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原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狐童子

錄入：↑我媳婦

修圖：橙童子

1

那是我國三那年初夏夜晚發生的事。

紗門外傳來陣陣蛙鳴，我面對着一本英語題庫，全身僵硬。

這是我一星期前，在街上書店買來的高中測驗題庫，之前一直被我擱置一旁。好不容易打開來看，卻愈看愈懷疑：這本題庫難道是爲了讓考生感到不安，才故意寫得比較難嗎？

題目顯然比我就讀的美奧第二中學所採用的教材還要艱深。如果這上面的考題纔是一般水準，那麼美奧第二中學的學生素質，在全國中學生之中算是偏低羅？我想。

正當我交疊雙臂，不耐煩地發出哀聲時，電話的內線燈亮起了。母親說：「你的電話哦！」當時是晚上十點半。

要是女生打來的就好了。我心中微微抱着期待，接起話筒，按下外線按鈕。

「喂，我是雄也。」

我以成熟的男性聲音回應。

「啊，不好意思。我是椎野春的父親。」

椎野春是我同學。

「啊，您好。」

「阿春他……有沒有到你家玩呢？」

「咦？沒有啊。」

我問他阿春是否沒回家，阿春的父親以陰鬱的聲音答道：「是的。昨天他外出後，就一直沒回家。」

「雄也，你知道阿春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嗎？」

我陷入沉默。

「結果座間學長一拳就定了輸贏。」

我闔上英語題庫。

浮雲在空中緩緩流動。一陣風吹過，四方崖壁上的森林沙沙作響。

枝頭鳥囀鶯鳴。

說戰爭聽起來或許有點微妙，也許該說是對抗纔對。

我覺得可怕，不敢正視，從頭到尾幾乎都把臉別開，但是那短暫瞬間映入眼中的部分，只能用黑霧來形容。它飄散出一股溼土的腐敗氣味。

野獸們不時會抖動身子，但其他時候都安分地靜靜沐浴在月光下。它們就是奔馳在美奧山野間的野獸嗎？是那些產下孩子不久後，生命便就此終結，連名字也沒有的野獸嗎？

我們下到帶有些微水溝臭味的水渠，正準備搶回我的溜溜球時，一個調皮的少年聲音以及一腳踩扁果汁鋁箔包的聲響，從我的頭頂上傳來。

我環視四周，發現連接水渠和路面的石階正巧就在附近，我們沒必要原路折返。

不論看哪個方向，視野前方都是垂直的崖壁。這是一片四面被崖壁包圍的圓形土地，看了不禁會聯想到羅馬競技場。水渠穿過這塊隱密土地的巖壁縫隙，形成一條祕密通道。

我們愈是激動，它愈是像煙霧般向外擴散。這是難以應付的可怕對手，遠非藤森社區的小六生所能比擬的。

「這樣回不了家。」我低語道。「也許我們該往回走。」

雖然我已鬥志全無，但爲了自尊心，還是不忘加上一句。

數天後，學校放學時，一名陌生男子出現在我面前。當時我剛從學生人數不到十人的公文式⑴補習班下課，正在回家路上，是獨自一人。

「好可怕、好可怕。」

我抬頭望向那名男子，暗自做好防備。男子俯看我的眼神似乎蘊含一絲怒意。

藤森社區位於美奧的市鎮外郊，就小孩子的腳程來說，算是位在頗遠的地方。走着走着，有三個人說要去買點心喫就脫隊了。接着，又有幾個人突然想到有事要辦，或撇下一句「要去找朋友來加油」，也脫隊了，轉眼間人數愈變愈少。這些脫隊的同伴最後終究沒再回來，我們走着走着，原本的十五名士兵減爲八名。

我和阿春覺得略略被此地的氛圍震懾了，不發一語地走着。

不知不覺，敵人和同伴都遠去了，我和椎野春兩人走在陌生渠道旁的狹路上。

「雄也，這一帶的路你認得嗎？」

綠樹綻放初夏的花朵和緊臨渠道的住宅街所種的盆栽紛紛長出圍牆外。

早上一覺醒來，高燒已退。我請了一天假，在家好好休養，隔天才去上學。

當時阿春還是個一天到晚戴阪神隊棒球帽的纖瘦少年。

爬上石階後，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陌生原野。

我原本躲在社區的暗處，因爲聽到撤退的同伴叫喚，便爬上某處石階。敵人朝我們追來的消息讓我嚇得臉色慘白，活像戰國時代戰敗逃亡的武士，沿着小路奔逃。

「椎野的父親打來說什麼？」母親打分機內線來了。我跟她解釋：「聽說阿春沒回家。」

「來啊！」不知是國中生還是小六生的對方成員如此大喊。

我奔向前去，往下窺望，發現它並未掉入水中，而是滾到一旁的支架上了。它黃黑相間的顏色相當醒目，是我很喜歡的一顆溜溜球。

電話就此掛斷。

阿春看到我困擾的樣子，嘲諷地發出一聲「哎呀」。

放學後，聚集了約十五人之多。有人帶塑膠球棒，有人帶空氣槍。有人戴上直排輪用的安全帽，或是劍道的臉部護具。也有人帶了小鋼珠來。我帶了剛買不久的溜溜球，雖然不知道它能否充當武器。

衝鋒時，我們究竟有多少人，我已經不記得了，但就算是八對四，我們也完全不是對手，馬上便被打得七零八落。

不見人影，地上也沒垃圾。沒有遊樂設施、路燈、告示牌、柵欄，或是繩索。也看不到住家、電線杆、電塔。我們理應見到一個熟悉的文明世界，它卻赫然消失了。

阿春一直叫喊「維也、雄也」，抓住我的肩膀，向我靠了過來。一定也有另一隻同樣的手臂朝我背後襲來吧，有陣臭水溝似的氣息吹向我後頸。我發出慘叫，死命甩動手臂。

我們衝進水渠後，過了好一會兒仍舊驚魂未定：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我們不發一語，快步朝自家的方向走去。阿春一路上抽抽噎噎，嘴裏不斷說着「野奴拉出現了、野奴拉出現了」。「野奴拉」是一種怪物，自古便棲息在美奧，身上散發不潔之氣。至於它究竟是何種怪物，我也不知該怎麼形容纔好。「奴拉」是我們當地方言的語彙，意思是「一污穢」。

有一間簡陋的小木屋。看起來相當破舊，肯定是間荒屋。一旁有榆樹和柳樹，還有幾乎會讓人誤認爲是池塘的一大攤水窪。是別具庭園盆景之美的景緻。

我們保持沉默，不向班上任何人透露誤闖那座原野的事。那沒什麼，只是鎮上外郊森林裏一處地形奇特的空地罷了——此事無法像這樣輕鬆一語帶過。

根據我模糊的方位感，沿着這條渠道朝藤森社區的反方向走，應該能走到一座蓄水池。有一座明治時代建造的水門就位在蓄水池旁，之前社會科校外觀摩時曾經去過。

我努力思索着。

在教室裏，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把我作的怪夢說給阿春聽，最後我還是決定作罷。阿春似乎也想忘卻原野上發生的一切，他矢口不提那件事。

這片土地遼闊無比，在上面絕對可以舉行棒球賽。雜草叢生其上，還有零星幾株樹木矗立着。

我這才發現自己把溜溜球忘在那個地方，但眼下也只能放棄了。

可能會去的地方……阿透的家、禮二的家、車站前的電玩遊樂場。美奧車站前的電玩遊樂場十點就會關店，既然他昨天就沒回家，那應該會在其他地方吧。阿春並沒有特別跟我提起什麼。

