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自持終不悔
《遙遠時空》 · 橋立鮎美 · 2.5萬 字
山高水低流
暗暗相思愁
若爲情深故
至死無怨尤
‘至死無怨尤……’
不知多少會,抑或多少年……漫長歲月裏,我一直將這首歌深藏於心。
或許有人會說:“歌是歌,並非真實。”
然而我知道這首歌確實道出了幾分真實。
情深致死——人真的會因爲用情太深而殞命……
我的身份不允許戀愛。
我不該思慕任何人。
然而我卻犯下罪過——識得情滋味。
故我隱藏心意。
爲了不傷害那個人……不對,爲了不傷害任何人,我別無他法。
隱瞞心意實在過於煎熬,最後病魔終於侵蝕了我的身體。
然而戀慕之情竟是如此可怖,縱使肉身病倒也無法停止。
有時儘管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卻瘋狂地藉紙筆抒發情意。
這份罪孽深重的戀慕遲早會紙包不住火……
於是領悟了這點的我選擇與癡情一同毀滅。
豈料這是懲罰嗎?
儘管中了法術束縛,伊庫泰達爾依然冷靜地分析着天狗的變化。
要是舉止跟平常有異的話,就會害周圍的人操心顧慮。不單是這樣,或許還會有人因此遭受斥責。
壯漢名爲伊庫泰達爾,是鬼族副官。
“小天狗大人,請你住手!”
然後,因爲永泉出手的關係,發生了那起噩夢——
儘管出家爲僧,永泉畢竟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就算他想要捨棄皇族身分,以出家人自居,周遭的人也不容許他這麼做。
(要不是我受焦慮驅使,急於半夜外出,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
天狗遭水氣禁錮,頓時氣勢大挫。不過天狗依然運用自己的妖力,試圖破除周圍的水氣。
真不舒服,最好趕快換掉。
爲了保護永泉,經泰明解開封印的天狗重拾力量後反而耽溺其中,開始失控。爲了阻止隨時會動手取伊庫泰達爾姓名的天狗,永泉除了施術外別無他法。
就算再怎麼哀悼、後悔,小天狗也不會回來。
天狗念出的九字真言響徹入夜的北山。
他想沖沖水,好打消睡意,並清理一身的汗跡。
他相信招致這場悲劇的原因,就在於身爲出家之人卻抱持着非分之想的自己身上。
“——唔!”
“——!……啊……”
現在不能取伊庫泰達爾的性命。因爲那個鬼說他想和神子談談,以求和平解決之道。
這種顧慮事出有因。因爲永泉年幼時,甚至曾經有人爲了永泉微不足道的一句話就丟了飯碗。
目睹天狗本性畢露的模樣,永泉不禁着急了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是好心要替你殺掉這個鬼!如今我已經恢復力量,不過是殺個鬼,簡直易如反掌!”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擺脫咒縛的兩人在一瞬間分出勝負。
永泉大喝的同時雙手結印,包圍天狗的水氣頓時提高密度化爲實體。
永泉接獲託夢後,等不及天亮就前往神符所在處,因爲他急於早一步取得北方神符。
隨侍的僧侶應該還在睡,或是忙於早晨的雜務。清晨是永泉少數能夠真正獨處的時間。
作了噩夢、自責不已的永泉幾乎一夜未成眠。
要取回四神,需要名爲四方神符的符咒之力。
天狗的聲音充滿殺氣,聽得永泉不禁畏縮起來。此等駭人氣魄,不愧傳世數百年的北山大妖之名。
——捉住他吧……
然而小天狗卻因爲這份友情而喪命了。
縱使逃離官場遁入空門,永泉依然擺脫不了皇室背景的束縛。
“……魔性的部分……正在失控嗎!”
——永恆的水流……
在這個念頭驅使下,永泉不自覺解放了八葉之力。他感覺到氣集中在掌心的寶珠。
——滋潤萬物的水氣……
(要是我……要是我不做蠢事,小天狗大人就不會——)
不過,忍着酷寒再衝個兩三次以後,就漸漸感覺不到痛和冷了。被冰水凍僵的身體彷彿從這世上消失,自己好比化爲透明的存在。
我甚至不得毀滅。
不過他已經提早起牀梳洗。
(全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受這分心意擺佈,就不會拖累小天狗大人了——)
“雨縛氣!”
永泉極度恐懼這點。
“你太愛操心將來的事了,要回信就快寫!”
第一次衝淋時,永泉難受得忍不住出聲。井水凍得刺骨,甚至讓人有種皮開肉綻的錯覺。
這時,天狗的身體爲光所包圍。光芒強烈得有如身體熾烈灼燒起來一樣。
小天狗是妖,不受人世規矩所約束,永泉自然也不需要顧及。
永泉喜歡這個時間。
天狗封住伊庫泰達爾的動作,進一步施展更強的法術,他打算趁機給予對方致命一擊。
“我得阻止纔行……”
儘管心裏怎麼想,永泉就是無意起來活動。
罪孽深重的戀慕始終消失不去。
無論到哪去,面對什麼人,人人皆尊永泉爲*法親王,對他敬畏有加。就算沒有明顯表現出畏懼之意,永泉和他人之間也永遠隔着一道名爲禮儀或顧忌的無形簾幕。(譯註:出家後冊封爲親王的皇子。)
所以天狗應該馬上就能重獲自由。
這對永泉來說非常新鮮,也充滿了好感。
這原本就是一時情急才使出的法術,永泉也不是真心要困住天狗。
‘那個人過得幸福嗎?我的心願是否實現了?誰呀……誰來告訴我好嗎……’
要保存四方神符的地點僅能傳達給負責守護龍神神子的八葉們知曉。八葉之一的永泉透過託夢,得知了北方神符所在地點。
伊庫泰達爾的劍貫穿了天狗的背。從背後穿出的劍尖爲暗紅所染汙。
同時,天狗也破除雨縛氣制肘加以反擊——
“我又……夢見了那時候的事嗎……”
發覺自己周圍的氣發生變化,天狗納悶起來,然而爲時已晚。
他伸手一摸額頭,滿手都是黏膩的汗水。*夜着也被汗水浸得溼透,緊黏着身體。(譯註:和服樣式的被子。)
龍神乃京城的守護神。四隻聖獸服侍龍神、執掌四方,稱爲四神。然而四神目前落入了與京城爲敵的鬼族手上。
小天狗擔心永泉,於是陪同前往。爲了甩開尾隨在後的鬼,也是小天狗引導永泉到他所熟知的北山去的。
小天狗講話直接,行事放肆無禮,不過那種無禮是出於直率,並沒有惡意。跟京城貴族那種人前阿諛奉承、人後說三道四的醜惡不同。
即便如此,我對那個人的戀慕依然不曾消失,始終苦惱着我。
(我喜歡神子……爲了向神子表白我內心湧現的這份心意,我想要得到自信……)
據說小天狗是本來住在本山的大妖,生性調皮搗蛋。被伊庫泰達爾打倒前一刻——解除封印的青年姿態纔是小天狗本來的模樣。
天狗解除封印後似乎徹底變了一個樣,不再是永泉以往所熟知的小天狗了。
至於小天狗也很中意永泉,雖然主要理由在於送信給永泉時會收到謝禮,不過一方面似乎也是放不下性情寬容溫柔的永泉。
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永泉獨自在井邊*垢離。(譯註:沐浴淨身之意。)
發出不成聲叫喊的同時,永泉醒來了。
小天狗隨同光芒杳然消失了。
儘管永泉這樣拼命懇求,天狗也聽不進去。
連同癡情、不捨、執着、心痛、苦楚……
“唵·阿囉摩耶·天狗·薩摩基·薩婆訶——”
永泉再也見不到那活潑的妖……
從樹上觀戰的永泉視野漸漸爲白光所遮蔽,永泉根本無法直視,然後——
就算我墮落化爲污穢不堪的禍害,這份心意依然永不止息。
事情的開端是託夢。
“——唔!”
爲不容於世的戀慕所惱的永泉渴望自信。他相信取得北方神符,完成八葉的使命就能換來自信,硬是在半夜動身。
從樹上關注兩人戰鬥的永泉放聲大喊。對平常一向輕聲細語的永泉來說,這麼大的聲音簡直快扯破他的喉嚨。
寺院的早晨開始得很早,永泉所在的仁和寺也不例外,必須在天亮以前起牀,準備進*本堂誦經。(譯註:大殿。)
不知道是否曾痛苦夢囈過,他的心臟此刻劇烈跳動着,跳得胸口都痛了起來。
尾隨在後的鬼——伊庫泰達爾其實無意商人。然而等到永泉發覺時這件事,已經太遲了。
等頭腦和身體都清爽以後,永泉裝作一如往常的樣子前去參加早課。
捱了天狗使出的金縛術,獨眼壯漢痛苦呻吟。
天狗嘴裏擠出了痛苦的聲音。
然而伊庫泰達爾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擺脫了減弱的金縛術,一劍揮向天狗——
這個待永泉如普通人的小天狗,在永泉心目中是能夠交心的重要友人。
“怎麼回事……?”
天狗突然恢復封印多時的妖力,自己應該也無所適從。他壓抑不住爆發的力量,於是順着衝動要毀滅伊庫泰達爾。
儘管如此,永泉依然不由得想起那個活蹦亂跳的妖物。
早課一旦結束,就連在垢離時都會有隨侍的僧侶守在一旁。若是在他們面前,就無法感受到此刻這種自己彷彿消失不見的神清氣爽。
“永泉?別來妨礙我啦!”
