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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化之屋

《草祭》 · 恆川光太郎 · 1.9萬 字

1

宛若古剎般的荒屋後面有株巨大的杉樹巍然屹立。

這是樹圍達數公尺長的巨木。

時值夏日,美奧到處都籠罩在綿密如雨的蟬聲下。

我獨自一人仰望杉樹。漫不經心地轉身時,在雜草中跌了一跤。

兩條平行的黑色鐵條,上面佈滿紅色鏽斑。是鐵路。

從寬度和粗細來看,這是遠比普通電車還小的車廂專用鐵軌,它當然不通往美奧車站。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鐵路呢,我歪了歪頭。

鐵路發散出靜謐的氣息,往昏暗的森林內畫出一道和緩的彎弧,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剛剛父母又開始激烈爭吵了,我奪門而出,這天沒安排任何計劃。

鐵路沒有分岔,似乎不必擔心會迷路。

在難以形容的神祕氣氛誘使下,我不知不覺沿着鐵路往前走去。

2

一些女同學常對我說:「望月同學,你家好像城堡哦。」它一點也不像城堡,不過建在高臺上的白色洋房在美奧這種鄉下地方確實很稀罕。

就讀小學低年級時,大家曾寫過「朋友的優點」這個作文題目。同學互寫彼此的優點,其他人只要一寫到我,總是千篇一律提到:「她住在城堡般的房子裏,真酷。」周遭孩子對我的印象僅只如此。

「城堡般的房子」這句話,感覺多少帶有一點排擠的味道,那座「城堡般的房子」,讓我覺得有點難爲情,因此我很少請朋友到家裏玩。

要走到我家的大門前,得先過一段陡坡,然後再爬上石階,所以外出是相當累人的一件事。

家父是一名建築師,經營建築事務所,但他相當清閒。不少家父設計的建築照片被裱框掛在客廳牆上當裝飾,從這點來看,他身爲建築師的風評似乎不錯。他似乎繼承了一些不動產,還從中收取租金。

也許外頭的世界有人會尊敬家父,但在家中,他是個惹人厭的男人。他常出言嘲笑我母親的家人,或是他看到的市井人物。

「既貧窮又無趣」以及「既富裕又有情趣」是家父最愛用的關鍵字。他認爲既富裕又懂情趣,至於他以外的人,都是既貧窮又無趣。要不就是像他一樣富裕,可惜不懂情趣。

到家裏修理東西的人、推銷員、鄉公所的人,一旦離開家父面前後,他之前隱而不露的嘲諷訕笑便會全部顯現在臉上。做那種工作還真是辛苦啊,既貧窮又無趣——他會得意揚揚地對家母這樣說。

之前作文課寫到「我的夢想」這個題目時,我寫說「我想當學校老師」,當時家父聽了一臉驚訝,他說:「當老師很辛苦耶,既貧窮又無趣。」

幸福與健全對家父而言,似乎不具任何意義,他認爲人只要既富裕又有情趣就夠了。

「是孩子們帶來的嗎?」

3

「阿姨,」我惴惴不安地說。「我不需要解苦。」

建平如此解釋。

鐵路蜿蜒曲折,在森林中穿梭。

我被現場的氣氛震懾了,戰戰兢兢坐向地上擺出的坐墊,不知該做什麼好。

「哎呀!」

晾在洗衣繩上的牀單後方走出一位身穿圍裙的太太,像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

不過,痛苦要是在心中盤根錯節,那就需要解苦了。

我原本一直很尊敬家父,但到了某個年紀後,我開始很討厭他,一見他就想吐。

一切曖昧不明。

兩人都理了個大光頭,應該是雙胞胎,五官頗爲相似。

「是啊。」

「是雙胞胎嗎?」

她露出笑容。

雙胞胎其中一人端來一個裝有獨角仙的盒子。欣賞了一會兒後,我們開始在房間裏玩跳棋。

否則痛苦永遠也無法消除,有時還會毀了人的心靈。

是一隻全身綠色,帶有橘色斑紋的蜥蜴,圓圓的黑眼珠相當可愛。

我不知道什麼是解苦,我想像那是像鍼灸治療之類的東西。我回答她,我並不是來解苦的,但我話才一說完,阿姨便態度丕變,反問我一句:「那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擔心她會在這傾盆大雨的夜裏將我趕出去,一時答不出話來,蜷起身子。

「如果是解苦就沒關係。」

「我正建議她進行解苦。」阿姨對男子說。「因爲她的苦多得驚人呢。用『天化』你看怎樣?」

那個呀,解苦的意思是解除痛苦。人只要活在世上,一定會感到痛苦。如果痛苦像遼蔽太陽的浮雲,那就不需要解苦了,因爲總有云開見日的一天。倘若痛苦像阻擋道路的倒樹,那也不需要解苦,因爲只要加以跨越,或是換條路走就行了。

兩人原本似乎在玩,見我走來嚇了一跳,頓時停止動作。

走了一小段路、鑽過一扇腐朽的木門後\樹林中出現一座水質清澈的清泉和民房。

「她是來解苦的。」

幸平心不在焉地說。

本以爲他們會對我說「你該回家了」,所以我頗感意外。從外廊往外看,黑暗中下着傾盆大雨。空中不時有閃光劃過,傳來陣陣雷響。

好寬敞的屋子。

她帶我走過走廊。

庭院裏有座雞舍,裏頸有幾隻白矮雞。雞舍後頭擺滿了故障的壁鐘、生鏽的引擎,以及貓頭鷹的擺飾。

樓下傳來一個男人的雄厚嗓音,「喂,還在嗎?」他大步走上樓梯。

「來自鎮上啊。那麼,你認識尾根崎的小翔嗎?」

民房有兩層樓,雖沒掛上招牌,卻會讓人聯想到老舊的民宿。換言之,這是一棟看起來有不少房間,構造有點複雜的木造房屋。

「哎呀,幸平,這位女孩是……?」

我感覺自己像個探險家,一路快步前進,途中通過一處巖壁鑿出的隧道。前方靜得出奇,鐵路旁的綠意愈來愈濃。

「錢?」阿姨蹙起眉頭。「我們不會向你這樣的小孩收錢的。拜託,解苦又不是做生意。」

「解苦是要做什麼?」

到處都是昏暗的房間,空中微微飄蕩着焚香的氣味。屋子深處有個充滿神祕氣氛的窄細樓梯,掛在牆上的鬼面具、年代久遠的泛黑屋柱,都教人看了不寒而慄。

其中一個男孩想朝蜥蜴跑掉的方向過去,另一個攔住他說:「不過是蜥蜴罷了,算了啦。」

那位阿姨的目光從雙胞胎臉上移向我,伸手搭在我肩上,露出驚詫的表情。

拉門開殷,一位挺着個啤酒肚的大叔出現了,他那頭自然捲頭髮亂亂的。

幸平擦去鼻涕後,用他擦鼻涕的那隻手拉住我的手。

在別人家過夜很有吸引力,但他們可是今天才認識的人吶。正當我猶豫不決時,拉門開敔,雙胞胎的母親走來。

「是我家。」

「就是我們的老大。」建平應道。我猜可能是他們的父親。

我們有能力化解這些盤根錯節的痛苦唷。

我心想,我怎麼可能認識,向他們搖了搖頭。

阿姨一開始便向我確認此事。

「哦,解苦是吧。」阿姨頷首。「這可不好解釋呢,因爲解苦有很多方式。像你這樣的女孩獨自前來解苦的情況很少見。不過,打從一開始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確實有不少苦。」

這位阿姨眯起雙眼時的目光,令我全身僵硬——我想起雙胞胎其中一人之前說過,不能帶我回家。

「大姐姐,你是從哪兒來的?」

「可是我沒錢耶。」

你看這個怎樣?