「也許要感謝溜溜球掉落，我們纔沒和他們撞個正着，逃過一劫。」阿春做出撫胸慶幸的動作，露出笑容。

我感到一股惡寒。

最初的瞬間，我確實興起一股興奮之情，心想「太棒了，我們發現一處與衆不同的隱密原野」，但這股激動旋即冷卻，反而是另一股感覺愈來愈強烈：這地方從遠古時代便存在於美奧了，是不可隨意進入的場所，是可怕的禁忌之地。

我們陷入混亂，彷彿被人丟進激流中。打算擺脫那道黑影時，我們從斜坡跌落了。

當時阿春害怕的模樣非比尋常。

「得繞遠路就是了。」

那算是條人來人往的道路。馬路護欄外有車輛行駛，還有站在花店前閒聊的婆婆媽媽。

阿春臉色蒼白，注視着草繩結內的巨石，如此低語。

「好可怕。」

對方是藤森社區的一羣小六生，大我們一屆。我們對決的場所選定在藤森社區附近的公園，此事已轉達對方，他們放學後會在那裏等候。這消息在下課休息時間轉告給每個男生了，大家展現出高昂的鬥志。

「你闖入了『獸原』對吧？」

我和阿春一起快步前行，不久後民宅消失了，周遭綠意漸濃。水泥建造的渠道，則漸漸由紅磚取而代之。

「這我就不清楚了。」

原野中央有個巨大的蛋形岩石，上頭圍着粗大的草繩結。

男子站在我面前，阻擋我的去路。他身穿粉紅色襯衫和西裝褲，頭髮卷卷的，兩鬢推剪過。雖然不知他的年紀，但看起來比我們二十六歲的導師還要大上幾歲。他挺着啤酒肚，感覺脾氣有點火爆。

我們鑽過橋下，一路往前走。從水渠抬頭看到的天空掩於樹葉間，已變得昏暗了。走着走着，周圍的牆壁由瓦片變爲長滿青苔的堆石。來到這裏後，水渠乾涸了，眼前有一大片溼滑的落葉。與其說是踏入水渠，不如說是踏入一處古代遺蹟的小路中。

我一面走，一面手拿樹枝拍打渠道的柵欄。

「是，一定會。」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藤森社區的人，但感覺上他們比之前在草地上和我們打鬥的那班人兇惡多了。此刻要是從水渠往外走，肯定會進入他們的視線範圍中。依照經驗來看，很有可能會被纏上。

就在那一剎那，我看見某個東西出現在阿春身後。

它一路往前滾，我沒追幾步它就鑽過柵欄、落入水渠裏了。

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裏，多次夢見奇怪的夢境。

「雖然有點迷路，但還是小心一點走，免得遇上他們。」

「先在這裏等一會兒，再慢慢往回走吧。也許他們已經走了。」

我擦破膝蓋，抬頭往上看，發現有隻毛茸茸的黑手抓住阿春的手臂。我立即撿起地上的石頭，朝那隻形體模糊的黑手砸去。

感覺那巨大的煙霧妖怪似乎正歪來扭去，朝我們蛇行逼近。

「上吧！」我們同伴當中有人氣勢十足地喊道。

「要是之後阿春到你那裏的話，可否轉告他一聲，說家裏很擔心他，請他趕緊和家人聯絡。」

「待會兒我會打電話給他們兩位。還有沒有其他地方？」

有個地面隆起、形成一座小山的地方，走到上頭遠望就能環視原野全貌。

敵人確實在藤森社區前的草皮公園等着我們。共有四人，體格足足比我們大上一圈。更教人喫驚的是，其中一人根本不是小六生，而是國中生——他身穿立領制服。一見我們到來，他們就說了一句「哎呀哎呀」，不約而同站起身子。

記憶中，那個東西並沒有明確的形體。真要說的話，看起來像模糊的人形黑霧。

那手收回去了，動作滑順無比，它宛如惡夢、曖昧不明。我完全沒有擊中東西的感覺。

我們兩人躡手躡腳離開現場。原來下來的樓梯已經不能走了，我們只好另找重回馬路的途徑。

是強風吹拂那片原野的夢。

我們和藤森社區的六年級生之間究竟有何過節，我不清楚。我甚至沒見過藤森社區的六年級生，但因爲覺得有趣，我便抱着看熱鬧的心情，加入他們的行列，成爲裏頭的一名士兵。高木原大聲咆哮，說不敢來的人是孬種。

「可能在阿透和禮二的……」我改口。「可能在澤村同學或柳原同學家……」

我小五那年的某日，班上突然熱烈談論起我們和鄰鎮小學那班人之間的戰爭。

空中一輪明月高懸，無數的野獸身影羣衆，包圍那座岩石。有狸貓、狐、山豬、狗、貓、貓頭鷹、猴子、熊。

我悄悄抬頭往上瞄，發現有幾名少年倚着柵欄不知在聊些什麼，好像是國中生吧。他們全都背靠着柵欄，沒發現我的存在。空中升起嫋嫋紫煙。有幾個人在抽菸。

我和阿春的父親說過幾次話，他不是會用如此客氣的口吻和兒子朋友說話的人。從他客氣的口吻中，感覺得出他此刻的焦急。

「哇！」我尖叫一聲，一把拉住阿春的手。

「不過，就算遇上，只要一對一，我是不會輸的。」

我們一路慘叫，連滾帶爬奔向水渠。

大家公認全五年級生裏頭最會打架的高木原也要參加這場戰爭，參加者因此愈聚愈多。

發抖着的阿春如此叫喊。

不久後，我們來到了路的盡頭，石頭堆疊成的牆壁阻擋了去路。我們吁了口氣。

回到家已是傍晚時分了，我完全沒有食慾。一量體溫，竟高達三十九度，我馬上請母親拿出冰枕降溫，就此沉沉入睡。

我也混在那羣動物當中。我不經意地環視四周，找尋阿春的身影。他也靜靜坐在不遠處。

原野的畫面從我腦中掠過。

前方不遠處有道樓梯通往水渠裏。樓梯前方有一扇柵欄構成的鐵門，鎖着大鎖，我和阿春一起往上爬。

當我準備拿出口香糖之類的東西時，溜溜球從口袋掉了出來。

「我們快回去吧！」

「隨便走走應該就能找到路了。」

總之，我們就此展開衝鋒。我回想了一下，一個畫面浮現腦海：當時有位個頭矮小，名叫池田敦的同年級生，被敵方的小六生一把搶下塑膠球棒，四處追着跑。

某處傳來一聲鷹嘯，接着又歸於一片死寂。

夢中，我似乎也不是人類，具備無名野獸的外貌。我感覺到從俗世中解放的爽快感，還覺得自己彷彿成爲某巨大之物的一部分（比社會這種概念還要原始的一種存在），因此感到無比安心。

我們些許感覺到闖入別人家庭園時的不安、些許感覺到發現奇妙場所時的喜悅，也些許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懷舊感。每走一步，便會有蝗蟲從腳下的草叢間飛躍而出。

「嗨，小朋友。」

我把手放在書桌上托住下巴，再次思考友人可能會去的場所。

儘管對方向我們咆哮，追着我們四處跑，但最後還是沒人受傷，也沒人捱揍，也許是那些素未謀面的小六生對我們手下留情吧。如今回想起來，與其說是和對方打鬥，不如說是請對方陪我們玩騎馬打仗的遊戲。我們太過弱小了，他們根本不可能認真把我們當敵人看。但要說當時心境的話……畢竟是其他學校不認識的高年級生和國中生，一派輕鬆地大聲咆哮朝我們直逼而來呀，就算那只是遊戲的一部分，誰都還是會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