本來永泉幾乎沒有什麼推心置腹的朋友。
遺憾引來穢氣,穢氣折磨着我。
不過最近永泉終於遇到了不畏懼自己身分的人:身爲龍神神子的茜、據說跟神子來自同樣世界的幾位友人,以及力量被封印後留居京城專門替茜送信的小天狗。
“你這個……白癡……唔!”
不過,在永泉的記憶裏,全是掌心大小可愛逗人的小天狗身影。因爲被陰陽師·安倍泰明封住力量的關係,於是變成了小不點兒。
永泉在黑暗中不斷自責。
他忍住粘膩不堪的汗水,依然躺着,思考連續六天夢見的噩夢,想到六天前因爲自己的過失導致一位小小友人喪命……
永泉煩惱不知該如何回信時,也常常挨小天狗叱喝:
這個小不點是永泉重要的友人。
那是永泉剛滿五歲時的事情。
永泉跟哥哥是異母兄弟,兩家爲爭奪東宮之位,彼此互相牽制。不過年幼的兩兄弟不懂這些事,他們就像一同長大的兄弟那樣要好。
父皇召他們進宮時,他們總是一起玩。
然而那天永泉居然難得跟哥哥吵架了。
爭端是哥哥的馬玩偶。那匹竹子做的馬是極其普通的玩具。
然而在年幼的永泉看來,哥哥手中那個玩偶是非常棒的東西。
“皇兄的比較好。我想要皇兄的馬,給我嘛~~”
永泉不斷央求,無論如何都要哥哥讓給自己。哥哥平常一向疼愛永泉,偏偏那天就是不肯讓他。
因爲那天永泉帶了娃娃、陀螺、風箏等許多玩具來。年幼的永泉並不知道,那些玩具是永泉的外公爲了炫耀纔給他帶在身上的。
“我不給,你玩你的玩具不就好了?”
“我不要這種玩具!我就是要哥哥的馬!”
就算出身再高貴,孩子就是孩子。兩人互搶玩偶、互擲玩具、大聲哭喊——鬧得天翻地覆。
最後父皇說服哥哥讓出玩偶,才平息了這場風波。
不料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永泉的外公得知這件事後大發雷霆。他以爲是玩具做得不好害他蒙羞,於是解僱了負責製作玩具的*雜色。(譯註:泛指僕吏丁匠。)
永泉過了很久以後才曉得這件事。
等到他玩膩了哥哥讓給他的竹馬時,才發現外公給他的新玩具做得沒有以前好。
“這不一樣了。以前做玩具的人怎麼了?”
因爲年幼的永泉執意要問,於是侍女們也只好據實以告。
“那個雜色已經被辭退了。聽說已經離開京城,返回故鄉去了。”
永泉不加思索地就開口否決。
突然被永泉道歉,兩人甚至忘了互相牽制,一齊面向永泉。
“土……土御門……”
一想到“萬一訪客是神子的話……”永泉就無法保持平靜。
京城的“半個時辰”在天真及茜等人的世界大約相當於一個小時。
“你留着我的血脈,不可能被女性給甩了。”
天真之前就已經察覺永泉的心意。對神子抱持好感的天真發覺永泉對神子的情意,甚至曾經加以牽制。
“……方、方便啊。希望我能幫得上忙。”
這麼說完,永泉便指着通往房外庭院的階梯。
“對。雖然我不清楚正確時間……不過我作那個夢應該僅僅半個時辰而已。”
“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覺間打起盹來作夢了吧。我在夢中得知北方神符所在地點,然後……”
努力裝作跟平常一樣的永泉結束早課之後,一回房就看到負責傳話的僧侶在房裏候着。
“一聽到只能在夢裏見到使者,就覺得壓力很大……一點睡意也沒有。”
“沒這回事,永泉大人之言使我等獲益良多。”
“請問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天真大人跟賴久,可以聽我說嗎?關於來到我這裏的使者……”
等負責傳話的僧侶領客人進來的這段時間,永泉坐立難安。
“沒錯。永泉大人無須介意。”
“是。”
(泰明大人是爲了神子才說謊。現在的我要是見了神子,或許會糟蹋他的用意……)
於是他決定離開宮中,出家爲僧。
“能不能請永泉大人告訴我們使者出現時的情況?因爲最後的使者目前尚未來找天真,要是聽了永泉大人的話以後,或許就能知道是哪個地方不對了。”
來訪者是賴久和天真。
聽到永泉道謝,天真不自在地別過眼去。
眼看兩人再度陷入險惡氣氛,永泉開口打圓場:
“……?這表示……賴久和天真大人都睡不好嗎?”
“……天真大人,謝謝你。”
傳話者憂心地看着臉色稍微發青的永泉。
千頭萬緒浮上心頭。永泉心如亂麻。
(天真大人……?難道他發覺了我的心思,好心出面解救我嗎?)
爲了克服只會煩惱的軟弱自我,他想要早點得到自信。然後,他希望向神子表白心意……
“不,不用了……我沒事。”
(儘管如此,一想到能夠見到神子,我同時又感到欣喜……既然神子願意仰仗我,無論如何我都想幫上忙。)
(我不可以不見神子。但,要是被神子識破謊言,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追根究底說起來,小天狗大人的悲劇,是我的非分之想所致。然而我就這樣抱持着非分之想見神子真的好嗎……)
儘管不過才六天前而已,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永泉大人無需替我操心。我已經習慣徹夜警備,因此不要緊。天真怎樣就不知道了。”
侍女們並沒有將事情經過完整告訴永泉。
“說來慚愧,確實如此。”
看到賴久和天真陷入苦思,永泉不禁感到抱歉。
“我們有點事想問你。你現在方便嗎?”
“爲什麼是你抱歉啊?”
“沒、沒有……沒事。”
“這就傷腦筋了。要是有什麼方法能夠促進睡眠就好了……”
天真跟賴久互瞪起來。兩人雖然經常爲了意見不合就起衝突,不過今天似乎比平常更快就瀕臨爆發。
看到永泉久久沒有繼續說下去,賴久擔心了起來:
“我也不要緊!不過兩、三天沒睡好,纔不會怎樣咧!”
土御門是左大臣府邸的別稱,藤公主及神子就住在那裏。
“請對方進來。”
“我倚着欄杆時,忽然感到身旁有人。起初我以爲是皇上,沒想到那位就是夢的使者。”
從這時候開始,永泉變得相當在意自己的言行帶給周遭的影響。
聽了使者洋溢自信的鼓勵,永泉也振奮起來。
四方神符目前已經收集到三張,就剩下東方神符而已。
依然擔心不已的賴久被天真打斷話頭:
“告知神符地點的使者不是會出現在夢裏嗎?我們就是想問那個使者的事。”
各式各樣的大人——想要拉攏他的追隨者、刺探他想法的人,以及製造流言要破壞他名聲的人——聚集在年少的永泉周圍。被他們擺佈、被他們背叛、被他們逼迫加入反對兄長的行列……永泉的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永泉不經意脫口道謝。
“你是怪我囉?使者不是也有可能去找你嗎!”
“要我回答是無妨……不過要從何說起好呢?”
“也對。先聽永泉講正事要緊。”
“永泉大人,很抱歉一早前來打擾。”
“那晚,我就坐在那邊的臺階。”
沒想到天真卻幫自己掩飾。
自從發生小天狗一事後,天真的態度似乎軟化了不少。永泉內心再次感謝天真的好意。
“不過我看您臉很紅。要是發燒就不好——”
如今,玩具與雜色工匠的事都已經消失在記憶彼端,鮮少想起。然而因此在意自己言行舉止的永泉,內心深處始終留下了陰影。
“幹嘛謝我……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吧。是我們先不請自來。不說這個了,你還是繼續講使者的事要緊。”
獲知神符地點時,永泉和使者談了神子的事。
“永泉大人,您怎麼了嗎?要是身體不適的話,要我請客人回去嗎?”
見天真出面打岔,永泉鬆了一口氣。
經他們這一說,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憔悴,應該是睡眠不足的關係。
聽了永泉的發言,劍拔弩張的兩人立刻軟化下來。
“看來跟睡眠深淺似乎無關……”
永泉也明知道泰明說謊,依然在神子面前裝作小天狗還活着的樣子。爲了不傷害神子……
儘管年幼,永泉多少也察覺得出原因是出在自己跟哥哥吵架的關係。他這才發現自己無心的一句話竟有可能會改變他人的人生。
永泉不自覺提高音調。
“果然是別的問題嗎……”
見賴久和天真氣氛險惡,永泉倉皇打岔:
像永泉這般心思纖細敏感的人,也難怪會受不了身處在權利鬥爭之中。
永泉一直認爲自己是天真眼中的情敵,就算被他排斥也莫可奈何。
永泉自己也因爲連日噩夢以至於跟兩人一樣稍嫌睡眠不足,他對兩個人倍感同情。
(天真大人果然在幫我掩飾。謝謝你。)
神子不知道小天狗已死去。她相信泰明編造的“因爲失去力量,於是藏匿起來而已”的說法。
“光是知道不用像伊乃里那樣呼呼大睡就夠了。假如非熟睡不可的話,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在夢裏見到使者了。”
“永泉大人,麻煩您了。”
“照永泉的說法,就算只是打盹也見得到夢的使者?”
