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宵
《死亡倒數遊戲~他能在當天免於一死嗎~》 · 小木君人 · 3.1萬 字
1
時間邁入新的一年,二月初——
自升學補習班解脫的彌宵直接回到家中,看見書桌上擺着一封信,心臟不由得用力地跳了一下。
這封信大概是母親放的吧,一眼就知道這是入學考試的結果通知;這個小小的信封裏面,放着大約將近一年半辛苦努力的成果。
彌宵好不容易撫平紊亂的呼吸。沒問題的,因爲自己已經這麼努力了;雖然老師說希望渺茫……不過我的人生應該也會發生一些戲劇性的轉折……
她用顫抖的手指拆開以漿糊牢牢黏住的信封。信紙摺疊得很整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着信紙上的文字。
激烈的鼓動聲漸漸平緩。
紙上完全沒寫「不合格」三個字,然而看見「很遺憾——」這一句話的時候,彌宵感覺腳底下似乎出現一個大洞,跌坐在地板上。
彌宵走下樓梯,腳步似乎隨時會踩空;母親在客廳看電視,周遭瀰漫着一股紅茶的味道。
他對着母親的背影說:
「媽,我的入學考試……失敗了……」
母親過了一會兒回過頭。
「失敗……是指你沒考上嗎?」
「嗯……對不起……」
見彌宵低着頭,母親眨了眨眼睛:
「你爲什麼要道歉呢?媽媽從來沒有說過『希望你可以考上跟哥哥們一樣的高中』這種話哦。」
這或許是身爲母親的安慰之詞吧;但是對現在的彌宵而言,母親的話彷佛鞭子一般。
「其實這樣或許比較好;有很多人硬是考上了好的高中,課業卻跟不上,結果中輟了。第二次招生的時候,你就選擇適合自己的高中吧。」
然後母親喫着罐裝的高級餅乾,喝了一口紅茶;換句話說,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只有這樣……?沒有其他要說的話了嗎……?)
彌宵跌跌撞撞地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全身無力地倒在牀上,空虛的眼裏看不見任何東西;她暗自發現過去的自己也曾經受到和現在一樣的情緒打擊。
書本、電影、遊戲、音樂、時尚、美食、帥氣的運動選手……一切彷佛都褪了色;即使失去了這一切也毫無眷戀。
直到現在,一旦被人稱讚很會畫畫,友實依然會露出既害羞又爲難的表情;但是鋼一和蘇菲亞兩人十分清楚對方其實並不覺得爲難,所以也就毫不客氣地誇獎她。
哥哥把光碟放進盒子後,俯視着癱坐在地板上的彌宵說:
友實看着兩人的互動,笑了出來:
「怎麼這樣……五分鐘也太……」
那是哪上小學時的事情,彌宵第一次拿到「零用錢」。
(彌宵姊很久沒傳簡訊來了,或許是入學考試的結果出爐了吧……?)
「呃……有意義……?」
彌宵纖細的手臂突然沒了力氣,厚重的漫畫雜誌好像快掉落了一般。
母親拿着熨斗燙衣服的動作彷佛在生氣一樣,彌宵心中的熱情瞬間急速冷卻。
父親忙着工作,即使在家中,也總是窩在書房裏。
當時的她怎麼想也想不透,現在卻察覺到了——
(我們……也包括我?)
蘇菲亞徵求鋼一的意見,喝着奶茶的他連忙點頭:
那個交不到朋友,幾乎每天都來彌宵房間玩的鋼一已經不在了;現在的鋼一有兩位可愛的女朋友,已經不是彌宵獨佔的鋼一了。
「……真的很抱歉!」
鋼一抓起書包,站了越來。蘇菲亞嚇了一跳:「咦……?等等,發生什麼事了?」
「……彌宵姊?」
然而彌宵沒有出聲,彼端只聽見有點吵雜的聲音。
再見了,抱歉。
他阻後拿着遊戲光碟,離開房間;過了一會兒後,傳來玄關大門開闔的聲響——哥哥出門了。
他忐忑地打開簡訊,主題是「無題」。
彌宵打開自己最喜歡的漫畫橋段給母親看,然而母親只短暫停下拿着熨斗的手,瞥了一眼彌宵遞出來的物品。
小小的手掌緊握着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拿到的五百圓銅板。彌宵用這個五百圓買了一本少女漫畫雜誌——用繩子捆出一個十字的漫畫雜誌彷佛上鎖的寶盒一般。
「是哦,那就現在結束吧。」
「是嗎?真可惜耶~~那我們三個人合作怎麼樣?我們來想故事。」蘇菲亞說。
他的語氣很平淡。對他而言,妹妹把遊戲借給哥哥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也不必威脅;但是彌宵纔剛剛寫完功課,正要開始玩而已。
面紅耳赤的友實搖搖頭,低下頭。
「……可是……」她也有想要的CD,但是拿到的五百圓——「錢不夠啊……」
(什麼嘛……怎麼這樣……?)
但是不管怎麼想,彌宵還是不懂自己究竟哪裏不對。
「媽媽!這本書很有趣哦!」
鋼一現在才發現自己完全忘記對方的存在。
短短兩行的句子一下子就看完了;鋼一重新看了兩、三次這兩行句子。
(媽媽一定是……討厭我吧……因爲我跟哥哥們不一樣,什麼事都做不好……)
腦海中浮現鋼一的臉。
碰碰碰的粗魯腳步聲響起,彌宵立刻知道來者是貴繼哥哥;對方先是用力地敲門,不等彌宵回答便打開門。
彌宵當時的情緒——以及現在的情緒——彼此重疊,再度喚起其他的記憶。
但是母親連看都不看彌宵一眼,用壓抑但銳利的聲音說:
「嗯,因爲你這麼會畫畫,一定可以當上專業漫畫家的哦!還是要當插畫家?」
(沒有人需要我了……)
她不自覺地想抓住鋼一的上衣衣襬,對方卻在她快要碰到時閃過她的手:
三個人在蘇菲亞的房間裏圍着一張小桌子聊天。
母親說完後便轉頭下了樓梯,彌宵呆呆望着母親消失在走廊上。
「因爲是你的零用錢,所以想怎麼用是你的自由——但是因爲是好不容易拿到的零用錢,所以媽媽希望你能用在有意義的東西上。」
彌宵想把這麼有趣的東西也讓母親看看,母親正在臥室燙着剛收進來的衣物。
鋼一的腦內閃過可怕的想像;雖然想否認,但是字面上代表的含義除了「那個」以外,沒有其他的可能了。
爲什麼……?明明是哥哥……把人家的遊戲……人家生日拿到的……
她還以爲媽媽會責罵哥哥的粗魯行爲,然而母親的話像是在說:
「友實不想畫漫畫嗎?欸,鋼一你覺得怎麼樣?」
那是嫉妒及自我厭惡。
(但是這也是我自作自受。因爲我在鋼一和考試之間,優先選擇了考試。)
雖然聲音很細小,但是蘊含着友實強烈的決心。
「這是你用零用錢買的嗎?」
被中斷遊戲的彌宵戰戰兢兢地仰頭看着二哥;二哥一邊用下巴指了指遊戲畫面,一邊說:
現在的彌宵也不害怕「死」了。
桌子上擺着三個茶杯,中間擺放着裝着零嘴、餅乾的木製器皿,還有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有滿滿一整頁的塗鴉;當然,友實的塗鴉是最漂亮的,最醜的則是鋼一。
由於現場的氣氛正熱絡,鋼一原本想稍後再處理,但是現在的來電鈴聲——《華戀》中的蒂拉,羅爾說:『有簡訊唷!』——提醒他這是彌宵傳來的簡訊。
大概是小學二年級還是三年級的時候,彌宵很沉迷父母親在生日當天買給她的遊戲;由於怕待會兒會被罵,所以她早就寫完家庭作業了。
母親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無法多說什麼的彌宵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回自己的房間,再度瞥了漫畫雜誌一眼。
『……』
彌宵畏畏縮縮地抗議。
接着,鋼一衝出蘇菲亞的房間;當他打開玄關大門時,蘇菲亞的母親從客廳探出頭來,鋼一在內心道歉,同時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全黑的電視畫面上顯示着「請正確放入光碟」的文字——
2
「你是因爲媽媽來了才故意大聲哭的吧——卑鄙小人。」
「你的哥哥們都去買足球或CD這種可以長期使用的物品,漫畫雜誌不是看過就丟了嗎?」
睜大眼睛的鋼一用食指指着自己;當視線與蘇菲亞對上後,她露出不容多言的微笑。
害羞的友實怯生生地開口:
幾乎與電梯停在一樓、打開門的一瞬間同步,等待鈴聲停止了。
「咦……嗯。」
鋼一說了聲抱歉,打開手機。
「我……我的確很想畫漫畫……可是想不到故事……」
跑回家的彌宵廢寢忘食地看着漫畫雜誌——第一次看的少女漫畫不但線條細膩,網點也很華麗,充滿許多足以刺激少女心的要素;之後看完後,她又翻回喜歡的段落,重新看了一遍,並決定將這本書當成一生的寶物。
他大搖大擺地進入房間,按了「退出光碟」的按鈕;遊戲的BGM隨之停止、光碟也退出來了——哥哥毫不猶豫的行動讓彌宵喫驚不已。
「抱歉……!我有急事,必須先回去了……!」
「電視太大聲了,關小一點!」
「那個借我,我要去朋友家玩,五分鐘以內結束。」
當天的淚水隨着記憶甦醒,不知不覺沾溼了彌宵的臉頰。
父母親在生日當天買給她的重要物品被搶走了;雖然哥哥說「借他」,但是搞不好一個禮拜之後纔會還給她。彌宵遵從孩子的本能哭叫着,哥哥卻毫不客氣地找着盒子。
結果,她沒有和鋼一他們去海邊,然而鋼一還是每週傳一次簡訊給她;但是每當他的簡訊裏出現「蘇菲亞同學」、「信丘同學」的字眼時,彌宵的內心便會湧起一股黑暗的情緒。
蘇菲亞爲這項嶄新的企劃發出歡呼聲,拍了拍手,鋼一也燃起了興趣:當他們正聊到「快點決定筆名吧!」時,某人的手機響了——是鋼一的手機。
(都沒有人看我……都沒有人稱讚我……)
她緩緩從牀上起身,從書桌的抽屜中拿出美工刀,視線凝視着刀子。
母親嘆了一口氣。
彌宵這麼說,母親一瞬間抬起視線,眼神很恐怖。
彌宵緊繃的神經如今已經完全斷裂,她不知道從明天開始,自己應該如何活下去;在第二次招生時考上非志願高中,在接下來的三年間比別人更努力好幾倍,這次一定要考上和哥哥們同樣的大學——這種心情也半點不剩了。
以鮮豔顏料印刷的封面上有着各種顏色;剛剛明明還反射着燈光,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現在卻只見便宜的圖案排列在上頭而已,燈光的增減微妙地讓指紋或者傷痕更加醒目……這本漫畫雜誌已經不是「寶物」了。
(可是「再見」又是什麼意思……?她爲什麼要道歉呢……?)
她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完全沒有想做任何事情的衝勁。
從樓梯傳來腳步聲。(媽媽來了!)彌宵的哭喊更大聲。母親的身影出現在打開的門口。
「嗯,如果蘇菲亞和八戶同學幫我想故事的話……我會努力畫畫看。」
(可是……我沒考上。)
我沒上。
她埋頭一直想着。
彌宵把身體埋進書桌和牀鋪之間的死角。對小孩子來說,壓低聲音哭泣不讓母親生氣實在很困難。
雖然哥哥們不知何時停止欺負她了,卻換成完全對彌宵漠不關心,彷佛見了面只會輕聲打招呼的同班同學一般。
他一邊盯着手機的畫面,一邊說了聲「抱歉」,並從電話簿裏找到彌宵的電話後直接撥話。
「媽媽,貴繼哥哥把人家的遊戲……!」彌宵想邊哭邊跑到母親身旁。
「等等、等等,別丟下我不管啊~~!」
當鋼一按下電梯的「關」按鈕時,馬奇爾從快關上的門縫間擠了進來。
「真是的!有客人來,別讓彌宵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啦!」
(「我沒上」是指她不合格……吧?)
