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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亞

《死亡倒數遊戲~他能在當天免於一死嗎~》 · 小木君人 · 3.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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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身高變矮了而已,眼前的景象便宛如變成另一個世界。

雖然他姑且還記得走了將近六年的小學上學道路,卻仍像初次造訪陌生小鎮般,走在不熟悉的街道上;不過身體倒是記得很清楚該在哪個轉角轉彎。

越靠近學校,揹着書包的學生就越來越醒目,外表跟幼稚園兒童沒兩樣的孩子們和自己一樣高,總覺得有一股很奇妙的感覺。

接着——終於來到學校前面。鋼一站在校門口前……

真懷念。

他還記得——沒錯,這裏就是自己上了六年的學校。

只見其他學生理所當然地穿過校門,進入學校。

「你不進去嗎?」馬奇爾問。

要是一直沉浸在懷舊的氣氛當中,肯定會遲到;但是當他想穿過校門時,總覺得自己在做什麼不可以做的事情,有種校外人士闖進學校裏的感覺。

鋼一再次確認自己的身體,不管怎麼看都是小孩子;沒錯,現在的自己是小學四年級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

他下定決心,踏進學校裏;一想到在好幾百人的學生之中,只有自己是特別的人,鋼一的心裏感到有些激動。

拉開四年三班教室的門,教室裏已經有許多學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打發上課前的時間。

(啊……那些傢伙們也在。)

雖然鋼一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夥伴,不過見到令人懷念的面孔,心中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溫暖感情;感慨至極的他身體不自覺地顫抖着。

接下來——

他記得自己的位子應該是靠窗邊纔對……不過雖然他試着檢查各個桌上的磨損痕跡,卻實在沒什麼信心;如果能檢查抽屜的話,裏面應該有自己的筆記本纔對,不過在四周的視線注視下,他沒辦法這麼做。

該怎麼辦纔好呢?正當鋼一感到困擾時,教室後方的拉門靜靜地開殷了,一名女學生走了進來;鋼一反射性地轉頭看向對方,原本圓滾滾的大眼睛又睜得更大了。

(……啊……!)

那名女學生是個綠眼金髮的少女——蘇菲亞·美冴·貝爾蒙特;與進來時的舉動相同,她靜靜地關上門,然後直接走向窗戶旁邊。

原本吵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如果是物品的話就簡單多了,但是對方是人,而且還是女孩子;難道所謂的「拿到」便是人家常說的「戀愛關係」嗎?

《奴隸變國王》——鋼一記得這個書名,那是知名作家寫的小說,也曾經被翻拍成電影版動畫;雖然電影上映時,鋼一的雙親因爲十分忙碌,沒能帶他去電影院看,但是幾年後因爲在電視頻道播放的緣故,鋼一便因此看到了。

蘇菲亞感到焦躁的原因應該是——

「沒有特別的興趣。」

他記得這個故事是描迤奴隸少年受到德高望重的魔法師的提拔,兩人一起去旅行,最後少年和同伴一起建立沒有奴隸制度的自由國家,成爲該國的國王;鋼一尤其記得女主角是個可愛的半人半貓少女。

等到這羣學生稍微收起對瑞典的好奇心後,這次換對蘇菲亞本身感到很有興趣,不過她似乎不太想講關於自己的事情。

他的腦中閃過類似得到解開謎題的靈感時的光線。

(咦……難道我猜錯了嗎?)

「請問……你在看什麼書呢……?」

「怎麼了?你想引起那個女生的注意嗎?」

如果那雙眼睛凝視着自己,自己的情緒會變得怎麼樣呢?不對,光是她的視線投注在膽小的鋼一身上,他大概就沒辦法抬起頭了吧。

(等等、等等……現在我們都還是小學四年級吧?當朋友就夠了……)

這種程度根本連對話都稱不上。他得設法引起她的注意、繼續對話下去纔行,否則這樣下去,根本連朋友都當不了。

鋼一稍微提高音量,再次詢問:

(…………這種事情我辦不到啦!)

鋼一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將之吐出,接着再次開口攀談:

但是鋼一對自己一閃而過的念頭意外地相當有把握,至少遠比毫無頭緒好多了;然而問題在於……

倘若更進一步纏着她、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話,起初僅僅露出苦笑的蘇菲亞便會換上明顯的厭惡表情,沉默不語;大家都對蘇菲亞的態度轉變感到啞口無言。

不曉得何時回來的馬奇爾跳到鋼一的肩膀上,指着蘇菲亞。

無論是哪一種,直到四年級結束前——大約經過了半年的時間——鋼一都無法對她的背影開口攀談;至於升上五年級時換了班級,他和蘇菲亞被分到不同班——於是機緣便到此爲止。同班的時候連開口攀談都辦不到,分到別班後自然是近乎絕望;此時鋼一才初次察覺到自己錯過了難得的機會,察覺到自己對這件事感到後悔萬分。

(如果真的是這樣,要怎麼樣才能拿到奇蹟的碎片呢?)

蘇菲亞隨後一邊翻開書本的封面,一邊回答:

卻得到蘇菲亞口氣硬邦邦的回應。

曾經有人詢問她的興趣是什麼,但蘇菲亞只是露出有點僵硬的表情,回答:

彷佛被抽乾了血液一般,鋼一接着感到一陣暈眩,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爲什麼……?」

鋼一順着視線往上看,再度窺探她的表情,只見蘇菲亞的臉上寫着:「你爲什麼會知道?」

就是這個,只有這個了!鋼一壓抑內心高漲的悸動,鼓起人生初次的勇氣——

「什麼事?」

(沒聽見我的聲音嗎……?)

(貝爾蒙特同學從剛剛到現在連一頁都沒翻……)

(話題結束了……)

蘇菲亞在三個月前纔來到日本。

(而且……就算是女孩子,以我現在的眼光來看,對方也只是小學生而已……沒錯,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貝爾蒙特同學該不會就是奇蹟的碎片之一?)

每次都是這樣,但是現在不同了,他不能在此放棄;畢竟這一聲或許攸關自己的性命。

思考迴路似乎快超載了;在這之前,鋼一主動踩下煞車。

然而從蘇菲亞呆愣張大的嘴巴中吐出的話語卻是——

接着,鋼一想起自己的座位在蘇菲亞的左斜後方,偷偷摸摸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並從後方望着蘇菲亞。

下一刻,蘇菲亞突然回過頭,綠色的視線不客氣地盯着鋼一:

鋼一連忙讓出一條路給她,她瞥了鋼一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走了過去,然後坐在自己從窗戶數過來第二排的位置上,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語。

「那個……你該不會有不會念的漢字……吧?」

鋼一戰戰兢兢地瞟了一眼蘇菲亞的表情,只見她張着原本就很大的嘴巴,愣在原地。

——要是我說了什麼蠢話而被人嘲笑的話,該怎麼辦?

話雖如此,搞不好她只是在煩惱跟書本毫無關連的事情——這的確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

突然察覺到某件事情的鋼一心裏覺得奇怪,再次慎重地回想從剛剛到現在的記憶,看來似乎沒有記錯……

——要是我搞不清楚狀況,說錯話的話,該怎麼辦?

總之,鋼一試着問:「……好看嗎?」

鋼一再度凝視着蘇菲亞的背影。

「觀察、洞悉,必須仔細看着對方,你總是忽略最重要的事情呢。」

還有偶爾可以從肩膀後方瞥到的綠色眼睛。

似乎覺得很新奇的馬奇爾環視着教室內;雖然鋼一現在很想抓着他詢問一番,不過仔細想想,馬奇爾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

「《奴隸變國王》,怎麼了嗎?」

(……咦,奇怪?)

晶瑩剔透的臉頰染上一片紅暈的她,怯生生地攤開正在讀的書,遞給鋼一看。

「你的金髮好漂亮。」

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的鋼一隻能說「這樣啊……」並露出討好的笑容,氣氛十分沉重。認爲話題已經結束的蘇菲亞在此時把身體轉了回去——一瞬間卻又停了下來,看着鋼一,露出似乎想說什麼的表情,但是最後仍不發一語地將視線重新落在書本上。

鋼一緊握雙拳、下定決心,開始尋找說話的契機——比方說如果稱讚女孩子,對方就會覺得高興之類的;不過如果突然說:

剛開始,每到下課時間,蘇菲亞的周遭都會圍着一羣人,對她曾經住過的瑞典追根究柢地問個不停;由於蘇菲亞會仔細地一一回答這些問題,於是幾乎所有的四年三班學生都快要變成瑞典通了。

心臟依舊激烈地跳動着:心窩附近感到有些疼痛,同時伴隨着某種不協調感,像是去上超討厭的馬拉松課程一般,呼吸也有點困難。

「請、請問……」

(比較無關緊要的話題……對了,問她「你在看什麼書」好了!)

雖然在閱讀的過程中被人打斷,但是她看起來並不像是生氣的樣子;即使如此,異國少女的視線還是讓鋼一感到莫大的壓力。

鋼一沒辦法主動對人攀談聊天,雖然好幾次想參與班上同學的對話,但是……

聽見他問出自己絞盡腦汁想出的話題,蘇菲亞彷佛看見某種稀有生物一般,睜大一雙綠色眼睛,仔細觀察鋼一的臉孔。鋼一總覺得內心好像被人看光了似的,整張臉都紅了起來,心跳也越來越快。

當陽光照在蘇菲亞帶着微微波浪卷的長髮,便會如光線漫射在清澈流水般,發出閃閃光輝;光是眺望着這番美景,鋼一就能很輕易地消磨這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然而在他把話說完之前,蘇菲亞便像機器般扭動上半身,回過頭來:

——用宇宙規模來形容……嗯,好像有點誇張,總之在你的人生道路上到處散落了相當多的奇蹟碎片。

蘇菲亞從瑞典來到日本的時間是八月中旬左右,剛好從第二學期(注3)開始轉進鋼一就讀的班級。

(對了……既然我現在就讀四年級,便代表我和貝爾蒙特同學同班。)

「我纔剛開始看而已。」

現在,鋼一又察覺到另一件事情,馬奇爾的話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翻也不翻的書頁。

張口呆愣了好一會兒後,隨即回過神的蘇菲亞連忙用雙手遮住嘴巴。

「……什麼事?」

啊,我說了。

或許只是單純對美、對稀有事物的憧憬吧。

教室裏的學生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好一會兒,蘇菲亞似乎也感受到大家的視線——彷佛在監視自己的舉手投足一般——不過她什麼話也沒說、什麼人也沒看,逕自從書包裏拿出書本,開始讀了起來;這下子教室裏才總算恢復吵鬧。

鋼一放鬆體內的緊張感,吐出一口安心的嘆息;不過尚未從蘇菲亞口中聽見清楚的回覆,他等待她說出下一句話。

一旦說出口,話就收不回來了。

「請問……貝爾蒙特同學……?」

雖然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月半,但是依舊有許多學生一看到她在這間教室裏,便會產生一種心跳加快,或是更近似於格格不入的感覺;也有隔壁班的學生會特地跑過來看她。

如果從這兩點歸納的話,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從頭上傳來馬奇爾的聲音。

「那個,貝爾蒙特同——」

這種心情是愛戀嗎?

看樣子蘇菲亞現在正對某樣事物感到很困擾,這點肯定沒錯。

(唔……我不能認輸!)

總覺得蘇菲亞這次的回應有些焦躁,不過並不是因爲鋼一叫她的關係——應該吧?