“兩、兩位!……真是抱歉。”
“從土御門來了客人。”
“你倒是講得很有自信嘛,賴久。所以你堅持自己沒錯就對了?”
領悟那張東方神符的八葉就是賴久和天真——眼前這兩人。
“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吧。本人都說沒事了,關心過頭反而是困擾好嗎!”
不過永泉的煩惱最後只是一場杞人憂天。
他害怕見神子,不過他也不能趕一早來訪的神子回去。
這時永泉支吾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沒睡飽的關係,賴久跟天真都顯得有些浮躁。
可以不必見神子的放心,與見不到神子的失望,在這兩種心情夾攻下,永泉不自覺回答得有氣無力:
“既然沒有自信,就設法培養。倘若你能夠達成使命守護京城,這件事自然將成爲你的自信。”
(剛纔的用詞得體嗎?有沒有給誰造成困擾?要是失敗了,不知道會造成多少人的困擾……)
然而他實在無法在人前說出這些想法。
“……不可能。”
自己對神子的戀慕、自己的舉棋不定、自己的不中用——聽永泉將煩惱全盤托出後,使者賜予了他單純而有力的建言。
“我似乎沒有幫上你們的忙……”
永泉想起夢中那位神似皇兄的使者。
“……永泉大人?您怎麼了?”
“既然覺得痛苦,就不要隱瞞,表白就對了。”
“枉費你們兩位特地前來,我卻連一點忙都幫不上,實在是過意不去……”
看到永泉深感內疚,天真苦笑起來。
“……真是的,你還是老樣子。就是因爲這樣,茜纔會擔心你。”
“喂,天真!”
賴久一出聲斥責,天真一瞬間浮現“說溜嘴了”的表情。不過他馬上轉念,將錯就錯:
“既然已經確定這傢伙跟往常一樣,應該不用再隱瞞了吧。永泉,你這陣子都沒來土御門吧。”
自從取得北方神符以後,永泉僅拜訪過土御門一次,且那次也幾乎沒和神子見面。
就像剛纔見賴久等人前心亂如麻一般,永泉要是見了神子應該會倍感煎熬。此外他更懼怕要是被神子識破關於小天狗的謊言,會害神子痛苦不已。
雖然本人是出於無心,不過在那之後永泉的確不再造訪土御門。
“神子大人擔心永泉大人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畢竟泰明大人現在也不知去向。”
泰明在取得北方神符後就隨即消失無蹤。再怎麼說,泰明是八葉之中最重視這項使命的人,他會不見神子簡直是不可思議。
“不過泰明那傢伙應該不用擔心也不要緊吧。”
泰明是優秀的陰陽師,應該不可能身陷險境——其他八葉和藤公主都如此認定。
“這樣啊……原來泰明大人尚未回來。”
不過唯獨神子跟永泉有不同想法,因爲他們兩人看到了泰明失蹤前的動搖模樣。
“你還有資格擔心別人嗎?你這幾天還不是音訊全無。再說小天狗那傢伙也不知跑哪裏去了,想託他傳個話都不行。”
“嗯……是啊。”
聽到小天狗的名字,永泉神色一暗。
被泰明矇在鼓裏的天真也不知道小天狗已經死去。不過他知道永泉跟小天狗很要好。
他看了永泉的樣子應該就發覺自己剛剛失言了,於是突然補充解釋,藉此轉移話題。
“怎麼了嗎?我臉上是不是沾到了什麼……?”
等伊乃里冷靜下來,並說服隨從要他們先回去時,已經接近中午了。
不過要是待在寺裏,“要是神子來了該怎麼辦纔好……”的憂慮就始終在心頭揮之不去。這樣下去會妨礙佛門修行。
隨從這一問,永泉含糊回答:
“……像我這種人一起去了,是不是隻會礙手礙腳?”
伊乃里的說法如下:
(不像我光顧着煩惱自己不成大器……伊乃里大人及詩紋大人都找到能爲神子大人及京城做的事情並努力投入,這纔是稱職的八葉啊!相較之下……)
那麼自己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他認爲與其遮遮掩掩、提心吊膽的,不如大方示人。雖然有時會被人誤以爲是鬼,不過要是碰到這種情況的話,設法解開誤會就好。這是爲了自己,爲了京城的人,也是爲了鬼族。
看到伊乃里面有難色的樣子,永泉突然不安起來。
永泉見狀鬆了一口氣,也向他們打招呼。
次日,仁和寺門前,永泉帶着幾名隨從準備外出。
縱使隨從紛紛反對,永泉的決心依然不變。
“能不能請你們先回去呢?”
“下次就換那傢伙自己跑來囉。”
只見留意到永泉的伊乃里在前方用力招手,詩紋也在。
“……是!其實——”
“請問……要到哪裏去呢?”
“沒關係,請抬起頭來。你倒是要告訴我你在看什麼。”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他一邊目送賴久和天真離開仁和寺,一邊在內心偷偷向神子道歉。
“進遍照寺逛逛也不錯呢。”
(真要說起來,就我一個人寬心,這樣好嗎?害小天狗喪命、造成神子痛苦的元兇明明是我……)
“嗯?怎樣?”
伊乃里當場發火,詩紋趕緊出面安撫。
“我們不能留下永泉大人自己回去!”
見伊乃里和詩紋要前去降伏怨靈,永泉不自覺叫住他們:
永泉有如要逃離神子般向西行。
“原來是這樣……謝謝你老實回答。”
看着開懷大笑的伊乃里和詩紋,永泉感到慚愧起來。
從獲救的蘭口中得知這件事後,神子便開始着手封印她所配置的怨靈。要是能封印惡靈,就能減少京城百姓蒙受的危害。再說目前東方神符的使者遲遲沒有出現,光是等待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永泉突然發覺隨從看着自己的表情泛着笑。
“看到今天的永泉大人,屬下終於放心了。屬下看永泉大人這陣子鬱鬱寡歡,身體狀況也欠佳,本來還擔心是否該外出。不過永泉大人外出以後,似乎終於放鬆了,於是屬下爲此感到非常欣喜,不自覺就表現在臉上了。”
隨從躊躇了一下,就毅然老實說了。
就算永泉再怎麼隱瞞,也藏不住連日噩夢的影響。周圍的人早就察覺永泉的異狀,暗自替他擔心。
詩紋走進永泉一行人,看到他友善的笑容,隨從也放鬆警戒。
伊乃里自信滿滿地指着自己,然而隨從朝他投以懷疑的眼神。
“所以茜才拜託我們,說既然要來問神符的事就順便看看你。”
“沒錯,我們的使命就是陪同您到最後一刻。”
他們全都對自己的身手充滿自信,對付人類暴徒想必十分可靠。
就連放鬆一事都成爲永泉責備的原因。
永泉一行三人朝桂川上游走去。
伊乃里這麼說完,自豪地指着自己的額頭。
“你們不用擔心永泉,有我們跟着。”
這時有人叫住永泉。
“小茜跟賴久先生和天真學長一起,去了伏見稻荷。”
“永泉大人,您真的要跟這樣的少年……”
“今天要前往何處呢?”
永泉開口一問,原本微笑的隨從立刻彎身道歉。不管永泉再怎麼拜託隨從不要那麼拘謹,隨從就是一點也不肯改。
詩紋最近轉變念頭,這麼想着。
“抱歉害各位擔心了。”
據說天真的妹妹·蘭落入鬼族手中時,聽從鬼族首領的命令,在京城各地配置了怨靈。
隨從雖然發現永泉的深色再度凝重起來,僅是默不作聲地跟隨在後。
伊乃里和詩紋都是獲選爲八葉的人。八葉能夠透過寶珠操控五行之氣,既然擁有這種力量,一般的怨靈應該不足爲懼。
永泉始終找不到答案,就這樣不斷、不斷地向西走去。
(抱歉。知道我決定該如何處置這份心意前……我都不能見神子。)
“請、請留步!我也……”
然而永泉含糊地拒絕了隨從的建議。
遍照寺是京城貴族經常造訪的名聲,尤以庭院池景出名。這附近也有不少貴族的別館或是他們捐獻的寺廟。
“無須擔心。那一位是永泉大人的友人,不是鬼族。”
(我又害周圍的人操心了。就我一個人毫不知情……)
詩紋最近儘量不遮掩頭髮。他在街上雖會披着布遮住一頭金髮,以免引起騷動,但到了人少的地方就會拿掉。
“告辭了。”
“嗯,我們一起努力吧。可以吧,伊乃里?”
普通人什麼也看不到,不過靈力高強的人或是八葉就能看得見那裏埋着紅色寶珠;詩紋的手背也有相同的黃色寶珠。那正是八葉的證明。
“……好。”
“我也和你們一起去好嗎?我想助神子一臂之力。”
“啥?現在哪有空悠哉散心啊。”
這趟外出本來就是漫無目的的散心。時而欣賞路旁花朵、時而傾聽鳥兒啁啾,永泉一行人踩着緩慢的步伐前進。
“而且怨靈或許會攻擊京城的人,哪能放着不管。”
(上次是因爲那個鬼手下留情,大家才能全身而退。這次無法保證大家能夠平安歸來……)
“金、金髮!是鬼族嗎!”
“不是啦。我想說的,是這些傢伙該怎麼辦啦!”