「不夠的話,就存起來再買啊!我給你們零用錢,就是希望你們可以花點腦筋在這種事情上,希望你們可以學學比較聰明的用錢方法;可是你偏偏——」
沒有回應,難道她現在已經處於無法說話的狀態了嗎?
「喂喂喂,彌宵姊!」
鋼一大喊,聲音裏帶着幾分祈願;似乎是公寓大廈管理員的老年男子隔着玻璃窗,一臉驚訝地看着鋼一。
過了一會兒,總算有聲音回應他:
『……小鋼,我有聽見哦……』
「彌宵姊……!欸,再見是什麼意思?發生什麼事了?」
又是一陣沉默。鋼一穿過大廳,跑到公寓大廈外。
彌宵出聲說道:『我……我已經不行了……抱歉……』
她的聲音很虛弱,幾乎像是快斷氣了一般;不安感撕裂着鋼一的內心。
「請等一下!你現在在哪裏?在家裏嗎?」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鋼一覺得她的生命線彷佛也被切斷了,不由得感到一陣暈眩,好像快暈倒了。
馬奇爾爬上鋼一的肩膀,聽着兩人的對話;直覺不錯的他似乎藉此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咬着拇指,露出不曉得在忍耐什麼的爲難表情,不過最後還是喊了一句:
「鋼一,趕快到彌宵的家裏!」
他的話讓鋼一回過神來;沒錯!無論是割腕自殺,還是服用安眠藥,一分一秒都刻不容緩!
鋼一快馬加鞭地衡刺着。
約莫過了十分鐘後,終於能看見彌宵家的長長圍牆了。
馬奇爾突然發出哀叫:
「鋼一,從彌宵家的二樓傳出深黑色的念頭!」
二樓——肯定是彌宵的房間。
「彌宵姊……我……我幫你包紮手好嗎?然後……我們再一起去醫院好嗎……?」
鋼一的腦海中浮現化爲沉默肉塊的彌宵躺在血海里,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彷佛蜈蚣般自背部竄爬而上;他發出哀號般的聲音:
彌宵的聲音像是以恐嚇爲樂一般,聲音裏的氣勢讓鋼一感到畏縮。
——騙人……
她迅速地將淡銀色的刀刃抵上頸部;要是這麼左右一劃,大量的鮮血肯定會宛如施放煙火般地從頸動脈噴出吧?鮮血將會隨着心臟的跳動噴上天花板,房間裏到處都會染成一片鮮紅。
「……啊……」
「什麼是深黑色的念頭?」
(是我……是我的錯嗎……?)
面無表情的彌宵僅僅動着嘴巴:
握着美工刀的手增加了一點力道,刀身劃入頸部,柔軟的皮膚幾乎快被劃破。
她眼角上挑的瞳眸中散發出詭異的光芒,在黑暗中就像鬼火一般,顯得相當清晰。生氣、嘲笑、不帶任何感情——混雜着這些情緒的異樣視線貫穿鋼一,他生平第一次覺得彌宵的眼睛很恐怖。
鋼一以前便隱約察覺到彌宵的母親對自己並不怎麼和善,但是現在沒時間顧慮到這點了。他站在彌宵的房間前,強忍住想花個幾秒鐘舒緩呼吸的念頭,將手放在門把上,同時用力扭開、往裏面推擠——門打開了。
「……你別過來。」
「不管是媽媽,還是哥哥們……甚至連爸爸都沒說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我……」
馬奇爾以歉疚的口吻說:「……那是最接近死亡的情緒哦。」
房間裏一片漆黑;明明纔剛過下午四點而已,雨窗卻關得緊緊的。正面有一部分的黑暗動了動,鋼一察覺到彌宵坐在椅子上。
「簡直當自己的家了——」
當鋼一的身影消失後,彌宵的母親皺着眉頭嘟囔:
但是她同時在哭,邊笑邊哭。
死亡倒數開始。鋼一的思緒爲了尋求獲救的答案而猛烈轉動,卻怎麼也想不出辦法,只是空轉着,徒增焦慮而已。
「什麼……不會有這種事情的……!」
如果吐了,弄髒了房間,彌宵姊一定會更討厭他吧。
然而眼前的彌宵卻用明顯蘊含惡意的話語指責鋼一,然後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爲……爲什麼你要說……這種話呢……」
「爲什麼?」
「就是虛無——空無的心像是黑洞一般,連這邊都快被吸進去了。」馬奇爾用兩手抱着肩膀,全身顫抖着。
事實上,當這句話傳入鋼一的耳朵,他的呼吸便明顯紊亂了起來,心臟的激烈跳動幾乎達到異常的程度,連思緒也漸漸被啃噬了。
如果吐出來的話,一定會弄髒彌宵姊的房間。
鋼一感覺彌宵的空虛眼神憎恨般地指責鋼一一
「你問我爲什麼?小鋼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懂。」
彌宵姊討厭他,但是他不知道爲什麼彌宵姊會討厭他。
還有八秒……彌宵姊就要死了。
——彌宵姊陽剛說了什麼……?
這句話彷佛樁釘一般,刺進鋼一的胸口。
鋼一往彌宵靠近一步。然而當他試圖再靠近一步時,彌宵右手握住的美工刀動了一下,他的全身頓時宛如石頭一般僵硬。
所以這次或許也是——鋼一心想。
「……小鋼的爸爸和媽媽都很溫柔、很好吧;雖然他們都在工作,所以不常在家,但是都很注意你、關心你,我一直都很羨慕:還有……她叫做蘇菲亞吧?她就像是從好萊塢電影裏面走出來的明星一般,很可愛呢!太好了,你交到這麼出色的女朋友,已經不要我了吧?」
她彷佛自言自語般地低喃。
歷史改變了,改變了歷史……是誰改變的?
當時的彌宵當然也很沮喪,不過沒有割腕。
就像被鈍器狠狠砸到一樣,鋼一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難以置信彌宵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呃……說、說得也是呢,彌宵姊這一年來一直很努力——」
鋼一幾乎沒有降低速度地衝過大門口,無視門鈐,直接打開玄關大門,衝進屋內,粗魯地脫掉鞋子,奔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可是彌宵姊就快死了,還有四秒。
鋼一感到莫名恐懼;他的雙腳顫抖着,汗水自體內不斷冒出。
「……已經夠了。」
笑了一陣子之後,她說:
(爲什麼彌宵姊突然提到蘇菲亞同學呢……我不明白,爲什麼彌宵姊要用那種眼神瞪我呢?)
「……二!」
還有六秒……鋼一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什麼……?」
彌宵斷斷續續地低語着:鋼一努力露出笑臉說道:
「你別過來!」
「……三!」
——我在作夢……
他加快兩腳的迴轉速度——速度已經超越了危險領域——雙腳絆到了好幾次,都快跌倒了。
(……當然是我!)
儘管鋼一拚命地想說服她,彌宵的淡薄眉毛卻挑都沒挑,什麼反應也沒有。漆黑的房間裏沉澱着沉默,但是鋼一還是等待彌宵回答……終於,她開口了:
從初次碰面的那一天起——無論是爲難的時候、孤獨寂寞的時候,彌宵總是會在他身旁露出溫柔的微笑;鋼一很喜歡彌宵,也認爲彌宵應該同樣很喜歡自己纔對。
承受不了苦澀的現實,鋼一的腦部停止運作;他半張着嘴巴,眼睛凝視着半空中。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彌宵無力下垂的右手握着美工刀,左手放在書桌上;當鋼一的眼睛漸漸習慣黑暗後,他看見對方的左手手腕上有着紅色的線痕,從線痕中流出紅色的液體,把鋪在書桌上的毛巾染黑了。
「……六!」
他的雙腿開始發抖……好冷;儘管這個房間沒有開暖氣,他的手心卻滲出汗水。
「……四!」
「……嗯,那麼就不必再這麼用功羅,我們大家一起去什麼地方玩吧!彌宵姊一直以來都這麼努力,所以沒有人會說你不對哦!」
「我再也不想努力了…………我不想讀書了……我什麼都不想做……」
「……唔!」
——她說了什麼?我應該聽得很清楚吧?她說「小鋼你這種人」……
「很嚴重。」
「我有看着哦……雖然不是直接用眼睛看的,但是我很清楚,彌宵姊一直都很努力的,所以……別尋死!」
快點、快點,再不快點的話……!