我背後冷汗直流。這名男子指的當然是那座原野，原來那座陰森可怕的隱密原野叫作「獸原」。這名字確實很貼切。不過，他是從哪兒看到的呢？

挺着啤酒肚的男子給我一段時間沉澱內心所受的衝擊後，接着說道：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對不起，可是……」我是被國中生追趕纔會闖進那裏——我正想如此解釋時，男子打斷我的話。

「用不着解釋。之前我發現你和你的同伴哭哭啼啼地走在水渠邊，那是你對吧？」

「對不起。」

「『獸原』可不是好玩的地方哦。」

「我不會再去的。」

「那還用說。要是在那種地方玩，你猜會怎樣……會變成怪物哦。」

會變成怪物是什麼意思，我不懂，但我又回了一句對不起。

總覺得他還會嘮叨不休地訓斥我，但沒想到他說到這兒便打住了。男子最後又靜靜瞪了我一陣子，就邁步離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從那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他。

後來我和阿春進同一所國中就讀。國一、國二我們雖沒同班，但同屬田徑社，所以我們的交情並未變淡。

2

阿春的父親打電話來的隔天，他還是沒上學。可能是因爲他父親四處打電話的緣故，阿春失蹤的事馬上便在教室裏傳開了。是單純的離家出走，還是發生什麼事件，沒人知道。

阿春才十五歲，身高已經有一百七十五公分了。他頭腦聰明，且運動細胞發達。我看過他國二第三學期的成績單，主要的五個科目都是得到A或B。再怎麼說，他現在也不是會被變態男子盯上的小朋友了：以他的個性來看，也不像會無緣無故離家。

在天色灰濛的放學時間，我來到流經藤森社區的那條熟悉的水渠，索性將單車停在一旁。

小學的那場戰爭遊戲過後，我從未涉足此地。因爲沒機會到這附近，也不會想來這裏。

我確認四下無人後，往下走進那暌違四年之久的水渠。「獸原」還在嗎？

環繞四周的崖壁。叢生的雜草。綁有草繩結的巨石。

原野的景緻如昔。應該是因爲我已長大的緣故吧，總覺得它看起來比當初小上許多，但還是相當遼闊。

我想起那天的黑色怪物。現實中真有其物嗎？還是說，那只是我的恐慌心理所產生的幻覺？我步上石階時，微感恐懼，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我名字：「雄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春，你呢？」

我蹙起眉頭，擱下正準備看的少年SUNDAY，如此反問。

我以衣服的下襬擦去溜溜球上的水滴，將它收進口袋裏。

阿春並不答話，他眯起眼睛，打了個哈欠。

「我回答她『你也是』。結果她回了我一句『謝謝你替我操心』。那時我再也按捺不住，於是便直截了當地向她提出忠告。」

「我看，你還是跟我一起去警局吧。」

「哦，那個啊。」

不知是小二還是小三那年的春天，阿春曾讓我看一封從紐約寄來的圖畫明信片。

「昨天，有個自稱是我母親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

「她先是不發一語，接着臉上浮現有些陰森的笑意。讓人發毛的笑。」

忙完社團活動返家時，我們兩人順道繞往拉麪店，阿春臉上泛着苦笑對我說道。

我拾起它的瞬間，有種像是取下磁鐵般的奇妙感覺。

「一早醒來，我發現自己倒在荒屋裏。明明什麼也沒喫，卻一點兒也不餓。我感到喉嚨乾渴，便喝水窪裏的水。然後你就來了。」

「她突然出現？」

「可能因爲這裏是『獸原』吧？」

「這裏曾經有某個東西出現過，好像是某種污穢的妖怪。」

阿春的祖母在他小六那年過世。當親人們聚在家中舉行葬禮時，阿春偷聽大人在守靈時的談話，因而得知母親後來的情況。

你什麼時候來這裏的？我如此詢問。阿春冷冷地應了一句：「前天。」

到底是什麼夠了，我聽得一頭霧水。

我確定它就是四年前我掉落此地的溜溜球。但它上面的漆色完全沒脫落，就連繩子也完好無損。簡直就像新的一樣，真不可思議。難道是另一顆長得很像的溜溜球？

我沉默無語，呆立原地。

「我覺得已經夠了。」

「我在這裏一切安好，每天都很快樂。小春，你也過得好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也是一個人。」

「一位古怪的大叔。」我告訴他，以前有一位路過的大叔曾訓斥過我。

「怎麼啦？」

我點頭。

我轉頭一看，阿春就站在我身後。他露出無神的眼神，傻傻地張嘴發愣。我第一次看到阿春這副模樣。我一面呻吟，一面指着屍體。

阿春望着雨滴，靜默不語。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道：

「是不是很有名我不清楚，但這裏不是可以隨便來的地方。你不怕嗎？」

之後，阿春的母親與那個美國人離婚，回國後，在東京又與其他男人結婚。這次的對象是日本人。

「你可真不給人留情面。」我吸着麪條。「不過，也難怪啦。然後呢，她有什麼反應？」

倘若阿春主動和我談這件事，我一定會好好陪他聊，但他沒說，我也沒問。不過話說回來，聊別人母親的事，就算對方再怎麼不好，也總還是會覺得不自在。阿春待人處事總是抱持和善的態度，唯獨談到與他母親有關的話題時，會展現出陰沉的憎恨，這點我並不喜歡。

「自稱是你母親的女人？」

我等他接着說下去。

阿春蹲在外廊的木板上，像是在哭泣。

雨勢漸強，原野上一片迷茫。有一部分天空依舊蔚藍的，是太陽雨。

「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阿春像在鬧脾氣似的，低頭望着地面。「前天夜裏，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人在這裏，我媽的屍體就躺在一旁。就像作夢一樣。」

雖然已不太記得，但那封圖畫明信片上寫的大致是這樣的內容。當時阿春的父親只告訴他母親因爲有事，得在美國生活，想必當時阿春也無法理解離婚和再婚是怎麼回事。我望着圖畫明信片讚歎道：「你媽住在國外，好棒哦。」他也面帶喜色。

「這件事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吧？」

我轉身，看見打着赤膊、下半身穿牛仔褲的阿春站在我面前，一臉困惑。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也有哭過的痕跡，看起來形疲神困。

我曾聽阿春親口提過幾次有關自己母親的種種，所以我知道。阿春在談到自己母親時，總會流露平時難得一見的冷酷表情。

「因爲我洗過了。不過已經有點幹了，沒關係。」

「啊，她說是你媽，那不就是……」

「『你如果想死，得選一種不會給人添麻煩的死法。』」

「確實是突然出現。」

我驚呼一聲。

「我不知道。」

「沒錯。」這時老闆端來了拉麪。

之前你曾經說的，殉情未遂的那位。

「好睏啊。」

阿春倒臥三男，開始打起呼來。

來到榆樹附近，一個像骯髒破布的東西映入我眼中。從布面的縫隙間露出一個顏色蒼白的東西……還穿着鞋子。是腳？那像黑色海草的東西，是頭髮？

「我……」阿春話說到一半，噤口不語。

「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名穿着華麗的中年女子出現在我面前。還叫我『小春』。我問她『你是誰』，她回答『我是你媽媽呀』。」

「爲什麼會這樣？」

我慌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摸不着頭緒，只知道在我不知道的這段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我隨意繞繞，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雄也。你一個人來嗎？」

「那是我媽。」

因爲過去的事我曾聽阿春提過，略有所悉，所以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我該如何回應，得看阿春是怎樣看待他母親的出現。