馬奇爾在鋼一的頭上咯咯笑着。

「你知道……這個字……怎麼念嗎……?」

「看樣子,你好像猜~中了~~」

……連自己都覺得這樣挺奇怪的,再加上即便蘇菲亞微笑回應「謝謝」,他也想不到之後該怎麼繼續聊天才好。

他窺視蘇菲亞的側臉,只見她皺着眉頭,一副正在絞盡腦汁思考着什麼的樣子。鋼一的視線從她的眉頭往下移動,位於很有西洋人感覺的鼻子下方、惹人憐愛的嘴脣也不斷動着;雖然開始上課前的吵鬧聲掩蓋了這些自言自語,但是她看起來似乎在呻吟着:「唔~~嗯。」

即使如此,對連男性朋友都沒有幾個的鋼一來說,這也算是門檻相當高的課題。

「去走走岔路」指的該不會是「試着鼓起勇氣,去跟她說說話……?」

(可是……我沒看過原作小說耶……原作的內容好像和動畫版差很多的樣子……)

鋼一試着對她的背影說話;但是不管等了多久,蘇菲亞都沒有回頭。

一思及此,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便會被鋼一再度吞了回去,話語彷佛變成固體般,塞在喉嚨裏,讓人喘不過氣;每當他像這樣猶豫不決時,加入話題的時機便會離他遠去。

當時的鋼一沒有半個稱得上是朋友的夥伴,總是趴在自己座位的桌子上,假裝在睡覺,同時凝視着蘇菲亞專注看書的背影。

這應該就是「人在面臨死亡之際,任何事情都辦得到」的感覺吧?雖然說「任何事情」似乎太超過了一點,但是現在的鋼一覺得自己至少要做到過去的自己辦不到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又該怎麼辦呢?如果搞錯了,或許會很糗吧……不過要是因爲這樣而感到害怕,什麼都沒做的話,我肯定會在七年後被炸死……!)

她的手指既纖細又修長,彷佛玻璃藝術品一般;指尖所指的文字是「黃昏」。

自從發生這樣的狀況後,包圍蘇菲亞的人便越來越少。不知道從何時起,她幾乎都是一個人度過課堂間的休息時間,或是中午的午休時間。

(太好了,我知道這個字……)

鋼一說:「這個讀作」『ㄏㄨㄤˊ ㄏㄨㄣ』。」

「咦……?」

蘇菲亞露出感到意外的喫驚表情:

「ㄏㄨㄤˊ……ㄏㄨㄣ……?」

彷佛詠誦咒語一般,蘇菲亞先是重複鋼一說的話,接着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相當厚的書本——國語辭典——啪啦啪啦地翻了起來。

ㄏ……ㄏㄨ……ㄏㄨㄚ……ㄏㄨㄤ……

她翻動書頁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如綠寶石般的瞳眸忙碌地上下移動着;接着,蘇菲亞抬頭看着鋼一——圓睜着有點低垂的眼睛,不發一語地看着他。

(怎……怎麼了……?)

鋼一無法忍受似乎快貫穿自己的綠色視線,於是開口問:

「……我說的沒錯吧?」

聞言,蘇菲亞露出不好意思又有些懊悔的表情說:

「因……因爲我覺得讀音應該不是那樣嘛!」

她隨後轉回身體,面對教室的正前方。

(啊……糟糕,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明明想要製造交朋友的機會,卻反而惹她生氣了?雖然鋼一心想或許道歉會比較好,但是已經太遲了,因爲教室的門隨即被打開,四年三班的班級導師——七重有子進來了。

「好了,大家回到座位上吧~~」

稍微有些娃娃臉的七重老師拍了拍點名簿,隨意聚集在各處的學生們便啪踏啪踏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起立!敬禮!

老師早!

他總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不該看見的景象,內心小鹿亂撞,連忙移開視線。

(是這樣嗎?嗯,雖然感覺不出她是真的在生氣啦……)

彷佛剛起牀一般,馬奇爾用半睜着的溼潤雙眼仰望鋼一一

班上在用餐時會分成四組,並列排好桌子。

背起書包、邊發出宏亮聲音邊走出教室的只有四組中的其中一組,剩下的三組必須打掃教室和後院。

然而遺憾的是,鋼一和蘇菲亞分在不同組;即使如此,鋼一仍然爲了尋找今後的說話機會,一邊伸長耳朵聽着,一邊窺視着蘇菲亞;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假裝聆聽同組的人說話,並適時地應和對方。

鋼一也把吸管插進牛奶紙盒裏吸了一口,並咬了一口烤麪包。

被鐘聲吵醒的馬奇爾揉了揉仍帶有幾分睡意的眼睛,伸伸懶腰:

由於小組的成員在門口呼喚他,鋼一連忙抓住馬奇爾,跑出教室,追上已經開始移動的同學們。

蘇菲亞依舊不發一語地默默喫飯。

當鋼一陷入自我懷疑的狀態時,某人扯了扯他上衣的袖口。

(呼呼呼,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因爲全班同學同時開始搬動桌椅的緣故,地面震動着;儘管鋼一一時感到十分困惑——

七重老師吞吞吐吐的聲音。

(我……我幹麼對小學生感到興奮啊?難道我是蘿莉控嗎?)(注4)

鋼一邊想邊從後方眺望着蘇菲亞及腰的金髮。

2

小學畢業後,他還以爲總算解脫了——感到十分厭煩的鋼一縮起身子,不想讓自己太顯眼。

進到病房裏的他只見彌宵躺在牀上,原本面無表情地望着天花板的她將視線轉向鋼一。

距離現在這個時間點大約三年後,當鋼一升上國中一年級時,彌宵便會遭遇慘無人道的事件,使肉體和心靈都遺體鱗傷。鋼一希望能救出彌宵,遠離這種殘酷的命運,就算這件事跟蒐集奇蹟的碎片沒有任何關係也無所謂。

事件過後,鋼一曾經造訪彌宵的病房。

即使現在回到小學四年級,鋼一還是清楚地記得那個聲音;他不想在現實之中再次聽見那道聲音,死也不想再聽到。

意思是說她對鋼一有幾分好印象嗎?

「唔~~!」

只見站在桌上的馬奇爾拉着他的袖口,臉上露出大大的微笑,用有所期待的眼神望着鋼一。

(……唔!)

儘管理性上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但是鋼一怎麼也無法消除湧上心頭的不安。雖然馬奇爾說要觀察、洞悉,但是不見得能發現和早上一樣的好機會。

只不過是一片烤麪包,就能讓對方露出這麼幸福的表情;鋼一看着馬奇爾,胸口不知不覺熱了起來。他稍微眨眨眼睛,爲了轉換心情而呼嚕扒了一口燉煮的配菜。

今後的事情——自己現在首先應該做什麼呢?首先應該先和有可能是奇蹟碎片的蘇菲亞當朋友纔對。

粉筆寫在黑板上的聲音。

彌宵露出彷佛恐懼地獄惡魔般的眼神,痛苦地抽搐、大叫、掙扎。

沉醉地咬起麪包的馬奇爾立刻發出「唔~~!唔~~!」的低喃;或許他是想說「好喫~~!」吧。

既然如此,就算沒辦法蒐集到所有奇蹟的碎片,鋼一也想救她;雖然還不曉得該怎麼進行纔好,不過絕對要做點什麼事情不可。

在這些BGM的襯托下,鋼一沉浸在思考中;由於上課的內容他早就學過了,所以他只是看着黑板,假裝在聽課。

令人發毛的尖叫聲,讓人難以相信這是人發出來的聲音;胡亂掙扎的彌宵幾乎快從牀上滾落,她的母親和護士們拚命壓着她。

下一瞬間,慘叫聲貫穿鋼一的鼓膜。

她幾乎不認得眼前的鋼一了。

鋼一所在的小組這禮拜負責打掃後院。

即使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來,只是讓他覺得越來越不安而已;總覺得自己似乎碰了不該碰觸的東西——鋼一搖搖頭,試圖甩開內心的陰影。

老師在值日生喊口令的同時確認有沒有人缺席,隨即開始上課,鋼一完全失去向蘇菲亞道歉的機會。

「八戶~~該走了~~快一點~~」

鋼一一邊以視線追着蘇菲亞,一邊叫醒馬奇爾;馬奇爾早在第五節課開始不久後,便枕着橡皮擦睡着了。

自關上的門板另一側傳來叫聲和資深護士發號施令的聲音。鋼一不顧帶他出來的護士制止,搗着耳朵跑了起來,試圖逃離恐懼和悲傷;但是彌宵的慘叫聲依舊留在腦海裏,鋼一無法分辨清楚自己究竟真的聽見了聲音,還是幻聽。

幸好今天沒有人檢舉,教室到處傳來了安心的呼氣聲,就連班導也露出開朗的表情,放鬆緊繃的肩膀,露出一臉「今天總算又過完了……少」的表情,催促值日生喊口令。

3

(……嗯,算了,這樣也好。)

即使回到七年前,現在的鋼一在精神上依然是高中二年級生;儘管身爲混血兒的蘇菲亞感覺上確實比同年齡的日本人更爲成熟,卻依舊無法改變她是小學四年級生的事實。對精神年齡起碼小自己七歲的對象感到怦然心動,讓鋼一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問題;或者正如「精神不過是肉體的玩具」這句話所言,他的心靈開始漸漸回到小學四年級時的狀態。

(貝爾蒙特同學……已經打掃好教室了嗎……)

鋼一試着把烤麪包接近馬奇爾的臉,只見他的尾巴彷佛超高速的節拍器一般搖着,果然是這個。

(怎麼了……難道是這個?)

然而馬奇爾察覺到了。

至於另一項則是矢口彌宵——彌宵姊——的事情。

但是現在的他沒辦法立刻選擇彌宵或是奇蹟的碎片,她的命運齒輪開始轉動的時機應該還在不久的將來。

鋼一窺視四周的樣子,同組的成員都專心地喫東西和聊天,沒有人注意到只會隨意應付的鋼一。

「……?」

現在的他應該和蘇菲亞培養感情;如此一來,或許就像在沙漠中尋找金砂般,蒐集奇蹟的碎片就會有點眉目了。

「打掃完畢就回家了,在這裏睡的話會從桌上掉下去而被踩到哦!」

馬奇爾說過「至少在這七年裏別留下什麼遺憾的想法也是很重要的」,也就是類似於「雖然我辦不到,但是活了這七年也夠了」的想法——的確,如果能改變彌宵的悲慘命運,或許鋼一也會覺得「這樣就夠了」,他有這種預感。

「……咦?」

回憶起小學午餐時的順序的他,也連忙開始移動桌子。

「欸~~結束了嗎~~?我們回去嘛~~」

此時,第一節課結束的鐘聲響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鋼一趁着拉椅子造成的吵雜聲輕輕低語:「排隊打菜,喫午餐的時間到了。」

鋼一低語着。

等到包含老師在內的所有班上成員的桌上都擺好托盤、同時說了聲「開動」後,中午用餐的時間便正式開始。

宣告第五節課結束的鐘聲在校內響起。

敬禮!