房內響起金屬般的尖銳笑聲;彌宵在鋼一空虛的視野中笑着,彷佛眼前的一切都非常可笑。
如果用毒品來比喻,這句話的嚴重程度或許已經達到致死量了。
「虛、虛無?虛無有這麼嚴重嗎?」
他像是忘了該怎麼說日語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說不出半句話,只覺得呼吸困難,腦袋暈眩,手快要倚到牆壁上;就在此時——
彌宵上挑的眼角邊緣反射着從走廊照射進來的微微光線,一瞬間發出光芒。
「已經……夠了,我……累了……」
不知道究竟是怎樣的前因後果,使得鋼一的行動居然將彌宵逼到如此境地;但是在這個世界中,能夠改變歷史的只有(遊戲)的玩家鋼一而已了。
她手腕上的傷口還沒止血,一點一滴地滲出溫暖的血液;雖然人不會因爲割腕的暫時性出血而死去,但是看到手腕上觸目驚心的傷口與染成紅黑色的毛巾,即使是曾經死過一次的鋼一也無法冷靜下來。
「振作點,鋼一!你沒有錯!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現在要……快點爲彌宵做些什麼纔對!」
「……」於是鋼一隻往前踏出……半步;沒想到在這一瞬間,彌宵的眼神一變,彷佛被激怒了一般,突然兇暴大吼:
——這不是夢,我明明很清楚的。
鋼一再度往前邁進一步,感覺彌宵的表情有一點改變,空虛的眼睛動了。
他的聲音顫抖着:
途中,彌宵的母親一臉驚訝地從客廳探出頭來,鋼一和她對上視線,只見對方的表情完全沒有發現當下的二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說了句「打擾了!」便跨階跑上挑高的樓梯,穿越長長的走廊,跑向彌宵的房間。
「彌宵姊!」
「不可以?爲什麼?這是我的命哦,和小鋼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過去,在鋼一重新展開人生之前,彌宵也曾考試失敗,上不了第一志願學校。
一瞬間,鋼一似乎聽見馬奇爾的聲音,但是他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究竟說了什麼,馬奇爾的聲音就在這段期間沉入心靈的深處,消失了。
「——!」
還有五秒……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沒騙人。
「住手……快住手……拜託你……不可以死啊……!」
「好了,已經說夠了吧?在我數到十以前,你立刻給我出去;不然……就跟我一起全身浴血吧……!」
「什麼……」
「一直以來……根本沒有人說我不對。」
鋼一拚命喊話:
感覺很噁心,好想吐。
馬奇爾的尖銳聲音瞬間拉回鋼一的意識:清醒過來的他用力甩頭,像是要甩開雜念一般。他下定決心,踏進昏暗的房間裏一步。
「……五!」
鋼一因爲得不出解答的焦躁和壓力而感到暈眩,似乎有什麼東西快從喉嚨深處跑出來了。
「彌宵……姊?」
「……一!」
她睜着一雙空虛的眼睛,看着大喊的鋼一。
「……七!」
他忍不住了,好想吐!彌宵姊快死了,好想吐!會被討厭!還有三秒。
「……八!」
此時,鋼一的心中有某種存在斷掉了。
先是左腳膝蓋處彎了下來,接着是右腳。
房間就像遊樂園的遊樂設施一般旋轉着,感覺到上下顛倒墜落的漂浮感後,他撞到了某樣東西(地板);雖然撞擊力道很強,他卻不覺得痛。
視線漸漸模糊,染上墨色;胃的內容物逆流而上,從嘴巴中滿溢而出。
——我吐了……彌宵姊,對不起……
啪!鋼一的意識像是關機的電腦一樣,中止了。
「小……小鋼……?」
邁向死亡的倒數停止了。
「……小鋼……?」
彌宵試着再度呼喊,卻依然得不到回應。鋼一彷佛斷線的人偶一般突然倒地,身體動也不動:彌宵放下美工刀,戰戰兢兢地走到鋼一身旁。
彌宵蹲下身子,看着鋼一的臉,同時聞到嘔吐物的惡臭,鋼一的表情卻彷佛一點也不痛苦,只是一直睜着忘記眨眼的眼睛,視線盯着毫無意義的方向。
「小鋼,喂……」
她害怕地伸出手,搖了搖鋼一。
然而當彌宵的手一離開,鋼一便立刻停止搖動。
彌宵再次檢查鋼一的全身——從頭頂到手指都毫無動靜,看起來——就像死了一樣。
「啊……啊……!」
感到恐懼不已的彌宵發出慘叫聲。
3
「呃……那個,我又沒有受傷……沒關係啦,一個人也能喫……」
即使已經用完餐,彌宵還是依依不捨地不肯回家;此時,鋼一突然想到話題。
彌宵的喉嚨因爲哭泣而嘶啞,痛苦地低語:
「咦……怎、怎麼了?」
接着母親說「媽媽跟醫生講一下話哦」,隨即離開病房,留下鋼一、彌宵以及沉重的氣氛。
鋼一醒來時,發覺自己不在彌宵的房間裏。
雖然口吻支支吾吾的,但是鋼一努力地一口氣說完;儘管態度或許有點強硬,但是這點十分重要,爲了彌宵的未來——
「呃……有……就是……」當鋼一吞吞吐吐地說着時,肚子便先「咕~~」地回答了。
醫師瞬間誇張地睜大眼睛,接着豪爽大笑:「噗哈哈哈……」
醫師湊過來的下巴上蓄着很像剃剩鬍子的絡腮鬍;這位醫師總是這樣,雖然看起來很邁遢,卻莫名能親近小孩子的心,讓人感到很安心。
「彌宵姊。」
鋼一突然想起重新來過之前的人生。
雖然不必現在決定,不過如果有所期待的話,參加第二次招生考試時應該也比較能打起精神吧;此外,鋼一還有別的考量。只見彌宵的目光射向遠方,似乎在想像考試結束後的每一天。
發出和剛纔「噗哈哈哈」相同的聲音後,醫師便站起身來,打算離開病房。
她哭得唏哩嘩啦的,不曉得在說些什麼;儘管聽不太清楚,不過鋼一依然「嗯、嗯」地點頭回應,撫摸着彌宵的頭。她的手臂從鋼一的腋下伸到背部,緊緊抱着、緊緊抓住鋼一的身體,彷佛貓咪撒嬌一般,將頭貼在鋼一的胸膛上,上下摩擦着。
當兩人獨處時,蘇菲亞總是像這樣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他偷窺彌宵的臉龐,她露出似曾相識的微笑。
「就是『找我商量』啊,你已經一把抓住彌宵的心了,這樣好嗎~~?你想腳踏兩條船嗎?」
馬奇爾咧嘴露出排列整齊的牙齒,說道:
「嗯……由你決定,如果是小鋼決定的話,我也很安心;無論是什麼地方,感覺都會很有趣。」
接着她用手掌搗住臉,哭了起來,哭到幾乎快喘不過氣,感覺似乎光是哭泣就很難受,像是在用哭泣懲罰自己。
他像是要隱瞞自己的不好意思般低着頭,戰戰兢兢地瞟向彌宵的臉。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痛?或是覺得不舒服呢?」
牆壁反射着日光燈,發出白色的光芒;牀鋪明明很舒適,他卻難以冷靜下來。
在鋼一昏迷的時候,彌宵捨棄了決意自殺的糟糕念頭;雖然看到她的臉後,他總算鬆了一口氣,不過爲了打從心底放心,還是得確認一下彌宵的真正想法——換句話說,就是「彌宵究竟討不討厭自己」。如果討厭的話,理由又是什麼呢?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想去哪裏玩呢?不管彌宵姊想去什麼地方,我都奉陪到底。」
他在包裹着身體的溫暖又柔軟的牀上打盹,過了好一會兒,彌宵被母親推着,總算進入病房。
然後他關上門。
「看樣子應該沒事了……好,我立刻幫你準備;還有,今天已經很晚了,機會難得,你就住個一晚吧!明天再檢查一遞,沒事的話就可以回家了。」
雖然他乾笑了幾聲,試着裝幽默,卻只是讓氣氛更加空虛罷了。
然而,這不代表一切都已經解決了。
他曾經聽過這個低沉又穩重的聲音;對方是附近小兒科醫院的醫師,小學時期經常照顧他。
故事意外地挺有趣的,鋼一一口氣看完整本漫畫,隨後將它放回牀邊的小桌子上,伸了個大懶腰,身體呈現大字形地躺在牀上:他開始有點習慣這張過於柔軟,躺起來卻又很舒服的牀了。
雖然這樣的回答正如鋼一所期待的,不過實際上聽見彌宵這麼說之後,感覺比想像中還要來得不好意思。
當時的彌宵也一定像現在一樣,受到接近死亡的感情折磨,感到很痛苦吧;所以她的命運纔會走向不幸。但是——
他露出微笑,回應她的視線,並表示:
鋼一戰戰兢兢地詢問,母親露出微笑,用眼神望着門板。
母親說:「說得也是呢,我知道了。」
「那個……彌宵姊……」
「……對了對了,餐盤放着就可以了;不過當鋼一用完餐後,矢口同學也要回家哦,知道了嗎?」
雖然鋼一覺得呼吸有點困難,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卻同時有點驕傲。
(好像在哪裏看過——對了,是蘇菲亞同學!)
醫師大概是識趣離開的吧,但是馬奇爾沒有醫師那麼細心;鋼一一邊沐浴在他咧嘴嘻笑的視線下,一邊聽見彌宵姊說出:「來,啊~~」並餵食他。
「……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惹你生氣了……?雖然我認真想過了,但是還是不懂……哈哈,這麼一來,真的就像是彌宵姊說的呢。」
「怎麼了?別客氣,可以儘管說哦!」
「嗨,鋼一,好久不見了。」
滑溜溜、冷冰冰的觸感纏上手指,鋼一不自覺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鋼一吐出安心的氣息,全身上下的緊張感一下子隨之消失;牀鋪發出嘰嘰的聲音,身體好像更陷入其中了。
然而超乎想像的,方纔他所說的話讓彌宵的內心動搖不已;只見她的肩膀輕輕顫抖着,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隨之滴落。
「有何不可呢?機會難得,你就讓她喂吧。」
彌宵睜大那雙細長的眼睛,嘴脣顫抖着,最後——終於像是子彈般衝到牀邊,鑽進鋼一的懷裏,差點把他撞倒了。
他瞥了一眼凸窗,只見馬奇爾露出白皙的牙齒,咧嘴笑着。
「抱歉,沒有啦……小鋼特地邀我去玩,我卻什麼也想不到……沒有想做的事情,也沒有想去的地方……一想到自己是這麼無趣又空虛的人……我就……覺得很難爲情……」
由於鋼一還無法掌握狀況,所以別人怎麼問,他便怎麼回答:
「她在外面哦,要叫她嗎?」
鋼一爲難地看着醫師。
雖然害羞到臉頰幾乎快竄出火苗了,但是因爲彌宵似乎很高興,所以鋼一隻好放棄掙扎,一直配合到最後;雖然對醫師感到很抱歉,不過他完全不記得餐點的滋味喫起來究竟如何。
鋼一覺得鼻頭一酸,反射性地吸了吸鼻涕;彌宵一哭,鋼一也跟着難過了起來,因爲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所以或許靈魂的某一部分也被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系在一起了吧。
「還有……彌宵姊呢……?」
「明天就請假吧!很高興吧?還是說營養午餐裏有你喜歡的菜色嗎?」
「……什麼事情?」鋼一反問。
就這麼沉默了一陣子,彌宵不發一語地低着頭,並將視線從鋼一身上移開。仍穿着制服的她眼睛紅通通的,像是哭到剛剛纔停止一般,而且還腫了起來;左手的手腕上纏着不顯眼的繃帶。
彌宵的食指愛憐地撫摸着鋼一的手指。
(遷怒……不是討厭我……)
「小鋼完全沒有錯,一切……一切……都是我不對……我只是遷怒而已……我明明知道會傷害到你……卻還是故意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對不起……!」
「……我肚子餓了。」
「謝謝……可是我還沒有主意呢。現在也不是去山上或海邊的季節,而且我這幾年完全沒有到外面玩過……」她絞盡腦汁,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臉色卻突然暗了下來;下一個瞬間,超出表面張力極限的一滴眼淚自臉頰流淌而下。眼前的情景彷佛夏天的午後雷陣雨一般,鋼一不由得喫了一驚。
「彌宵姊想去哪裏玩呢?」他試着問道。
站在凸窗上的馬奇爾向他攀談。
「沒有……我覺得很好。」
「……彌宵姊別哭了,不然就由我來決定吧!我會努力挑個會讓彌宵姊高興的地方。而且,不只是玩的地方……像是第二次招生的高中也可以讓我來幫你選擇;如果彌宵姊感到爲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也、也可以來找我商量啊……呃……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什麼?」彌宵愣了一下。
母親以及曾經在哪裏見過的白衣男性在一旁陪伴着他。
『小鋼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懂。』
他曾經和彌宵手牽手好幾次——次數應該已經數都數不清了——然而他還是第一次覺得光是手指和手指像這樣輕輕觸碰,便會使心臟跳得如此劇烈。
「……不對……」
鋼一點點頭,母親說了「那你先等一下吧」後,就跟醫師走到走廊。
把彌宵逼到自殺的負面感情肯定還在她的內心醞釀着,就像手腕上的傷痕不會立刻消失一樣。
彌宵曾經這麼說過;難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傷害到彌宵了嗎?該不會是簡訊?或許是自己寫了什麼讓彌宵誤會的句子,還是用字遺詞不恰當呢?鋼一絞盡腦汁思考着,但是……
「我之前也說了……等第二次招生結束後,那個……我們一起去什麼地方玩吧……就跟以前一樣。」
閉上的眼睛又流出一滴眼淚。
鋼一緩緩撐起身體,以冷靜又沉穩的聲音呼喚對方,彌宵戰戰兢兢地將搗住臉的雙手放了下來,膽怯的眼睛瞟向鋼一。
鋼一雖然這麼說,彌宵卻不肯放下筷子;她淡薄的眉毛兩端往下垂,帶着哀求的眼神緩緩逼近。
不過鋼一隨即察覺到自己身體變小的異狀,發出「啊」的驚叫。醫師「嗯」了一聲,挑起半邊眉毛,盯着鋼一的臉:
(已經很晚了?)鋼一看着窗外,星星在漆黑的天空裏閃爍着;看樣子,自己昏迷的時間不只五分或者十分。
彷佛看準彌宵已經冷靜下來了一般,病房的門打開了,醫師一邊「哇哇哇」地拿着托盤保持平衡,一邊走了進來。
「不是啦……那個……」鋼一將視線轉向母親。「必須通知蘇菲亞同學『我明天不能去學校』纔行……不然即使她明天來了,也只是白跑一趟……」
(……唔!)