是屍體。雖然他背對着我俯臥在地，但看得出是名女子。我急忙把臉別開，頓時覺得呼吸困難、頭暈目眩。

「嗯。」我腦中一片混亂，如此低聲回答。

我不經意發現草叢間有東西在發光，看起來很眼熟。

椎野春的母親在他即將上小學時，便離家出走，之後阿春由祖母和父親養大。

阿春說到這裏，發出冷酷的笑聲。他那模樣好像在告訴我，這句話是最精采的部分，應該痛快地大笑纔對，但對象是別人的母親，我不知道是否該跟他一起笑。於是我只冷冷地隨聲附和一句「哦」

從那之後，我便沒再和阿春談到他母親的事了。

「哦？」阿春興致勃勃地睜大雙眼。「誰告訴你的？」

「大家都很擔心你呢。昨天你老爸還打電話給我。你怎麼會在這裏呢？」

「你纔是呢，你在這裏做什麼？」我鬆了口氣，急忙回了他這麼一句。「你果然在這裏。我的第六感很厲害吧？」

去年秋天，阿春的母親突然出現在美奧。兩人暌違十年，再度重逢。

「是啊。」我表示同意。「雖然不清楚，但這裏應該有某種一污穢的怪物。這我很肯定。有人說這裏叫『獸原』。」

「嗯，那你怎麼回答她？」

「之前我沒什麼特別感想，但現在見過面之後，卻感到一股無名火。」

「咦？」

阿春別過臉去，全身顫抖，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他往荒屋的方向走去。

倘若阿春是自己想躲在這裏，我就不會向人透露此事。只不過，我想知道原因。

「哦，果然是雄也。你來這裏做什麼？」

「洗衣服？用地上那攤水窪嗎？」

我跟在阿春身後。

阿春微微眨眼，躊躇片刻後說道：

阿春靜靜望着我。接着他仰望蒼穹，環視四周。

阿春停了一會兒才又接着說。

是黃色的溜溜球。

阿春就像全身寒毛豎起般縮起身子。

天空開始飄雨。我們走到荒屋的屋檐下，坐上腐朽的外廊。

「她之所以回來，不外乎是因爲我奶奶過世，或是沒地方可去吧。她就是這種女人。還對我說『小春，你真的長大了呢。三餐都有好好喫嗎？你是不是瘦了？』。你聽了覺得怎樣？」

那宛如破抹布般的屍體是阿春的母親？阿春的母親——或許該說，是個自稱他母親的女人。

如今，他母親在我面前化爲一具屍體，正不斷在腐爛中。

阿春以茫然無措的眼神望着我，停頓了片刻。

「衣服是溼的吧？」

「你看那個……是屍體。」

我倒抽一口氣。

我扳開免洗筷。

這陣雷雨止歇後，我留阿春一個人在荒屋裏，獨自一人走向原野。一道道的小彩虹出現了，地面因雨而冷卻，略帶涼意。

「這麼說來，這裏可能很有名羅。有一小部分的人很清楚這個地方是吧……」

阿春小四那一年，他母親又寫了封像是近況報告的信來。我沒看到那封信，但阿春告訴我，內容和以前差不多。

「雄也，這件事你別管，你什麼也別說，就這樣回去吧。我不會回去的。知道了嗎？這件事和你無關。」

母親揹着人在東京的丈夫，與別的男人服安眠藥殉情未遂。不知道對方是她外遇的對象，還是路邊勾搭上的男人。結果只有那名男子喪命，阿春的母親撿回一命。但就此進了監牢。

我認爲他說謊，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朝阿春的T恤望了一眼，那髒污看起來有點像血漬。

他的T恤晾在樹枝上。阿春取下T恤，把手套進衣袖。

「還好。」

我將阿春留在原野的荒屋裏，自己獨自沿着水渠走回住宅街。

在雨後的天空下，我筆直走向派出所。派出所內空無一人，我就此離去。我並不打算向警方說些什麼，只是想到派出所看看。

賣關東煮的餐車從我身旁經過，往車站前推去。我想到此時有個同學藏身在原野的荒屋裏，母親的屍體就躺在他身旁。

積雨雲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發出橘色光芒，街頭的老樹逐漸變黑，一陣溫熱潮溼的風吹來。

那天晚上，我拿出那顆溜溜球。仔細來回撫摸，覺得有一股奇特的質感，不像塑膠，也不像金屬。它散發晶亮的光澤，完好無瑕，怎麼看都不像在野外曝曬多年。我試着將它甩出，感受到一股獨特的重量，「收手」時的感覺也很奇妙。我小五時的溜溜球真的是這一顆嗎？

我將溜溜球收進抽屜裏，倒臥牀上。

月光伴隨着蛙鳴。夜晚氣息從窗口悄悄潛入，我聞到其中有股淡淡甜味。我遵守和阿春的約定，沒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但這樣做真的好嗎？我思忖這個問題，想着想着進入了夢鄉。

天亮醒來後，我跨上單車朝「獸原」而去。

3

「你又來啦。」

在朝霧迷濛的荒屋裏，阿春無精打采地坐着。

乍看到他的瞬間，我一時以爲那不是阿春，而是別人。他的樣貌轉變就是如此之大。才一個晚上，頭髮就長了許多。也長出了鬍子。全身體毛濃密，連眼珠的顏色彷彿也變淡許多。

「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阿春悶悶不樂地搖搖頭，彷彿已耗盡全身精力。

「沒有。」

他起身，坐到荒屋的圓木椅上。經過片刻傭懶的沉默後，他纔再度開口。

「你打算念哪一所高中？」

「高中？」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歪了歪頭。「不是森丘高校，就是美奧工業吧。聽古賀說，要申請上森丘很勉強。他說要是今年競爭率高的話，最好放棄。老實說，我不太想念美奧工業，而且它還是男校。」

阿春撿起一顆小石子，擲向空蕩蕩的原野。小石子畫出一道拋物線，就此消失在原野上。

「如果是森丘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上學了。」

「要是你提出申請，應該可以輕鬆錄取。既然你想上高中，那就先離開這裏吧。」

「它就只是地面，從昨天開始就是了。我眼中的原野和你眼中的原野，應該是不一樣的。」

「幹嘛一直盯着我瞧。」

有本書叫《美奧的民間傳承》，好像是民俗學研究學者自費出版的，裏頭有我想要找的描述。

「我想造一座後宮。只挑好的部分，建造一座完美的後宮……啊，不過佐藤可能喜歡你哦。因爲前不久她還問我，阿春有沒有喜歡的人。這次她也很擔心你，一直問我你去了哪裏。」

「沒什麼。」佐藤呵呵淺笑。「我只是覺得你的表情好像在說謊。」

「我覺得松圾不錯，但大塚我也捨不得放手，大塚說起話來很迷人。另外，藤岡應該算是候補人選吧。」接着，我像不經意想起似的，又再補上一句：「對了，講到候補人選，佐藤也滿可愛的。」

已經完了？

據聞化生巖所在的原野，就位於藤森地區，但正確位置不詳，可能是隨着該地區的開發而消失。

「沒有，什麼也沒聽說。」

「椎野同學也會一起念森丘呢。」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對了，你不覺得藤岡這個人怪怪的嗎？你說的藤岡，是藤岡美和對吧？」

我站起身走出屋外，眯起眼睛望向四周。垂直聳立的絕壁，非但沒變薄，也沒變透明，甚至還給人一股壓迫感。

「是啊。」

從國三同班後，佐藤愛總會直呼我的名字雄也，對阿春則是叫他椎野同學。不知道爲什麼。

還有——阿春接着說道。

「沒錯沒錯，我會去參加藝人經紀公司的甄選。很不錯吧？想要我的簽名得趁現在哦。」

「你說什麼？」

「嗨，雄也。」他聲音是沙啞的。

「他要是能去唸更好的學校就好了。」

阿春微微一笑，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們接着又聊了一會兒同學問的事。聊完後，我對他說道：「你不回去嗎？」