神子所在的土御門位於東邊。要是往那個方向去,難保不會意外撞見神子。
“我們會轉告神子大人,說永泉大人一切安好。”
於是永泉決定今天外出平復心情。
伊乃里指着永泉的隨從。
“喂——!這不是永泉嗎!”
儘管口頭上這麼回答,永泉仍然下不了決心去見神子。
“那,我們走了。”
“你們不用擔心我。要盡八葉職責的話,這樣比較好。”
永泉自告奮勇表示願意協助,詩紋則面帶笑容回答:
“我並沒有特別想去哪裏……就往西走好了。”
就算是永泉的命令,唯獨這點隨從們就是無法遵從。
隨從之中有人一看到詩紋那頭金髮就貿然起了敵意,另一名年長的隨從隨即出面制止。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
“伊乃里,你冷靜點——”
永泉不認爲神子會如天真所言主動來訪。
要是知道永泉來訪,一定會有人來致意問候。永泉想避開這類紛擾,於是轉向南行,走上通往桂川的路。
氣氛寧靜卻稍嫌冷落的一行人來到了遍照寺前。
“光靠我們雖然不能封印怨靈,至少能夠削弱怨靈的力量。這麼一來小茜他們來封印時就會比較輕鬆了。”
永泉穩重應對後繼續散步,然而內心卻責備自己。
“屬、屬下失禮了。請原來屬下的無禮。”
“午安,詩紋大人、伊乃里大人。兩位也來散心嗎?”
“你們這些傢伙居然懷疑我!”
無論煩惱或寬心,都會給某人添麻煩。
“降、降伏怨靈嗎?”
“就說了你不要一直道歉啦。我知道你覺得要對北方神符那時的風波負責……不過等你平復以後,記得去看看茜。要不然下次就換那傢伙自己跑來囉。”
“不過怎麼沒看到神子……”
“不用了。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這次換伊乃里毫不客氣的方式嚇得隨從一個個瞪大眼睛。伊乃里也是不把永泉身家背景放在眼裏的人之一。
可是換作對付怨靈就不一樣了。日前逃進北山時,這些隨從碰到使用隱形術的伊庫泰達爾出其不意的攻擊,也是轉眼間就被擊倒了。
“永泉先生,午安。”
“就算茜不在,我們不是也有力量和怨靈作戰嗎?畢竟我們可是八葉啊!”
“我們是來降伏怨靈的。”
爲了讓隨從安心,永泉已經承諾“傍晚前一定會回去”,因此他想避免弄得太晚。當然,迫不得已時他還是會以八葉的職責爲優先,不過他想盡量避免違背承諾。
“抱歉、抱歉。我還沒跟你講吧。”
“我想想喔,蘭小姐說是在野宮的竹林裏面。”
京城內有種身份特別的巫女居於伊勢神宮侍奉神明,稱爲齋宮,亦稱爲齋王。每次新任天皇即位,就會從皇族女子中挑出合適的人選擔任齋宮。
齋宮啓程前往伊勢赴任前,要蟄居淨身一年,這段期間暫居的宮舍即是野宮。
野宮照規矩要隨每代齋宮更迭拆除,每選出新的齋宮就會重新建造一次。本來都是透過占卜選出淨地定爲營建地點的,不過現在習慣蓋在桂川北方的嵯峨野一帶。
因此,建置野宮的嵯峨野附近亦被泛稱爲野宮。
“野宮的竹林裏面……是嗎?”
聽了詩紋的說明,永泉感到一抹不安,不過他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混賬東西!快給我滾出來!”
伊乃里的叫喊響徹整座竹林。
他們抵達野宮已經過了半個時辰。在竹林裏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怨靈。竹林出乎意料地大,光靠三個人想找到什麼恐怕得花費相當大的功夫。
“早知道就不要趕那些傢伙回去了,至少可以要他們幫忙搜山……”
“不行啦,要知道怨靈隨時可能會發動攻擊。當初說最好還是我們自己找的人,不就是伊乃里你嗎?”
“是沒錯啦……”
因爲隨時可能遭受怨靈襲擊,所以也不能分頭去找。於是三人成羣結隊,撥開竹子前進。
“只要找到封住怨靈的石頭就行了吧。”
“嗯。聽說鬼族是用這麼大的石頭封住怨靈加以使役的。”
詩紋合攏雙掌,比出石頭大小。
“那個石頭會吸引附近紊亂的氣或怨念……像這樣聚集穢氣,以提升怨靈的力量。真是的,鬼就會幹壞事。到底是藏在哪裏啊……”
(這麼做是爲了要保護這個地方免於外界不淨所污染?還是爲了封住這個地方的不淨……?)
感到危險滾倒在地的同時,鬼火穿過了他剛纔站的位置。
“抱歉失禮了。伊乃里大人說得對,我們得鎮定纔行。”
“一瞬間還以爲是蛇咧。”
“痛——死啦!”
三顆鬼火瞄準了跳過來的伊乃里。它們團團圍住伊乃里,從前後展開連續攻擊。
一旦專注於施術,內心自然浮現語句。說出那些語句,就會感覺到周圍的水氣逐漸成爲自己的一部分。
“上啊,火炎陣!”
怨靈之中也有些是不具實態,類似氣本身具現化而成。這種怨靈碰到跟自己同屬性的攻擊幾乎不受傷害,有些甚至會加以吸收轉換爲自己的力量。
集結的水氣一口氣傾瀉在伊乃里頭上。
“伊、伊乃里大人!”
眼看兩人快被竹林的氣氛吞沒,伊乃里厲聲叱喝他們。
“那些鬼火是怨靈的一部分,並不是本體。本體在——”
伊乃里說得沒錯。跟怨靈的戰鬥還沒結束。
“等一下可是要降伏怨靈耶。怨靈都還沒出來就怕了怎麼行。”
伊乃里結印集中精神,意圖使出更強力的法術,卻被永泉制止了。
永泉轉頭一看,只見一道鬼火在昏暗的竹林裏盪盪悠悠地搖晃着——
從詩紋背上呼嘯而過的三顆鬼火,在石頭上集結合成一顆大鬼火。
因爲他發覺背後傳來火焰燃起的聲音與穢氣。
詩紋似乎從竹與繩的組合,聯想到*地鎮祭圍住四方的注連繩。(譯註:一種破土儀式。)
“你們畏縮個屁啊!”
伊乃里自豪地抹了抹人中,然而他得意的表情立刻轉變爲驚訝。
“看來終於登場了。”
“永泉先生,趁現在!”
“危險!詩紋!”
“——啥?你在說什麼啊,永泉?”
這時,連感覺都和周圍的水氣一體化的永泉注意到一件事。
“或許是拆除野宮時的儀式留下的殘骸。不知道前代、前前代,還是更久之前……以前這裏應該建過野宮纔對……”
“——好痛!詩紋,你幹嘛!”
“永恆的水流……”
“——唷!——喝!還沒完還沒完!“
如果是普通儀式的話,應該不會留下注連繩纔對,因爲收拾祭祀場地也包含在整個儀式之內。之所以會保留注連繩,是因爲有必要將這個地方跟周圍隔離嗎?
“伊乃里,危險!”
冷不防直撲而來。
詩紋推開了鬼火所瞄準的伊乃里。
話一說完,伊乃里就跳進鬼火中間。永泉根本來不及阻止。
施展法術時,與水氣一體化的永泉感覺到氣扭曲的中心就在那裏。
嘀咕歸嘀咕,伊乃里依然不停撥開雜草或竹枝,帶頭前進。
聽到永泉意外的發言,伊乃里差點滑一跤。
“等一下再道歉!下次不準失手喔!”
只見錯失伊乃里這個目標的鬼火在三人眼前調轉角度,再度撲過來。
剝!剝剝、剝!
因爲有巖堅耐援之術包住伊乃里,保護他不被鬼火灼傷。
不過永泉等八葉看得到石頭內部蘊藏着暗紅色光輝,此時正在不斷閃爍脈動。裏面肯定是匯聚了扭曲的氣——穢氣。
三顆鬼火再度撲來,伊乃里等人有驚無險地避開了。
——嘶……
“那就是蘭小姐放置使役怨靈的石頭……”
伊乃里看到的是一條腐朽的繩子。
……剝!
這個鬼火或許就吸收了伊乃里火炎陣的火氣。
“……真是不可思議。既然要聚集穢氣的話,野宮這個地方應該最不合適啊。”
不過全都被伊乃里跳開、扭身、翻跟斗地閃過了。
轟——!
集中念力結印施術保護伊乃里的詩紋催促永泉。
伊乃里手結印往前一比,出現了比鬼火大上一圈的火焰。
“的確……這個地方與其說是清淨,反而有種陰森的感覺。”
(——不對?敵人並不是那些鬼火……其實是——)
……剝……剝剝。
“嘿嘿!輕輕鬆鬆!”
“這種時候哪能等!”
“伊乃里大人,你看那個!”
“對啊,剛纔的法術已經使得鬼火增加了,伊乃里要是用火氣攻擊,情況反而會變得更糟也說不定。”
“討伐敵………………?”
不過太遲了。永泉還在躊躇的時候,察覺上空集結水氣的鬼火早就迅速飛離了。
“永泉先生,趁現在。”
詩紋的聲音在發抖。
“水、水擊波!”