一陣水聲傳來了。

「嗯,我們不會強迫你。老實說,如果不用解苦就能解決的話,最好還是別做。只不過,這是漫長人生中的問題,有時候還是先做比較好。」

「有嗎?」

臨近傍晚時分,突然有風雨欲來的跡象,不久後雨滴嘩啦啦打向屋頂和樹木的聲響便傳來了。也許他們是急着要收衣服吧,我聽見走廊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玩完跳棋後,我們改玩花牌。窗戶敞開,雨後的草木氣息灌入屋內。

「你是家住山丘上的望月先生的女兒對吧?」

「你想看獨角仙嗎?」

我爲之一驚,點了點頭。我剛剛並未報上自己的姓氏。

向外挺出的枝葉看起來像佛像上的天蓋,前方站着兩名身穿和服的男孩。比我小上幾歲,像是小三、小四的年紀。

「苦?」

「老大不知道回來了沒。」

「你放心,用不着這麼緊張。」阿姨柔聲道。

不久後,那位卸下圍裙,改穿一身和服的阿姨向我呼喚:「來一下好嗎?」建平和幸平也跟着站起身,阿姨予以制止:「你們待在這裏。」

壁鐘響了,那位阿姨呼喊「建平」的名字。建平去沒多久便回來了,他告訴我:「我媽說,待會兒會有暴風雨,叫你在這裏過夜。」

「因人而異。有時是和老大一起前去參拜美奧菩薩,不過你嘛,得靠解苦盤來『天化』,要花上四、五天的時間。」

我和雙胞胎一起繼續往前走。

走上走廊深處又高又陡的樓梯後,我被帶往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不過,我就像到親戚家作客般,感覺頗爲自在。

他的表情彷彿這麼說。我緩緩點頭,靠近想看個仔細。

解苦之旅?我側頭表示不解。

「哎,因爲幽香是解苦嘛。」

「阿姨是個情報通。大部分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知道你是來解苦的。」

男孩輕輕將蜥蜴放在我手中。我把蜥蜴擺在鐵軌上,蜥蜴的模樣就像在說「我獲救了嗎?」它東張西望,接着就一溜煙跑遠了。

走着走着,水聲怱遠怱近。

「喫個點心再走吧。」

「是不是解苦,我們看得出來,只要老大來就知道了。老大很溫柔的,你不用擔心。」

晚餐喫的是炸蝦、味噌湯,配白飯。大人好像在其他地方用餐,房間內擺出的和室桌前只有我和雙胞胎三人。

「哦,原來在這兒啊。聽說你是家住山丘上的望月家千金是吧。」

「痛苦的苦。不過,你自己可能不知道。」

我們間隔數公尺遠,一動也不動,達數秒之久。

「你是……」

一人單手握着樹枝,一人手裏抓着蜥蜴。

途中,我們偏離鐵路,走進一條野獸通行的道路。道路的入口很不起眼,倘若沒人指出,肯定不知道那裏有條小路。

我沒問她天化是什麼,應該是我不明白的儀式名稱吧。不過,更大的問題是,它得花上四、五天的時間。

其中一人靦腆地舉起蜥蜴給我看。

「請問……解苦是什麼?」

兩人互望了一眼後,咧嘴而笑。他們大概想向我展示吧,我也愈來愈想看了。

「大姐姐,你是解苦的旅人嗎?」

我們在外廊上喫草粿。不知爲何,這位阿姨對我特別溫柔,我就這樣度過一段輕鬆自在的時光。

「這裏是解苦之館。」

「用不着鬼叫吧。」

「你說的老大是誰啊?」

「聽我的建議,在這裏過一夜吧。這可是暴風雨呢,這裏離鎮上又那麼遠。況且,我也想和你聊聊。」

我指着自己走來的方向,應了一句「從鎮上來的」。我也可以回答是美奧,但我認爲這裏也算是美奧。

「可是……」

也許是瀑布之類的,我心中略感雀躍。

「你們是……」

我低頭行禮,說了聲「您好」,大叔點頭回禮。

阿姨開始向我解釋。

「建平。」其中一人說。「幸平。」另一個人說。

「可是,不能帶她回家耶。」

「說得也是。」大叔眯眼打量我。「你要做嗎?」

我露出苦笑,搖搖頭,沒有明確說出意願。

「嗯,那你就好好考慮一晚吧,該睡覺了。」

那天晚上,我在二樓的房間過夜,建平、幸平這對雙胞胎也陪我一起睡。在大鐵鍋內泡完澡後,他們借我一件浴衣。

這對雙胞胎得知我會留下來過夜後,雀躍不已。

「關於解苦,他們跟你說了什麼?」幸平從被窩裏探出頭來,如此問道。「幽香,你打算怎麼做?」

「好像是說要用解苦盤進行天化。我不是很懂,但我應該不會做纔對。」

「以解苦盤進行『天化』是吧。我曾經做過呢。」建平感慨良深地說。「我養的狗死掉的時候。」

「感覺怎樣?」

「覺得很輕鬆。」

「會不會痛?」

建平笑着說,一點都不痛。

「老大很溫柔的,你放心吧。」

兩人依偎在一起,一臉幸福地睡着了,呼吸變得深沉。

我想着那位阿姨說的話,細細思考自己的痛苦。雖然不知道我的痛苦是否和她說的「苦」一樣,但我的確時常感到、心神不寧、擔心害怕。做任何事都感到空虛,對許多事感到憎恨。像這種時候,我會全身使不上力,感到心痛如絞。

那是我半夜走下樓梯上完廁所後,在走回房間的路上發生的事。

雨已止歇,從玻璃窗射進屋內的月光照亮面向庭園的走廊。

這裏是哪兒呢?感覺好像離我住的鎮上無比遙遠。

正當我陷入沉思,發起呆來的時候,一片寧靜中突然發出一陣悶悶的嘈雜聲。

這聲音透過牆壁和拉門傳來,既像誦經聲,也像交談聲。

「幽香,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想去買點文具。」

外頭的貓頭鷹發出嗚叫,那陣嘈雜聲彷彿以此爲信號戛然而止。

建平那句「一點都不痛」,降低了我的戒心。

4

這女孩是小黎的妹妹,還是親戚呢?身處我們當時文化氛圍中的人就算對異性有好惡,也不會有名爲「交往」的行動,男孩子一般都是和男性朋友吵吵鬧鬧地玩在一起。

「一起去喫熱狗吧。」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會告訴黎磁一聲。」

「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個男生……」我一面咳,一面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那男孩大我兩歲,上另一所國中,有一張俊秀的臉孔,舉止溫文儒雅。男孩名叫柳原黎磁,老師都叫他小黎。

