裏,蛋糕空盤散發着晦澀的光芒。
初次造訪的人或許會覺得這家咖啡館看起來像一座祠堂。皮耶爾——法文意思是「祈禱」的這家店,的確充滿某些魔法氣息。每天都有許多客人光臨本店,其中百分之幾是爲了弟弟阿智,以及阿智製作的甜點而來。店裏部分甜點每天更換,維多利亞三明治、反烤桃子派等罕見的甜點,則會配合星期或季節提供,洋甘菊茶和新納入菜單的「奢華蜂蜜檸檬水」也獲得意想不到的好評。
我猜,大概是因爲——
的場小姐看着阿智,阿智說:
我必須先去做蛋包飯和義大利肉醬面。阿智人在三號桌那邊,所以那邊應該也會點餐。美式咖啡交給阿智;如果三號桌點的是沙拉套餐,那麼沙拉也交給阿智處理。我一邊在心裏盤算着,一邊回到廚房。身後傳來弟弟打收銀機的聲音、小直在他旁邊說話的聲音,還有在餐桌前聊天的客人們的聲音,全部混雜在一起,聽起來就像急流般熱鬧。
真不像是警察會說的話,不過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吧。的場小姐看向她,表情稍微放鬆。
「妳別自行幫我接單啊。」再說,妳爲什麼會知道座位的號碼?
日本的蒙布朗底部多半是用海綿蛋糕或派皮代替,不過在原產地法國,底部是用蛋白霜製作而成,因此它的分類不是蛋糕,而是蛋白霜甜點。法國的蒙布朗比較大,而且很甜。
我聽見哥哥回來的聲音,有人敲了房間的門。
猶如戰場的午餐時間結束,有了幾張空桌之後,小直仍然待在吧檯座位上,品嚐着餐後的綜合咖啡。我有一股不祥的預感,所以悄悄站到她面前問道:
「阿智,這邊,兩份杏鮑菇奶油義大利麪。三號桌呢?」
「嗯……一共是九百七十。收您一萬,先找您九千。」
門上的鈴鐺發出聲響。
可是,哥哥聽完我的話之後,生氣地說:「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太過分了!」
的場小姐緩緩回頭,靜靜鞠躬後離開。她的淺淺一笑,對我們來說就是救贖。
「季哥,客人多的時候,你好冷漠喔。」
我的視線由從容微笑的小直往上移,看向店內。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只是想來皮耶爾喝茶、放鬆而已。」
「奇怪的人是老師。」哥哥說。「這種事情不用原諒也沒關係。更要緊的是,我們要怎麼處理那個傢伙?一起去打他?」
「您真是睿智啊。」小直一口氣喝光咖啡,露齒微笑。「事實上,上個星期,市場町那邊發生了奇怪的竊盜案。」
有其他客人在場時,不應該與常客誇張聊天。應該說,這麼忙根本也不可能聊天。
「我不想交給法庭。交給法庭,大家一定會說:『被告不是已經好好反省了嗎?妳應該要原諒她啊。』無論是律師或判決結果,都會表現出這種態度。他們會告訴我,我必須原諒。」
「我一次也沒有想要委託阿智先生,委託他的人是直井小姐妳。」
時間已是晚上十點,外頭馬路靜悄悄的。的場小姐緩緩離席,小直跟着她,對我和阿智點點頭。的場小姐自首後,小直會幫我們找機會去探望的場小姐吧?「把臉洗乾淨就上路吧。」說完,小直帶着她去洗手間。此時的她已經恢復警察的表情了。
大概就是這樣,或許是她已經疲於繼續以殺人犯身分逃亡了,精疲力盡的人總是希望有人能聆聽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