偷偷摸摸也很蠢——如果被什麼人發現了而引起大騷動,反而比較有趣——所以鋼一撕了一大片烤麪包,光明正大地遞給馬奇爾。

「哇啊。」伴隨着一聲慘叫,原本坐在鋼一頭上的馬奇爾飛落而下。

(怎麼回事?以前好像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

鋼一挪動視線,發現蘇菲亞也在喫烤麪包;只見她用細長的手指靈活地撕成一小塊,一口一口地喫着,並在反覆了好幾次這樣的動作之後,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黑砂糖。

偶爾從操場傳來的哨子聲。

「欸欸欸,現在要做什麼?」

順利的話,回家時或許還有機會可以跟她說說話;然而雖然或許有機會,但是這次又該拿什麼當藉口和她攀談呢?該說什麼才能愉快地開始聊天呢?他根本沒有什麼好主意,總覺得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只會收到對方「噢,是哦?」「哼嗯~~」的回應。

原本無聊至極的馬奇爾也雙眼發亮,帶着一副「發生什麼事了」的模樣掃視教室,並跳到鋼一的肩膀上,有點興奮地問道:

爲了方便打掃,負責打掃教室的人已經開始搬桌椅了,蘇菲亞的身影也在其中。

第一節課是數學。

鋼一一邊想着「之後該怎麼安撫她纔好」,一邊攤開教科書和筆記本,此時心中突然湧現一股奇妙的既視感。

4

不對,與其說是「望」,倒不如說是「瞪」比較正確;鋼一完全沒有察覺到少年——高野充——宛如刀子般銳利的視線。

(貝爾蒙特同學也要打掃啊……)

(對了……小學的時候,是分成一組一組喫飯的。)

「嗯……雖然那個女孩子連一聲謝謝都沒說,不過似乎有加分的效果。」

鋼一以外的人應該會看見飄浮在空中的烤麪包逐漸變小,但是直到馬奇爾吞下最後一口烤麪包爲止,都沒有人察覺到這件事。

總之,大家都努力打掃到之後不會被罵的程度;儘管認真打掃或許會花上更多時間,但是沒有人想這麼做,鋼一當然也是。

起立!

他露出彷佛惡作劇小孩般的表情,咧嘴笑着。

馬奇爾恭恭敬敬地拿着比自己的頭還大的烤麪包,宛若小孩子收到壓歲錢一般高興;他先是吸了一大口香氣,並在陶醉片刻後緩緩咬起麪包。

過了一會兒,穿着烹飪用圍裙的打菜隊來了,剩下的所有學生爭先恐後地排成一列,彷佛輸送帶一般,大家一邊移動,一邊讓打菜隊將一道又一道的菜放進托盤裏。

大家再見。

「嗯啊~~……怎麼了?要回家了嗎?」

整理好掃除用具後,學生們便紛紛準備回家;所有人都拿起書包,一個接一個往教室方向移動。

不到十分鐘就打掃好後院了。

爲此,他還得再製造一些機會纔行……

「這、這麼大片……!鋼一,謝謝你!」

一名護士立刻將鋼一帶出病房;關上門的時候,鋼一聽見比較年長的護士大喊:「快拿抹布來!」

如果按照馬奇爾所說的,「能有多少希望端看今後努力的成果」,這想必就是其中一項。

一股宛若鄉愁般的思緒頓時湧現,他總覺得這好久沒喫到的烤麪包十分好喫。

之後,當馬奇爾說出第四次「我們回去嘛~~」的時候,上午的課已經結束了。

今天早上,當鋼一問:「也可以改變其他人的命運嗎?」時,馬奇爾回答:「當~~然可以啦。」

鋼一的個性就是不管怎麼想,思緒都會往負面方向發展;因爲腦袋正爲找不到出口的難題煩惱着,心情也就越來越惡劣了,感覺有點噁心想吐。

(哎呀哎呀,又得度過這種時間啊……)

當班級導師戰戰兢兢地宣佈今天的回家作業後,學生們紛紛發出「唉唷~~!」的不滿聲響,接着便進入「回家前的反省」時間;如果今天有人做了什麼問題行爲,就會在此時被檢舉,催促當事人反省。此時不只是有切身之痛的人感到痛苦,還不習慣帶學生的七重老師也應該很頭痛吧。

(即使回到小學四年級,我還是搞不懂女孩子的想法。)

有個少年從遠方的位子望着鋼一的側臉。

(要是連這種事情都不動動頭腦,當然沒辦法和同班同學攀談聊天;難怪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當鋼一再次體認到這件事實後,腳步便不由得沉重了起來;他慢慢拉開跟興高采烈地討論昨天的連續劇或電玩的小組成員之間的距離。

此時,坐在鋼一頭上的馬奇爾忽然轉了過來,凝視着鋼一的臉孔:

「鋼一,你很在意那個綠色眼睛的女孩子吧?那你最好快一點比較好哦。」

「……爲什麼?」

馬奇爾是想說教室已經打掃完畢了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一直待在鋼一頭上的他又怎麼會知道呢?

「那裏就是鋼一的教室吧?」

鋼一看不見在自己頭上的馬奇爾正在做什麼,他或許是指着校舍吧。鋼一往上看,正好看見自己的班級——四年三班的教室。

「稱不上是麪包的謝禮啦……不過我感覺得到從那裏傳來很~~討~~厭的念頭哦。」

「……?」

起初鋼一不曉得馬奇爾在說什麼。

(什麼是討厭的念頭?這麼說來,今天早上也是,他告訴我很多奇蹟的碎片以外的事情。這麼說來,蘇菲亞同學跟奇蹟的碎片沒有關係嗎?)

彷佛窺見鋼一陷入思考漩渦中的腦袋,馬奇爾回答:

「嗯,這點事情其實沒什麼啦,要是沒有一點小插曲的話,遊戲就不好玩了;不過我不承認也不否認那個女孩子跟奇蹟的碎片之間的關係。話說回來,你最好快一點哦,有個傢伙正在打着某種壞主意。」

馬奇爾用他的小腳踢了踢鋼一的頭。

「壞主意……?」

(意思是說有人打算對貝爾蒙特同學做什麼嗎?究竟是誰?)

蘇菲亞確實在班上很醒目,但是並不會惹人厭—大部分的學生反而因爲蘇菲亞轉到班上而感到十分幸運;如果她沒有擺出和別人劃清界線的態度,未來的她應該能成爲班上的偶像纔對。

(這麼一來,是霸凌嗎……?)(注5)

如果是霸凌的話,光憑「這傢伙太出鋒頭了,讓我很不爽」這種理由便十分充分;在這所學校裏面,可以說沒有其他學生比蘇菲亞更引人注意了,如果就喜歡欺負人的眼光來看,再也沒有比蘇菲亞更適合的目標了。

但是因爲蘇菲亞怒吼的關係,越來越吵雜,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仔細一看,甚至還有其他班級的學生從走廊偷窺教室裏面的情形。

看樣子,現在在場的學生之中,只有鋼一是唯一看清真相的目擊者;高野充應該是趁大家的目光都從蘇菲亞身上移開時實行這項計劃的吧,但是他似乎沒有連教室外面都留意到。

「因爲你很溫柔啊,你沒辦法放着那個女孩子不管吧?」

5

當教室已經打掃了將近八成時,蘇菲亞正在將被移動過的桌子放回原本的位置上,高野充卻跑來撞了她一下;雖然不怎麼痛,但是撞到的衝擊讓她的手一滑,導致桌子倒在地板上,發出聲響。

如果他現在走到正在爭執的兩人之間,說:「我看見了,貝爾蒙特同學纔沒有撞倒你!」證明蘇菲亞是清白的,她對鋼一的好感度應該會增加許多吧;不這麼做的話,兩人一定不可能當朋友。

但是沒有學生打算回家,甚至沒有人去找老師。

高野充一邊說着,一邊詢問站在身後的兩個夥伴。

聽見「你很溫柔啊」那一瞬間所帶來的衝擊餘韻現在還留在鋼一的體內,宛若柴火一般,劈哩啪啦地不斷燃燒,帶給他溫暖。

雖然蘇菲亞高聲反駁,但是她越吼,事情便越一發不可收拾,越來越多圍觀者聚集;不知不覺間,鋼一的四周也聚集了其他班級的學生,窺視着四年三班的教室。

如果現在挺身而出,說出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爲蘇菲亞作證……雖然高野充不見得會乖乖結束爭執,但是起碼蘇菲亞應該會對鋼一產生幾分好感。

「什麼……!什麼搞什麼!明明就是你跑來撞我的!」

(怎麼搞的……這傢伙……真低級!)

真要說害怕的話——其實鋼一害怕的是蘇菲亞。

「……快住手!貝爾蒙特同學又、又沒有錯……!」

衆人彷佛看着動物園裏的稀有動物般看着蘇菲亞。蘇菲亞面紅耳赤,緊咬嘴脣;見她這副不甘心的模樣,高野充更加得意忘形,一張斯文的臉往前伸,嘲笑着她說:

鋼一不知何時熱淚盈眶。說出真正的心情便是面對真正的自己——鋼一正面面對既膽小又悲慘的自己。

他們的露骨態度讓蘇菲亞的焦躁感達到最高點。

當蘇菲亞正要抱怨「你在做什麼啦」時,高野充卻搶先一步,一邊跌向四周的桌椅,一邊發出巨大的噪音,倒在地上。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

如果是「是你撞的!」「不對,是你!」這種無止盡的爭論就算了,居然說出「把他撞倒」這種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蘇菲亞一時啞口無言,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

「別開玩笑了!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太好了,鋼一!這是個超級好機會!」

焦躁的馬奇爾扯了扯鋼一的頭髮,不過隨即便察覺到對方的樣子不對勁的他從鋼一的額頭側邊探出身體,擔心地凝視着鋼一:「你怎麼了……?」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不知不覺間,陰鬱的預感和不安都消失了。

他想要幫助蘇菲亞,但是光憑這項理由無法讓他前進。

最大的理由——是因爲鋼一不想讓馬奇爾的期待落空;就算高估了鋼一,既然馬奇爾這麼想,鋼一便想要回應他的期待。

決定舉家搬遷到日本後,蘇菲亞也靠着網際網路瀏覽日本的網站或是部落格,學了一些最近的流行語。

「沒問題……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確定啊……」

蘇菲亞舉起右手;就在此時,突然有人自後方出聲:

是因爲過於在意早上發生的事情嗎?明明自己已經告訴她「黃昏」的念法,她卻連一聲道謝都沒說,反而轉頭不理他;不過因爲馬奇爾的安慰,鋼一併沒有因此大受打擊……總覺得這股說不出來的不安彷佛是從心靈深處緩緩滲出來的一般。

是因爲害怕高野充嗎?不對,高野充的身材並不魁梧,身高跟現在的鋼一差不多,應該不是會立刻訴諸暴力的粗魯學生;況且精神年齡十七歲的鋼一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害怕小學生。

「你可以做到的,『害怕』是瞭解勇氣的第一步,沒什麼好害羞的哦!」

「喂,這傢伙——」指着蘇菲亞的他跟後面的夥伴說道:「該不會不知道日語的『對不起』怎麼說吧?」

「對啊,看見了、看見了。」

另一方面,見到蘇菲亞面紅耳赤、毫不遮掩地發泄自己的情緒,高野充臉上的表情彷佛暗自竊喜般地扭曲了起來。

「喂,快點道歉啦!」

(這就是勇氣嗎……?那麼,讓我產生勇氣的原因是什麼呢?)

(怎麼搞的……這傢伙……真低級!)

鋼一奇蹟似地看見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人想欺負貝爾蒙特同學嗎……?)