嘰嘰喳喳、咕嚕咕嚕、嘰嘰喳喳、咕嚕咕嚕。

我故意假裝不記得他的名字。

亞美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影。

女孩如此提議。小黎意興闌珊地向女孩應了一句「哦,好啊」,轉頭面向我。

那女孩名叫亞美。和小黎同樣年紀,換言之,她大我兩歲。

「真的?」

到了傍晚,我被領往一間室內焚香的別房。

「不知道。據說隨着用法的不同,它甚至能解讀時局和命運……不過,如今已沒人知道使用方法,現在都只用來進行『天化』。說到所謂的『天化』啊……」

我向她對不起,羞愧地縮起身子,亞美旋即放鬆緊繃的表情說:「幽香真可愛。」

亞美提出一個令人開心的提議。

「幽香,再見羅。」

遊戲……

到廚房喫早餐時,我告訴阿姨我想解苦。

他氣質出衆,踩着滑板車出現的模樣相當迷人。

很高興她還記得我名字,我投以微笑。

「一天沒去上課,應該不會怎樣。明天一早,媽媽會跟校方聯絡。」

打開箱子,裏面裝着一個畫有圖案和文字、散發出神祕氣息的金屬圓盤,有擺放盤子的臺座,以及數十張大小和花牌相當的卡片。

亞美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她告訴我學校發生的趣事,聽起來就像當紅搞笑藝人在電視上演出的搞笑短劇,她還得意揚揚地說她有個長她幾歲的朋友,是飄車族,「所以要是有人敢瞧不起我,那羣飄車族就會給對方好看。」

我發現亞美在公車站牌附近和一名流氓模樣的男子走在一起。

那是十二月的事。我在書店買完雜誌返家的路上,有人從後面叫我。

家母帶我住進美奧車站前的商務飯店。

「原本應該是來自中國大陸,如何傳來的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聽說遠古時,美奧的咒術師都用它來解讀占卜。」

因爲她算是學姐,所以本想用敬語和她說話,但亞美卻對我說:「用不着對我說敬語啦。」結果,我一下用朋友般的口吻說話,一下又說出敬語,用辭遣句相當古怪。我沒問她爲何上學時間在街上游蕩,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事情要處理。

「明天學校怎麼辦?」

坦白說,我覺得亞美與小黎在容貌與氣質方面,似乎不太相配。就算兩人真的在交往,小黎也不會很喜歡亞美,她之所以說「和他交往很辛苦」,指的應該就是這個吧。

寧靜像水一樣灑落四周。

如果要舉出類似的東西來說明的話,它就像風水盤和輪盤的混合體。上頭的文字是漢字,圖畫則帶有中國風。擺放盤子的臺座四邊有朱雀、玄武等四神的裝飾。

小黎身穿黑色皮衣搭牛仔褲。短短一年,他又長高了許多。他身後站着一名女孩,身穿白底粉紅條紋的夾克。

亞美一臉不悅地抬起頭來。

我回身一看,是小黎。我以爲自己在作夢:心跳得好快。儘管我已沒去小提琴教室上課,但我還是每天晚上祈禱「神啊,請讓我和小黎重逢」。

我們順道前往公民館。我坐在中間打開雜誌,他們兩人分坐兩旁看。

約在這座公園的長椅,十二點左右,不可以忘記哦。

「那剛纔那個男人呢?」

之前在便利商店裏,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點心和便宜的香水塞進懷裏。

隔天,我和家母在外頭的咖啡店用完早餐後,就暫時分頭了。家母說要和家父兩人「好好談談」,先一步回家,我則打算去買些文具和書本打發時間再回家。

我們在車站前的攤販旁喫熱狗時,細雪飄了下來。三人言不及義地閒聊,我始終沒提起以前和小黎一起在小提琴教室上過課的事。小黎站在我身邊,替我拿來番茄醬。

阿姨如此吩咐。

我知道自己的臉頰發燙。小黎似乎對雜誌的報導興趣缺缺,感覺是與他同行的女孩想看,他纔開口叫我。他們朋友的投稿確實刊登在雜誌上,兩人一陣歡呼。

「哎呀,這不是幽香嗎?」

「真的?我也是耶。」

亞美與我眼神交會後,和那名流氓模樣的男子說了些話,便朝我跑來。男子轉身離去。

「這是解苦盤,又稱作精靈盤。」

看來,小黎已不記得我是一年前和他在同一間小提琴教室上課的女孩了。

不久,我也離開了那所小提琴教室。

總覺得自己像闖入了夢境。這房子會不會因爲某個原因而突然消失,讓我被遺棄在原野上呢?我迅速想像了那畫面,全身發起抖來,急忙快步返回房間。

「你爲什麼問那麼多?」

「那我先去準備一下,在傍晚之前,你先去玩。」

我原本打算買完東西后,到圖書館打發時間。

「下次我找黎磁來,我們三個人一起玩。」

女孩以略顯不自然的口吻說道。

三個人一起玩的點子很吸引人。想和小黎變熟的話,三人一起玩是最自然的了。雖然亞美或許會成爲愛情路上的阻礙,但連續劇裏也都是這麼演的:最終和真命天子結合的人,途中總會遭遇各種阻礙。

一堂課四十五分鐘,基本上算是一對一課程,但因爲排我前面的男孩時常遲到,所以他常和我一起練習。我們兩人的琴藝一直都沒長進。

我曾和小黎有個幾次簡短的對話。

「香菸是吧?只要抽完後吐個口水,就不會有害了。」

「什麼時候一起玩?」

「哦。」我意興闌珊地應道。

不過,比起圖書館,和亞美一起玩更具吸引力。而且,和亞美在一起的話,小黎或許也會出現。

裏頭擺有桌椅,老大卷起襯衫衣袖,早已在裏頭等候。

回到家後,家母已做好菜。總之,生活似乎又迴歸日常了。家父在晚餐時間一句話也沒說。

「譁,好像很有意思呢,真不錯。」

「沒錯,他叫黎磁,姑且算是我的男友。」

一年後,我意外與小黎重逢。

「啊,對對對,說得是。一起去嘛,走吧。」

亞美吞雲吐霧。知道他們不是表兄妹或親戚後,我隱隱覺得胸口發疼,

我睜大眼睛望着金屬盤。我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喂,等一下。」

那是某音樂大學畢業的女老師,在自家開設的音樂教室。她幫一間約十五張楊楊米大的客廳加裝防音設備,在裏頭架設了鋼琴,充當練習室使用。

「啊,那我幫你挑。」

「說來你也不會懂的,和他交往很辛苦呢。」

「會不會有害健康?」

「哦,你是指黎磁嗎?」

接着又過了一個禮拜,家父動手毆打了家母。不知道是因爲外遇還是什麼原因,總之他們爲此不斷相互咆哮,最後家母就帶着我離家出走了。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家父常會「發瘋」。他常叨唸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像是「也不想想你們是靠誰才能過這種既富裕又有情趣的生活」之類的,很不講理地責備家人,帶給我們困擾。