母親對醫師說:「麻煩醫生了」就回家了。然而彌宵居然說要喂東西給鋼一喫。
(……我不明白,這麼一來,不就真的像是彌宵姊所說的……)
他心想:「該不會又讓她想起難過的事情了。」但是彌宵左右搖頭:
鋼一不發一語,只用脣型表示「……笨蛋」,並露出微笑。
她果然有點驚訝;但是當彼此的視線對上時,彌宵那雙因爲淚水而如同寶石般閃閃發亮的眼睛溫柔地流露出微笑。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響,鋼一回過頭,只見馬奇爾站在凸窗上,用手倚着裝飾凸窗的盆栽,並豎起大拇指,手臂往前伸直;儘管他也想跟着這麼做,但是因爲有彌宵在,所以只能像是在摩擦枕頭般點了一兩次頭。
「太好了,鋼一。」
4
(我這次一定要成爲彌宵姊內心的支柱……絕對不讓那種事情再次發生!)
「話說回來……鋼一,你真誇張耶。」
即使不明白,再這麼沉默下去,對鋼一而言——對彌宵來說大概也是——可以說是如坐鍼氈一般;如果彌宵再繼續沉默的話,就只能由鋼一主動開口了。
醫師來拿晚餐托盤,取而代之放了幾本打發時間用的漫畫;鋼一翻了其中一本,這個故事是描述頭上放着血袋的女孩子爲了拯救老婆婆,展開尋找全世界僅僅三名擁有罕見血型的人的旅程——書名是《捐血天使》。
過了一會兒後,彌宵回家了。
彌宵顫抖了一下。
況且,因爲她的手緊緊握着鋼一的手。
「醫生,明天要檢查的話……學校呢?」
此時的馬奇爾真的樂在其中。而且最近鋼一也慢慢習慣了,所以他輕輕用「又不是這樣」帶過。
「我是真心地想幫彌宵姊;不過其實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讓我替她選擇第二次招生的高中。」
馬奇爾偏頭感到疑惑:
「爲什麼?你想跟彌宵上同一所高中嗎?可是彌宵不是比你大四歲嗎?這麼一來,你們的高中生活根本不可能重疊在一起嘛。」
「不是啦,不是這樣……我還記得——」鋼一有些裝模作樣地停頓。
「什麼事?」馬奇爾問。
「我之前沒說過嗎?攻擊彌宵姊的那些傢伙是跟彌宵姊上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學。」
「攻擊……彌宵……?」馬奇爾啞口無言。
那是鋼一的人生當中最不愉快的記憶,同時對當時的他而言,也是絕對不能忘記的重要記憶。他一點都不願意忘記任何關於彌宵的記憶——就算是非常痛苦的記憶,即使光是想像,便會湧現出想殺了對方的激烈憎惡。
這是由於當時的鋼一認爲自己已經無法再見到彌宵了;如果想見面的話,只能在回憶中相見。
這份只讓鋼一感到痛苦的記憶,現在首次派上用場了。
關於彌宵的事情,就像昨天才看過的WIDE SHOW般記憶猶新;實際上,身邊的大人當時都不約而同對這件事的詳細過程三緘其口,只有WIDE SHOW報導的部分被誇大渲染;當然,鋼一併沒有打算全盤相信這些說詞。
「他們一開始假裝成朋友的樣子接近彌宵姊,因爲她在班上很突兀,所以交到朋友後覺得十分高興,曾經傳給我類似的簡訊。」
「可是他們……」
馬奇爾的臉痛苦地扭曲着;鋼一點點頭:
「他們不是簡單的傢伙,彌宵姊每天都跟他們玩到很晚纔回家,接受過好幾次輔導,好像也曾經被警車送回家過——媽媽是這麼跟我說的;當時我雖然有傳簡訊給她,但是她幾乎都沒有回覆我。」
儘管平常的馬奇爾總會半開玩笑地插嘴,現在的他卻沉默不語,一直低着頭。
「當時的我看了WIDE SHOW才知道,他們似乎一步步慫恿彌宵姊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例如蹺課、喝酒、抽菸、順手牽羊,還有……吸大麻;不過他們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藥物控制對方,然後把她當搖錢樹。根據警方的調查,似乎也有其他幾個孩子被以類似的手法牽扯進來,成爲一起吸食大麻的夥伴。」
馬奇爾就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
「可是,彌宵姊似乎直到最後依然頑強抵抗,所以遭到他們凌虐,被關了起來……找到她的時候,兩隻手的指甲都被拔掉了。」
「有個方法可以拯救彌宵和所有無辜的人。」
「那……你後悔了嗎?不是爲了救彌宵,卻是爲了救陌生人而犧牲了無名指……還很痛嗎?」
反正自己或許只能再活幾年而已;如果不必犧牲陌生人,就能夠讓自己生活得心安理得的話,這算是一筆不壞的交易。
「嗯,比方說,有個很可怕的學長碰到這羣人,便會立刻揍他們;如果他們在街上遇到這個學長,應該就會說:『真衰,居然會碰到那個羅嗦的傢伙。』」
「沒錯,只要不去就讀當時的那間高中,彌宵姊就不會遇到他們了吧。」
馬奇爾露出不想聽的表情。
嘰嘰嘰!從醫院正面的大馬路上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是煞車聲;接着,彷佛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引擎聲瞬間遠去。
「嗯,反正我又不想當吉他手,這樣就夠了……話說回來,那些人最後怎麼樣了?真的已經沒問題了嗎?」
鋼一很後悔自己沒有先問清楚。
馬奇爾催促他伸出手,鋼一的心臟瞬間用力地跳了一下。
微微的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昏暗的室內。
又不是什麼俠義電影,居然要交出手指……啞口無言的鋼一愣在原地。
鋼一在棉被中輕輕摸了摸左手的無名指,然而馬奇爾給他的這根新的手指頭,不管是搓還是捏,都沒有任何感覺。
聽的人也一樣,馬奇爾像是用盡力氣般蹲了下來。
「沒錯!嗯,幹得好,鋼一!」
「是嗎……所以你纔會提到『第二次招生的志願學校啊』——!」
「就算不想說也會說嗎?沒辦法忍住嗎?」
他像是烏龜一般,以緩慢的動作從棉被裏伸出左手,依照馬奇爾所書,咬着枕頭。
「嗯。」鋼一試着動了動左手無名指,手指卻動也不動。「不過我多少也開始習慣了;即使打電動也沒有什麼障礙,蘇菲亞同學她們好像也沒發現。」
「快點吧—來,伸出左手。」
「什麼……鋼一,你在說什麼啊?」
「真的可以嗎……嗯,我知道了。」
鋼一瞬間睜大眼睛,將身體往前傾,隨即又想起馬奇爾剛纔消失前說的話。
「我想你最好咬着枕頭角,要是大聲喊叫,那個醫生可能會跑進來吧-…另外注意別咬到舌頭了。」
雖然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所有的事情都一筆勾銷,不過鋼一還是說不下去了。
他的口吻並不像是下棋時,腦海中閃過起死回生的最好一着。
笑了一會兒後,鋼一以爽快的口吻說:
「或許——」
自額頭滑落的溼黏汗水流進眼睛,使他不自覺閉上眼睛。
鋼一靦腆地笑着。
隔天,接受過不太明瞭的檢查及詢問後,醫師乾脆地表示:「沒有異常,你可以回家了。」回家稍事休息後,蘇菲亞和友實的探視部隊便蜂擁而入,彌宵則是一天傳了五則簡訊給他—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一下子就過了一個禮拜。
「拍……拍賣?」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看完《捐血天使》第三集後,鋼一躺在牀上,心神不寧地輾轉反側;此時馬奇爾突然出現在腳邊,降落在柔軟的棉被上。
「我的願望……?」
「我並不是不想救彌宵姊;不過,即使是陌生人,將毫無任何過錯的人當成替代品……還是沒辦法輕易地讓人釋懷。」
一股超乎想像的衝擊和劇烈疼痛竄過全身。
某種存在似乎碰觸到鋼一伸出的左手無名指。
他突然想起某個場面——在充滿幾乎快讓人窒息的緊張感的病房中,彌宵躺在牀上,看着鋼一……以及她已經崩潰的內心發出的哀鳴。
「哇,馬奇爾,你到底到哪裏去了?」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黑暗中又有什麼動了——是鋼一改變身體的方向。
「嗯……我是說自己沒有什麼遺憾啦……」
「你就這樣閉着眼睛吧。」馬奇爾說。
「什麼?」
「然而就算不這麼做,應該也有其他方法……我覺得應該會很順利。」
即使只是訴說沉重的話題,對肉體依然造成了相當沉重的負擔。
「……鋼一,怎麼樣呢?現在端看你的意願羅!不願意的話,你還是可以拒絕幫助。」
馬奇爾點點頭。「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需要你的左手無名指。」
「你以爲再也見不到我了嗎?」
「什麼,真的嗎?」
「不,我接受幫助;如果這樣可以解決問題的話,我無所謂,只希望不要再有人成爲他們的犧牲者了。」
馬奇爾嘆了一口氣,露出複雜的微笑。
「……我需要償付……」鋼一吞了吞口水。「……什麼代價?」
那條情緒溫度計尾巴從凸窗的邊緣垂了下來。
說完,他無力地「哈哈哈……」笑着。
鋼一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馬奇爾一臉抱歉地點頭說道: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裏:心跳聲彷佛耳鳴般響着,像是重低音喇叭一樣,自身體內部搖晃着全身。
「你……最近沒什麼精神耶,累了嗎?身體不舒服嗎?」
鋼一像個老人一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馬奇爾從凸窗邊緣往前探出身子,拉高嗓音;鋼一隻是稍微笑了笑,緩緩搖頭。
「……呼,這麼一來,我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馬奇爾開口,露出截至目前爲止最認真的表情,看着鋼一:
「因爲想到時就已經說出口了;如果沒去禪修,讓心靈達到無的境界的話,是沒辦法忍住的。」
「可是……需要償付的代價應該不是普通的代價吧……?」
「好,那我就進入正題吧;如果你希望的話,的確可以讓攻擊彌宵的人不再做壞事哦!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安心了吧?」
馬奇爾像是漂亮彈珠般的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他用力地點着頭。
「……笨蛋,我又沒這麼想。」
他忍不住想睜開眼睛看個仔細,但是在那之前——
「所以……我必須拿出某樣物品來交換?」
「如果那些傢伙這次也對彌宵姊做出同樣的事情……就算殺了他們,我也要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不……並沒有。」
啪滋!