詩紋施術的同時,土氣包住了伊乃里的身體。
永泉雖然這樣說明,不過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於是永泉集中念力於掌心的寶珠,隨即感受到周圍流動的水氣。
順着永泉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石頭’。
“請等一下,伊乃里大人。”
渾身溼透的伊乃里抱着頭大叫。這也難怪,畢竟這就好比毫無心理準備就被瀑布衝打一樣。
“是注連繩嗎?或許是某種祭典的遺蹟。”
跟在他後頭的永泉忽然停下腳步。
“知道就好——咦,那是啥?”
“對、對不起,伊乃里大人……”
“既然這樣,就讓你們嚐嚐更厲害的攻擊!”
在竹林裏,翠綠茂密的竹葉遮蔽了日光,就算在白天依然相當昏暗。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聲響,營造出鬼故事舞臺的氣氛。
永泉將水氣集中於看似與伊乃里輕舞嬉戲的成羣鬼火上。
那塊石頭躺在散落着枯竹葉的地面上,看起來跟普通石頭沒有兩樣。
被詩紋一催,永泉慌忙施展法術。
繩子綁在竹竿上垂下來的模樣,的確像是一條黑蛇沿着竹竿蜿蜒而下。
“嗯……好。不過那並不是惡靈。”
“我猜想火是不是對那個鬼火無效……”
譁——————————!
聽到背後伊乃里的大喊與微弱的火焰聲,他立即反應過來。
“唔、嗯。是啊……”
“——呿!沒用嗎!”
火炎陣的火焰包住了直撲而來的鬼火,一瞬間火勢加劇,隨即和鬼火一同消失了。
鬼火目前聚集在伊乃里周圍。如果是現在應該就能一網打盡。
突然被推倒在地的伊乃里大聲抗議。永泉指着鬼火示意伊乃里:
然而永泉無暇再繼續思考下去。
“土之氣啊……保護伊乃里!巖堅耐援。”
站得最靠近的詩紋正要走近匯聚穢氣的石頭時——
伊乃里一躍而起,大膽地笑了。他似乎打從心底歡迎期待已久的幽靈出現。
伊乃里一邊大聲感謝,一邊閃避鬼火。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不知道永泉先生有沒有感覺到什麼呢?我有一點不好的感覺。”
伊乃里儼然就是表演特技的雜耍藝人,不斷跳來跳去,同時千鈞一髮地避開鬼火。
本來應該消失的鬼火竟然再度出現了,而且這次還增加爲三個。
在成爲八葉後靈力提高的人眼中看來,伊乃里的身體四周彷彿發出淡淡微光。
伊乃里用力抹了一下滴着水的眼角,隨即擺出架式。
“既然這樣,換你們想辦法解決。我來負責引開那個傢伙!”
偶爾沒完全避開時,就會被鬼火擦到袖子或衣襬。不過火併沒有延燒到整件衣服,也沒有傷到伊乃里。
“謝啦!”
鬼火集合後,火勢剎時加劇,轉眼間就變化成比人還高的巨大火柱。
火柱中心浮現了年輕女子的身影。
“那就是本體嗎……看樣子不是省油的燈喔。”
伊乃里本來還遊刃有餘,顯得樂在其中,然而此時他的聲音稍微嚴肅了起來。
身爲‘天之朱雀’八葉的伊乃里獲得了操縱火氣的力量。他感覺得到同樣操縱火氣的怨靈非同小可。
這點永泉和詩紋也有同感。
啪嘰!
在怨靈的火焰灼燒下,竹子發出爆裂聲。竹節內的空氣遇熱膨脹,從內側撐破了竹竿。
要是被那種火焰燒到,肯定不會是單純的燙傷那麼簡單。
怨靈冷不防朝提高警覺的三人發射火焰。
轟!
“哇喔!要是被燒到還得了啊!”
“大地啊,守護我們——”
伊乃里和詩紋合力防禦怨靈噴出的火焰奔流。
伊乃里操縱火氣分散怨靈釋放的火柱。本來最好是能夠將火舌打消甚至是彈回去,不過單靠伊乃里一個人力量,光是要削弱火焰攻擊的威力就已經是極限了。
經伊乃里擴散後仍不斷侵襲的火與熱,就交給詩紋負責防禦。他從地面引出土氣作爲盾牌。
就算躲在詩紋的盾牌後面,懾人的高溫依然襲向三人。要是沒有兩人合力防禦的話,他們大概一眨眼間就化爲灰燼了。
而且怨靈發射的火焰沒有停止的跡象,不斷灼燒着詩紋張起的土氣盾牌。
“——唔!……要是一鬆懈,大概馬上就被燒成木炭了……”
伊乃里和詩紋都忙着防禦,自顧不暇。
即使兩人合力防禦,或許也無法再撐下去了。
不過永泉痛切地明白齋宮心境的變化。
(……就這樣打倒怨靈真的好嗎?我怕……要是力量用錯,或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就像小天狗大人那時一樣……)
(而且那個怨靈在哭泣……)
烈焰與激流在兩人周圍盤旋。環繞永泉周身的水氣,與包住女子的惡靈火焰互相猛烈碰撞,交織出地獄繪卷般的光景。
“嗚哇啊啊!是怎樣?”
“哪能等!永泉現在有危險,你要我們見死不救嗎!”
怨靈射出的火焰撞上了保護永泉的水氣,兩者互相抗衡。
‘天地朱雀啊。欲祈請吾力——祈請憤怒與慈悲的火焰,就唸誦吾名……’
在友雅自言自語的時候,永泉終於來到在火焰中看到的女子跟前。
“來到我們身邊——”
再加上永泉操縱的水氣同時也是怨靈的弱點。這在五行理論中,稱之爲“水克火”——意即水能戰勝火——的關係。
‘……是的——不對,我實在不配稱爲齋宮……因爲我沒有盡到職責……’
女子年齡大概在二十歲上下,身穿純白和服,頭戴金冠。兩樣都簡單樸實,但作工精細。
應該一擊就能分出勝負,何況此刻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夠擺脫危機。
“對喔。好!開始了——”
(要是就這樣打倒這個怨靈,我一定會後悔。所以我——)
‘是的,就在我前來野宮的那天。那一位就在送行的行列之中。’
被永泉的法術封住行動而不斷掙扎的天狗死在鬼的劍下——那瞬間再度在腦海浮現,揮之不去。
‘——?……誰啊……告訴我……’
就算是再怎麼強大的怨靈,直接中了這個法術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伊乃里他們已經幾乎看不見走向怨靈的永泉。在茫茫白霧中,勉強僅能看到淡淡人影。
不過他們的聲音馬上就聽不見了。
冷不防被友雅這麼一問,伊乃里的手放鬆了,友雅趁機脫身。
‘獲選爲齋宮時,我感到非常自豪,因爲一無可取的我居然從衆多姊妹中脫穎而出。我一直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前往伊勢,不負衆望達成使命。沒想到……’
“您曾經擔任過齋宮嗎?”
“永泉大人是自己主動靠近怨靈的吧?雖然我跟永泉大人剛好錯過,不過我也看到了。他應該是有什麼想法吧。既然這樣,我們應該等永泉大人回來纔對。還是說伊乃里並不信任自己的夥伴呢?”
在猛烈延燒聲阻絕下,幾乎聽不見怨靈的聲音。然而永泉並不是靠耳朵聽見,而是透過靈魂感應接收到了那個聲音。
然後他走向前去。他走出詩紋張起的土氣護盾,步向裹着炎柱的怨靈。
“好了好了,別急,先等一下。”
只見被喚作優雅的男子嘴角含笑,一臉無辜地說:
伊乃里轉過頭來催促永泉。伊乃里的額頭上浮現了豆大汗珠,長時間操縱火氣的倦意也寫在臉上。這點詩紋也一樣。
雖然同樣是透過寶珠感受龍脈,汲取其龐大的水氣爲自己的力量,不過那股力量不用來打倒敵人,而是用於防禦。
永泉於是打定主意,換個方式灌注念力。
永泉感受到了多得非比尋常的水氣,有如河川暴漲的激流。他控制住滔天水氣,使之包圍自己。
“南天老陽,火之氣啊——”
“——不容於世的戀慕……”
假如只有兩個人作戰的話,或許會就此落敗。不過現在有同伴在。
永泉開口一問,女子抬起頭來。她的舉動看起來就像是一直沒發覺永泉站在那裏一樣。
亡靈杵在原地靜靜哭泣,一點也不像是操縱火焰的狂亂惡靈。
兩人發覺永泉突如其來的行爲,當場驚聲大喊。
“……您墜入情網了吧。”
“永泉大人在那裏。”
‘是的。原因無他,正式因爲我在此辭世了。就因爲我抱着不容於世的戀慕……’
“伊乃里,用那個!我們不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帶那個來的嗎?”