約定好之後,我們就道別了。

「沒什麼,四處走走逛逛。」

「你喜歡小提琴嗎?」我們兩人獨處時,小黎這樣問我,我搖頭應了聲「不」,他笑着回答:「我也不太喜歡呢。」

一年前認定他是真命天子的愛戀之心再度重新燃起了。不可能有這種偶然的,難道是有某個特別的力量在推動這一切?我愈想愈覺得有可能。

5

我與老大迎面坐下後,他取出一個畫有蒔繪⑻的黑漆箱子。

因爲不喜歡,所以小黎不久後便沒來上課了。當我聽老師說他不會再來的時候: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因爲我一直當他是我的「真命天子」。我相信這世上某個地方有我的「真命天子」,他會前來解救我,改變一切,我一直以爲那個人就是他。如果小黎是我周遭的人,或許我就不會這麼想,但因爲他年紀比我大,又來自另一個不同的領域(也就是和我不同校),所以給了我無限的幻想空間。

「那就下個星期天吧。」

小黎突然看了手錶一眼,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就離開了,於是我們就此解散。

「我請客,就當作是你借雜誌給我們看的謝禮,一起去吧。」

「哦,好。」我點點頭。

我們在餐廳喫晚餐,之後就一直待在飯店房間裏看電視。我看愛情連續劇時,把自己想成女主角,把小黎想成男主角。這段時間裏,家母一直和人講電話。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啊?」

亞美朝一旁吐了口唾沫。

在公園的森林裏,亞美抽着煙。她問我要不要抽,於是我請她教我怎麼抽,點了根菸。

他告訴我,他們兩人也想買和我一樣的雜誌,所以前往書店,但慢了一步,最後一本被我買走,他們只想看雜誌裏的兩個地方(造訪日本的外國運動選手專訪,以及刊出他們朋友投稿內容的讀者欄),希望我可以借他們看。

在百貨公司買了文具和書本後,我和亞美走進電動遊樂場,亞美很慷慨地給了我五百日圓。之後我們到一家剛開幕的速食店,她買漢堡請我,我們兩人拎着漢堡前往公園。

小六那年,我有一段時間每星期五都會去上小提琴課。

「算是一種遊戲。」

老大隨手將卡片擺在前頭。卡片長得有點像花牌,但上頭畫的圖案和花牌不同。有森林的野豬、月夜下的貓頭鷹、和服裝扮的女子、竹林中的草屋、熊、外形奇特的橘色花朵、太陽、雨、星星、一羣滿臉橫肉的野武士…

隔天一早晴空萬里,天氣很好。清早的雞啼聲喚醒了我。

「嗯,這樣就行了,謝謝你。」女孩心滿意足地說,並闔上雜誌。

道別時,亞美笑咪咪地跟我揮手。

「就像麻將、花牌、撲克牌之類的。只要玩上一段時間,痛苦或許就能解除。不過,一旦開始玩就得玩到最後,否則就沒任何意義了,痛苦會全部重回你身上。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搖了搖頭。知道不是鍼灸之類的療法後,我略感放心。

「那就開始羅。我告訴你規則。我是父親,你是孩子。接受解苦的人都是孩子,到最後都不會更換角色。」

以言語詳述「天化」的規則非常困難。「天化」是由卡片和解苦盤構成的、自成一格的世界,解釋其規則就像對從沒見過麻將牌的人解釋牌型一樣困難。

孩子會拿到三十張卡片,他必須遵照解苦盤(它會像輪盤一樣不斷轉動)的指示,與父親的卡片配對。倘若卡片配對順利,卡片數量便會減少。等到三十張全部脫手後,這一局就算「結束」。

卡片並不會一直減少。有時卡片的數量會隨着配對的方式增加,先前丟棄的卡片也可能又重回手中。如果條件吻合,有時也能交換卡片。

在遊戲中主導一切的老大會視情況指導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所以初學的我玩起這個遊戲絲毫沒半點窒礙。

一開始玩這遊戲,便沉迷其中。好神奇的世界。

像「天化」如此深奧的遊戲我從沒見過,日後也不會遇到了。它和我所知道的花牌、將棋、圍棋等遊戲截然不同。

它的細部規則相當複雜古怪,與遊戲的世界緊密相扣、互動活絡,原因和結果(也就是因果關係)讓這世界的獨特性浮現,很難想像人類能發明出這種東西。

玩着玩着,會覺得自己彷彿置身雲端,化爲一個俯瞰地上萬物的透明體,眺望這世界的趨勢演變。

——來到狩獵格,得到野豬卡片。和我的野豬卡片配成一對丟棄,取得作物。來到下雨格,培育作物。來到下雨格,又是下雨。雨下太多,作物全毀。飢餓。哎呀,真不該讓野豬卡片配對丟棄的。否則就不會餓肚子了。

——男性旅人,紡織女。我用這兩張卡片換來孩童們的卡片。來到繁榮格,田地豐收的卡片。好耶。吹來西風。這是什麼預兆?不知道,先不管它。我丟棄花,換來刀。遭遇嚴重戰亂。好險我有刀。

「愈來愈開竅羅。」

老大如此說道,嘩啦嘩啦地轉動輪盤。

這間別房似乎沒牽電路,房裏唯一的光源是吊在桌子上方的一盞油燈。老大高大的身軀看起來活像狸貓怪。

玩了約莫三個小時,我那三十張卡片終於全部脫手了,這一局就此「結束」。我玩得滿身大汗。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天化』一共得玩九局。第二局明天再玩。喫完飯後去泡個澡,好好睡一覺。」

走出別房後,由紗門潛入的夜氣讓我發燙的身軀迅速冷卻。

我前往昨天那個房間,晚餐早已擺在和室桌上了,但我沒半點食慾。

第三局展開的世界,讓人覺得裏頭有神明棲宿,也許有個和過去或未來相同的世界,實際存在於某處。拿到戰亂的卡片,我會聽見馬蹄蹬地的聲響,拿到暴風雨的卡片,我會感受到暴風。從卡片的動向中,我感覺到各種思想,並跟着它走,接着便會有相反的思想出現.像要與之相抗般,令人混亂。本以爲是善,卻突然轉爲惡,原本感覺豐足之物,轉瞬間卻成爲令人心寒的虛榮。攻擊與防禦。某部分成功,某部分失敗。