喉嚨彷佛萎縮了一般,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
「鋼一還醒着嗎?」
5
「嗯……啊,這麼說來,我還沒講哦……他們的處置是交給和我不同的部門處理,詳細情形還沒問清楚……不過看樣子應該是下了強烈的暗示,讓他們沒辦法憋住心裏正在想的事情。」
鋼一臉紅了起來,別開視線,馬奇爾則像狐狸一般眯起眼睛,說了聲:「哼嗯~~」然後快速地移動到鋼一的腹部附近。
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
「沒錯,我們的世界也有類似這個世界所說的『金錢』哦!那個人付了大筆金額,獲得幫助你的權利,至於幫助你的形式,就是實現你唯一一個願望。」
「取而代之的是,你必須償付不怎麼輕的代價哦。」
馬奇爾盯着他的臉,彷佛顧慮到陷入困難的二選一的鋼一一般;他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下定決心說道:
「……嗯。」
「沒錯,得標的人能夠實現你的任何要求,所以這位女士——啊,那個人是一名女性啦——說想要你的左手無名指。」
「欸……應該……會很痛吧……?」
反正這條命或許再過不到六年就會結束;如果爲了救彌宵姊而被人說是殺人犯,鋼一也無所畏懼。
「可是馬奇爾——」鋼一不好意思的表情再度蒙上一層陰霾。「這麼一來,他們這次會找別人加入他們的團體吧;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他們應該會平安無事的——」
「……?」
「我沒有錯……然而即使如此,情況肯定也是因爲我而間接造成的;都是因爲我的行動,纔會發生那種事情。」
「你很中意嗎?」
「什麼……」
「瞭解了。」
黑暗中有什麼動了,發出聲響。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那麼,閉上眼睛吧。」
「我……不後悔哦,也不覺得痛了;而且這個義指做得還挺像的。」
「簡單來說,我拍賣了幫助你的權利;然後觀賞〈遊戲〉的其中一人完全獲得了這個權利。」
「手指?什……什麼意思啊?」鋼一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將左手藏進棉被裏。
「是啊,如果是完全不同的願望也可以哦!但是不是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就是了——像是『請給我兩個願望』啦,還是『給我所有奇蹟的碎片』這種讓〈遊戲〉失去趣味的願望是不被允許的哦。」
兩人在漆黑的房間裏咯咯笑着。
「你等一下。」馬奇爾說罷,便像煙一般地消失了。
「正是如此,所以再也不會有人成爲他們的犧牲者了,你瞭解了嗎?」
「……原來如此,如果將想到的事情全部都說出口,他們就沒辦法假裝成朋友,接近其他人了。」
「我回去一下我的世界……鋼一在擔心我嗎?」
「無論是外觀還是質感都很完美!連指紋都完美重現哦……只是不能動而已。」
「你想說這是自己的錯嗎?不是,絕對不是!鋼一又沒有錯!」
「你怎麼會說出像是一切都已經結束的話啊……你不想蒐集奇蹟的碎片了嗎?你該不會已經放棄了吧?」
「……奇蹟的碎片啊……」
沉默持續了一陣子,鋼一再度翻了個身。
「我並不是放棄了哦……呃,不對,或許已經呈現半放棄狀態了。」
「什麼……?」
「因爲我根本無法想像碎片是什麼;即使知道它不是物體,依然難以判斷……所以啦……」
「確實是很難啦,可是——」
「馬奇爾已經見過幾個像我這樣的(遊戲)玩家了?」
「嗯?呃,嗯……我到目前爲止負責過十一位玩家,你是第十二個。怎麼了嗎……?」
「在這些人之中,有幾個人完成〈遊戲〉呢?」
「!」嚇了一跳的馬奇爾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後纔開口:「……呃……一個人也沒有……但是並不代表過去沒有人完成〈遊戲〉哦!在紀錄上似乎有兩個人平安無事地完成了。」
「那麼,過去被選爲玩家的人又有幾個呢?」
「呃……這個嘛……」吞吞吐吐的馬奇爾,最後小聲地說:「……九百三十五人。」
鋼一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在這麼多人之中只有兩個人成功破關而已,雖然我一點都不想去算成功率究竟是百分之幾,不過就這個狀況來看,破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爲幾乎不可能,所以你就放棄了嗎?如果你放棄的話,一切就真的完羅!你會死哦,不後悔嗎?」
「所以才說不算是完全放棄;可是……可是……要是我一直惦記着奇蹟的碎片,結果卻沒辦法蒐集到全部的碎片的話……果然還是會覺得十分後悔吧?既然如此,我還是想好好享受剩下的人生。」
「這個嘛……在我負責過的玩家之中,確實也是有人……像你說的那樣,死的時候很後悔……」
馬奇爾不知道自己應該再說什麼了;鋼一的聲音平穩地響起:
「如果我放棄(遊戲)的話,你會很爲難嗎?」
——哼嗯……
雖然店內也有攜男伴的情侶,然而至少對鋼一而言,這個地方就跟女廁一樣,讓他很難踏進去。
雖然鋼一一邊心想應該沒有這麼誇張,一邊卻也忍不住妄想了起來;腦海中,穿着熱褲的彌宵一邊擺出強調臀部的姿勢,一邊回眸用熱切的視線望着他——先前買的少年漫畫雜誌也曾刊出這樣的圖片。
左右比較彌宵握在手裏的東西,鋼一覺得自己好像快暈倒了。
「那個……真的很抱歉……晚安。」
「不是啦!我、我不是爲了我自己,我是……!」
「……因爲鋼一是個好孩子。」
過了一會兒,當鋼一的掌心因爲汗水而溼答答時,簾子終於動了動,彌宵探出頭來。
和棉被裏成一團的鋼一抬頭看向時鐘,自從收到簡訊後,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
「關於你現在在想什麼,就算不用讀心術也知道啦!」
「那個……我想去某家店逛逛……可以嗎?」
「左邊的不是很性感嗎?很有活力的短褲,大腿還露出來呢!」
聽見彌宵這麼對他說,他連動都不敢動—由於三百六十度都被女性內衣褲包圍着,大約八頭身的人型模特兒像是威嚇非法入侵者般地俯視着他;店裏正好客人不多,化着濃妝的店員們瞥了鋼一一眼,不曉得嘰嘰喳喳地在說些什麼。
「我剛纔也說了,並不是完全放棄了。雖然現在依然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讓自己不會後悔……可以的話,我當然不想死;不過至少我能幫助彌宵姊,也跟蘇菲亞同學和信丘同學建立起不錯的感情,每天都比之前的人生快樂了好幾十倍,所以,就算我沒辦法完成〈遊戲〉……也會忍不住想『自己或許是有所得的』。」
過了一會兒——
「……」
當鋼一和彌宵回到當地的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半。
「糟糕!」他慌慌張張地抓起桌子上的手機。
他努力表明自己是跟着認讖的大姊姊一起來的,從簾子裏面發出「抱歉哦~~再等一下卜哦~~」的聲音。
鋼一想抓住馬奇爾的身體,馬奇爾卻躲開他的手,做了一個後空翻,在半空中飛舞着,接着像是鳥羽般輕輕降落在牀上,發出咯咯的笑聲。
「……嗯。」彌宵的視線回到鋼一身上。「那麼下次我得請小鋼幫我挑泳衣纔行呢。」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啦!」
放春假後,儘管蘇菲亞也暫時停止晨間接送,彌宵卻從來沒有停止傳送叫他起牀的簡訊,而且今天是很特別的日子——彌宵的第二次入學考試平安落幕。這一天,按照約定,是兩人要單獨出去玩的日子。
「鋼一,你起牀了沒!今天不是要跟彌宵出去嗎?」
他支吾了一陣之後,昏暗的室內再度被沉默籠罩;最後,鋼一說:
雲層厚重的部分遮掩了月亮,彷佛切換電燈的亮度一般,四周瞬間暗了下來。
鋼一順着彌宵的視線望向遠方,說道:
——爲什麼呢?是因爲他給你麪包嗎?還是借你玩電動的緣故?
鋼一按下回覆按鈕,盯着空白畫面,陷入沉思;不過大拇指隨即突然動了起來,然後將簡訊傳送出去。
鋼一總算睡着了,馬奇爾偷偷地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
如果彌宵沒有任何要求的話,那麼按照慣例,就得由鋼一決定了……去唱卡拉OK嗎?可是他不太敢在別人面前唱歌,總覺得她大概也是這樣吧?不過搞不好……
照片右邊——是一件裙襬有着波浪皺褶的米白色連身洋裝,外面再罩着一件翠綠色的短外套,以及帶有紅色線條的短襪。
沉默再度持續了一陣子;當鋼一以爲對方已經睡着的時候,卻傳來馬奇爾嘟囔的聲音:
——那就好,就這樣吧。
(這麼一來,左邊也該放在考慮之列?可是這樣腳會不會很涼啊?等等,這麼長的襪子,或許也挺熱的……)
——雖然不到懲罰的地步,但是你今後得多加小心;話說回來,你似乎還挺中意他的,爲什麼?
6
「彌宵姊接下來打算去哪裏呢?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早上九點,兩人在附近車站的剪票口會合後搭乘電車,車程約四十分鐘。
彷佛畏懼着看不見的對象一樣,馬奇爾戰戰兢兢地回答:
之後,馬奇爾便再也聽不見方纔的聲音。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氣,接着稍微移動窗簾的邊緣;月光照到的範圍增加了一些,鋼一的臉在黑暗中浮現。
當鋼一左思右想時,彌宵有點猶豫地說:
彌宵在旁邊的更衣間試穿着胸罩、短褲以及他不知道是什麼的衣物,甚至還穿着走到店裏面,同時已經保留了七、八件。
此時,鋼一想起方纔的羞恥地獄,整張臉連耳朵都紅了起來。
結果,經過一番思量後,他的回答是——
(鋼一,不可以放棄哦,放棄就太可惜了!因爲你……)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馬奇爾沒有回答。不過鋼一絲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欸……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
簡訊裏附上照片。彌宵房間的牀上擺着兩套排成人形的上衣、褲子、裙子,甚至是襪子——像是時裝店的櫥窗擺設一般;她希望鋼一從這兩套之中選擇一套。
恰到好處的陽光自窗簾縫隙照了進來,是個舒適的早晨。現在是初春時節的三月下旬。
是彌宵傳來簡訊的通知聲——鋼一跳了起來,枕邊的鬧鐘顯示現在時間是七點三十二分;對正在盡情享受短暫春假的鋼一而言,平常的這個時間正是乖乖實踐「春眠不覺曉」這句話的時刻。
馬奇爾一邊咧嘴笑着,一邊比出「凹凸有致」的手勢。
滿臉通紅的鋼一搖搖頭。(煩惱退散!煩惱退散!)馬奇爾被甩了下來,發出小小哀鳴:
馬奇爾一邊顫抖,一邊回答:
「鋼一,如果你正在玩着有趣的電玩,會在途中停止嗎?會因爲覺得已經玩得很盡興而不玩了嗎?」
「這是因爲……」
鋼一將手機丟在桌子,撲向馬奇爾,兩人接着嬉鬧般地玩起了捉迷藏;不過母親的怒吼聲隨後便從一樓響起。
『請穿左邊的服裝。』
(雖然說是彌宵姊想來的,但是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這、這是因爲……雖然放棄完成〈遊戲〉、享受今後的人生是他的自由,不過因爲我多嘴而讓他感到不安,所以我把這個部分……不可以嗎?」
馬奇爾突然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是其他人聽不見的念力聲響;他回答「是、是!」同時端正姿勢,周遭響起如金屬般沙啞的肅穆聲音。
「我們可以再去玩啊!即使是像今天這樣普通的星期天也沒關係,而且還有暑假嘛;雖然時間還很早……不過,我們今年一起去海邊吧!」
「不是……長久以來,我所負責的玩家都會爲了想得到一點暗示而試圖取悅我;然而他們一旦知道徒勞無功,便會立刻放棄。雖然鋼一撕了一點麪包給我,還跟我一起玩電動,但他並非別有居心。」
通過自動剪票口,坐在環繞着粗大柱子的圓形椅子上,兩人同時發出「呼」的一聲,不由得看着對方的臉,咯咯笑了起來。
鋼一將手伸向手機,然後又躺回牀上,以尚未甦醒的腦袋打開簡訊;上頭和平常一樣寫着『早安!』另外還有『哪一套比較好呢?鋼一幫我決定吧!』
『有簡訊唷!』
直到最後,鋼一都沒有回應。凝重的氣氛融入黑暗中,彷佛淤泥般沉澱,並不斷地折磨着兩人。
距離那起事件之後正好過了一個月。
他們在Y濱車站下車,到站前的戲院觀看最近蔚爲話題的動作電影,並在之後到地下街喫速食當午餐。
不知何時起牀的馬奇爾從鋼一的肩膀上探出身子,看着手機螢幕。
鋼一的棉被瞬間用力地動了一下。
如尖冰般銳利的視線及現場尷尬的氣氛折磨着鋼一,讓他縮起身子,覺得很不好意思。
兩人開心地聊着電影的感想。當他們離開店家、回到地面上時,已經過了下午兩點了;但是這個時間回家依然稍嫌太早。
「……謝謝你。除了彌宵姊以外,我在之前的人生當中一個朋友都沒有,所以……很高興能夠遇到你。」
(沒想到會是這種店……)
(終於結束了~~)鋼一不自覺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瞬間,彌宵說的話又讓他停止了呼吸。
啁啾鳥鳴催促鋼一儘快迎接舒適的清醒。此時,他的手機響起高傲又威風凜凜的聲音:
馬奇爾低着頭,感覺似乎十分尷尬。過了一會兒後,他稍微回頭看了鋼一一眼,然後下定決心說道:
如果要說哪種穿着比較保險的話……應該是右邊的連身洋裝吧?但是昨晚的天氣預報提到今天幾乎會和五月中旬一樣溫暖,預測最高氣溫將會比前天高六度。
——的確,其他人士也對他這點頗有好評,但是你別忘了自己只是〈遊戲〉運作方面的相關人員;剛剛那件事情,我就睜隻眼閉隻眼,不過別太超過了……明白了嗎?