阿春搖搖頭。

佐藤抬頭注視着我。

「是嗎？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直覺，但我總覺得你們之間好像藏有什麼祕密。你們在某些奇怪的方面很合得來不是嗎？對了，你決定好要念哪所學校了嗎？」

「同時有四位。」

我無法阻止他。

那天夜裏，我熄去房裏的電燈，躺在牀上望着牆壁。

阿春沐浴在月光下，受「獸原」的強烈影響，正不斷在改變中。

「你是維也對吧？」阿春似乎覺得很無聊，如此應道，接着又重複之前說的那句話：「就只是一般的地面。」

聽到佐藤愛立志當偶像明星的宣言後，我莫名產生一種失戀的感覺，有點意志消沉，但我現在沒時間爲此煩惱。

下課休息時間，走廊上突然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是佐藤愛。

「佐藤，你聽過獸原嗎？」

「當然是森丘羅。要是能一起念森丘就好了。」

「是聽我媽說的。我媽是外地人，但她對本地的事卻很清楚。聽我媽說，要是把貓丟在那裏一個禮拜後，貓會變成狗，自己跑回來。」

我急忙縮手。阿春的肩膀變得像黑霧般模糊。我看過這一幕，和那天的怪物一樣。

「哪有這回事。只要沿着水渠……」

塵粒漫天飛舞，同時散發出一股泥土與薄荷的氣味。

「這塊土地四面不是被巖壁包圍嗎？那巖壁好像會隨着時間經過漸漸變得又薄又透明。」

在圖書館關門前，我一直在裏頭查資料，但始終無法取得和獸原有關的進一步資訊。雖然聊勝於無，但得知這項真假難定的傳聞也於事無補——只要待在那裏，就會產生變化。

我望向阿春的手臂，上面的體毛濃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連手背和手指也長滿了硬毛。感覺阿春變得有點可怕。

「我不知道。」

「我也許不會去。」

「化生巖·獸原」

據說饑荒時，將死者擱置在原野上，歷經三夜後，屍體會消失，村裏會出現成羣牛豬。

而就在我伸手碰觸到他肩頭的瞬間——

4

「還有，每到晚上，那裏就會有怪物聚集。一旦闖進裏頭，便會成爲怪物的同伴。咦，爲什麼你表情這麼奇怪？」

我喚住了她。

「你站起來一下。」我開始有點不耐煩，伸手探向阿春背後。他這番話，我一時之間無法置信，所以想拉起坐在地上的他，和他一起看巖壁，帶他走到水渠前。

「要是你和椎野同學之間有什麼祕密的話，也要讓我知道哦。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讓我加入嘛。」

「你可真清楚。」

「聽說他想獲得推甄資格。」

「咦，爲什麼？她的個性不錯啊。」

「我從便利超商買來了不少東西。」

霎時之間，我們成了「在走廊上凝望彼此的兩人」，既甜美又教人難爲情的氛圍飄過我們。不，或許只是我自己有這種感覺，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甜美的氛圍飄過。我急忙把臉轉開。

一羣玩捉迷藏的學生從旁通過，嬉嬉鬧鬧。佐藤突然轉頭就走。

喂，佐藤，你說的那個地方，不是「以前存在」，而是「現在還在」，椎野春現在就躲在那裏頭——我差點脫口說出這些話。但就在我開口前，佐藤表現出「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的樣子，直接改變話題。

「剛纔看起來就像影像變模糊了。」

「還沒決定，佐藤你呢？」

看着看着，他的肩膀又恢復了原狀。

我皺起眉頭，但實際上覺得稍微鬆了口氣。我瞪着阿春看，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正以略顯開朗的表情等我回答。我清咳了幾聲。

「咦，偶像明星？」

我這才明白，事情已演變到無法抽身的地步了。他看起來像是在這裏和我說話，其實卻不在我所能干涉的領域內。

「你是阿春對吧？」

「是嗎？我不是說我不知道嗎。」

「所以我才說你和我不一樣。就我來看，前方就像海市蜃樓般，原野變得透明。而且是更爲遼闊的原野。」

「不要瞞我。」

「我很不喜歡佐藤。」

放學後，我前往美奧中央圖書館，打算調查「獸原」之事。

「因爲我已經完了。回不去了。」

「雄也，你現在喜歡誰？」

我看了手錶一眼，時間是早上五點半。我還能在這裏待一會兒，但得趕在上課前回去纔行。

我醒來時，天色仍舊昏暗，牀邊鬧鐘顯示現在時間是四點。我迅速換好衣服，衝出屋外，跨上單車。

阿春搖了搖頭。

「啊，你知道？」

「我上高中後，要去當偶像明星。」

「聽說他離家出走，是真的嗎？」

化生巖發祥於江戶時代初期，據說當時空中飛來巨巖，墜落於美奧原野。

「怪的人是你。藤岡美和很棒呢。雖然看起來有點土……難道你不懂什麼是純樸之美嗎？你今天到學校睜大眼睛看仔細吧。拜託，怎麼跟你這麼聊不來啊。」

「那我就少一個勁敵了，真走運。」

「我知道。排球社的前裏學長對吧？但是兩人看起來不像在交往。總之，佐藤現在應該是喜歡你，你就露個臉吧。」

之後，有牛隻在巨巖前死去，歷經三夜後，化爲大白鷺飛離原野，因此人們認爲巨巖中有神明棲宿，故祭祀之。此外也有傳聞說—半夜靠近巨巖所在的原野，或是碰觸巨巖者，將化爲野獸。因此當地人士又稱之爲「獸原」。

「我問你，椎野同學爲什麼都沒來上學啊？」佐藤隨意搖晃身子，如此問道。

「怎麼突然改聊起女人啦？」

什麼？我不由自主反問。佐藤愛朗聲應了一句「我也不太清楚」，發出銀鈐般的笑聲。

他的肩膀處突然冒出一道漆黑的圓形波紋，那觸感就像伸手插進灰塵當中。

我聽得目瞪口呆，她則是一臉開心，笑盈盈地轉身離去。我聽見聚在走廊角落的幾名女學生竊竊私語地說着：「佐藤最噁心了，去死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了，你先等一等，別講話，因爲我快想起來了。好像是很久以前存在於美奧的一處可怕的地方，對吧？」

「可是他和你是好朋友啊。難道你沒聽到什麼消息？」

我從鄉土資料區抽了幾本書，走向桌子。迅速翻了幾頁後，又重新放回架子上，同樣的動作一再反覆。

這項信仰一直延續至明治年間，後來因神社合祀政策⑵，神社遭到破壞，就此荒廢。

「她正和某位學長交往呢。」

「維也！」

我悄聲說道，阿春一臉納悶望着我，應了一句「你在說什麼」。也許他還沒發現。我想也沒想，就以一句「沒事」敷衍帶過。

佐藤愛露出訝異的表情，食指抵着臉頰，沉思了片刻。我正要開口說話時，她伸手製止了我

「沒什麼不同啊。」

「別說了。就你來說或許沒問題……」阿春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繼續說下去。「但是那條水渠看在我眼中，卻只是一般的地面。」

你哪看得出來啊，我心想。你又看得出什麼？

從最後一句描遊可以清楚明白，這位作者並不知道現實中的「獸原」爲何。雖然這句話也可以迂迴地解讀成「作者知道真相，但爲了隱瞞其存在才刻意這麼寫」，但若真是如此，應該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加以介紹纔對。