這句話彷佛雷電一般,貫穿鋼一。

(爲什麼他說得出這種話啊?是因爲我給他麪包的關係嗎?這麼簡單……就被收買了……)

首先,對方有目擊證詞(雖然是僞證),況且高野充跟着桌子一起跌倒,搏得了不少同情;就不知情的旁觀者眼光來看,被害人的話遠比加害人的話正確,這就是人情。

鋼一遠離圍觀的羣衆,和馬奇爾面對面:

連鋼一也不曉得爲什麼自己會聯想到這種狀況。

然而現在的蘇菲亞處於不利的狀態。

不知爲何,他的內心深處湧起一股討厭的預感。

—蘇菲亞在生氣、焦躁之餘,轉過頭對鋼一怒吼:「不關你的事,閃一邊去!」

然而浮現在鋼一腦海裏的想像圖卻有所不同。

「喂喂喂!你搞什麼啊!」

他們一邊回答,一邊咧嘴笑着;其實他們已經私下做了約定——只要這麼回答,高野充就會請他們喫起司漢堡套餐。

所謂的機會指的當然是跟蘇菲亞和好的機會。

這股預感不斷在鋼一的腦袋裏擴大,甩也甩不掉。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所有人的視線彷佛貫穿了他的身體。鋼一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雖然膝蓋喀答喀答地顫抖着——不過沒問題,這種程度他還能忍受。

蘇菲亞的眼睛顏色瞬間因爲怒氣而爲之一變,就像瓦斯爐的火焰從紅色變成藍色一樣。

鋼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夥伴們發出下流的笑聲。

(如果覺得看別人感到困擾這麼有趣的話,就回家看WIDE SHOW吧!)(注6)

「我……總是因爲『害怕』而什麼都不做,沒辦法再踏出一步……這是因爲……我沒有勇氣嗎?」

「你應該知道日語的『對不起』怎麼說吧?」雖然高野充只是想輕鬆地調侃她,但是蘇菲亞覺得她和雙親之間的羈絆,以及自己這幾個月來的所有努力遭到全盤否定,這是不可原諒的侮辱。

在瑞典,當他們一家人外出時,如果蘇菲亞在搭乘電車時想上廁所,就會用周遭乘客不知道的日語小聲說:「媽媽,我想噓噓。」這是家人之間才知道的特別溝通方式。

接着他很清楚地看見兩人只是肩膀相碰而已,高野充卻誇張地跌倒在地;鋼一覺得那看起來比較像是自己故意跌倒的。

再繼續陪高野充胡鬧下去,感覺也滿蠢的。她考慮過乾脆不理會這傢伙,快點回家就好了;但是看熱鬧的人這麼多,要是不證明自己的清白,搞不好會被人貼上標籤,說自己是「突然撞倒人家還不道歉的傢伙」,這樣實在很討厭。

站在他頭上的馬奇爾發出高興的聲音:

高野充露出因劇烈疼痛而扭曲的臉,對一臉困惑的蘇菲亞大吼:

「所謂的勇氣,並不是無中生有、突然出現的哦!勇氣的產生需要一些原因及理由,所以這次你一定沒問題的。」

「就在剛剛,剛剛——欸,你們都看到了吧?」

感到相當氣憤的蘇菲亞皺起眉頭,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愉快,並瞪着少年——高野充,然而高野充掛着一臉遊刃有餘的表情,強硬地表示:「喂,快點道歉啦!」聽到吵鬧聲的同班同學紛紛心想「怎麼了怎麼了」而靠了過來,並在遠處包圍成一圈,露出好奇的眼神;也有人咧嘴笑着,彷佛在看好戲一樣。對自尊心比其他人高上一倍的蘇菲亞來說,眼下的狀況是難以忍受的恥辱。

鋼一在下一個瞬間跑了起來,頭上的馬奇爾因爲差點掉下來而急忙抓住鋼一的頭髮;從後方傳來訕笑聲:「——是要上廁所嗎?」

「鋼一,怎麼了?再不快點,事件就快要結束羅?」

「什麼……別騙人了!我什麼時候把你撞倒了!」

馬奇爾緩緩地從鋼一的頭上爬下來,站在他的肩膀上,盯着鋼一的臉:

鋼一站在蘇菲亞的後方,氣急敗壞的她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存在。

來到四年三班教室前的他一邊喘氣,一邊看着教室內,只見此時高野充正好盯上蘇菲亞,走了過去。

溫柔?我?

「什麼?你這傢伙不想道歉嗎?真不敢相信~明明是你把我撞倒的!」

一想像蘇菲亞被欺負的情形,鋼一便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即使是小學生的欺負也不能小看,無論是善惡的概念,或是同理心都還不成熟的小學生們,欺負起人來跟大人一樣——甚至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靠近正在爭執的兩人,鋼一感覺得到大家的視線便紛紛轉向自己;如果在以前,光是這樣便會讓他害怕得想躲在牆角逃走……但是現在不一樣。

這應該是鋼一第一次聽見有人對自己說「你很溫柔」;他看着馬奇爾的眼睛,對方的眼神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停下右手的動作,回過頭,只見一名同班的男學生一臉戰戰兢兢地站在後方,對方是今天早上跟她攀談,告訴她「黃昏」讀法的男孩,名字應該叫做——

就白天的種種情況來看,蘇菲亞並不期待有人聲援她;她心想:「反正沒人會幫我,大家快點回家吧!」就算對方是男孩子,如果是一對一打架,她也不想輸。

馬奇爾溫柔地微笑着。

他擠過堵在出入口的學生羣,走進教室裏。

馬奇爾依舊保持微笑,搖了搖頭:

突然被人以莫須有的罪名責罵而感到混亂的同時,蘇菲亞仍不忘強烈反駁,高野充接着卻說出毫無道理可書的話語:

不知道馬奇爾是不是擁有感應他人心情的能力,覺得就算說謊也無濟於事的鋼一老實地點點頭。

然而高野充卻怪罪、責罵蘇菲亞。

儘管情緒激昂的鋼一忍不住拉高音量,馬奇爾卻露出一臉慈祥的笑容,微笑回答:

但是——

(加油……盡力而爲吧……!)

鋼一用手掌抹拭眼角的眼淚,說了聲:「謝謝,我會努力試試看。」並往前踏出一步。

蘇菲亞的母親是日本人,父親則是重度親日派的瑞典人—田於雙親養育子女的方針,蘇菲亞從嬰兒時期開始便在充滿日語的環境下長大。

「鋼一覺得害怕嗎?」

蘇菲亞原本晶瑩剔透的白色肌膚因爲憤怒而變得紅通通的。

「確實是貝爾蒙特撞倒高野的。」

(可是……總覺得……)

(我非得打這個娘娘腔的臉兩、三個巴掌才甘心!就算別人罵我是暴力女也無所謂!)

要是有人能夠證明自己是清白的話——

即使彼此互有碰撞,也只是肩膀相互擦到的程度罷了,所以蘇菲亞只是晃了一晃;高野充卻像是被車子撞到一樣,非常誇張地跌倒在地,劇烈聲響讓其他同學們紛紛跑過來一探究竟。

「……怎麼了?」

「可是我……」

然後他開了口——擠出所有聲音開了口:

(……咦?)

「……快住手!貝爾蒙特同學又、又沒有錯……!」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又不關你的事,還不快閃一邊去,凸眼金魚。」

高野充帶着半笑不笑的表情瞪着鋼一,「凸眼金魚」是嘲笑鋼一的眼睛而取的綽號。

這個很久沒聽見的禁忌名稱刺進鋼一的內心。雖然現在的他受得了,但是如果是在以前,這樣的嘲弄或許就會讓他簌簌哭了起來。

嚇了一跳的蘇菲亞維持轉身的姿勢、靜止不動,並睜大那雙綠色的眼睛,凝視着鋼一的臉——因爲臉小,所以眼睛看起來感覺很大——她不斷地眨着那雙眼睛,彷佛能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一般。

雖然高野充使出渾身解數恐嚇自己,但是就鋼一的觀點來看,卻像是小孩子在虛張聲勢,他並不覺得害怕;不過因爲衆人的視線紛紛集中在自己身上,讓他覺得有些緊張,喉嚨很乾,聲音有點沙啞。

「什麼叫做『不關我的事』……我們好歹也算是同班同學……而且我看見了……」

高野充的臉色頓時一變:「……看見……你看見什麼……?」

「就是……貝爾蒙特同學的肩膀只是和高野同學的肩膀稍微擦到而已……她纔沒有撞倒你。」

——哦哦哦!

教室裏一片譁然。

「說謊!」高野充大叫。

「我沒說謊,我真的看見了。」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我說謊羅?又不只我一個,還有兩位目擊者耶!你們……不是隻有你一個而已嗎?」

無論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都沒有差別吧?鋼一邊思考着,一邊試圖反駁:

「那……那我就問問這兩位目擊者吧!貝爾蒙特同學是怎麼把高野同學撞倒的?是用單手還是用兩手?請儘量詳細說明。」

高野充的夥伴們因爲話題的矛頭突然指到自己而露出驚嚇的表情,並帶着一臉「你事先又沒講」「該怎麼辦?」的表情望着高野充。

「等一下!要說的話就一個一個說!如果真的目擊了事情的經過,內容應該會一樣纔對。」蘇菲亞逮到機會詰問。

這次教室裏的視線紛紛集中在兩位目擊者身上,只見兩人含糊其詞地嘟囔着:

「呃……這個嘛……」「雖然有看見,可是並沒有看得很清楚……」「好像……沒什麼自信耶,當我們剛剛沒說吧……抱歉,高野。」

某人突然從背後叫他:

毫無選擇餘地的鋼一隻能點頭:「嗯……嗯。」

「還沒打掃完畢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麼……八戶同學,再見羅,回家時要小心……」

這麼說來——

(高野剛剛說的話……自掘墳墓……?)

「開什麼玩笑!你又沒有證據,少在那裏胡說八道了!」高野充用力地拍了一下附近的桌子。

下一瞬間,高野充像是跳起來準備捕捉獵物的獵豹般揪着鋼一的衣領。

他高舉右手,緊緊握拳,打算毆打鋼一。

但是最後她並沒有這麼做。取而代之的是——直到鋼一彎過走廊轉角,看不到身影爲止,七重老師都一直揮着小手。

由於當事人蘇菲亞表示:「我不知道!」,所以鋼一無法深入說明;他抓起書包,低頭說了聲:「老、老師再見……!」後,便從另一個門口逃也似地跑出教室,使出全力飛奔。

蘇菲亞的表情漸漸地柔和了不少,並害羞地輕輕一笑:

她帶着一臉陰森恐怖的表情,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他聽見深深的嘆氣聲:

「嗯……高野的說法好像也挺奇怪的。」

這種讓對方自投羅網的方法讓鋼一感到有些罪惡感,但是爲了結束這場紛爭,這樣的手段是不得已的——他如此說服自己。

「那個……老師……!」

馬奇爾發出訕笑。

已經沒有人願意照單全收高野充的說詞了。

鋼一的確沒有證據,不過這麼一來,高野充便失去了「單方面被害人」的立場;不專心開車的駕駛一旦被捲進車禍事故中,大部分的人都會認爲駕駛不專心開車也有錯。

「換句話說……高野同學應該是邊東張西望邊走路的吧?」

或許是失去夥伴的緣故,這應該是高野充拚命絞盡腦汁想出來、可以說是很即興的藉口吧?沒想到卻成了他的要害。

「太好了,謝謝!」說完,蘇菲亞總算放開鋼一的手;或許直到鋼一點頭答應爲止,她都不會放手……鋼一的右手瞬間熱了起來,滲出汗水,蘇菲亞的手上應該也沾上了鋼一的汗水纔對,但是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依舊保持微笑說道:

蘇菲亞突然以兩手用力地握住鋼一的右手。

「這傢伙真是笨蛋耶,居然自掘墳墓。」

類似罪惡感般的存在在鋼一的心中不斷膨脹,彷佛某種沉重的物體壓在心上,感覺很痛苦;他不自覺地對緩緩拉開拉門的班級導師背影喊了一聲:

「剛……剛纔因爲老師來了,我才能夠得救,所以……」

(……什麼?)