“想也知道是突然出現比較嚇人吧!話說友雅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跟自己內心煩惱一樣的詞彙直接流進心田,嚇了永泉一跳,就連他自己的胸口都跟着難受起來。
此刻,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永泉猶豫。
就算準備施展流擊雙邪的永泉想要灌注念力於寶珠,也沒辦法專心。
從裝在木盒裏的南方神符感受得到名望降伏佛敵的力量。
“嗯,好……”
“友、友雅先生,請不要嚇我們。”
隨着距離拉近,火焰的熱度也愈來愈高,水氣的消耗也愈來愈劇烈。
火與水激盪發出聲響的地點,幾乎跟火柱的位置一致。看來永泉應該已經抵達怨靈所在處了。
水氣在永泉眼前預熱蒸發,放出大量水蒸氣瀰漫四周。然而包住永泉的水氣源源不絕湧上,化作簾幕保護他。
流擊雙邪——直接從龍脈汲取水氣,使之化爲奔流加以操縱。永泉有心的話,操縱的水量甚至能夠淹沒野宮一帶。
“才、纔不是咧……”
伊乃里朝那個人影嘶喊:
永泉下定決心要傾聽怨靈訴說,一步、再一步地走進怨靈。
這是他們向藤公主借來以防萬一的法寶。
“你、你在幹嘛啊!永泉!”
賜予南方神符力量的五大明王之一·軍荼利明王的聲音隨即回應伊乃里的呼喚,在兩人心中響起——
然而友雅彷彿看不見伊乃里的憤怒般神色悠然,繼續說道:
友雅把手搭在詩紋肩上安慰他,接着自言自語起來。聲音小得連詩紋都聽不見:
順着詩紋指的方向看去,霧濛濛的蒸氣深處有着炎柱散發的紅過搖曳。
(我必須趁兩位還製得住火焰時攻擊怨靈纔行,而且儘可能要是強力的法術……)
“我也想相信永泉先生。不過他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在唯有八葉同伴齊心合力纔會降臨的護法護國神力就要顯現之際——
“你在幹嘛!快啊,永泉!”
詩紋再度向軍荼利明王祈請力量時,友雅阻止了他。
齋宮之靈的聲音直接傳進永泉心裏。
伊乃里從懷中取出陳舊的木盒——盒內裝着日前剛取得的‘南方神符’。
唯獨兩人佇立的地方寂靜無聲。
靈力過人、感覺敏銳的永泉聽得見怨靈不成聲的哀泣。
“幸好永泉先生也在,拜託你,趁現在——”
那次在北山犯下的過錯使永泉變得膽小。永泉痛切明白,強大的力量一旦用錯方向,就會釀成嚴重的慘劇。
除卻了纏身火柱的女子並沒有實體,身影顯得透明。
由於永泉獨自承擔了怨靈的火焰,詩紋於是不必再防禦,趕緊催促伊乃里。
永泉身懷威力始祖的法術。
伊乃里惡狠狠地揪住友雅的衣襟,一副隨時會出手揍人的樣子。
“意思是說您並沒有*羣行前往伊勢嗎?”(譯註:齋宮結束一年的潔齋後前往伊勢赴任,稱爲羣行。)
儘管詩紋聽了友雅的話以後也同意現在應該等待,依然顯得不放心。
在發動攻擊前一刻,火柱中浮現的怨靈身影的確在哭泣。
永泉認得女子的金冠。他在當今聖上即位的齋宮行列看過跟這很像的東西。
“拜託了,明王大人。”
“要是有問題的話那就傷腦筋了呢。但願他能就此振作起來哪……”
齋宮停頓下來。流進永泉內心的思念也跟着中斷。
永泉明知道這點,卻還是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然而永泉似乎聽不見伊乃里的聲音,身影轉眼間就隱沒在霧靄中。
(沒問題,應該還能支持一陣子。我想要回應那個聲音……)
“要趕快救他纔行——”
“永泉先生!危險!”
(動作要快纔行……可是……!)
伊乃里和詩紋的唱和聲響起。光芒集結於兩人的寶珠之上。
(這痛楚是因爲感到齋宮的痛苦嗎?還是我對神子的戀慕之情在隱隱作痛……?)
咻譁——!
出其不意的美聲嗓音打斷了兩人的集中力。
永泉也知道現在處於什麼狀況。
“抱歉。我本來是覺得不該大聲叫驚動你們,不過看來是弄巧成拙了。”
“永泉!你一個人太勉強了。快回來!”
閉着眼睛的兩人耳邊忽然殺出優雅的耳語呢喃:
(這個人無法成佛,只剩靈魂留在此處……)
軍荼利明王的火焰是拯救衆生的神聖火焰。如果是這火焰的話,就算對方是運用火氣之力的怨靈,也不可能起不了作用。
“我受永泉大人的隨從所託,前來查看情況。”
“兩位,現在請暫時忍耐一下好嗎?”
聽了齋宮的話,永泉的胸口再度發疼。
然而不光是痛苦而已,齋宮的喜悅與悸動也傳進永泉的心坎。
‘別說是交談了,甚至不曾書信往來。然而僅是一瞬間的四目相接而已,我就再也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目光了。我至今仍忘不了我要下車時,那位伸手扶了我一把……’
“之後怎麼了呢?”
儘管永泉早就知道答案,卻無法剋制自己不問。
‘我什麼也……什麼也沒辦法做。蟄居野宮的齋宮根本就不可能見到外面的男子。因此我努力盡自己的本分,每天勤奮潔齋,想要重拾齋宮應有的心。沒想到就連這點都無法如願。’
齋宮稍微垂下眼簾,以自己的不中用爲恥。
‘不管我再怎麼祓濯身體,內心的戀慕就是不消失。我忘不了那位。至於我每天都在齋宮應有的樣子與打不消的情意間撕扯拉鋸……最後不知何時竟病倒了。’
(在野宮病倒,且在前往伊勢赴任前就過世的齋宮……)
永泉終於想到了。
“您該不會是……醍醐天皇的皇女——”
‘是的。原來您知曉妾身的身份。’
化爲亡靈的齋宮被解開生前身份後依舊泰然自若,反而是永泉大受衝擊。
就永泉所知,這位皇女最後步上的命運大致如下:
齋宮我並不起後,衆人傳言她不可能前往伊勢。甚至有人主張這樣不吉利,就算不惜打破慣例,也要冊立別的齋宮。儘管如此,據說她依然忍病持續潔齋。
不料,就在爲期一年的潔齋結束,即將啓程前往伊勢時,發生了某個事件——野宮遭祝融之禍。相傳所有侍女及護衛都平安無事,只有臥病在牀的齋宮逃生不及,活活喪命了。
竹林內殘留的注連繩,應該是那起火災後的安鎮儀式留下的痕跡。原本是用來隔離慘烈的穢氣避免擴散到周圍的,不知何時爲人所遺忘。
“單是碰上火災殞命就已經夠可怕了,再加上內心還暗自思慕着心上人……我並不曉得原來您內心懷抱着這種悲傷。想必您一定很痛苦吧。”
永泉潸然落淚。他實在非常同情眼前的女子,哀傷得不能自已。
不過,齋宮之靈卻非常平靜,跟感到悲傷憐憫的永泉恰好相反。她反而像是終於一掃積年憂慮一樣,眼神閃閃發光。
要是被人知道他是齋宮單相思的對象,想必會成爲一大丑聞。要是稍有差池,甚至難逃被問罪處罰。
友雅拍了拍伊乃里緊繃的肩膀要他放鬆。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擾亂眼前這位的平靜。)
永泉對信於這個人所知不多。
“照這樣想的確很可怕唷,喜歡上一個人的話……”
永泉接過花枝,供奉在石頭放置的地方。
“我知道永泉大人絕無虛言。我的意思是這故事巧合得有如虛構情節一般。一生能擁有這樣一場戀情,我想齋宮應該也算是相當幸福吧。”
‘不、不會的。不可能。不過,這種事……倘若、倘若真的是這樣……這份焚身愛戀……也就值得了——’
“永泉大人平安無事就好。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可是……你們不覺得這樣很可怕嗎?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實現,只有想念卻怎麼樣都停不下來。”
“啊啊,確實有。這花可以嗎?”
爲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不可自拔地爲情所苦,爲了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誰,於是齋宮親自防火,這樣一來就解釋得通了。
畢竟對方是自古就與人類鬥爭不斷的鬼族。因爲怕被人看到,甚至無法相見。就算再怎麼相愛,也無法廝守到老。最後甚至遭村人排擠被趕出家園。
“喔?不是膽小是什麼?”
“——不,沒事。”
是那塊封住怨靈的邪惡石頭。不過其中蘊藏的暗紅光輝已經弱得隨時會熄滅。這塊石頭扭曲齋宮的牽掛,當作穢氣的力量來源,如今她的靈魂已經從執着解放,寄宿在石頭內的怨靈力量應該也所剩無幾了。
齋宮聽了信於的事,聲音爲之哽咽,一股暖意也傳進永泉的的心田。
“那還真是抱歉。”
‘不,無所謂……那個人不曉得纔好。有些戀情知道了反而痛苦……’
信於喜愛伊勢的豐沛自然更勝於京城的繁華絢爛。一反京城的流行,他所留下的全是歌詠山海美景的質樸和歌。
(是這個人自己防火燒掉野宮的嗎……)
齋宮之靈留下最後的思念,逐漸消失了。
“據說他終身未婚。子嗣也是過繼兄長的孩子。信於大人或許也跟您一樣。”
聽了伊乃里的疑問,三人面面相覷。
他會如此激動,或許就代表他有多麼害怕那種停不了的思念。
伊乃里會這麼說,不只是爲了齋宮之戀,而是因爲想到自己的姐姐。
“伊乃里,你怎麼了?”