「哪有什麼祕密啊，真肉麻。」

5

阿春蹲坐在荒屋裏。一見我現身，他立刻抬起頭來。他的頭髮又增長了不少，整張臉濃毛密佈。瞳孔的顏色轉爲金色，愈來愈不像人了。

阿春笑了。

我眨了眨眼。

我將漫畫雜誌、兩公升裝的烏龍茶、裝有三明治的塑膠袋擱在他身旁。

阿春眯着眼望了一眼。

「你還困的話，就睡吧。」

「不，我不要緊。」

我戰戰兢兢地坐在阿春身邊。

「你在害怕嗎？」

「有一點。你看起來很像狼人。」

阿春朝自己手臂的濃毛望了一眼，接着把臉埋在雙膝間。

「巖壁變得愈來愈透明，我就快要自由了。再過不久，我便能離開這裏。不過，那不是你們的世界，而是另一個地方。你們從未見過，也從未去過的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更遼闊的原野世界。」

「你不可以這樣。」

「爲什麼？」

「你這樣不是很像自殺嗎？」

阿春抬頭瞪視我，他倏然起身，一把抓起我買來的三明治袋子，狠狠砸向地面，一腳踩個稀巴爛。

我正想向他抗議時，鼻頭突然感到一陣灼熱的衝擊。我鼻血狂湧，阿春動手揍我了。我沒有和他打的意思，就只是手按鼻子，抬頭看他。

阿春瞪大眼睛，不發一語，以充滿不屑的語氣說道：

「你又不是我，憑什麼說我不可以這樣。」

我心想，阿春說得沒錯。一切就像謊言一樣，就像站在一位明白自己離死不遠的癌症末期病患的病榻旁，對他說「你不可以死」、「好好加油」。不過，我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該說些什麼纔好。

「你快回去吧。」

她給我的錢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不知爲何，她身上總有不少錢。心情好的時候，她隨手就給我一筆零用錢。想必她認爲我扭曲的情感，全部都能靠錢來解決。

接着將杯子遞向我。

突然間，草叢裏一個鮮橘色的東西映入我眼中。在這放眼全是自然景物的風景下，這個異物顯得特別醒目。

我直覺它就是那個水壺。我曾在某本書上看過，在沒人清掃的無人島上丟棄垃圾，就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垃圾還是會一直留在原處。這個水壺也一樣在這裏擱置了十年……

我死命搖頭。見到託兒所老師後，我大感放心，同時開始感到害怕，蹲在地上開始放聲大哭。

我媽什麼也沒說。我一直抬眼靜靜觀察她的表情，此舉似乎令她開始感到心浮氣躁，我愈來愈害怕了。我不想喝，但我覺得要是不喝的話，一定會捱罵。話說回來，在我面前的人，真的是媽媽嗎？該不會是披着媽媽外皮的某種可怕怪物吧？

天空出現數道細長的白雲，亮白耀眼。

那位名叫佳苗的女人回過身來，我大喫一驚。她是我的託兒所老師——佳苗老師。

她似乎完全沒料到我還記得「獸原」的事。她當時想對我做的事，也許她早忘得一乾二淨了。

之前我也曾告訴過你，我媽去年回來了。

「我知道有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那裏。」

如果是自己賺來的錢，確實就像老爸說的那樣，但那真是她自己的錢嗎？會不會是生活救濟金？不是老爸給的錢嗎？不是她向其他男人搶來的錢嗎？會不會是已故的外公、外婆留給女兒的財產？

我頓時明白自己被獨自留在這空無一人的封閉土地上了，那時好冷。

「然後呢……」

我害怕，不敢踏進家門，總覺得家人不會接納我。一輛巡邏車停在我家門前的馬路上。按了門鈐後，我老爸出來應門，他睜大眼睛望着我。接着他咆哮似的朝家裏大叫一聲：「喂！」

那塊圍有草繩結的巨石就在不遠處。

母親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微微低頭，手撐向前額，發出一聲長嘆。

小五那年，我和你一起進入原野的時候，我非常害怕，渾身不舒服。起初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在返家的路上，我想起了一切，啊，原來我之前曾經去過。

我緩緩取下杯蓋，將壺中的液體倒入杯中。本以爲會流出發臭的液體，但倒出的紅褐色透明液體卻完全不會給人不潔之感，也沒發出任何怪味。儘管我一點也不想喝，但它看起來冰冰涼涼，相當可口。

她抬起頭來輕撫我的頭，淚水在她眼中打轉。她爲什麼哭呢？我看了不禁也跟着難過起來。

「我已經喝了，我們回去吧。」

就在上個星期六，我們不發一語地走着。

「原諒媽。」

我媽和警察快步衝向大門。媽媽用誇張的動作抱緊我，淚流滿面，說道：「啊，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寶貝。太好了，小弟弟，很害怕吧。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將杯子還給媽，對她說道：

「感覺那好像是許久以前的記憶，甚至會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只要待在這裏，就覺得時間的流逝變得很奇特，一小時的時間宛如一年。」阿春打了個哈欠。「之前因爲沒必要，所以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第一次造訪這裏，並不是小五那年和你一起來的那一次。」

——小春，這個你留着用。

我找尋媽媽的身影，但始終遍尋不着。

「自從她來到家裏後，一切全都走樣了。我老爸並不想和她複合，但偏偏她是我媽，我老爸不得已，只好將她安頓在家裏。『男人就要有寬宏的度量』，這是我老爸的口頭禪，但到頭來，這種義理人情，只不過成了別人利用的工具……算了，這不重要。結果他們還是無法和睦相處。誠如我所預料的，我媽只是走投無路纔來找我老爸。都這把年紀了，還老喜歡做些惹人厭的事，不斷測試周遭的人對她有多大的包容力，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試着跟蹤她。基本上，她在哪裏做些什麼事，我完全不想知道，但她給我的錢是從何而來的，我很想弄個明白，搞不好這些錢是她在某個地方辛苦流汗掙來的呢。

她口中講出的話都很稀鬆平常，像是「要好好用功」、「泡澡時，要考慮到後面要泡的人，得保持乾淨」之類的，但聽了還是令人火冒三丈。

男孩思考片刻後，不發一語地牽着我的手。

他們說媽媽和我是在公園走失的，我沒出言反駁。因爲我心想，既然大人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樣吧。之前我假裝喝水壺裏的茶，然後又把它吐掉這件事，我也沒有提起。因爲我總覺得，一旦事情往「某個方向」發展，好不容易重拾的心安就會再次瓦解，重新被帶回那場惡夢中。

「媽。」

如果是在其他狀況下，我應該會拿了就喝。媽媽替我倒的茶——當然是毫不猶豫就喝了。但當時我看到她臉上浮現緊張的表情，感覺事有蹊蹺。周遭的森林和草木，都不斷沙沙作響，彷彿在我耳邊細語，警告我不能喝。

我輕輕晃動那橘色的水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裏頭裝着東西。

我不知道。真有這種事嗎？

它一直在這裏等待我今天到來嗎？

我感到昏昏欲睡，意識遠離。也許是疲憊想睡，也可能是媽媽摻在茶裏的成分多少有一些跑進我胃裏。

漆黑溼滑的水包覆我全身，白色的藻屑飛揚。那裏沒有晝夜之分，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是名身穿和服的男孩，比我還大幾歲。如今回想起來，他應該不是人類。但當時的我心想，現在只能求助於那道黑影了，於是向前請他幫忙。

我讓她坐在岩石上，接着站在她面前，雙臂盤胸，以誇耀勝利的姿態俯看她。

我按着鼻子，沉默了半晌。我在心中暗忖，要是就這樣回去，一切就結束了，這件事會永遠擱在我心裏，揮之不去。

我臉上泛着笑意，向媽媽遞出杯子。那天的情景重演了。

當時她還很年輕，一直靜靜望着我。

前往「獸原」，往兒時記憶中的那座岩石走去。

「沒必要這麼做吧。而且你再過幾年，就會離開這個家，自己獨立生活。到時候不管父母怎樣，都和你無關了。況且，她畢竟是你媽。不管憎恨有多深，母子之間的親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本以爲我老爸聽了會很憤慨，沒想到他只是眉頭微蹙。