「怎麼了?你們在吵什麼?」

「我不是想當正義的使者……只是——」

「鋼一……?那麼,我希望今後能夠叫你鋼一,可以嗎?」

「喂。」

光是聽到蘇菲亞的口中說出「八戶同學」這個詞彙,便讓鋼一的心跳加快,臉頰似乎開始發熱,頭皮也癢了起來。

從大腦滿溢而出的歡喜之情擴散到鋼一全身,似乎就連指尖都充滿幸福的感覺。

「嗯……鋼、鋼一……」

然而鋼一繼續表示:

蘇菲亞露出宛若被人從身後驚嚇的喫驚表情,啞口無言。

「而且他爲什麼這麼堅持啊?很可疑哦~~」

懷疑的眼光聚集在高野充身上,當事者本人則把所有的憤怒和焦躁集中在眼神上,瞪着鋼一,因爲當他正在享受戲弄心儀的女孩子的樂趣時,鋼一卻來搞破壞;他朝鋼一踏出一步,接着又再跨出一步——

高野充露出兇狠的眼神瞪着鋼一,而非蘇菲亞,幾乎可以聽見從他緊閉的嘴巴中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響;過了一會兒後——

「那個……剛纔……謝、謝謝你了……」

話一說完,兩人便推開圍觀的學生,匆匆忙忙地逃離現場。

——哦哦哦!

過了一會兒,停止手部動作的蘇菲亞突然皺起眉頭說:

(我……我要叫她蘇……蘇菲亞嗎?怎麼可能辦到嘛!)

「沒什麼啦……又不是什麼大事……而且結果其實是被老師救了……」

蘇菲亞出乎意料的埋伏讓鋼一全身僵硬,宛若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

目送鋼一離開的班級導師有點苦惱該不該叮嚀他:「別在走廊上奔跑。」

「呃……那個……謝、謝謝老師!」

因爲全身都放鬆了,鋼一因此嚇了一跳,幾乎要跳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站在身後的人是蘇菲亞。

高野充不發一語。

『我怎麼知道對方是用手還是用肩膀……』

教室裏的喧譁聲越來越大。

七重老師一邊說着,一邊有氣無力地走向教室門口。

鋼一以爲蘇菲亞早就回家了……她是在等自己過來嗎?眼前的蘇菲亞一臉認真地凝視着鋼一。

彎過轉角的鋼一脫力似地在樓梯前停了下來,將手貼在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頭上的馬奇爾看着他,露出溫柔的微笑。

「呃……那……」

鋼一很老實地說出正在想的事情,對他而言,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覺得心情很差的鋼一難以正視蘇菲亞的臉,但是蘇菲亞的表情並不像是厭惡,使高野充的表情更加醜陋地扭曲着。

「我是在行走中的情況下突然被推倒的耶,當然是有人把我撞倒的啊!怎麼知道對方是用手還是用肩膀!我被推倒的這件事實根本沒有變嘛!」

「你們兩個……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

靠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碰觸到對方的距離後,蘇菲亞的臉上出現紅暈,與小巧的臉蛋不怎麼相配的大嘴巴生硬地動了起來:

要被打了……!就算是小孩子的拳頭,還是很痛吧……?鋼一反射性地用雙手保護臉部,此時——

接着,其他學生們也開始搬起桌子。「……呃,有沒有人能告訴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儘管七重老師拚命詢問,卻沒有半個人回答。當所有桌子終於都回到原來的位置後,大家便迅速地離開教室,連在走廊上逗留的圍觀學生們也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

高野充彷佛礓屍一般,踉踉蹌蹌地逼近鋼一;第一次感到幾分恐懼的鋼一往後退了一步。

鋼一抬起頭,發現老師正低頭看着鋼一;兩人的視線瞬間對上,鋼一連忙挪開視線,心臟怦怦跳着。

『當然是有人把我撞倒……』

無論是露出困擾的表情、不好意思地笑着,還是極力搖手撇清、並扭扭捏捏地交疊雙手……每個都是鋼一第一次見到的蘇菲亞,這一定是班上任何人從未見過的——她真正的表情。

她慢慢地走向鋼一。

「什麼『只是肩膀稍微擦到而已』啊……」

彷佛宣告自己獲得勝利一般,蘇菲亞抬起胸膛。

「咦?」七重老師睜大眼睛。「謝謝我……爲什麼要謝我?」

蘇菲亞輕聲發出「啊」的一聲,圍觀的學生也紛紛嘟囔着相同的聲響。

當不曉得該不該據實以報的鋼一支支吾吾地說:「呃……那個……」時,蘇菲亞轉頭表示:「我不知道!」然後搬起搬到一半的桌子,開始粗魯地移動桌椅。

蘇菲亞說出了令人喫驚的事情。光是她叫鋼一「八戶同學」,就讓他覺得飄飄欲仙了;如果要用名字稱呼對方的話,換句話說——

察覺到衆人視線的七重老師詢問兩人。

「謝謝!我很高興聽到日本人稱讚我的日語很好!」

鋼一故意使用「被推倒」的說法;儘管蘇菲亞露出不滿神色,不過情況特殊,不得已的他只好無視這點。不曉得鋼一真正意圖的高野充一邊戒備,一邊點頭:「嗯……」

「你好像沒有目擊者了。」

然而蘇菲亞那張凝視着鋼一的臉龐露出天真爛漫的微笑,幾乎完全沒有考慮到對方會說「我不要」;而且被她用那張臉凝視着,右手還被她緊緊握着……在這種狀態要說出:「不行,對不起。」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如綠寶石般的眼睛閃閃發光,她上下搖晃着鋼一的右手,連帶着鋼一的頭也跟着搖了起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快腦震盪了。

大家的視線紛紛集中在鋼一和蘇菲亞身上,彷佛要求他們回答問題一般。

他喃喃控訴:

受到衝擊的鋼一一瞬間呆在原地,直到馬奇爾拍了拍他的額頭,說:「喂,她是來跟你道謝的!」纔回過神來。

這句話讓圍觀的學生們再度喧鬧了起來。

「不過……幸好老師來了!要是八戶同學因爲這樣而被打的話,不就是我害你被打的嗎?我討厭這樣……啊,我的意思不是說只要不是我害你被打就無所謂啦……嗯~~哎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

「高野同學在被推倒的一瞬間並沒有看貝爾蒙特同學吧?」

「我希望你能確實地叫我的名字;還有……呃,對不起,八戶同學的名字是什麼呢?」

宛若祭典結束後的安靜教室中只剩下鋼一和七重老師。

「貝爾蒙特同學的日語很流利呢。」

「不過,你別叫我『貝爾蒙特同學』啦!雖然大家都這麼叫我,可是我不喜歡,因爲別人都叫我爸爸『貝爾蒙特先生』,叫我媽媽『貝爾蒙特太太』,總覺得『貝爾蒙特同學』好像不是在叫我一樣。」

「欸,要回家了嗎?我們邊走邊聊吧?」

反應相當敏捷的高野充以咂嘴取代自己的暴行,鬆開鋼一的衣領,然後抓起書包,迅速地衝出教室,導師則取而代之地走進教室裏。

「明明就是凸眼金魚……真讓人不爽!」

雖然鋼一應該沒有靈感或者超能力,但是他確實感覺到肉眼無法察覺的神祕壓迫感;隨着蘇菲亞一步步逼近,這份壓迫感便越來越強大……鋼一不自覺地想往後退一步。

「逞什麼英雄啊……八戶,你想當正義的使者嗎?」

「這麼一來……或許是高野同學撞到貝爾蒙特同學也說不定哦!至少我看到的狀況就是這樣。」

七重老師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有什麼事情嗎?八戶同學……」

走廊上傳來聲音,是四年三班的班級導師七重有子的聲音;她大概是想來檢視學生們是否打掃完畢了。

「哦,你喜歡貝爾蒙特吧?」

『我是在行走中的情況下突然被……』

「當時八戶同學已經完全勝利了,就像律師一樣!高野那傢伙因爲無法反駁,纔會失控地動手打人。」

「不對。」蘇菲亞搖搖頭。

雖然這項提議讓鋼一感到十分高興,但是提到聊天,他並不曉得該聊什麼纔好,只能僵硬地點點頭:「……嗯。」不只手掌,現在連額頭都開始出汗了;馬奇爾連忙從溼答答的頭頂逃到書包上,並在鋼一的耳邊低語:

鋼一反覆思量着方纔高野充所說的臺詞。

「鋼一,你太緊張了!放輕鬆!放輕鬆!」

6

鋼一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跟女孩子並肩同行。

並不是因爲步行的方向剛好相同,而是因爲兩人打算一起放學回家:總覺得這對自己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們邊走邊聊。蘇菲亞很喜歡講話——看她平常的表現,實在難以想像這點——由於幾乎不必主動提起話題,鋼一着實在內心鬆了一口氣。

但是蘇菲亞在說話時總是會不客氣地盯着對方的眼睛;最多隻能忍受蘇菲亞的視線停駐三秒鐘的鋼一每次都會移開視線。

他同時也很在意並肩走路時的距離;要是太靠近,對方或許會覺得「你在裝什麼熟」,但是如果太遠也很奇怪;爲了找到最好的距離,鋼一不停地偏右偏左,蛇行走路。

總之,他很努力地不讓蘇菲亞感到厭惡,之後光是配合她說話應對進退,鋼一便已經竭盡全力了。

蘇菲亞說了很多很多關於自己的事情。

她的日語之所以能說得如此流利,全拜雙親之賜;蘇菲亞的母親是日本人,母親的雙親——也就是蘇菲亞的外祖父母——從來沒有出國過。考慮到雙親只能從照片見到長孫女的模樣,她的母親希望至少讓雙親能透過電話和孫女說說話,於是貝爾蒙特家每週都會交替使用日語和瑞典語,終於讓蘇菲亞得以十分流利地說日語和瑞典語。

「但是一開始我還是會把日語跟瑞典語混在一起說,爸爸媽媽說要讓我改過來還挺辛苦的。」蘇菲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雙親的育兒方案奏效,蘇菲亞幾乎跟一般日本孩童一樣能聽和說日語。

「可是讀和寫方面還是有點困難,所以我最近開始閱讀日本的小說來學習……」

蘇菲亞露出突然想起什麼的表情,停下腳步。

「對不起,這麼說起來,關於早上的事情,我還沒跟你道謝呢。」

早上……早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稍微思考了一會兒之後,鋼一這纔想起來是「黃昏」的事情。

「那種事情沒關係啦!而且似乎是我多管閒事,你別在意。」

但是蘇菲亞垂着頭,眼神瞟向鋼一,看起來似乎很難受。

「不對……那個……我……」蘇菲亞吞吞吐吐地說着:

「我其實……完全不知道『黃昏』的念法……對不起!」

強勢、自尊心高傲的蘇菲亞低下頭;鋼一在驚嚇之餘,反而覺得很過意不去,模樣既慌張又狼狽。

(原來如此,蘇菲亞同學不知道比較口語化的日語用法,因爲雙親所說的日語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的確是這樣呢……)

感情在下一個瞬間自內心深處迸發——鋼一放聲大哭。

「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

「什麼……?」

那雙眼睛眯了起來。

鋼一明白馬奇爾正在努力地安慰他,他很高興,但是這股溫柔反而讓眼淚越流越多;哽咽着的他無法道謝。

「鋼一,打起精神,今天只是〈遊戲〉的第一天而已哦,之後還有七年,不要太在意,聽到了嗎……?」

「……什麼……!」

「『一般』……可是又很難?」

「嗯……雖然……多少習慣了,但是還是很討厭……」

「既然是事實的話,就只能接受啦!就是因爲你會爲了這種事情覺得心情不好、十分生氣,纔會有人因爲覺得有趣而得意忘形。」

蘇菲亞交疊雙臂站着,彷佛表示:「我有錯嗎?」使鋼一忍不住說出湧上喉頭的話語:

「呃,換句話說……就是『一般而言』……『用常識思考』……的意思……」

她是不是本能地知道什麼樣的姿勢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愛?不習慣女孩子這種舉止的鋼一立刻回答:

「……鋼一,我們回家吧……?」

然而鋼一沒有勇氣能依循蘇菲亞所說的「就算被嘲笑是凸眼金魚也能毫不在意,聽過就算了」而活。

蘇菲亞將兩手交疊在身後,上半身往前彎,撒嬌似地瞟向鋼一。

「爲什麼?你的意思是要說謊嗎?」

鋼一的眼睛彷佛鐘擺一般,滴答滴答、左右左右地來回動着,宛若綠寶石般的眼睛映着自己困惑的臉,鋼一瞬間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會被吸入對方的眼睛,被困在其中。

「欸,要是之後我還有不知道的單字或詞語,可以問你嗎?」

「呃……因爲凸眼金魚跟其他金魚不一樣,眼睛凸出得很嚴重,如果你家裏有電腦的話,就上網搜尋看看吧!應該可以看到照片纔對。」

她很可愛,以小學生來說雖然有點瘦,卻也不會太瘦,體型很符合「苗條」這個稱讚詞語,所以一定不曾因爲身體上的特徵而被人嘲笑。

「嗯……啊,那是……」

蘇菲亞從鼻子用力呼氣;不過即使她露出這種恐嚇人的模樣,依然讓人覺得很可愛,鋼一在幹鈞一發之際忍住發笑的衝動:

就在此時——

這種事情……?

所以她的遣詞用字十分微妙,不太像小孩子會說的話……嗯,這下子該怎麼說明呢——鋼一思考着。

「對……對不起,那個……我絕對不是在笑你啦……」

聽見鋼一這句話的瞬間,蘇菲亞的臉上出現陰影。

「我……我又沒有叫你『凸眼金魚』!只是——」

流出的眼淚落到地面上,沾溼了柏油路面。

越來越無法忍受的蘇菲亞扔下一句:「我……我又沒有錯……!」逃走了。她跑走的方向和鋼一家相反……無論如何,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追了。

「……什麼意思?」蘇菲亞眨眨眼睛。

「你又教了我!鋼一,謝謝你!」

承受不住蘇菲亞惹人憐愛的模樣,鋼一移開視線回答;無論是奇蹟的碎片,還是她和自己在精神上有着七歲差距的這件事,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如……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

道謝後,蘇菲亞輕輕笑着:

見蘇菲亞的表情越來越歉疚,鋼一總覺得好像是自己做錯事;爲了轉換話題,他努力地用混亂的腦袋思考着。

「凸眼金魚……很像鋼一嗎?」

「沒、沒關係、沒關係啦!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初次得到別人毫不掩飾的好意相對,鋼一的大腦思考迴路差點短路而無法說出:「不……不客氣……」同時臉頰熱了起來,感覺皮膚有點發癢,想必此時的自己一定是滿臉通紅吧。

真是令人難過的答案。

「因爲高野這麼叫你嘛,那是罵人的話吧?要是明天高野再纏上來,這次就換我這樣叫他。」

馬奇爾坐在鋼一的肩膀上,手掌貼着他的臉頰。

蘇菲亞的表情僵硬。

但是,他好不容易抓住交朋友的機會,即使沒有奇蹟的碎片,卻也開始喜歡上蘇菲亞,所以要是就此放棄,未免令人感到寂寞感傷。因爲希望她能夠了解,鋼一不知不覺拉下臉,生氣了。

「小鋼,你怎麼了?」

喘不過氣的鋼一似乎快因爲呼吸困難而缺氧了,腦中一片混亂,有點暈眩;已經沒辦法正常思考了——他像是在說夢話一般,嘟囔着腦中的想法: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我……」

令人嫌惡的汗水積在腋下,襯衫溼答答地黏着肌膚。

他們在校舍出入口換穿鞋子,穿越人潮逐漸稀少的校園,走出校門。此時——

她在說什麼?

「我……聽見蘇菲亞同學這樣叫我……我很難過。」

心靈也完全回到十歲的時候。

「金魚……是養在水族箱裏面的那種寵物魚嗎?」蘇菲亞露出驚訝的夷隋。

這個人不會了解——如果是以前的鋼一,大概會這麼想而儘早放棄吧,甚至還會配合對方說:「是啊,你說的沒錯。」

「凸眼金魚是金魚的一種,意思是笑我長得跟它一樣。」

蘇菲亞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經過的車聲顯得相當吵雜。

話雖如此,鋼一併不認爲蘇菲亞有錯,他其實也不明白,她的說詞跟自己的說詞,究竟哪一個纔是正確的。

「……雖然家裏沒有養,但是我之前在電視上看過,那種魚不是很可愛嗎?這樣算是壞話嗎?」

經過一陣沉重又苦悶的沉默後,蘇菲亞終於開口:

「什麼……?」

「爲什麼?不是真的很像嗎?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越來越不明白意思的蘇菲亞將臉貼得更近了,距離近到幾乎可以一一細數反射在她眼中的光芒,左眼下方的哭痣看起來則顯得異常大顆。

感覺好像是腳自己走回家一樣。鋼一呆望着柏油路上的凸起痕跡,一片空白的腦海突然浮現蘇菲亞的臉;一想起剛剛發生的事情,呼吸困難和熱淚盈眶的感覺也跟着一起回來了。

見蘇菲亞天真地笑着,鋼一鬆了一口氣——被囚禁的靈魂總算解脫了。

「那個……我……我倒是覺得貝……蘇菲亞同學很厲害呢,這麼用功……又很認真……一般來說,『黃昏』對小學四年級學生算是很難的詞語,我、我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呃……這個、那個……」

冷靜想想,蘇菲亞說的話或許有點道理,社會上也有人持「霸凌事件中,被欺負的人也有問題」的觀點;然而按照她的說法,好像真正有錯的人其實是鋼一。

「嗯,我覺得我好像有點懂了!」

他哭了起來,這次換蘇菲亞不曉得該怎麼辦;因爲低着頭,所以鋼一併沒有察覺到放學回家的小孩和經過的大人們紛紛望着氣氛不尋常的兩人。

某人出聲呼喚他。鋼一抬起頭,發覺自己已經走到住家附近了,而且——

冷靜卻又帶着壓力的詢問口吻,讓鋼一隻能點頭。

鋼一無法目送她的背影,只有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和書包啪嚓啪嚓的聲音在耳邊作響。

因爲自己太軟弱纔會被欺負,堅強的人便不會被欺負。

「可是——!」

在因淚水而模糊的視野裏,彌宵露出擔心的表情。

(難道我不能軟弱嗎……?)

然而他的話卻被蘇菲亞的銳利眼光堵住。

鋼一已經搞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佇立在原地好一會兒。

矢口彌宵正站在他眼前。

鋼一沒有點頭,只是不發一語地開始行走。

蘇菲亞帶着一臉認真的表情,凝視着鋼一的臉,努力地理解他話中的含義。

一說出「難過」這個詞語,便覺得真的很難過;鋼一的大眼睛開始泛着淚光。鼻頭熱了起來。

「鋼一討厭被人叫做凸眼金魚嗎?」

(我在搞什麼啊。都十七歲了,居然還會被小四的女生弄哭……)

累積在下眼瞼的眼淚往下流淌,耳邊響起有些不知所措的聲音:

彌宵將鋼一帶到自己的房間,讓他坐在牀上,自己也坐在旁邊,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鋼一在這個懷念的手感下放鬆全身,內心自然地冷靜了下來,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哭泣。

當鋼一發覺不妙時已經太遲了,由於尚未完全掌握對方自尊心高傲的個性,就算再怎麼可愛,一旦蘇菲亞發起脾氣來,膽小的他可受不了;於是鋼一連忙道歉,試圖打圓場。

「嗯。」

「因爲是真的,所以就覺得……更難過了……」

「——對了!那你快點告訴我『凸眼金魚』是什麼意思?」

蘇菲亞露出燦爛笑臉及充滿尊敬的眼神。

鋼一啞口無言。

「……我會用電腦搜尋,別當我是笨蛋。」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這是專門針對我說的壞話。」

「『普通來說』……?」

他感覺得到偶爾擦肩而過的路人視線。

十一月的冷風拂過露在外面的肌膚,彷佛要切開肌膚一般。

7

等到好不容易可以說話時,鋼一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當然省略了馬奇爾和奇蹟的碎片等等——告訴彌宵,由於無法在短時間內仔細說明,再加上他說着說着又哭了出來,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說完。

「嗯……『一般』的意思是指『普通來說,對小學四年級的學生很難』的意思……吧?」

彌宵直到最後都沒有插嘴,仔細聆聽鋼一說話。

「這樣啊……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彌宵說着,並用右手溫柔地抱着鋼一的頭。

太陽穴附近感覺得到她胸部的柔軟觸感,鋼一的心跳激動紊亂了起來。

彌宵看着他的臉說道:

「我很清楚小鋼的心情哦!因爲我以前也常常因爲長相而被欺負——」

鋼一凝視着彌宵的臉——她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細長的眼睛以銳利的角度往後上方翹,但是看着他的表情總是帶着微笑,所以他一點都不覺得她的長相很可怕。

因爲鋼一一直盯着彌宵,她於是偏頭表示不解:「……嗯?」他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轉過頭。

彌宵再次撫摸鋼一的頭,繼續說道:

「雖然明白那個叫蘇菲亞的女孩子說的話……可是……不是大家都可以變得如此堅強哦……」

彌宵一邊說着,一邊露出夾雜着些許悲傷的表情;見她露出這種表情,鋼一也覺得難過了起來。

「思……我沒有自信能變得這麼堅強……」他無力地嘟囔着。

「可是——」彌宵說:「我並不覺得小鋼很軟弱哦!因爲當蘇菲亞被男孩子纏上的時候,不是小鋼去幫忙解圍的嗎?」

「咦……呃……可是最後是因爲老師來了,所以纔沒發生什麼大事……」

彌宵搖搖頭,空氣隨之流動,淡淡的氣味讓鋼一覺得鼻子有些癢癢的。

「小鋼做了周遭的人都不肯做的事情,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哦!你一點都不軟弱。」

彌宵說着說着,露出微笑。

只要看着彌宵的笑臉,鋼一就會覺得幸福感自體內緩緩滲出,這是在見不到她之後,睽違了將近四年的感覺;他沉浸在這股幾乎快讓內心融化的感覺中。

但是——

鋼一突然想起來,此時的彌宵應該每天都要補習,只有星期日才能休息。

母親正在看電視。當節目進廣告後,母親只將頭轉向彌宵,問:

「什麼……你被人欺負了嗎?」

之後——怎麼樣了呢?蘇菲亞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沉默不語。

「可是小鋼……已經沒事了嗎?」

「不是啦,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現在在看的書本里有這種劇情。」

「什麼……不行啦!要快點躺着、保持安靜纔行……!」

彌宵看着鋼一的表情,呵呵地笑着。

蘇菲亞不明白。

鍋子咕嚕咕嚕地煮着,抽風扇平穩地發出聲響。

「……我不懂。」

「我最後再問一件事情——小鋼還想和蘇菲亞當朋友嗎?」

「哎呀,該不會是念書唸到太晚的關係?你不必因爲哥哥們都考到醫學院而想跟着考上,不必勉強自己哦。」

抬頭靠過來的女兒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蘇菲亞的母親高興地微笑着。「爲什麼呢?媽媽也不太清楚,不過男生就是這樣。」