像信於這樣流落偏僻鄉下地方度過一生,或許有人會說他是沒落貴族。不過據說和他來往過的京城歌人都深信他過得相當幸福。
對社交中少不了戀愛韻事的京城歌人來說,戀歌堪稱是貴族禮儀規矩的一環。即便是出家的僧侶,也大有吟詠戀歌,藉以展露寫歌技巧或自娛之人。就算信於離開了京城,也不可能連一首戀歌都沒詠過。
“我、我絕對沒有加油添醋。”
友雅等人雖不知這段經文是爲了誰而持誦,也跟着合掌祈禱。
‘是嗎……原來那個人過得幸福,就這樣終其一生……那麼我拋棄一切、隱瞞到底也就值得了。’
‘沒有詠過戀歌?怎麼可能——’
“關於信於大人還有這樣的一則傳言。據說他自離開京城以後,就再也沒詠過戀歌。”
也難怪齋宮會喫驚。
“友雅大人,你身上該不會帶着花吧?”
“那樣或許稱得上幸福,不過想必會很無趣唷。”
‘——這就表示我順利隱瞞到底了吧。到現在都不曾被人擦覺我的戀慕之情,對吧?’
伊乃里的姐姐世裏因爲跟鬼相戀,喫了許多苦頭。
“年紀輕輕就這麼膽小啊……不,或許正是年輕使然。”
戀歌不光是風花雪月或社交的工具,也是結婚、傳宗接代不可或缺的媒介。
“——你幹嘛啦!別人難得講正經話,你卻戲弄我!”
永泉敘述完和齋宮的對話以後,衆人紛紛脫口表示感想:
伊乃里輕聲祈願。
齋宮死後仍不斷爲情自責、牽掛心上人的憂慮似乎終於解開了。
剛纔跟怨靈的戰鬥就像一場夢一樣,時光安詳流逝。
“無趣又有什麼關係!與其難過受罪,那樣絕對比較好。要是有人會因此不幸的話就更不用說了,那種戀愛絕對要不得。”
“好的。那麼我就告訴您我所知道的部分。”
“我想信於大人應該也感受到您的情意了。”
友雅在兩人之後從容地走了過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掛念這件事,就怕被別人知道我的戀慕污衊了齋宮的本份——’
永泉心中想着在此地殞命的齋宮,爲她誦經。
永泉祈禱,希望這個如夢般的想像是事實。
這是詩紋的感想。
“我認爲您大可如此相信。我也想如此相信。”
永泉本來想問齋宮之靈,卻中途打住。
“我不懂……你們爲什麼會說那個公主幸福咧?”
同時,兩人之間氣的激盪也消失了。
‘謝謝。託您的福,妾身已了無罣礙了……’
“永泉先生你沒事吧?”
‘……那麼他的子嗣呢……?’
“我沒事。之後只要請神子淨化這塊石頭,應該就算供養了。”
“…………”
相對於陷入沉思的詩紋,友雅愉快地反問伊乃里:
“這個故事雖然悲傷,不過最後齋宮覺得幸福就夠了吧。”
‘我倒不這麼認爲。齋宮是侍奉伊勢神宮的巫女,要是被人知道那個巫女傾心於男子,別人一定會說這樣是污衊傳統及使命吧。不光是這樣,或許甚至會害到那位也說不定。’
“那個齋宮公主和喜愛詠歌的男人最後不是沒在一起嗎?那個公主就是因爲喜歡上那傢伙纔會生病,放火燒了野宮吧?死後還是依然痛哭不已,甚至變成了怨靈……這哪裏幸福了!明明就只有悲哀嘛!”
“你怎麼會帶花來?”
據說他與友人往返的和歌均極其逍遙灑脫,充滿生活的喜悅。信於肯定是渡過了一個悠然自得的平靜人生。
友雅半開玩笑的感謝一出,永泉爲之一驚。
強烈反對姐姐的戀愛的伊乃里就是不由得將齋宮與姐姐聯想在一起。
“永泉,幹得好!”
“…………………”
信於是五男,不須繼承家業,因此大概本來就無意出人頭地。據說他並不積極參與政事,得到名爲伊勢介的地方官職後便親赴任地就職,在那裏渡過大半的生涯。
“咦……是的。我並不曉得您究竟心儀誰。儘管從當時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年以上,至今人們仍傳頌您是一位比任何人都要貞潔、最後遭逢不幸的齋宮。”
‘這位年輕出家人,還請允許我再問個問題。您曉得源信於這個人嗎?能不能告訴我那個人怎麼樣了?’
看到三人默不作聲,友雅聽到啞口無言似的輕鬆說道:
永泉撿起躺在腳邊的石頭。
“難道說……”
無視於三人滔滔不絕地討論,伊乃里卻反而面有不豫。
“喜歡上一個人,跟那個人一直在一起、永遠美滿快樂……這種事爲什麼就是無法如願呢?如果一開始就只會喜歡上那樣的人,那該有多好……”
“喔?真的就只有悲哀嗎……?”
信於出身的源氏一族,因歌人學者輩出而名聲顯赫。據說信於本人也是畢生爲歌而活的文人雅士。
“我的意思是,有時候喜歡上一個人反而會錯失幸福啦!不光是剛剛那位公主……”
見伊乃里和詩紋跑了過來,永泉回以微笑。
“伊乃里的話也不是沒道理,不過是不是真的‘只有’,並不是你可以決定的事唷。那位消失前說了聲‘謝謝’。你難道不覺得那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嗎?”
“呵呵,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害怕那種難以抑制的思念。放心,伊乃里你是男子漢,不可能剋制不了的。”
永泉靜靜搖頭,將疑問吞入腹中。“
最後僅剩下淡淡的焚燒味與一片寂靜而已。
(至少可以肯定這位的戀慕是真心真意……)
“雖然早就聽說過信於大人不詠戀歌,但整件事似乎也未免太過湊巧了。呵呵,不過……戀愛故事總是或多或少要加油添醋一下才更顯其趣味所在呢。”
“我不清楚詳細情形,不過和他來往過的歌人之間確實如此流傳,信於大人到過世爲止,連一首戀歌都不曾詠過。”
屆時就會禍及這位熱愛自然與恬靜生活的歌人了。
友雅從懷中取出了一枝開着兩、三朵白花的四照花。
伊乃里一口斷言。
就像齋宮僅僅一次的視線交會,於是墜入了拼命一搏的戀情一樣……信於或許也墜入了醫生的愛慕……
“請。能夠給永泉大人使用,此花應該也會比較開心。”
“沒有污衊這種事。”
四人回收了封住怨靈的石頭,從桂川川邊往東——朝京城方向走去。
(縱使未羣行前往伊勢赴任,卻依然比任何人都要高貴的齋宮啊……願您安息……)
“來這裏的途中,我看到這花開得如此美麗,就忍不住私自折了一枝。”
“我纔不是膽小!”
永泉留意到友雅行走間散發的芳香,於是問道:
“——齋宮如此說完後,就消失了。”
“請問……可以給我嗎?”
“伊乃里大人,請冷靜。”
伊乃里不滿自己被當成小孩子耍,當場鬧彆扭,友雅和永泉則聯合安撫他。
這時,始終不說話而只顧思考的詩紋忽然開口了:
“我反而覺得壓抑着那種心情不講纔可怕。”
聽了這句話,永泉等三人同時轉頭看詩紋。
“詩紋大人?”
“哦,看來詩紋的恐懼跟伊乃里似乎不太一樣。”
“因爲齋宮就是因爲一直隱瞞心意纔會生病,死後還留下遺恨。這樣果然很可怕不是嗎?”
“既然這樣,詩紋你倒是說說看怎樣纔好。”
“齋宮要是向信於傳達心意……不,至少找個人透露的話,應該就不會變成幽靈了吧?”
“這個答案還真耿直哪!”
友雅雖然表現出佩服的樣子,卻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可是一旦說出口,不就會連累周遭的人嗎?既然貴爲齋宮,就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這樣太奇怪了!”
詩紋不自覺提高了音量,嚇到了其他三人。
不過最驚訝的,是詩紋自己。
“對不起,其實我也明白永泉先生的話。因爲我自己也無法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意,就是會怕因此傷害到別人,或是害別人感到不愉快……”
看到詩紋內疚起來,伊乃里鼓勵他:
“詩紋你總是想太多了啦!”
“或許是。不過就是因爲我懂這種壓抑自己的心情,纔會覺得她的故事可怕。怕自己要是跟她一樣提不起勇氣開口的話,會不會因此抱憾終生。要是沒有跟永泉先生的交談獲得解放的話,齋宮小姐的靈魂就會一直留在那裏,始終惦記着喜歡的人,繼續痛苦下去……一想到這點,連我都覺得痛苦起來——我這樣想很奇怪嗎?”
“不過,這究竟是要我說什麼纔好……”
“既然這樣——”
“呵呵,你可千萬不能把我的話當真喔,詩紋。我剛剛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什麼嘛,又在調侃人家喔!你簡直就是惡劣大人的範本啦!”
“封住怨靈的石頭就拜託三位了。”
“既然這樣,就請友雅先生說說自己的見解。友雅先生對齋宮的故事有什麼看法?”
“是呀。”
就連友雅都浮現了沉痛的表情。
“謝謝您,友雅大人。談了齋宮的事以後,我似乎不再迷惘了。”
“改天見,永泉。”
看到永泉和友雅兩人交換莫測高深的對話,伊乃里按耐不住地插嘴了:
“或許你是壓抑過度,甚至忘了自己真正的心情。年紀輕輕也真是辛苦啊!”