我激動地顫抖着,打出手中的卡片,並以清醒的心思暗忖——我現在一定正站在自己人生的巔峯。

「進行得怎樣?」雙胞胎步伐急促地朝我奔來,充滿好奇地詢問我的感想,但我只應了一句「很有趣」,就早早鑽進被窩裏了。

我一直在找適合的時機向她開口。

「因爲人家喜歡嘛。」

「你會一直玩到最後第九局嗎?」

「我告訴你哦,我真的能在天上飛,而且還常飛呢。很棒吧?」

「天氣很冷。」

第二局與昨天不同,卡片像雪崩般不斷配對成功,三十分鐘不到便「結束」了,速度快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當真是轉瞬之間。

我把晚餐收向廚房,爲自己剩下飯菜道歉,那位阿姨柔聲對我說:「也對,第一次進行『天化』,有可能會喫不下飯。」

「黎磁說他今天不能來,雖然他很想見你一面。」

「對不起啦,我知道了。我們一起走吧。」

6

「當然。」

「這是墳墓。」

只有我能在天上飛;真正重要的東西,我纔不跟你分享呢。幽香或許是朋友,但只算是在一旁含着手指、滿臉羨慕看着我的那種朋友。

狹小的空地裏有一座涼亭,四周到處都是散落一地的點心袋子和菸蒂。除了我們之外,別無他人。

這是正確的解讀,還是我個人偏頗的看法?如今已永遠無法求證了。亞美接着說。

亞美突然改變話題。

「沒有。」

雖然看起來不像墳墓,但就算庭園裏有祖先的墳墓,我也不會大驚小怪。

「在我飛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那邊等我吧。」

本想找個機會和亞美說再見就回家的,但和她道別時要是把氣氛搞僵,日後恐怕就沒機會再和小黎碰面了。

我頗感掃興,向老大說「我還想玩」,但他回我一句「不行,傍晚再玩下一局」,不理會我的要求。

在第三局中,我又更進一步邁向「天化」的深處。前兩局只算是「天化」的入口,就像幼兒用的淺灘。「天化」已輕易越過單純的遊戲框架,不再是以「好不好玩」之類的話語所能形容的活動。

「是朋友。」

「這是喝了可以飛天的藥。」

在十二月的那個星期天下午,我等了一個小時,始終不見亞美現身。天寒地凍,我靜靜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連肋骨也爲之打顫。我喝着罐裝咖啡,但還喝不到一半,罐子已變得冰涼。

我光看到那隻蒔繪箱,便情緒激動,心跳加速。

雙胞胎手持釣竿現身,向我邀約:「一起去釣魚吧。」我見建平頭上頂着一隻獨角仙,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是神明。死去的人。神佛。」

我突然覺得自己已完全看透她的壞心眼了。

我用盡所有精力了,走起路來步履蹣跚,連老大看了都替我擔心。

「我也不是很清楚。是很偉大的人。」

「是嗎?」

不過,它填滿了我的思緒。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喝了可以飛天的藥。很珍貴呢。」亞美噘起嘴說。「我不會分你的。」

「要是能釣到就好了,可是釣不到鮭魚。」建平笑道。「要更上游纔會有鮭魚。」

「你們不會吵架嗎?」

「可以釣到什麼?鮭魚嗎?」

「我問你們,『天化』這遊戲是誰想出來的?」

祕密。

我猜她八成在說謊,表情平靜地應道。

我打算回去時,正好看見亞美手插口袋,朝這裏走來。

傍晚,第三局展開了,我決定全力以赴。我先入浴,讓自己覺得身心潔淨,然後用力拍打臉頰,抬頭挺胸朝別房走去。

釣場附近的大岩石旁擺有五尊地藏菩薩。

走上階梯後來到了一處視野開闊的空間,那裏的景緻不怎麼特別,只看得到底下單調的社區,以及遠處尾根崎的瓦片屋頂。

「哎呀。」

「充滿幹勁。」

在幾乎令人眼花撩亂的重重危險中,五顏六色在我眼前迸散。有天空的蔚藍,血液的鮮紅,散發濃厚氣息的青綠,閃耀的白色。如果我打出這張卡片會怎樣?這個計策會成功嗎?

「你的表情愈來愈棒了。」老大取出盤子。和昨天一樣,房間內有焚香。

「這到底是什麼?」

「不過,我們的目標是鰻魚哦。」

宅邸前碧藍的清泉深不見底,有龍棲息的深淵指的就是這個景緻吧。

我腦中想的全是剛纔「天化」的事,無暇其他。我發現了一個新世界,與「天化」的邂逅,帶給我莫大沖擊,其他事全都變得模糊不清了。離家出走的不安感完全煙消雲散,我就只是一味回想初次進行「天化」的愉悅。那天晚上我作了「天化」的夢。

「吵架是吧,如果是打情罵俏的話,倒是滿常有的事。」

7

亞美來到兒童公園深處一座枯黃的雜樹林裏,登上林中的階梯。

我一鑽進被窩裏,便像全身融化般,完全失去意識。

「幽香,我問你,你有沒有在天上飛過?」

我們一共釣到五隻雅羅魚,阿姨端出陶爐,在庭園裏烤魚喫。那天沒釣到鰻魚。

「瞧你回答得這麼認真,幽香,你還真是怪呢。」亞美笑了。

他從蒔繪箱中取出盤子,發給我卡片後,我旋即被吸進那世界中,猶如落進坑洞中一般。坑洞裏的另一頭,是「天化」迷人的遼闊世界。

「有時也會像這樣,三兩下就結束。因爲不可抗力。」

「你真的在這裏等啊。真不好意思。」她臉上的表情這麼寫着。

「怎麼飛?」

「黎磁他很色呢。只要看四下無人,就馬上偷親我。」

亞美出現在我夢中。

這裏四下無人,最適合未成年人在這裏抽菸。

「是真的在天上飛哦。我會穿過樹梢,從空中俯瞰整個市街。」

而且你今天還真的乖乖地在那裏等。

他很想見我一面?我們只有一起喫過一次熱狗,他就想見我?我心中的火焰因這句話悄悄地燃起。

走着走着,會發現涓涓水流從四面八方往此匯流。

建平頭上的獨角仙振翅飛走了,這對雙胞胎始終一副悠哉的模樣。

「下次我會帶黎磁來的。先去喫點東西吧。」

裏頭裝的是什麼呢?是酒嗎?也許是毒品。不,搞不好是稀釋液⑼之類的東西。我靜靜注視着瓶中的液體。

他們坐在向深淵挺出的岩石上,以蟲子當釣餌放線垂釣。

「接下來要照今天預定的計劃,進行第三局。如果晚上還有時間的話,再進行第三局。」

我沉迷其中,不知過了幾個小時。完全不在乎外頭世界的時間如何流逝。回神時,手中的卡片已全部脫手了。

走出遠食店後過了一會兒,亞美說「我知道有個好地方」,說完就快步向前走去。我們走進一座位於坡頂的兒童公園,那是設有恐龍游樂設施的小公園。

那是亞美開口的第一句話。對自己的遲到絲毫沒半點歉疚,而且也不見黎磁同行。

今天的亞美不像數天前見面時那樣說話說個不停。

「不然是誰的?」

亞美讓我瞄一眼她包包裏的瓶子。

卡片反覆增減,遲遲無法結束。從我白天時得到的經驗中,我明白「享受」遊戲比「結束」更重要。就算卡片增加,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遺憾。