蘇菲亞含着被切到的手指,嘟囔着:「……無偶啊(沒有啊)。」母親相當清楚蘇菲亞的頑固和自己有得拚,遇到不想說的事情,就算受到威脅利誘也不肯說,所以母親也就不繼續追問。

「你今天不去補習嗎?」

彷佛點起瓦斯爐的火一般,蘇菲亞的臉瞬間通紅,讓母親差點笑了出來;她一邊努力壓抑顫抖的肩膀,一邊問道:「然後呢?之後怎麼樣了?」

當鋼一回家後——

「嗯。」鋼一用力地點點頭。「因爲好久沒跟彌宵姊說話,我已經很有精神了!」

如果母親說的是真的——畢竟母親從來沒有說錯——高野充今天之所以會用奇怪的藉口糾纏她,是因爲「他喜歡蘇菲亞」。

彌宵把臉湊近低垂着頭的鋼一,說:「沒關係的。」

彌宵下樓到客廳,從櫥櫃中拿出止痛劑服用。

蘇菲亞一邊留意着被切到的手指,一邊說道:

「是哦……嗯~~這樣啊——」蘇菲亞的母親先是假裝稍微思考,隨後便露出別有含義的笑臉說道:「一般來說,這代表那個男生喜歡那個女生吧。」

由於鋼一突然大喊,彌宵不由得喫驚地眨着眼睛,不過她立刻說了聲「謝謝」,並恢復原本的溫柔眼神。

「欸,媽媽——」

「媽媽有……討厭被人叫的綽號嗎?」

「討厭的綽號啊?這個嘛——」

叩……叩……砧板發出聲音,紅蘿蔔突然像是逃跑似地從蘇菲亞的左手滾了下來,爲了抓住紅蘿蔔而使勁全力的蘇菲亞在踏板上一個踉跆,菜刀便改變方向,隨之滑落。

母親的眼睛俏皮地發出光芒。

「我已經提醒過你很多次了,拿菜刀的時候要小心——怎麼了嗎?在學校發生什麼事情了?」

「那個人是男生嗎?」

「爲什麼?爲什麼喜歡還要去欺負她?」

看着蘇菲亞扭扭捏捏的樣子,母親露出別有含義的微笑。

切換房間的電燈後,彌宵閉上眼睛;然後——

「很不可思議嗎?想知道爲什麼我會知道嗎?」

鋼一對此似乎感到很寂寞。彌宵當然也覺得寂寞,但是憑現在的學力,她不能不去補習。

「……嗯,我有點不舒服。」

「這次又怎麼了?」

「咦……?嗯,我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沒去。」

「媽媽,我切好了。」

8

「那個……彌宵……姊……」

(鋼一像是騎士般救了我……)

蘇菲亞現在依舊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瀕臨潰堤的眼淚當時卻在鋼一的眼中打轉着。

回到房間後,她躺在牀上,等待藥效開始發作。

「騎士……?」

「那麼如果……在這種讓人感到很爲難的時候,有人來救她,這個人又是怎麼想的呢?」

儘管彌宵盯着母親的背影好一會兒,母親卻不再回頭看她,她於是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男生欺負女生啊……你真的沒有這種……嗯……被人欺負的經驗嗎?」

蘇菲亞露出憤慨的表情,不過她隨即產生了其他疑問。

(這樣我一點也不高興!如果是因爲討厭我而欺負我還比較好!)

彌宵自牀上起身說道:

「因爲——」彌宵說:「如果旁人在某人感到十分爲難時紛紛袖手旁觀,卻有人在此時出手幫忙的話,對方一定會覺得這個人像是神明一樣;所以她絕對不會討厭你的。」

「譬如說……只是譬如哦——男生都會莫名其妙地欺負人嗎?」

如果男生是會欺負喜歡的人的生物,那麼八戶鋼一又怎麼說呢?

然而蘇菲亞無法會意……大塊頭、女巨人——雖然明白日文詞彙的含義,她卻無法理解它們具備何種負面印象。

她發出彷佛枯葉隨風飛舞般的軟弱聲音——笑着。

「……什麼?」蘇菲亞發出驚愕的聲音,瞪大眼睛。

「小鋼……有女生的朋友啊……」

聽她這麼一說,鋼一才察覺到她的臉色很蒼白,確實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爲什麼自己到現在都沒注意到呢?她是爲了安慰自己才一直忍耐的嗎?

(我是……公主……?)

蘇菲亞發出輕輕的慘叫聲,跳了起來。白色的手指緩緩滲出血液。

今天的她幫忙切紅蘿蔔。平常她都會集中精神在拿着菜刀的手上,但是今天的精神顯然十分散漫;雖然蘇菲亞的母親注意到這點,但是因爲過去已經提醒過她好幾次了,所以今天便故意什麼也沒說。

母親把蘇菲亞切好的紅蘿蔔放入鍋中。

我沒有勉強自己,沒關係的——當彌宵說完,母親便乾脆地回答:「這樣啊。」此時廣告結束了,母親重新將視線轉回電視上。

「……欸,媽媽。」「什麼事?」

(其實我們已經四年不見了,彌宵姊。)鋼一說不出這句話。

「那不是你現在正在看的書嗎?之後怎麼樣了?」

彌宵的聲音很有力。爲什麼她能如此斷言呢——鋼一一邊想着,一邊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就算想要安慰鋼一,她也應該不會說出這種毫無根據的想法……她爲什麼能如此深信小疑呢?

「身體不舒服……是感冒了嗎?」

「你今天不用去補習嗎?」

「沒有。」蘇菲亞立刻回答。

「如果蘇菲亞是個乖巧的女孩,一定會懂的;你們一定可以和好的,我保證。」

「嗯……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應該不是……」

母親一邊說着,一邊露出懷念的微笑。

「好,謝謝。」

兩人愉快地邊聊天邊回家。

「嗯……我想跟她當朋友,卻惹她生氣了……」

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叫她:「彌宵姊。」

「媽媽就讀小學的時候——大概跟現在的蘇菲亞一樣大吧——長得比其他的男生還高,所以別人就說我是『大塊頭』或者『女巨人』之類的。」

然而他們最後卻吵架了。

蘇菲亞從嘴裏拿出含着的手指,再次拿起菜刀;這次她集中精神在菜刀的刀刃部位,叩叩叩地慢慢將紅蘿蔔切成薄片。

見他擔心地詢問,彌宵——不知爲何有點不好意思——回答:「嗯,類似那種感覺吧。」

「這樣啊,那麼——那個男生就是騎士哦。」

過了一會兒,母親皺緊的眉頭又放鬆了。

「欸?之、之後?」

(咦……?)鋼一一瞬間感到困惑。不明白爲什麼她要問這種事情;但是見彌宵一臉認真地等着自己回答,他只好稍微思考了一番,並回答:

「那個人在其他人有困難時會出手相助嗎?」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呃……之、之後……」

是我的錯嗎?是我不對嗎?

「媽媽討厭被別人這樣叫嗎?」

蘇菲亞的母親用食指按着太陽穴,一邊嘟囔,一邊思索着;這是她回想時的習慣。

下午六點多,蘇菲亞在廚房幫忙母親準備晚餐。

「……嗯。」

母親的口吻聽起來不像在擔心彌宵的身體,反而比較像是在對她說:「我又不抱任何期待,你不必這麼用功。」

「咦……嗯……」

哼嗯……母親看着蘇菲亞,她只是低着頭。

母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直到之前爲止,鋼一都會來她的房間—田於在彌宵選擇上補習班前,他幾乎每天都會來玩,所以在只剩下星期日可以見面的現在,確實也稱得上是「好久不見」了吧。

這種說法太誇張了啦——嘴上雖然這麼說着,但是彌宵似乎顯得很高興。

蘇菲亞的腦海裏浮現出爲了掩護孤軍奮戰的自己而出面的鋼一臉龐。

「沒錯,童話故事裏不是常常有這樣的劇情嗎?騎士爲了救公主而奮不顧身地戰鬥着,那個男生一定是把那個女生當成公主了。」

「是啊,我常常躲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哭呢。」

「什麼好久……上個禮拜日不是才見到?你忘了嗎?」

「咦,媽媽怎麼會——?」

這是就母親既開朗又積極向前的個性所無法想像的過去。

「可是……就是因爲身材高大,所以別人纔會這樣說吧?即使是真的……也會覺得討厭嗎?」

蘇菲亞露出求救般的眼神仰視母親—田於她難得主動向別人尋求解答,露出微笑的母親慎重地回答:

「這個嘛……是啊,因爲是真的,所以纔會覺得更難過吧。」

(鋼一也說過同樣的話……)蘇菲亞倒抽一口氣。

「因爲是真的……?」

「是啊,算是自己也不想承認的事實吧?可是又不得不承認,因爲只要照鏡子,自己也會忍不住想『啊……我真的是個大塊頭』。當時媽媽每天都很鬱悶,覺得那段時間是人生中最難過的日子。」

「…………!」

母親的話讓蘇菲亞感到相當震驚,一直認爲母親是位堅強女性的她無法立刻相信母親擁有這樣的過去,但是母親從來沒有騙過蘇菲亞。

蘇菲亞啞口無言。

(媽媽和鋼一都說了同樣的話,所以鋼一也會……因爲別人說他是凸眼金魚而哭泣嗎……)

他說:「聽見蘇菲亞同學這樣叫我,我很難過。」

內心隱隱作痛。

母親熟練地將咖哩放進煮着蔬菜的鍋子裏,美味可口的香味隨之飄散。

「……欸,媽媽……」蘇菲亞面色鐵青地輕聲說道。

「嗯……什麼事?」母親回應。

「我之後……想要用媽媽的電腦——」

9

當晚,躺在牀上的蘇菲亞恍然大悟。

自己藏有祕密,爲什麼要對同班同學隱瞞這個祕密呢?因爲不希望大家拿這個祕密來嘲笑自己、捉弄自己。

難道她是打算回想昨天看過的凸眼金魚來和自己的臉來比較嗎?鋼一的心裏感到陣陣抽痛,不過依然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

10

「立刻到體育館後面,我等你。」

只見黑板上出現了色彩繽紛的精緻藝術字,將常常在WIDE SHOW上看到的字句放大好幾倍地寫在黑板上:

是嗎?蘇菲亞說:

上課鈴聲還沒響,任課老師也還沒來,奇妙的寂靜卻籠罩着教室,就連平常任課老師來了也沒停止說話的人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那我們去教室吧。再不快點的話就要遲到了。」

「我忘記說一件事情了。」蘇菲亞說。

蘇菲亞握住鋼一的手更加用力,於是鋼一隻好大喊:

蘇菲亞用銳利的眼光來回瞪着教室,但是沒有人承認;高野充在教室露出淺笑,蘇菲亞則像是要從眼睛發射出光束般瞪着高野充,高野充卻假裝一點也不在意,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她靈活地跑向樓梯口,卻又立刻停下腳步,正準備追上去的鋼一連忙踩煞車。

「我——雖然一開始也有點喫驚——可是總覺得它們很討人喜歡,遺挺可愛的哦!」

鋼一跌跌撞撞地穿過學生人海,跑向體育館後面。

她鬆開緊握手腕的手指,放開鋼一。

然而走到鋼一面前、停下腳步的蘇菲亞——

「很……很奇怪吧?居然連這麼醜的魚都有人喜歡,究竟是出於好奇,還是——」

鋼一突然停了下來,目送對方的背影遠去;在朝陽下閃爍的金色長髮……沒有錯,是蘇菲亞。

蘇菲亞又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完全不知道……連像媽媽這麼堅強的人,如果被人取笑自己很在意的部分的話,也會感到十分難過……不,或許我其實還是不是很瞭解這件事;可是,因爲這樣……我沒辦法原諒自己!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裝成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說得頭頭是道……!」

「啊……沒關係啦,蘇菲亞同學說的其實也沒有錯……」

「不對!」蘇菲亞搖搖頭,然後說出昨天和母親的對話:

「呃,這個……說什麼原不原諒……這又不是很嚴重的事情……」畏懼於蘇菲亞逼近的壓迫感,鋼一將背部後仰,拉開兩人的距離。

眼前終於出現高聳入雲的學校屋頂。當鋼一經過昨天跟蘇菲亞吵起來的地方時,某個超越了鋼一的人在他耳邊說道:

馬奇爾從激烈搖晃的書包爬到鋼一的頭上避難。

鐘聲在此時響起——是預備鈐。

她轉臉面向一臉驚訝的鋼一。

更何況這個女生還是全年級的矚目焦點——蘇菲亞。

他呵呵笑着。

鋼一不自覺地縮起身子,愣在原地。

「對不起!」

不過另一方面,鋼一感到十分困惑。

(鋼一,之後有得你忙啦~~)

「……!」

(……咦?)