我仰躺在草叢中，滿天繁星在空中閃爍。我應該是邊睡邊吐吧，我嘔出的穢物就在一旁。

「這不是小春嗎？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在這兒？」

媽媽並非整天待在家裏，她總是四處跑，時常一出門就數日不歸。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外頭有工作。

就像這樣。當然啦，單就這方面來說，我也覺得不錯。我用她給我的錢買衣服、買CD，或是存進撲滿。我從沒開口要求過她，是她自己要給我的。

我還記得她塗有指甲油的纖細手指，以及上妝的臉龐。她手中的杯子微微顫抖。

我媽低着頭，雙手掩面，沉默了半晌。

我鬆了口氣。啊，太好了，我可以待在家裏。之前我是在惡夢中，現在一切都恢復原狀了。

「沒關係啦，我沒事。阿春，告訴我你媽那具屍體的事吧。」

她總是毫無意義地給我零用錢，有時五千，有時一萬，多的時候，甚至一次給三萬日圓。

後來我所做的事，只是一時興起。如果換作別人身處同樣的情況下，應該也都會想這麼做纔對。

佳苗老師手裏拎着購物袋。

我聽見遠方傳來狼噑般的聲音。多年後我才知道日本沒有野狼，但當時我以爲那是狼噑。

阿春嘆了口氣，顯示他放棄守口如瓶了。

自己一個人？

我們走出水渠，來到有幾盞日光燈的昏暗路上，這時，男孩出聲喚住走在前方的一名女子。

「我想回家。」

你打算怎樣？

當我醒來時，已是晚上了。

託兒所老師揹着我回到家門前。

我還是無法接受。

風從原野上吹過，發出一陣沙沙聲響，就像舞臺響起一陣喝采一樣，旋即又歸於平靜。

我手握杯子，等着看媽媽會對我說些什麼。也許她不會叫我喝，而是叫我丟掉。

「爲什麼？」

過了一會兒，阿春竟然爲剛纔揍我的事道歉了，他垂首不語。鼻子的痛楚消退後，我開口問道：

我也明白我媽當時在打什麼主意了。我悲從中來。

我還記得很清楚，有些事是身爲幼兒纔會清楚明白的。我深切感受到這是一個孤立之地。或許是因爲四周被岩石包圍的緣故，但不只是這樣。那感覺就像只有我和媽媽兩人待在一座無人島上。那裏散發出不可思議的氣息，雖然被人類世界孤立，卻似乎與另一個世界相通。

「那也還好吧。大人要怎樣用自己的錢，是她的自由。覺得不該學的事，就不要學，你如果能做到這點就好了。」

我下定決心，向我媽提議道：「我想和你私下聊聊。」假裝想和她討論以後的出路。

我環顧四周，已不見那名身穿和服的男孩。

以前你帶兒子來的這座「公園」，我早就發現了，那天的事我可是一丁點也沒有忘記呢。好啦，那天的事你怎麼解釋？你會覺得羞愧嗎？

我雙手接過杯子。

「對不起。」

她當時的眼神並沒有帶給我安心的感覺，反而是有點恐怖。我媽的膝蓋上放着一個橘色的水壺，她取下水壺的杯蓋，往裏頭倒茶。

你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在我眼中是什麼形象，這都不是用這點小錢就能矇騙過去的，你明白了嗎？

佳苗老師一發現我，也發出一聲驚呼。

「我就是想知道嘛。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才變成這樣？」

「該把她趕出去了吧？」

我感覺背貼着地面，心想，難道是這裏的地面不肯放我走？我勉力站起身，想與地面分開。

當我走下水渠時，我偷瞄了一下她的臉。她面無表情，我看不出她的心思，但想必她已料到我要帶她去什麼地方了。

她沒叫我喝，就只是不發一語地遞向我。

「那傢伙都是靠打柏青哥賺錢呢。」

「你的媽媽或爸爸呢？」

我讓媽媽坐在之前那塊岩石上，和那天一樣。她就像人偶般，不發一語照着我的話做。我原本猜想，當她知道要前往「獸原」時，或許會開始講一大堆藉口，但沒想到她竟然如此聽話，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緩緩走向它，拾起那橋色的水壺。

我們就像在野餐似的，坐在原野的岩石上。只有我媽和我兩人，沒有別人。

「佳苗小姐。」

前方立着一道黑影。

我調查後發現，她賺錢的地點好像是柏青哥店。雖然不知道她是否有專業柏青哥高手那樣的賺錢本事，但想必本領不差。我向老爸透露此事。

我作了一個夢，宛如在深海里沉睡了一萬年之久。

我將茶含入口中。

數天後，我媽失去了蹤影，簡直稱得上是失蹤了。她突然跑到美國去。

它幾乎沒半點髒污，外觀還相當漂亮，簡直像昨天來這裏遠足的母子不小心忘在這裏的。塑膠光滑的橘色壺身看起來像被一層薄薄的朦朧光膜包覆着。

此地四面爲巖壁環繞，在美奧是一處沒人會來的特殊場所，只要不知道入口在哪兒，便會困在裏頭出不去，活活餓死，我重新確認了此事。原來那不是一場惡夢，這個地方真的存在。

我稱呼她一聲媽，自從她去年回來後，我從未這樣叫過她。我露出得意的笑容，讓她看那個水壺。

那是我五歲時的記憶，我曾和我媽一起來過這座原野。我不知道當時是怎麼進來的，應該是我睡着時，我媽揹着我通過水渠，帶我走進這裏的。

我趁媽媽把臉轉開時，偷偷把嘴裏的東西吐向草地，我確定她沒發現。

我媽接過杯子，驚詫地望着它，冷漠臉龐不帶任何感情。

風停了，草木就像屏氣斂息般悄靜無聲。

她不可能喝的。我只是希望她別再矇混，好好想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爲。對此感到羞愧，淚流滿面地找藉口搪塞，反省，謝罪。如果她這麼做的話……

如果她這麼做的話，我會考慮原諒她。

今後要重新建立彼此的關係，得先做個了斷纔行。只要她道個歉就行了，沒必要喝下它。

但我媽卻將它一飲而盡。

接着她看着我，彷彿在對我說：「這樣你滿意了吧？」

我驚訝地望着她，她也茫然地望着我。我瞥向水壺底端，上頭有一行麥克筆寫的「小花班椎野春」，已經快看不見了。那是媽媽的字。

一分鐘過了。我死命祈禱什麼事都別發生，祈求水壺裏的水只是變質的烏龍茶，希望她拉個肚子就沒事了。

媽媽的雙眼開始失去神采，她低下頭，從岩石上滑落了。

十年前，我在這裏醒來時聽到的喝采聲於風中響起。

我手中的水壺掉到草地上，我快步衝向前。

我媽她痛苦呻吟了兩、三聲，就斷氣了。

之前我在這裏昏倒時，到晚上便自行清醒了。搞不好媽媽到晚上也會自己醒來，於是我決定在這裏等到晚上。

在太陽西下的這段時間，許多念頭不斷在我腦中掠過，我想了好多沒意義的理由。

她爲什麼喝下它呢？她不可能誤以爲這是一般的茶，這點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明知如此，她還是喝了它。她認定自己的人生到了終點，才喝下它。

我之前完全沒想到這個裝有毒液的水壺會擺在這裏，該不會就是我媽自己安排的吧？會不會她早看出我會帶她來這裏？

只要媽媽沒活過來，便無從得知。這樣根本不算是做個了斷，簡直就是夾着尾巴逃跑。最後被逼到這一步，卻又逃跑了。難道她認爲這是悲哀的她最適合的葬身之所？再也沒有比「看別人陶醉在自我滿足的理由中」更教人鬱悶的事了。