因爲不可抗力而結束。不知爲何,這句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

「不,不是我們的祖先。」

亞美朝涼亭的長椅坐下後,從包包裏取出剛纔讓我瞄過一眼的黑色瓶子,上頭還貼着標籤。

總之,我一直引頸期盼傍晚的到來。

「這是……」

「去拜一下吧。」雙胞胎站在地藏菩薩前,雙手合十。我也依樣照做。

「啊,上鉤了。」

「喂,你還走得動嗎?」

想到這對雙胞胎將地藏菩薩當成朋友,我忍不住開心地笑了。

我們走了一會兒,亞美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她說:

「我還是回去好了。」我撇下這麼一句,她急忙攔住我,還一直問我爲什麼要回去。

「啊,你還在啊。」

「可能會釣到雅羅魚吧。因爲下過雨之後,或許會大量聚集。」

在冬日灰暗的天空下,亞美雙脣微張,眼中透着不安。我第一次發現,亞美也會流露如此不安的眼神。

隔天用完午餐,我再次被喚去別房。老大身穿粉紅色襯衫,戴着圓框眼鏡,早已在裏頭等候。

我不發一語望着她。

「真的能飛哦,就像在游泳一樣。」

其實我也常夢到自己在天上飛。我甚至想過,這世上或許真有會飛天的人,說不定中國深山裏的仙人就會。不過,當時亞美說的話,我只是一笑置之。

「不知道。幽香也真是的,開口閉口全是『天化』。」幸平一面幫我的釣竿裝釣餌,一面說。他說得沒錯,我開口閉口談的都是「天化」。

「是你們的祖先嗎?」

厚厚雲層覆蓋的陰鬱天空中,有隻孤鷹在盤旋。我心想,今天或許會下雪。

亞美將瓶子湊向嘴邊。

一臉陶醉地閉上眼。

我不管了。

這個人……有點危險。

我轉過身,留亞美一個人在原地,悄聲離開。

本以爲她會快步追向我,但我走下樓梯後,她始終沒追來。想折返的念頭只維持了一瞬間——想到要再次走上樓梯便覺得麻煩,而且我也沒這個義務,我就快步離去了。

當她睜開眼,發現像忠僕一樣一路跟着她走來的我不在身旁,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我在心中想像。我有一點點覺得她「活該」。

我還有另一張王牌:我曾和小黎一起在小提琴教室上過課。而且亞美不知道這件事。

小黎一定還記得,他只是故意裝作不記得吧?之前一起喫熱狗時,我覺得他彷彿在和我進行無聲的對話——(我們一起上過小提琴教室對吧?)(對啊,真高興能再和你見面。)換言之,這是我和小黎共有的祕密。

我總覺得,就算沒有亞美居中牽線,只要日後我在某個地方遇見小黎時,謝謝他之前請我喫熱狗,並提起這件往事,我們馬上就能擁有別人無法介入的親密關係。

8

「那麼,這次是第四局了。」

老大對着解苦盤說。

「累不累?」

「不會。」

我醒來時已是日落時分了,一睡就是十五個小時。我一醒來,馬上要求阿姨讓我進行第四局「天化」。

我感覺一股近乎焦急的情緒,彷彿只要沒進行「天化」,我就會崩潰。

接過卡片後,第四局的輪盤開始轉動。我感覺到房內的空氣彷彿隨之扭曲。我忘卻一切,全身沉浸在「天化」之中。

——暴風雪之夜。得到這張卡片後,招來了許多卡片。黎明之鳥。繫着鎖鏈的骨骸。不需要。啊,可是有限制。骨骸無法丟棄。能用在哪方面?完全派不上用場。也無法交換。這不是可以使用的東西。會一直留在手中。

在油燈的光芒照耀下,老大今天看起像是隻大天狗。

「以前的人。」

那是個晴空萬里的日子。空氣清新,頗有冬天的味道,可以清楚看見遠方的景物。

「由阿姨我來代替。」

「嗯……謝謝你之前借我雜誌。」

是家父的聲音。

地點就在美奧車站附近,小黎百無聊賴地站在雜貨店前。

我一臉歉疚地向小黎詢問。

在這一局裏,我明白自己的思慮是何等淺薄、平時有多麼自以爲是了。

我這纔想到,我已經四天沒回家,也沒和家人聯絡了。自從來到這座屋子後,我完全沒想到家裏的事,說來還真是不可思議。我沉迷於「天化」是一個原因,但這並非所有問題的所在。這座屋子有股神祕的力量,會讓外界的一切變得模糊。

「哇嗚什麼啊,滾一邊去啦。」

「『天化』是誰創造的?」

「那如果重來呢?」

這感覺既像不斷遭人痛罵,也近乎遭受拷問。我既憤怒又懊悔,眼中泛淚。

「是啊,正在討論要和朋友一起去看電影。」

「朋友。」

亞美過世兩週後,我遇見了小黎。

四人邁步離開了。我聽見與小黎同行的女孩揶揄他:「喂,那女孩是誰啊?告訴我嘛。」小黎裝傻應道:「不知道,我爲什麼一定要告訴你。」

「沒什麼,散散步而已。呃……」

因爲這是她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隔了一會兒,阿姨以略帶冷漠的口吻應道。

「啊,嗯。」

「哦。」

「這樣啊,掰掰。」

「你在想什麼?」

「你是不是正打算要去哪裏?」

不久,老大開始叫苦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拜託,別擺出那種臉嘛。偷偷告訴你一件事吧,其實這裏在三十年前,曾經是一處地下賭場。沒錯,當然是違法的。賭局開設在二樓,那已是礦車還能行駛時的事了。也許是哪個地方的老大,或是什麼不正經的人來過這裏。依我猜,可能是你曾和那些賭徒一起玩過,當時的記憶以另一種形態殘存至今吧。兒時的記憶總是不太可靠的。

是家父來這裏找我嗎?不過,也可能是別人,只是聲音像他罷了。

小黎半開玩笑地做出趕人走的動作。

我不清楚,也許我也有責任。

他眼中帶着愉悅,我對此感到不解。

——解苦是嗎?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不會吧,男的還是女的?