不過永泉並沒有動搖。
“……能不能拜託友雅大人傳話給神子呢?”
“友雅先生……”
(倘若真的無法判斷對錯的話,該有多好呢?就因爲我不能自我約束,小天狗大人才會……)
“高潔?那種抱着遺憾最後變成幽靈的人高潔?”
“伊乃里,人講講話要聽完。”
“我知道了……我認爲她是非常高潔的女子。”
“話說,現在已經聽過伊乃里和詩紋的看法了……我也想聽聽永泉大人的看法呢!”
見詩紋支吾其詞,友雅朝他投以微笑。
“看來齋宮不光是在乎喜歡的人,也在乎身邊所有人哪……”
“爲了不污衊齋宮重要的使命,並且不要造成心上人的不幸,我認爲她除了將心意隱瞞到底以外,別無其他選擇。”
“太詐了啦,友雅!”
“永泉,這是爲什麼?你想當八葉不是嗎?以後也會像今天一樣需要你的力量啊。我們可是要一起合力守護京城耶!”
“友雅先生……!”
友雅笑呵呵地浮現了從容的笑意,最後再補上一句:
“我、我嗎?”
總是受周遭注目敬畏的皇族立場。
“請問……友雅大人剛剛那樣就算講完了嗎?”
“可是我不認爲有必要公平喔。”
“就是說啊,只有我們被友雅取笑,這樣不公平嘛!”
詩紋告誡插嘴的伊乃里。
“伊乃里,你安靜點啦……”
“雖然詩紋大人說隱瞞心意很可怕,不過我認爲她的作法是正確的。身爲一個人,持續隱瞞心意或許是種錯誤,但她是齋宮。我實在不認爲她可以順義而爲。”
不過他馬上就轉換想法。如果是友雅的話,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吧。友雅既然聽了今天這番談話,就算察覺到永泉的心意,應該也絕對不會揭穿纔對。
“抱歉害友雅大人擔心了。不過能不能代我轉告神子,我暫時無法前去土御門造訪呢?”
詩紋一口氣說出想法以後,似乎覺得自己一個人講太多了,只見他有些羞赧地紅着臉。
察覺小天狗成爲永泉心傷的詩紋指責友雅的俏皮話。
“話說,永泉大人,您打算什麼時候前往土御門拜訪?要是一直不露面的話,神子可是會擔心喔。”
就因爲這樣,永泉才能感同身受地理解齋宮痛心的決斷。
看伊乃里隨時會強拉着永泉去土御門的樣子,友雅從背後制止他。
友雅先把話說在前頭後,便開口了:
“看來永泉大人已經不要緊了。”
“是的。是不是錯了呢?”
連永泉都幫腔的話,友雅就沒辦法拒絕了。
“這是無妨。不過……”
看到友雅這樣捉弄人,連伊乃里都撅起嘴來。
眼看三人投以期待的眼神,永泉也就乖乖招了。
“永泉大人過獎了,我什麼也沒做喔!”
“在我看來,與其說是善良,更像是在焦慮呢!”
“就是說啊。既然我們都講過了,友雅要是不講就不公平了。”
聽永泉與此斷言,伊乃里打岔發問:
“……………………”
“不……我認爲那一位並沒有發狂。爲了不讓其心意爲人所知,除了這麼做也別無他法。”
“這、這……”
“與其將自己代入他人的悲戀煩惱,我寧願忙於享受自己的戀情。”
“是啊。我是如此相信。所以,一想到那位到了最後都律己自持、爲了使命和戀情而殉身,我始終覺得她非常高潔。”
“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在那場火災中喪生。這就說明了她並不是發瘋,而是小心不要傷到他人所放的火吧。”
眼看自己就快任後悔的念頭所淹沒,永泉拼了命把持住。
永泉從幼時那天起,就意識到這樣的沉重的責任而活了過來。周遭的敬畏與責任已經成爲永泉的一部分。
永泉隱瞞住內心的糾葛,平心靜氣回應:
“我並沒有打混喔。我只是不像你們那麼年輕,會爲了一個悲戀故事熱烈討論罷了。”
結果返回京城的沿路上,永泉和詩紋都必須一直聽着伊乃里抱怨個不停。
“剛剛齋宮的故事,是常見的悲戀故事之一——就是這樣。”
“焦慮?我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就是所謂的大人啊。”
“那怎麼行。我總不能對永泉大人那麼失禮吧。呵呵……”
沒想到話鋒突然轉向自己,永泉當場結巴。
然而始終沒有下文。
“沒關係的,詩紋大人。”
害小小友人喪命的痛楚在內心深處隱隱作痛。要是自己有齋宮那堅強意志的話,應該就不會引來這種悲劇了。
“嗯,我們會告訴小茜齋宮的故事,拜託小茜用心淨化。”
“哪有這樣的啦!”
“一點都不奇怪。詩紋大人真是善良。”
“真是的!友雅先生……請不要嚇唬我。”
永泉在門前目送接下來要去土御門的三人。
“沒這回事。這種事本來就無法判斷對錯。我認爲永泉大人就照自己所相信的去做就好。”
“因爲你現在依舊壓抑着某種念頭,所以纔會害怕自己到底該不該想齋宮那樣絕口不提。在我聽來是這樣。難道是我多心了嗎?”
“喂!你不要打混!”
看到永泉心平氣和的樣子,友雅稍微挑了挑眉。
“你就算再氣也沒用的,伊乃里。這方面的事,我們是絕對講不贏友雅先生的。”
“這種時候當然是被調侃的那方不好囉!你們要是討厭這樣,就趕快長大吧!”
“呵呵,沒想到永泉大人會拜託我傳話,我彷彿變成了小天狗呢!”
(現在光顧着悲傷是不行的。我必須要像那位齋宮一樣律己自持纔行。我不能再因爲這份心意,害任何人受傷……)
四人抵達仁和寺時,天空已經染成硃紅。
“我知道守護京城和八葉使命的重要。”
詩紋看着友雅,眼神交雜着驚訝與尊敬。
“……這是永泉大人的想法對吧?”
“你怎麼知道是這樣?”
三人都屏氣凝神,等友雅繼續發表高論。
以及隨口一句話就可能改變他人命運的重荷。
“永泉先生對齋宮的事有什麼看法呢?我也想聽。”
“……欸,友雅。你還不戲弄永泉嗎?”
搶在友雅發問前,伊乃里插嘴逼問:
“於是勞神傷身,最後病倒。然後連精神都失常,而引火自焚……如此悲戀美歸美,也未免太悽愴了。”
伊乃里被友雅巧妙地打發掉,於是換詩紋發問:
被友雅之處這點,詩紋當場瞪圓眼睛。
“我也想聽聽友雅大人的想法……”
在一片感性氣氛中,友雅向永泉確認:
“嘎!氣死人!枉費我那麼期待!”
被友雅這麼一問,永泉思考了一會兒。
聽了友雅的答覆,永泉一瞬間不安起來,擔心友雅不知道看穿自己的內心到什麼程度。
“真拿你們沒辦法。聽了以後就算覺得不有趣,也不要發脾氣行嗎?”
“要怪就怪伊乃里不該抱持着不切實際的期待。”
“我知道自己使命重大,不過我現在還沒辦法馬上去見神子,希望各位能再給我一些時間。我需要時間約束自己……”
“永泉先生一定會來吧。可以答應我們嗎?“
詩紋如此確認,永泉靜靜回答:
“好的,我答應你們。等我心情平復以後,我一定會去見各位。”
從這句話的果決,看得出永泉意志堅定。於是友雅也不再表示異議。
“我明白了。我會向神子轉告剛剛這番話。”
“萬事拜託了。”
永泉目送着三人離去的背影,暗自想着:
(這原本就是不容於世的戀慕。既然如此,我應該像那一位那樣隱瞞心意纔對。倘若這樣能帶給神子幸福的話,我也就別無所求了。)
心還有些疼痛,不過並不至於劇烈到無法忍受。因爲永泉已經明白自己今後該有的作爲了。
(擁有意中人的幸福……是神子讓我領會了這種幸福,爲了神子,我必須律己自持纔行。能夠領會這份對神子無止盡的戀慕——我已覺得此生值得慶幸了。)
原本有如無盡黑夜般囚住永泉的後悔與迷惘,不知何時消散了。
解開心結,心境安詳的永泉穿過寺門,黃昏的冷風拂過他身旁。永泉忽然感覺到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中彷彿參雜着友人懷念的聲音,於是停下腳步。
“小天狗……大人?”
現在就算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不過永泉認爲自己剛剛的確聽到了小天狗的聲音。小天狗應該是這麼說的:
‘你終於振作起來了嗎?別害我太操心。你要是一直這麼磨蹭下去,我可沒有辦法成佛喔!’
這或許是奢望得到原諒的軟弱心態所產生的幻聽。
不過這個說話方式實在太像小天狗,永泉不禁喫喫笑了起來。
“抱歉害小天狗大人操心了。爲了不挨小天狗大人的罵,我得爭氣一點纔行。”
小天狗並沒有回應。儘管如此,永泉深信那位小小友人如今仍關注着自己。
(我應該不會再作那個噩夢了吧……)
與其沉浸於悲傷,現在更應該堅強起來——齋宮高潔的情操教會了他這點。
就這樣擺脫噩夢或許很薄情。永泉儘管責備自己這種念頭,依然踩着堅定的腳步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