「爲什麼不能?鋼一不想看性感的彌宵嗎?彌宵的身材還挺不錯的,我覺得應該很適合她啊~~」
這裏是與車站融爲一體的百貨公司一角,狹小的場所中展示着各式精緻的繡花——是男性止步的內衣用品店。
「爲什麼?」
「——你這傢伙!」
能夠感應到人類情緒的馬奇爾歉疚似地低語:
手心和額頭之間發出淡淡的光芒,隨即瞬間消失;接着,馬奇爾配合鋼一的呼吸頻率,慢慢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看着外面,仰望月亮。
「小鋼,你覺得是這個……還是這個比較好?幫我決定嘛!啊,還是要我穿着纔會比較清楚啊?」
——你是不是干涉太多了?馬奇爾,你爲什麼要扭曲他的記憶?
鋼一不情願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同時像是吟唱着「色即是空」的修行僧侶一般努力忍耐;就算聽見彌宵說:「哇,小鋼快看快看,這還滿長的~~」不過因爲他不敢抬頭,只能假裝沒聽見。
「你又偷窺我的內心了嗎?我不是跟你說別這樣了嘛!」
彌宵將印上充滿高級感商標的手提袋放在大腿上,發出「啊~~啊~~」的聲音。
既然彌宵有想去的地方,那麼就去那裏吧!鋼一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鋼一,別突然這麼粗魯嘛……總而言之,因爲是彌宵希望你幫她選的,所以選你喜歡的就可以了。喏,你也喜歡比較性感的吧?你明明知道跟我說謊也是沒用的。」
「你等等哦!」
照片左邊——是一套腕部有着類似圖騰的深藍色連帽上衣,朝氣蓬勃的牛仔熱褲,以及幾乎可以遮住膝蓋的黑色超長膝上襪。
鋼一有點喫驚,沒想到彌宵居然有這麼時髦的服裝;不過由於他本身對時尚其實沒什麼特殊要求,所以說實在的,他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
「她問哪一邊比較好嗎?我是推薦左邊啦。」
「快樂的一天就要結束了~~總覺得好寂寞哦~~」
「是的,我當然……會注意。」
「有一點。」
「累了嗎?」
他安穩地呼吸着。馬奇爾盯着他的臉一陣子後——
「彌宵姊還沒好嗎~~?」
天空朦朦朧朧的,除了月亮以外,看不見星星;雖然朦朧的月夜也別有一番趣味,但是看見月亮獨自高掛在天空,他總覺得難過了起來。
「嗯、嗯,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
「嗯,我也會好好珍惜今天買的這些東西,因爲是小鋼幫我選的嘛!真的很謝謝你。」
「沒……沒有啦……你……你太客氣了……」
結果他又選了很性感的服飾,罪惡感使聽到彌宵感謝的他越發充滿歉疚;彌宵眯着眼睛,凝視着無法抬頭的鋼一。
「——好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彌宵站起身,伸了伸懶腰;鋼一正準備起身,彌宵的手伸向他。
此時,遙遠日子的記憶片段在腦海裏復甦。
小朋友,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你一個人看家嗎?等媽媽回來嗎?好厲害哦!
那麼,在媽媽回來以前,要不要到姊姊家玩啊?你喜歡玩遊戲嗎?
然後,常時是小學生的彌宵,一邊露出溫柔微笑,一邊伸出右手的影像和現在的彌宵重疊在一起。
鋼一和當時一樣,有些猶豫地握住伸向自己的手,柔軟又有點冰涼的觸感也和當時相同。
兩人手牽着手走着。
他們一邊配合彼此的步調,一邊緩緩走上樓梯;被分割成一小塊的天空已經染上傍晚的色彩,這樣的色彩緩緩接近他們。
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肚子餓到幾乎快發出咕嚕聲了的鋼一想着:「今天會喫什麼晚餐呢?」
爬上通往地面的樓梯就是十字路口,有幾個人在等待燈號變換。
蘇菲亞的身影就在其中。
他原本已經很大的眼睛,此時更是睜得奇大無比。
蘇菲亞似乎還沒發現他們。鋼一在心中默唸:「快點變換燈號!在她發現自己之前趕快走吧!」
但是——
所以她便忍着沒問清楚,總覺得這麼一來,自己就更像成熟的女性了,感覺有點驕傲。
美砂子慌慌張張地掛斷電話。
鋼一隻想到道歉而已。
7
蘇菲亞一邊想甩開被母親抓住的手,一邊大叫:
此時鋼一總算發現自己依然牽着彌宵的手,他連忙將手鬆開,卻沒有察覺到彌宵瞬間哀傷地皺起眉頭。
「小鋼,怎麼了?」
蘇菲亞無法忍受這點。
美砂子抓住蘇菲亞不斷打着鋼一肩膀的右手,把她拉開。
鋼一也想哭了;他回過頭去,只見彌宵也一臉鐵青,感到十分爲難。
蘇菲亞用拳頭打着鋼一的肩膀,他紮實地遭受攻擊。
「呼依偶,混黑歐話啊!」
馬奇爾抓着鋼一的頭髮,鋼一像是被繮繩控制的馬匹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到蘇菲亞面前。
嘰嘰嘰的緊急煞車聲及喀嚓的開門聲音響起。
但是她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大步地走向鋼一和彌宵;燈號改變了,行人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鋼一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腦中卻一片空白,連解釋的「解」都沒有浮現出來。
(……啊啊!)
「夯一逼腿了啦!」
此時,鋼一的耳朵聽見什麼聲音。鋼一的手機來電鈴聲被蘇菲亞的哭聲蓋住,差點沒聽見。打電話給他的是——
當美砂子穿過人牆出現時,鋼一真的看見能夠拯救自己的女神了。
「那個……呃,我並不是要隱瞞你的——好痛痛痛!」
「那個姊姊是鋼一的鄰居,是從小就認識的人,是比較年長的朋友哦!跟朋友出去玩不是很正常的嗎?並不是……劈、劈腿哦,對吧?對吧?」
「那個……蘇菲亞同學……」
這兩個人手牽着手走路,感覺上絕對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馬,一定是去約會了!
(唔……到底骸怎麼辦纔好啊!)
彌宵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望着鋼一,因爲他突然停下腳步。
但是——她還是很生氣!很生氣!
「這樣啊……」
她覺得最近鋼一有點怪怪的,之所以會這麼在意,是自從鋼一收到簡訊之後開始,每次響起『有簡訊唷!』的聲音,她就會很在意究竟是誰傳過來的簡訊;但是她想起前陣子看的綜藝節目上曾經提到:
「喂,你好!」
彷佛呼吸困難般,鋼一的嘴巴一張一闔地喘着氣;蘇菲亞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憤怒火焰同時也燃燒到自己的身體一般,持續瞪着鋼一。
「是的,可是她現在的狀態不太能說話。好痛痛痛。」
「你明明說覺得很不好意思……幾乎都沒跟我牽過手……!」
只剩下鋼一、彌宵和蘇菲亞——還有馬奇爾——留在原地。
「……唔……」
眼眶熱了起來,下一瞬間,淚水化爲珠串滴下。
(真讓人生氣!)
『什麼……咦?蘇菲亞在嗎?』
『我以爲你剛好會在路上遇到她,在路上聊了起來……欸,好像有什麼驚人的聲音,那是什麼啊?』
「……真讓人生氣……!」
蘇菲亞有一點在意自己嘴巴的大小。
蘇菲亞又朝鋼一的盾膀打下去;他覺得哭喊聲中好像還混雜着:「你不理我,在跟誰說話啊!」但是實際上是——
接着她果真依言立刻驅車趕來,從掛斷電話後才經過短短十分鐘而已。
臺詞後半的聲音音調有點破音。
『喂,是鋼一嗎?你現在有空嗎?我緊急拜託蘇菲亞幫我買東西,她卻沒回來,好像也沒帶手機出門的樣子——』
無論是哪一項,都是現在的蘇菲亞沒有的:不管自己怎麼努力,也得等上四、五年才能夠擁有這樣的成熟肉體。
彷佛要補充語無倫次說明的過度肢體動作,就連鋼一自己也覺得很刻意;但是蘇菲亞幾乎沒在聽鋼一的話,只是凝視着某一點。他順着她的視線望去——
蘇菲亞剛開始也是睜大眼睛和張大嘴巴。
可是該怎麼解釋呢?
叫做彌宵的女人還拿着很有名牌商店感覺的手提袋。
(真讓人……生氣……!)
蘇菲亞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很悲慘。
這還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讓女孩子哭成這樣,這種時候應該說什麼纔好?
蘇菲亞大聲哭着。
首先,彌宵那雙充滿存在感的眼睛引起蘇菲亞的注意;那雙眼睛的眼角往上、眼白又多,感覺很嚇人,還有像是被剃掉一般的淡薄眉毛。被彌宵這麼一瞪,連蘇菲亞也感到畏懼,當下的她卻一反外表,宛如乖巧的西伯利亞雪橇犬般一邊觀察自己的反應,一邊怯生生地遊移着視線;雖然蘇菲亞很不甘心,但是這種反差微妙地讓人感到愛憐。
「鋼一,這個人是誰……?」
牙齒髮出咬合的聲音。
周遭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始圍起人牆了,因爲有個金髮少女在道路正中央不顧旁人眼光,放聲大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確實是蘇菲亞的母親·美砂子的聲音。
鋼一一邊忍耐肩膀被打,一邊簡單說明現在的狀況,然後——
所謂的「激怒」指的就是現在這種情形吧?