糾纏在一起的線在她謹慎得宜的處理下逐一解開。阻滯不通的河流紛紛流向四面八方,猶如打開一扇又一扇的水門。

「這樣根本就沒半點進展嘛。」

真是個無趣的回答。

不對。我愈走心情愈往下沉,宛如陷入一座無底洞。是我會錯意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小黎根本就不像我想的那樣,他不會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低頭落淚。我跟他根本無話可說。

小黎轉身。

「『天化』是不能重來的。」

要是讓人知道我當時也在場,肯定會惹來不少麻煩。我決定保持緘默,靜觀其變。這果然是正確的做法,沒人向我打聽這件事。

阿姨如此吩咐一臉茫然的我,然後遞給我一條手帕,因爲我哭了。那感覺就像被荊棘刺傷後,不知是毒液還是鮮血的某種東西,從傷口緩緩流出。

——阿姨,你一點都沒變老呢。

我跑向小黎身邊。

——賭場。

——不,不。阿姨,我還記得你。還有一位你們稱之爲老大的男人。他幫我進行解苦,玩一種像是花牌和輪盤組合而成的遊戲。那遊戲叫什麼來着?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有?那遊戲彷彿會在腦中出現森羅萬象……

之前說他想見我,全是亞美扯的謊。就連亞美到底有沒有和小黎交往,也同樣模糊不明。從小黎站在雜貨店前的模樣來看,他可能連之前約好星期天見面的事都不知情。請喫熱狗那天,或許只是他剛好和拒絕上學的亞美在一起罷了。小提琴教室——一直惦記着此事的我真是蠢透了。他早忘了小提琴教室的事;就算他還記得,在正常情況下頂多也只會說一句「啊,的確有這麼回事」,就結束了。爲什麼我始終沒辦法思考正常情況呢?

——我小時候曾經誤闖過這裏,我還記得。

——啊,這件事我知道,因爲我有朋友就唸藤中。好像是逃避上學的女生,有人說她還賣春呢。

「當然可以。」阿姨發出「嘿咻」一聲吆喝,在我對面坐下,以手巾擦了擦手。「我可是比他還要老練呢,你放心吧。」

我不讓他看出我沮喪的心情,故作開朗地應話:

接着又有兩名女孩從雜貨店裏走出,可能也是他的同學。兩人都長得很可愛,打扮入時。兩人與我們保持距離,不時偷瞄着我們,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很久以前熱鬧非凡,但現在只是靜待化爲荒屋之時來臨的一般民家。

——喂喂喂,聽說藤中有一名國三學生嗑藥身亡,你知道嗎?

我從電視新聞得知,有名國三的女學生從社區後山的斜坡滑落,扭傷了腳,一整晚都沒人發現,就那樣活活凍死了。

「可能不是人類吧?」

與阿姨迎面對坐後,有別於先前世界的另一個世界出現了。這就像爲政者輪替後,整個世局風潮也會隨之改變一樣。儘管規則不變,但是她對世界的解釋、對各種現象的處理方式、思考模式,都與老大截然不同。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

兩人肩抵着肩,十指緊扣。

「可以嗎?」

「啊。」

——在我飛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那邊等我吧。

繫着鎖鏈的骨骸那張卡片始終留在我手中,爲我招來許多討厭的事物。好的卡片全部溜走,我手中的卡片陷入膠着,愈聚愈多,到最後超過了七十張。

如果這是普通的遊戲,我應該會把卡片甩向地上,大喊一聲「我不玩了」,就此逃離現場。但此刻我傾全身之力對峙的是「天化」,因此我沒辦法這麼做。

突然有種胸口被人刨去一大塊肉的感覺,我不禁放聲吶喊。

最後,繫着鎖鏈的骨骸那張卡片與適時出現的埋葬卡片配成一對,脫手了。

「哇嗚,你該不會是在跟人家搭訕吧?」

——解苦是……

回答的人,聽起來像是那位阿姨,

我原本決定見到小黎後,要和他談亞美的事。沮喪悲傷的小黎與我並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兩人低聲交談——這種連續劇般的場景,我已幻想過無數次了。我要在那樣的場景中向他吐露實情,說亞美臨終前我其實陪在她身旁。

老大叫我稍候片刻,自己起身離去。五分鐘後,那位阿姨現身了。

「爲人也不錯。要是能和她一起來的話,一定很快樂。」

我腦中一片混亂,狂潮般的不安朝我襲來。要是我當時阻止她喝那奇怪的東西,她也許就不會死了。不,亞美並不是服藥才死的。她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滑了一跤,才被冬日寒氣凍死的。如果我能在那裏等到她清醒,陪她一起走下市街的話……換句話說,我也該爲這位傻學姐的死負責羅?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又不是學姐的監護人,我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這隻能算是她自作自受吧?

他在遠遠的地方也很搶眼,光是站着就成了一位帥氣的英雄。

「這裏是沒辦法和朋友一起來的。是你的男朋友嗎?」

「你太執著了。」阿姨說。「和老大一樣。前一陣子,他幹勁十足地說要收集鎮上所有的石像照片。他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全力達成,結果在雨中四處奔波,淋成落湯雞,接連病了三天。這種固執的脾氣要適可而止纔行。」

——在我飛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那邊等我吧。

第四局的狀況像是被捲入一場巨大的暴風雨中。我試着以理性的木材來建造城堡,卻全部被胡亂摧毀了。每隔五分鐘便感受到痛苦。這次我試着儘快「結束」,但事與願違,反而一步步被逼入困境中。

——是嗎?不會是你搞錯了吧?

「是女性朋友,算是個不良少女。」

就在我虛脫無力地坐在牀上時,亞美最後的那句話在我腦中浮現。

現場沉默了片刻。我想微微打開拉門,從門縫往內窺望,但門關得很緊,文風不動。

我躡腳走進隔壁昏暗的房間,身體貼向拉門。

當我泡完澡,走在走廊上時,屋內房間傳來說話聲。

朋友?兩男兩女。和學校裏的朋友一起……看電影。

那具繫着鎖鏈的骨骸是……

然而,實際來到他面前後,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小黎就像要化解尷尬似的開口說道:

老大應了聲「哦」。

事情發生在我拋下亞美的隔天。

「今天就到此結束吧,你去泡個澡,好好用餐。」

「好久不見。」

之前一起喫熱狗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這次又觀察了一遍,我發現小黎確實稱得上是個美少年。他身材高大,雙腿細長,修長的體型宛如花式溜冰選手,看起來似乎運動神經頗佳。臉蛋同時具有男孩的調皮活潑,以及內斂的知性,髮型和服裝的品味也很有都會氣息。

「嗯,掰掰。」

我還沒想到該和他聊什麼纔好,這時,一名身穿學生制服,像是小黎朋友的男孩從雜貨店裏走出。

「我的朋友長得很正。」

老大雙臂盤胸,緊盯着盤子說道:

家裏好冷,空無一人。

儘管我和亞美分別就讀不同的國中,但她的死訊仍在我班上的同學問傳了開來。

我轉身背對他們,極力維持開朗的姿態,邁步前行。這時才發現我忘了爲之前請喫熱狗的事向他道謝。

「不知道。」

——之後我又找尋了幾次。我想用這裏纔有的方法來化解我的痛苦。之前一度變得清澈透明的心,隨着歲月增長逐漸變得混濁。可是我一直找不到這裏,已暌違三十年了。這次我無意間再度踏進這裏……發現這座房子還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真教人不敢相信。呃……這樣說或許有點失禮,但我準備了一點錢。我當然知道此事是不能向人透露的祕密,所以我絕不會說出去的。