快起來啊，我焦躁地在心中暗忖。夠了，你快睜開眼睛吧，蟲子會喫你哦。但媽媽還是動也不動。喂，都這時候了，你還是非得給人添麻煩才高興是吧？

四周變得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我發現不管我再怎麼想，也改變不了她躺在這裏的事實。

當我醒來時，自己正身處於黎明前的昏暗中。

原野的氣氛變得與過去迥異，它顯得特別的藍。

可能是因爲月光的緣故，溜溜球與原野的光芒產生共鳴，發出藍色的磷光。手握電池時會感受到某種沉重、溫熱的力量，此時溜溜球的手感和那很像。

我想見阿春最後一面。

「接下來會變怎樣？」

我拿起小石子丟向她，擊中的部分湧現模糊的黑影，和阿春一樣。

我老老實實回答他的問題。

河邊步道、社區、雜樹林、寺院、學校、市公所、市立游泳池、興建中的大樓、車站前。

「不用管我。」阿春閉着眼睛，像在講夢話似的說。

我從懷中取出溜溜球，把它當成護身符，緊握手中。

「我不知道。」

阿春將那覆滿黑色濃毛、宛如獸人般的臉轉過來面向我，露出犬齒。

有人坐在綁着草繩結的岩石上，注視着我。是我小時候那名身穿和服、在夜裏現身的男孩。男孩靜坐不動，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我覺得眼前一黑，之後就倒臥在地了。

一陣強風吹起。我不禁眯上眼，在我睜開眼睛前的那一瞬間，包覆原野的淡淡亮光倏然消失了，迴歸爲夜晚黑暗的原野。

黑暗中，我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十年前倒臥的地方。總覺得真正的我，好像老早以前便喪命於此了。若是翻開這裏的泥土，也許可以找到年幼的椎野春遺留的白骨。

出現在阿春面前的那名身穿和服的男孩，或許也會在我面前現身，於是我坐在圍有草繩結的岩石前等待。

黑暗屏息潛藏在美奧各處，悄聲低語。存在於美奧的，真的就只有「獸原」嗎？我佯裝什麼也沒發現，持續踩着踏板，向前而去。

「不過，我們現在還是朋友。」

「就算我變成喫人的野獸，你還會是我的朋友嗎？」

我終於掙脫了。我暫時感到鬆了口氣。

會不會我原本便是生活于山野間的無名存在呢？會不會我是後來遇見被捨棄在此、名爲椎野春的可憐小孩，才借用他的記憶和身體，在自己也不清不楚的情況下生活於人類社會中呢？

媽媽仍舊躺在地上。我滿懷期待靠近她身邊，但她還是沒有呼吸。她應該也一樣陷在黑暗中吧。之所以沒醒來，難道是因爲她沒有掙扎，不想活下去嗎？還是我小時候服過微量的毒液，因此形成了免疫力？是體力的差異？或是另外有某個我不知道的原因存在？

他雖什麼也沒說，但感覺就像在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明明是自願的啊，可是一旦開始感到痛苦，理性和自尊便會消失，只想靠本能活下去。

我漫無目的地騎着單車，奔馳在初夏夜晚的街道上，與醉漢、剛參加完聯誼的大學生、帶狗散步的中年男子擦身而過。

我沒有絲毫復仇成功的滿足感，反而是遭人背叛的感覺很強烈。我的世界突然變得冰冷、崩解了。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啊。

棄置在原野上的屍體應該會以驚人的速度持續腐爛中，但實際上的分解程度不及想像。她的兩顆眼球已經沒了，而且沒半點動靜。她確實已經沒有生命了，但還是和一般的屍體不同。她體內長滿黑色的苔蘚，皮膚到處鼓起，出現像菌類般的生物。

那一夜，時間就像拖着鉛塊般，行進速度非常緩慢。阿春說得沒錯，這裏的時間異常緩慢。

整座原野微微散發朦朧亮光，彷彿是滲入土中的魔力被釋放到地表上了。這畫面既寧靜又帶有驚人的氣勢。

我站起身，在原野上散步。

我想回家。但已找不到水渠了。

我前往荒屋查看，但裏頭空無一人。

在昏暗的住宅街美容店窗上，貼着一張泛黃的海報，我發現海報裏那個面帶微笑的人，和之前我在路上遇到的那名滿臉怒容的大叔，長得一模一樣。髮型就不用說了，連粉紅色的襯衫和服裝也完全一樣。

我拾起地上的水壺。雖然杯蓋已經掉了，但裏頭的茶還剩一些。我以前從未想過要尋死，但我在短暫的瞬間做了決定。我在媽媽身旁發現杯子，伸手拾起它。

也就是說，我殺了自己的媽媽？

街角處，一道像貓但又無法肯定是貓的黑色模糊身影倏然躍向圍牆，失去了蹤影。

遠處的巖壁看起來變薄了。過去認爲是現實的事物，似乎離我愈來愈遙遠。

我等了許久，什麼也沒現身。只感到一股孤寂，猶如熄火的暖爐殘留的餘溫。

我坐在媽媽的屍體前。她曾念繪本給我聽、替我烤蛋糕、揹我，儘管我不願想起（明明以前從未想起過呀）這些過往畫面，它們卻還是一一浮現我腦海。我無比後悔。

6

我如果揹他，不知道會怎樣？我仍頑強地抱持最後一絲希望，執起他的手。手碰觸的部分立刻崩塌散落，化爲一團黑霧。

我望向緊握手中的溜溜球。之前確實蘊藏其中的力量已完全枯竭，它又變回原本平凡無奇的兒童溜溜球了。

浮雲在月光下流動，初夏的夜風吹過住宅街。我踩着單車，緩緩朝「獸原」而去。

將液體倒入杯內時，我流下眼淚。或許可說是一時亂了分寸，失去理智吧。那時我已無法思考了，我將它一飲而盡。

回到荒屋後，阿春已經睡着了。

「你會成爲一名高中生，我會變成一頭野獸。這是當然的啊，傻瓜。」

我心想，阿春已經前往那遼闊的原野世界了，並對此感到沮喪。

「然後你就來了。正當我覺得再也遇不到任何人的時候，你突然從土裏冒出來，四處張望、一臉呆樣。」

好像突然強迫我做出某個重大的抉擇。要回家嗎？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揹負這個罪，我也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地去上學。我不要回家。這個念頭很強烈。我不要回家，我不想回家。

我試着伸手戳向阿春。戳碰的地方果然沒有帶給我任何觸感，只有一道黑霧浮現。

阿春說完後，歇了口氣，莞爾一笑，似乎覺得有趣。

那天深夜，我趁家人睡着後步出家門。

我站起身，發現襯衫上沾了嘔吐物，一股惡臭傳來。

我數度失去意識，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陷落黑暗，溺於黑暗。痛苦到極點後會失去意識，片刻過後，會再飄然浮起，但不久後黑暗之底又會有某個東西一把抓住我的腳，將我拖回黑暗中……這樣的情況不斷反覆。

他母親的屍體始終沒埋葬，倒臥原野上。

我感覺到自己被拒於門外。

我鼓起勇氣走近。

我驚訝地望着海報時，有隻蝙蝠從大路旁的樟樹飛出，遠處不約而同地傳來狗兒的長嚎。

你打算怎麼辦？想回家嗎？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每當我如此默唸、使勁掙扎時，就會感覺有一小部分的原野滲進我體內。我想呼吸，想拼命呼吸。草的氣味漸漸中和了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