鋼一在彌宵的背後鬆了一口氣——這應該是很好的解釋。
美砂子對彌宵輕輕點頭,然後又看着女兒。
「太在意男朋友簡訊的女人會讓男人覺得很羅唆。」
因爲是外國女孩子在哭,所以圍觀的人幾乎都覺得她一定是在說英文;但是美砂子正確聽到女兒說的話。
(我從一大早就守在電視機前看着卡通動畫。)
但是——
「呃……沒有啦……這個是……」
蘇菲亞對自己的外表非常有自信。
或許因爲是手機,所以聲音有點模糊不清,看樣子美砂子沒察覺那是人的聲音。
但是當鋼一察覺到這點的瞬間,蘇菲亞便開始驚人地嚎啕大哭,淚水像是水龍頭壞掉的水管般不斷噴出,哭聲則宛若使用了擴音器,震耳欲聾,連二、三十公尺前方的路人都看着他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的哭喊聲像是暴風雨一樣,如果這裏是美國,大概會被取名爲「蘇菲亞颶風」吧。
即使移開視線不看蘇菲亞,他還是無法擺脫這份尷尬的氣氛;看不見的某樣存在正刺着肌膚,不用說,鋼一也知道對方正在瞪着自己。
『我知道了。我現在會立刻過去,你再稍微忍耐一下……是火車站前,樓梯口附近的花店前面吧?你等我哦!』
「呃……那是蘇菲亞同學的聲音。」
只見蘇菲亞眺望着燈號的眼睛慢慢轉向他們。
『鋼一,怎麼了?』
鋼一的肩膀幾乎麻痹了,一點痛覺都沒有。
同時也對鋼一肯定多少覺得自己「很可愛」、「很有魅力」有着自信。
(爲什麼這個人認識我?明明我……連這個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鋼一不肯跟自己牽手,卻跟這個女人牽手了。
這次,她將銳利的眼光移到彌宵身上,視線由上往下移動,彷佛腦部斷層掃描般一層一層地掃過,似乎連身體內部都能觀察到。
哭得唏哩嘩啦的蘇菲亞在他眼前。
「呃……沒有,沒什麼啦。」
「鋼一,別躲在彌宵背後,快點走到前面來!好好地解釋給她聽!」
不行!她根本沒聽見!
「呃,嗯……這位是矢口彌宵姊姊,住在我家隔壁……就是那棟大房子……呃,她是從以前就很照顧我的鄰家大姊姊。」
彌宵立刻擋在兩人之間。
「到底怎麼了?別哭了,快點跟媽媽說!」
但是一聽到彌宵的話,蘇菲亞的臉便變得跟鬼一樣可怕;用力咬合的牙齒和牙齒之間發出如猛獸般的低吼聲。
「你在做什麼啊!蘇菲亞,別哭了!」
蘇菲亞開始跺起腳。
「鋼一,那位就是方纔你(在電話裏)說的隔壁……?」
因爲從音調聽起來好像就是那樣。
「呃、那個……對不起……」
但是鋼一更感到喫驚的是,就算過了十分鐘,蘇菲亞的淚水和聲音依然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如果不管她的話,她似乎會一直哭到精疲力盡爲止。
然後像是捨不得約會即將結束一般,他們手牽着手……
(他們兩個人去逛街買東西嗎?唱卡拉OK或者玩保齡球應該會流一點汗吧?難道是到咖啡廳稍微休息一下嗎?趁我不在的時候說我的閒話之類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裝滿的杯子水面搖晃着,終於有一滴從杯子裏溢了出來一般。
「啊……是的,沒錯。」
鼻子普通,嘴巴很標準——或許稍微小了一點。
她邊眨眼邊看着鋼一,又看着隔壁一臉抱歉垂着肩膀的彌宵。
「劈腿?你說鋼一劈腿?」
然後她把視線往下移動,連帽衣下的胸膛確實往上鼓起,一雙修長的腿散發着穠纖合度的肉感。
「蘇菲亞!」
「你就是蘇菲亞嗎?初次見面,你好……抱歉,因爲小鋼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樣……所以我不知不覺就握住他的手了;不過這沒有其他的意思……」
美砂子一邊溫柔地抓着女兒的肩膀,一邊用眼睛對鋼一使眼色:「拜託!配合我說點什麼吧!」
(什麼……?就算這麼說,我也……)
今天一整天的他不曉得對彌宵心動了多少次,而且也覺得樂此不疲……這樣真的算劈腿嗎?至於自己和蘇菲亞又是認真的嗎?鋼一還沒清楚地找到答案:但是屈服在美砂子逼迫的眼神下,他只好輕輕點頭。
「我……」
喉嚨有點沙啞,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鋼一再次吞了吞口水:
「……我沒有劈腿。」
母親故意露出高興的樣子,但是蘇菲亞扭動肩膀,甩開母親的手。
「……是媽媽要他樣仰的!」
她應該是說:「是媽媽叫他這樣講的!」
「不……不是這樣……」
美砂子露出一臉爲難至極的表情,垂頭喪氣,不曉得該怎麼辦。
另一方面,起初擔心地在一旁看着事情發展的圍觀羣衆,似乎也漸漸察覺到這是世上挺罕見的「小學生無理取鬧」。
有人露出惹人厭的笑臉跟身旁的人吱吱喳喳地談論着,也有人用手機跟朋友實況轉播。
美砂子姣好的臉龐瞬間通紅。
雖然聲音有點破音,但她還是拚命跟蘇菲亞對話。
「蘇菲亞,鋼一都說他沒有劈腿了,我們就相信他吧,好不好?我們先上車吧,好嗎?」
美砂子的語調就像在安撫幼稚園兒童一樣,她想抓住女兒的手,但是蘇菲亞用力甩開母親的手。
「……人!騙人!他們都手牽手了!一定是耶會啦!他逼腿了啦!」
美砂子按着被女兒甩開的於,表情終於——轉爲生氣。
「你鬧夠了沒有!如果不相信喜歡的男生所說的話,那就別假裝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蘇菲亞不斷問着:「媽媽,你對鋼一說了什麼?」美砂子卻假裝突然酒醉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走着。
彌宵現在在做什麼呢?拉起的窗簾上沒有人影。
蘇菲亞助跑撲向知衣,將臉埋進她的懷裏,用已經沒有人能夠理解的話語繼續哭喊着。
傭懶的五月過了,
他像是飛撲一般,將身體擠進蘇菲亞和美砂子之間。
之後,現場就像時間靜止一樣安靜無聲,連遠遠圍觀的人也不發一語陷入沉默。
他現在所處的地方是Y濱車站的站前百貨公司,女孩子們發出此起彼落的驚歎聲的女用泳衣賣場。
她一邊哭着一邊大喊:「我不~~要!」
但是她現在爲了鋼一一行人而狠下心腸。
蘇菲亞扭動被抓住的手,想甩開母親的手,拚命反抗着。
「這樣啊,我知道了……蘇菲亞,現在已經很晚了,明天再去見矢口姊姊,好好地爲今天的事情道歉,知道嗎?」
美砂子鞠躬致謝,蘇菲亞見狀也跟着鞠躬。
「——我知道啦。」
「鋼一,再不快點進來的話會感冒哦……對了,我得準備爸爸的晚餐纔行。」
蘇菲亞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美砂子牽着她的手,準備走回家,卻又掉頭跑到鋼一旁邊,悄悄對他耳語:
但是蘇菲亞臉色一沉,嘟起嘴巴:
遠方傳來女高中生的竊竊私語,鋼一也這麼覺得。
友實最近都叫蘇菲亞爲「美冴」。蘇菲亞瞬間換了個表情說道:
「因爲不管哪一件都很適合,所以才很難分出勝負嘛!不過我還挺喜歡第三件的,雖然有點角色扮演的感覺,可是美冴穿的話一定很搭的。」
眼前更衣間的簾子突然猛然拉開。
不曉得究竟發生什麼事情的知衣只能任憑蘇菲亞在自己的懷裏哭泣;她站得直挺挺的,嘴巴緊抿成一字形,不斷眨着眼睛。
因爲學校放暑假了,所以到處都看得到類似國中生、高中生的女孩子,大家像是小學生挑選要帶去遠足的糖果餅乾一般,挑選今年最流行的泳衣。
從通紅而火辣辣的額頭淌下如冰水般的冷汗。
蘇菲亞無力張着嘴脣,愣在原地,一雙睜得大大的翠綠色眼睛又滴下新的淚水。
毫不手軟的一巴掌讓鋼一瞬間腳步踉蹌,然後像是重心不穩般以膝蓋着地。
「鋼~~一~~」
因此當美砂子舉起手的時候,鋼一不是用大腦,而是用脊髓判斷,他的腳就這樣動了起來。
鋼一將手放在長形把手上,再次看着美砂子、蘇菲亞母女消失的方向。
「還不乖乖聽話……!」
所有人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一同抬起頭。
這段期間就是所謂的花冷吧;雖然已經初春了,但是三月晚上的溫度跟白天相比,還是很冷。
接着鋼一察覺到大家的視線瞬間集中在自己身上—目己明明因爲蘇菲亞的母親登場而暫時變成配角,卻又在這一瞬間變成重要人物之一,被重新拉回舞臺。
雖然一開始鋼一還說得煞有其事,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也沒辦法再說些什麼應酬話了。
「怎麼樣?鋼一,這次你覺得如何?」
「那麼,那個……鋼一認識的姊姊的家……是那一棟嗎?」
原本有點微醺的美砂子看起來心情還頗不錯,卻在這一瞬間露出嚴厲的表情;蘇菲亞雖然有些不服氣,不過還是乖乖順從貝爾蒙特家的老大。
(真糟糕……)
當場重心不穩、搗着臉頰蹲下的人,不知道爲什麼竟然是鋼一。
美砂子蹲在鋼一旁邊,忐忑不安地觀察他的樣子,周遭傳來竊笑的聲音……很痛又很丟臉,讓鋼一沒辦法站起來。
母親說話的口吻似乎有點嫌麻煩;她開着玄關的門,直接回到客廳。
「……你真的是個騎士呢。」
8
「啊……嗯,很適合你,我覺得不錯啊。」
接着又看着矢口邸,彌宵的房間開着燈。
「欸……你們到底怎麼了?」
「別鬧了!快點上車!」
這句爆炸性的發言不知道爲什麼十分清楚地——連觀衆也很清楚地——聽見了。
她彷佛時裝模特兒般地轉了個圈,友實一邊微笑,一邊拍手。最近蘇菲亞的腰部曲線越來越像大人了,這件泳裝確實很適合她。
不過彌宵隨後便說「我還有地方要去……」逃走般地消失在人羣裏;正當鋼一煩惱着該不該去追的時候,她的背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最後車子只好在載着四個人的情況下發動。
豐滿的體型,穿着初春的薄外套。兩手提着超市的購物袋——她正是工作下班準備回家的鋼一母親,知衣。
戶外寒冷的空氣自頸部竄入,導致身體一陣顫抖—大門電燈的燈光照着鋼一和母親,使他們染上了一層褪色的色彩。
「一定一定,路上小心哦……蘇菲亞再見。」
「咦……請、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夏天——暑假。
而且當蘇菲亞發出「接吻」宣言後,鋼一聽見身旁的彌宵低喃着:「……咦?」
鋼一心想,因爲他本能地知道危機逼近。
宛如少女般的笑聲和蘇菲亞「欸,到底說了什麼嘛~~」的聲音逐漸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在那之後……讓彌宵姊一個人好嗎……)
「要多多喝水哦。」
時間稍微往前一點,當蘇菲亞想甩開母親的手時——
「…………咦?」
見鋼一進退兩難,友實在一旁用輕飄飄的語氣適時地幫了他一把。
啪!臉頰傳來熾熱的衝擊。
「唉唷,鋼一!你從聊才就一直說這句話!再多說一點感想嘛!」