男子的低語聲再度傳來,我放下搭在拉門上的手。

——的確是這裏沒錯。

我感到呼吸困難,在廁所裏狂嘔。

「是啊,你在這裏做什麼?」

——不好意思,有件事我有點在意,你說你想要解苦是吧?也就是說,你覺得很痛苦。

——是的,我很痛苦。

——既然這樣,比起「付錢玩你說的花牌之類的東西來消愁解悶」,你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該做吧。我這番話就像在訓話似的,不好意思啊。

男子再度開口,聲音像是硬擠出來的。

——我女兒不見了。都是我害的。

——真教人同情。美奧這地方,有許多神祕未知之地,你得全力尋找纔是。希望你能找到。

——我已用盡各種辦法了,但找了半年,都沒有她的下落。

——是嗎?用盡各種辦法仍一無所獲也是常有的事,我會祈禱你有一天能找到令媛的。你繼續待在這裏一樣無濟於事,請回吧。

半年。如果他失蹤的女兒就是我的話,事情就奇怪了,我離家至今也才三、四天而已。

也許拉門裏另有其人,只是聲音很像家父罷了。

爲了確認此事,我很想打開拉門一探究竟。我鼓足勁一拉,這次嘩啦一聲門便打開了。

裏頭空無一人。

房內並未點燈,昏暗的房間充斥寒氣,教人很難相信現在是夏天。

9

第五局,我再度與老大迎面而坐。

很寧靜的一局。

世界宛如夕陽西下後的深藍天空那般遼闊。

卡片的來去,好似映照天空、川流不息的大河。

我不露聲色地詢問。

「等全部結束後,就不能再進行『天化』是嗎?」

「沒錯,只有一次的機會。這是第一次進行『天化』,同時也是最後一次。」

「到目前爲止,化解全部痛苦的人有幾個?」

「極少數的人在九局全部結束後能化解所有痛苦,但這種人不多,大部分人都無法化解。這得看有沒有天分。我認爲你很有天分,而且超乎我的預期。你個性率直,思慮縝密。不論是輪盤還是卡片,都顯示出你是千中選一、不可多得的人才,叔叔很開心。搞不好你能化解全部的痛苦也說不定。」

在展開第五局之前,我已事先拜託過雙胞胎,請他們將鞋子擺在外廊等我了。本以爲雙胞胎可能會拒絕,但他們兩人相視而笑,似乎認爲我這項提議是最棒的惡作劇。

這表示,只要活在世上,便不可能化解所有痛苦。進行五局「天化」後,就算是我也會明白這個道理。

「真無聊。平時生活中的殺生都不當一回事,山姥爲了生活而殺生,卻被人否定。」

我在門前回頭一次,朝瞪大眼睛、驚訝地往後仰身的老大說聲「謝謝」。

「不知道。」老大低語。今天老大看起來一樣很像大天狗。

我默默進行卡片的配對。

「爲什麼?」

「不是有個童話故事嗎?有個人發現山姥準備要喫他,於是便逃出山姥的家,結果你猜山姥怎麼做?她拿菜刀在後頭追殺呢。」

沒有痛苦、沒有迷惘,靈魂離開軀殼,庭園裏又多一尊地藏菩薩。這樣的狀況似乎也說不上是恐怖,真微妙。因爲這道理就像河川總有一天要流入大海一樣。也許到了第九局時,會什麼也感覺不到。

季節是隆冬。

冰冷幽暗的道路不斷向前綿延,後頭有個妖怪在玩鬼抓人的遊戲,緊追在後。

「要是半途逃跑的話呢?」

「這邊、這邊。」

「建平、幸平。」

「如果你逃走的話,這辛苦進行的解苦就全泡湯了。一千個人裏頭,只有一人能像你一樣,具有解到最後一局的資質,你應該不會做這種蠢事纔對。是吧?只要親自玩這個遊戲,應該就能明白。棲宿在解苦盤中的精靈,認定你是最棒的對手,對此相當開心。你會來到這裏,絕非偶然。你是被召喚來的。」

我沒問他,如果當真化解了所有痛苦會怎樣?

「轟」一聲巨響響徹空中,空氣冷卻了下來。

我口中吐着白煙,在枯樹叢中沿着鐵路不斷奔跑。

在嚴冬的星空下,那對雙胞胎的蹤影消失了,他們化爲北風,笑嘻嘻地圍繞在我身邊。

嗯。

「阿姨也說你很厲害。」

寒風襲來,道路兩旁的樹葉紛紛飄散。

確實是很棒的遊戲。

老大低頭朝解苦盤凝望半晌後說道:

「『天化』就是這麼回事。」

幸平跑在前面,建平拉着我的手。我們穿過森林,衝向那條夜間鐵路。

「換作是你,你會追殺嗎?」

「又在開玩笑了。」

「誰跟你開玩笑了。」

我穿上鞋,拔腿飛奔。

各種事情都會在這個小世界裏發生,讓我明白許多我過去只知名稱、不懂其內涵的事。

「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得一直進行到最後纔行。」

我大聲叫喚雙胞胎的名字,將手中的卡片全拋向空中,朝大門疾衝。

果然不出我所料。庭園裏的地藏菩薩正好就是五個。

整面天空都是亂舞的花瓣落葉。樹葉和花瓣猶如幻象般,在空中逐漸淡去、消失。

「它能化解所有痛苦嗎?」

所以纔好玩。

10

「歷代以來,只有五人。」

一個因肥胖而跑不快的妖怪,沒什麼幹勁的溫柔妖怪。看起來就像是專程來替我送行的。

河流形成漩渦,分歧形成兩路,不久後匯流,接着再度分歧。

老大抬眼看着我,不疾不徐地說:

我再次進行卡片配對。白天的卡片配上夜晚的卡片。暴風雪的卡片配上屋子的卡片。萬事皆環環相扣,顯現出和諧景象。

「纔不是這樣呢。這根本就是兩回事嘛。」

「我所聽到的是三張護符的故事。他將一名僧人送他的三張護符依序丟向山姥,最後……好像成功逃脫了吧?」

老大轉動着輪盤。

「我跑得慢,而且這樣太麻煩了。那個童話故事的結局是山姥最後追上那人,將他大卸八塊對吧?」

「現在是……夏季嗎?」

我要回到鎮上。

那面有精靈棲宿的輪盤,似乎仍在天上轉個不停。一切全泡湯了。或許不是吧,或許痛苦會再度回到我身上,但剩下的那幾局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再來就都是一路直走了。

在第三局時,我覺得要是能玩完全部九局,或許就會像修行深厚的僧人一樣成爲大徹大悟的大賢者,但到了第五局,則又是另外一種想法。

「天化」一行到最後,化解所有痛苦後,我就會在那一刻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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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草祭 1

  1. 01獸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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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草的夢話
  4. 04天化之屋正在閱讀
  5. 05清晨的朧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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