當鋼一的母親宛如救世主般現身後,四個人坐進美砂子開的車子裏……總之先換個地方再說。
精疲力竭的鋼一和美砂子同時像是快要昏倒一般,全身無力地鬆了一口氣。
平常的話,美砂子並不會因此出手打她。
在馬奇爾的催促下,鋼一總算進入玄關。
(雖然明天蘇菲亞同學會向彌宵姊道歉……)
或許只要誠實地說出這句話就可以了,但是這句話實在是過於困難;對他來說,這句話的等級太高了,總覺得自己一定會在說到一半的地方喫螺絲。
他沒辦法抬起頭確認彌宵現在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着自己。
鋼一現在確實覺得喉嚨乾乾的,不過並非因爲豔陽高照的關係,也不是因爲隆隆運轉的冷氣讓室內空氣變得乾燥的緣故。
哈啾!馬奇爾打了個噴嚏。
「偶……偶纔沒假裝!偶們都、都已經接吻了!」
「鋼、鋼一?爲什麼你會……」
「快看,那個女孩好可愛哦!」
「哈嘻(媽咪)~~!」
9
該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嗎?蘇菲亞母親身上的氣息,幾乎和快發飄前的蘇菲亞差不多。鋼一幾乎每天都和蘇菲亞黏在一起,所以他就像預知未來一樣,猜到之後事情會怎樣發展。
「今天真的很抱歉,還讓你請喫晚餐——」
美砂子瞪大眼睛,感到很喫驚。
「那我們回去了,有機會一定要來我們家喫晚餐哦!」
今天早上,氣象主播的大哥說了:
「知道了……」
「是祕~~密,呵呵呵。」
從美砂子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看見鋼一和彌宵尷尬地別開臉;她抓住女兒的手,用力地拉着她。
啪!手掌揮過女兒的臉頰,發出清脆聲音。
「呵呵呵,今後也請多多照顧蘇菲亞羅。」
美砂子像是看見有人變魔術一樣喫驚。
「你看你看,整個背部都露出來了!很性感吧?」
她接着便小跑步地回到女兒身邊。
蘇菲亞則是喊着「媽媽打了鋼一~~」並哇哇大哭。
讓人厭煩的梅雨也結束了,
但是美砂子只是露出微笑,沒有回答鋼一的問題。
雖然鋼一過去曾經被彌宵帶去內衣商店,不過比起內衣褲,泳衣賣場感覺比較輕鬆,況且身旁還有友實陪着,讓他安心了不少;不過也不是說能完全消除現場讓他感覺很難待下去的氣氛。
因爲時間也晚了——再加上蘇菲亞沒有買晚餐的材料——所以四個人毫無預期地一起喫了頓晚餐。美砂子先回家停好車子,在這段期間裏,知衣、鋼一和蘇菲亞三人則一起準備晚餐。開始用餐後,儘管美砂子起初還有點拘謹,不過被知衣勸喝啤酒後,她也就卸下了緊張感;當母女兩人一同離開八戶家時,美砂子還有一點微醺呢。
因爲鋼一家比較近,所以他們一同到八戶家冷靜一下;接着三個人向蘇菲亞解釋——不過其實知衣是最重要的關鍵人物——總之大致理解狀況的蘇菲亞終於停止哭泣;此時,掛鐘的指針已經過了七點。
美砂子指着聳立在眼前的豪宅——矢口邸詢問,知衣點點頭。
「不管是哪一件都很適合你哦,我覺得都很可愛。」
「我、我原本是要打你的啦!抱歉,鋼一,你沒事吧?」
因爲這已經是第六件了。
「呃……抱歉……那個……」鋼一支支吾吾。
就在此時——
蘇菲亞現身;站在裏面的她自傲地擺出姿勢。
但是——
「是嗎?其實那件在我心中也是強力候補啦,可是你不覺得有點小孩子氣嗎?那種——」
此時,像是要打斷兩人的對話一樣,蘇菲亞隔壁更衣間的簾子拉開了。
「啊……這套怎麼樣呢……?」
是彌宵。
和覺得不錯就一一拿來試穿的蘇菲亞不同,彌宵花了一段時間審慎評估後,纔將泳衣拿進更衣間裏試穿;這是她展示的第一套泳衣——換句話說,大家還是第一次直接看到彌宵的身材。
三人的視線由上至下看着彌宵的身體;或許是投射到身上的視線刺激到肌膚的緣故,她扭動着身體,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的臉好像燒起來了。」友實如此表示,雙手碰着臉頰,像是在確認臉頰是否滾燙火熱一般。
(我一定也是滿臉通紅吧。)鋼一心想。
「欸、欸……小鋼,你覺得怎麼樣?會、會很奇怪嗎?」
見彌宵悲傷似地皺起眉間,鋼一連忙像是故障的電風扇般猛搖頭。
這件泳衣在胸部正中央有個直徑大約三公分左右的圓環,圓環連接左右罩杯,是一件無盾帶的比基尼,精準地強調圓環內的乳溝,也很適合彌宵誘人的身材,簡直可以說是「如虎添翼」的設計。
連蘇菲亞也面紅耳赤地盯着圓環裏瞧,身體動都不能動。
鋼一沒辦法再繼續看着彌宵,只能低着頭回答:
「呃……我覺得很棒哦!很適合你……」
彌宵的表情亮了起來:
「真的嗎?那我再去換一套,讓你選哪一套比較好看。」
接着更衣間的簾子發出輕輕的聲音,拉了起來。
「……鋼一,我們看到不得了的景象了。」
馬奇爾激動地在他的耳邊低語着,鋼一紅着臉,微微點頭。
就在此時,蘇菲亞扭着他的耳朵,馬奇爾立刻躲到鋼一的頭上避難。
「算了,我也要穿比基尼!」
「我還是第一次玩得這麼開心!」
「——難道沒有胸部加墊的泳衣嗎?」
或許也有不是人的奇蹟的碎片;例如說,在爆炸發生前打電話給一一〇或者一一九,這些行動或許也算是奇蹟的碎片吧。
「嗯?啊,抱歉,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一點事情……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啦。」
下定決心的蘇菲亞露出堅定的眼神,鋼一隱約覺得自己似乎不能過問太多,因爲對方的身上散發着「別問我!」的氣勢。
「八戶同學怎麼了嗎……?」
鋼一回過神,努力開朗地回答:
但是事情有這麼簡單嗎?
「哇,痛痛痛……!」
所以這樣就可以了——鋼一心想;雖然蘇菲亞偶爾會像剛纔這樣過度而激烈地喫醋,擰着自己的耳朵或者捏臉頰,但是對他來說,這些「完全沒什麼」。
因爲蘇菲亞或許很快就回來了,所以他們拚命忍住發笑的衝動,嘴角卻像是被釣鉤鉤住了一般,忍不住拚命往上彎。
此時,當店裏的背景音樂暫時告一段落時,從孩童泳衣區傳來蘇菲亞的聲音:
「是信丘同學先笑的。」
而且根據馬奇爾所言,奇蹟的碎片不只一個。
「噗哧~~」友實露出爲難的表情,笑了出來。
「我……我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快樂的時光一下子就過了,像是在夏日的夜晚看見流星的時候,纔剛想到「有流星!」流星便在下一瞬間消失了。
友實一臉擔心地看着鋼一的臉。
見鋼一突然沉默了下來,友實怯生生地問道:
「沒……沒有啊……痛痛痛!」
還有一天,彌宵傳來「我第一次打工領到薪水了,我請你喫東西。」的簡訊約他出去,不過到場後,他才發現蘇菲亞和友實比自己更早待在會合的地方。
「八戶同學不可以笑。」
「……八戶同學還好吧……?」
「我們是好朋友了。」
鋼一還沒聽她們描述那天——蘇菲亞到彌宵家道歉的那天,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嗎?
但是……
喘着氣的蘇菲亞踩着咚咚的腳步聲回來了。
兩人先是對視了一陣,然後咯咯地笑了起來。
雖然也可以問彌宵,不過他總覺得從別人的口中得知本人不想講的事情似乎不太好;說得誇張一點——他覺得這是背叛蘇菲亞的行爲,而且彌宵也不想講的樣子。
無論是沉迷地看着卡通動畫,連嘴巴都忘了閉上,差點流口水的蘇菲亞;還是當自己看着身穿迷你裙的女高中生看呆了時,用兩手揪着自己的手的蘇菲亞;或是滿臉淚水及鼻水,在大庭廣衆下嚎啕大哭的蘇菲亞;甚至是想跟彌宵對抗,不顧形象拚命裝成熟的蘇菲亞……
像今天這樣迸出火花——雖然是蘇菲亞單方面燃起對抗意識——最近還挺罕見的;對蘇菲亞而言,彌宵是比自己稍微接近成人世界一些的女性,是她既羨慕又憧憬的存在;彌宵則像在對待「感情不錯的社團學妹」般疼愛蘇菲亞。
蘇菲亞哼了一聲,總算放開手;鋼一的耳朵感到陣陣抽痛,還能聽見「啪滋」的奇怪聲響。
鋼一露出微笑,友實也鬆了一口氣,笑着說:「原來如此,那就好。」
最近這種想法已經成爲他心中的主要想法了;然而他怎麼也無法抹去不安,不曉得這樣是否真的可以。
「……你的反應好像跟我問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嘛~~!」
他只有從蘇菲亞口中得知這件事情。
換句話說,兩人的關係大致上變得越來越好了。
「嗯。」
離開彌宵家的蘇菲亞直接走到鋼一的家裏,對他宣佈:
蘇菲亞不會在大馬路中央大哭大鬧,彌宵也不會因爲顧慮到蘇菲亞而和鋼一保持距離。
所以現在也不能問。
他的腦海閃過關於「奇蹟的碎片」的事情。
一旁的年輕店員一臉喫驚地說:「請稍等一下……」跑去向前輩店員求救。
但是在鋼一充滿幸福感的心中突然浮現陰影。
在那之後過了五年,鋼一越來越笑不出來。
說完,蘇菲亞直接跑出更衣間,跑到賣場裏;年輕的女店員在後方追着說:「請別穿着試穿的衣服在店裏面走來走去……」蘇菲亞卻回她一句:「我很快就好了啦!」根本沒聽進去。
鋼一搗着陣陣抽痛的耳朵,淚光閃閃地回答:
但是就算覺得這些都有可能,鋼一卻沒有明確證據,結果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
因爲無論怎麼努力露出假笑,他依然無法揮去日漸濃厚的死亡陰影。
蘇菲亞很可愛,讓人忍不住發笑的可愛。
不管是哪個蘇菲亞都很可愛,他察覺到自己這麼想。
之後,兩人——雖然一開始有點生硬——確實是朋友了。
噗!鋼一也跟着苦笑着。
(最能確定的……就是享受所剩不多的人生。)
鋼一最近發現隱藏在自己內心的某種感情。
不是靠理性,而是仰賴直覺體認到這件事情。
(大家在一起,大家都笑着,我也覺得快樂……我已經很滿足了!)
鋼一心想,奇蹟的碎片不是物品……那麼是人嗎?比方說,彌宵的父親是世界知名的外科醫師,是手術的天才;如果彌宵是奇蹟的碎片,那麼爲了拯救被炸彈波及、瀕臨死亡的鋼一,彌宵或許會求助於父親……事情的發展或許就是這樣吧。
「鋼一!這次的非常好看!你抱着覺悟等着吧!」
當蘇菲亞到鋼一的房間玩的時候,就算彌宵傳來「我現在可以到鋼一你家嗎?」的簡訊,她也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
俗話說「光陰似箭」。
鋼一——微笑着。
四個人在家庭式餐廳喫完超大盤的百匯(parfait)和超小超精緻的蛋糕後,甚至還去了卡拉OK,蘇菲亞和害羞的友實這對二重唱盡情地唱着動畫歌曲;走出店家的他們走在染上橘色的歸途上,彌宵真的很開心地笑着說:
(難道……)
沒關係,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鋼一真的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