「欸……鋼一真的原諒我了嗎……?」

蘇菲亞一口氣把話說完。或許是情緒跟着激昂了起來的緣故,說着說着的她最後彷佛批判自己般地大喊着,接着將臉靠近鋼一:

她的眼神宛若迷路的小狗,淚眼汪汪,瞳中的綠寶石搖晃着;如果鋼一說出「不原諒」的話,或許她在下一瞬間就會開始大哭吧。

(怎麼回事……大家是怎麼了?)

鋼一和蘇菲亞氣氛緊張地對峙着,到校的學生們發出的宏亮聲響,彷佛是從相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蘇菲亞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了。

「到底是誰畫的!卑鄙小人!」

蘇菲亞已經發現了。

對鋼一來說,光是她努力想理解自己的心情,就讓他相當開心了;他反而想要道謝。

鋼一看着蘇菲亞跑在前方的背影。

馬奇爾突然在鋼一的耳邊低語:

但是蘇菲亞不發一語地搖搖頭,打斷鋼一的話:

現在也沒辦法證明是不是高野充寫的,所以怎樣都無所謂;無論如何,這絕對是某個人乾的好事,這也是鋼一今天不想來學校的理由之一。

蘇菲亞轉身跑了起來,鋼一也緊追在她身後跑着。

「糟糕了!鋼一,我們快點走吧!」

(啊……這樣就糟了!)

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對方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道歉。

見蘇菲亞往前靠一步,鋼一便向後退了一步;隨後蘇菲亞再度往前靠一步……

心臟怦怦跳着,並不只是因爲跑步的緣故。

喫驚地睜大眼睛的鋼一真的像是凸眼金魚一般;蘇菲亞的臉頰染上些許紅暈。

總覺得有點恐怖。

『熱戀曝光!』

「鋼一還在生氣嗎……?」

今天特別不想上學。鋼一打不起精神,也沒力氣前進,拖拖拉拉地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心想再這樣下去,自己或許會遲到,不過反正遲到了也無所謂。

這張燦爛的笑臉彷佛先是在漆黑的水底裏掙扎後才終於浮上水面般。她說:

「我……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

「如果你沒生氣的話,就說『原諒我』吧卜拜託你!」

「我的臉……很奇怪嗎?眼睛有沒有腫起來?」

愛情傘下寫着他們兩人的名字,還有如章魚般嘟着嘴親吻的男女圖畫;因爲男生的眼睛畫得非常大顆,一看就知道指的是鋼一。

鋼一的內心小鹿亂撞,都沒看她的臉一眼,便嘟囔:「應……應該沒有吧……」

人煙稀少的走廊充滿上課前的緊張感,鞋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啾啾的聲響。

有人從四年三班的教室探出頭來,是把風的人在察看老師來了沒有嗎?但是那個人影一見到鋼一和蘇菲亞便立刻縮了回去。

「鋼一,你喜歡上那個女孩子了嗎?」

清晨,鋼一帶着沉重的表情上學。

在上午第一節課開始前造訪體育館後方的學生除了兩個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在。

接着,蘇菲亞凝視着鋼一的臉。

她彎腰低頭,彎得幾乎連背後的書包都看得見。

蘇菲亞以指尖擦拭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害羞地吐出舌頭。

鋼一昨天做的事情——男生出面救了女生。

「……謝謝你,鋼一……」

教室裏很安靜,卻充斥着異常的激昂氣氛;有人晃着身體,有人忙着東張西望,同時大家的視線都充滿期待似地盯着他們兩人。

察覺到鋼一的到來後,她筆直地靠近他,眼睛蘊含着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的堅強意志。不知爲何,鋼一總覺得自己好像會被打而顫抖着,無法動彈。

11

隔天——

坐在書包上的馬奇爾說着,一臉睡眼惺忪的表情。

(大家在看……我和蘇菲亞同學……還有……黑板……?)

鋼一鬆了一口氣,同時戰戰兢兢地看着蘇菲亞的臉——雖然淚眼盈眶,卻高興地微笑着。

雖然受到彌宵的鼓勵,重新打起精神,但是過了一晚之後,鋼一的心情再度不安了起來;最大的理由是因爲進入教室後,他勢必會碰到蘇菲亞……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說什麼話纔好?不,或許對方會無視他。

兩人氣喘吁吁地跑上沒有半點人影的樓梯。

最後他還徵求其他人的同意,被反問的學生們儘管露出有點迷惑的表情,卻還是一起點點頭。

上了樓梯,來到走廊,看見小小的人影。

果然,蘇菲亞已經在那裏等了。

他無視馬奇爾的話,不斷跑着。

她邊說邊把臉貼近。

雖然心裏覺得奇怪,鋼一卻也不怎麼在意,兩人自打開的拉門跑進教室內。

「……是誰畫這種東西的啦!」

就知道會這樣。

「幹麼一直瞪着我啊?我又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已經寫在上面了~~對吧?對吧?」

「我、我沒生氣啦……呃,我從一開始就沒生氣,真的!」

「…………!」

雖然彌宵說過「她一定懂的」,但是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快,而且蘇菲亞還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求他原諒—田於事情的發展過於快速,他的腦袋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我、明明我什麼都不懂,卻還裝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我昨天在網路上搜尋了,有很多喜歡凸眼金魚的人哦!我看了很多很多凸眼金魚的網站,也看了照片。」

然後——

但是當鋼一如此表示之後,不自覺地伸到前面、打算阻擋蘇菲亞靠近的手卻被緊緊抓住。

他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並不怎麼驚慌失措,只是不發一語地拿起板擦,默默地擦掉字跡。

鋼一生平第一次這麼渴望奔跑。

儘管從這裏用走的大概也趕得上,雙腳卻怎麼樣也停不下來。

看樣子她不打算假裝沒有看見自己,但是爲什麼要到體育館後面呢?這樣不就像是不良少年叫人出去一樣嗎?她到底想做什麼呢?鋼一呆愣在原地。

「你在做什麼?再不快點的話會讓她等哦。」

(要是老師看見了,好像又會抱頭感到很煩惱一樣……)

此時鐘聲響了,就算任課老師已經到達教室也不奇怪;不過或許是因爲爲了準備第一節課而花了一點時間,老師完全沒有現身的跡象。

粉筆字甚至寫到連個子比較矮的鋼一伸手也構不到的地方;當他顫抖着雙腳、踮起腳尖時,看不下去的蘇菲亞氣憤地說:

「鋼一不必擦掉!叫畫的人來擦吧!」

她的聲音響徹安靜的教室。

哦哦哦——空氣搖晃着。

「她叫他鋼一耶……!」

「居然直接叫名字?你們真的在交往嗎?」

「什麼——不是八戶同學單相思而已嗎?」

原本只是想稍微調侃他們,不料卻「弄假成真」,學生們突然喧譁了起來。

(這倒是……挺難受的……)雖然鋼一已經有覺悟了。

好奇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投射在絲毫沒有半點肌肉的瘦弱背影上:鋼一的腳尖開始疼痛,連膝蓋都顫抖着,拿着板擦的手也僵硬了;更不用提他已經滿臉通紅的這件事。

「喂……你們……!」蘇菲亞也說不出半句話,只是緊握着出汗的手掌;就在此時——

「貝爾蒙特同學跟凸眼金魚~?唉呀,一點也不配嘛~~」

某個人出言嘲弄;雖然教室吵鬧得不曉得是誰說了這句話,但是蘇菲亞的耳朵依然清楚地聽見了。

另一方面,擁有近似於精神感應能力的馬奇爾清楚地聽見其他的聲音——是蘇菲亞的容忍到達極限,理智線斷掉的聲音。

她緊摟着鋼一的手臂,高聲宣佈:

「沒錯,我們正在交往,有什麼意見嗎?」

或許最喫驚的人其實是鋼一。

這番發言簡直像是擁有一萬五千噸(TNT換算)黃色炸藥威力的炸彈。

(其他的學生怎麼了?)鋼一有些在意那個女孩子似乎十分寂寞的背影。當他想看得更仔細而打算跨出一步時——

只有一個人在這股喧鬧中露出苦澀的表情……不,不應該說是苦澀,只見高野充宛若鬼一般地瞪向鋼一;當兩人一對上視線,鋼一便從他的視線裏察覺到近似於殺意的情緒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趕緊移開視線。

其實他十分高興。

她打開文庫本的書頁,一邊說着:「就是這個字——」身體一邊靠了過來,於是兩人的肩膀便不小心相碰了;周遭的女孩子發出歡呼,男生則調侃地吹起口哨。

——已經接吻了嗎?

「怎麼連馬奇爾都在調侃我……呃,你怎麼會知道這是我的『第一次』?」

這天其實是很難熬的一天。在第一節課和第二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蘇菲亞跑來問:

因爲事出突然,鋼一不由得嚇了一跳;蘇菲亞見狀,輕聲笑着:

隔着書包、將背部靠在牆壁上的鋼一感到全身乏力,他總算知道精神上的疲勞也會導致肉體感到疲憊。

面對大家半帶着調侃的詢問,蘇菲亞毫不畏懼、威風凜凜地回答;因爲她看起來似乎還滿愉快的……或許她的個性其實出乎意料地容易得意忘形吧。

但是,如果她的好意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不到一週就突然改變心意的話——一想到這裏,鋼一便不由得因爲恐懼而對自己的內心說謊。

終於出現開始用手機的相機功能拍起照片的學生;雖然鋼一很想立刻逃離現場,手卻被蘇菲亞緊緊纏着,再加上被同班同學包圍住……他已經無法脫逃了。

蘇菲亞:「嗯,今天……不對,應該說是從昨天開始的吧?」

(不必回答得這麼具有真實感啦~!)鋼一在內心發出慘叫。

喫飯時,蘇菲亞隔壁的女生善解人意地跟鋼一交換位子;儘管蘇菲亞高興地一邊微笑,一邊喫着飯,鋼一卻得一面忍受坐在不習慣的位子上所帶來的不舒服感及衆人的視線,一面吞下白飯、炸魚和湯。

(說是女朋友也太誇張了,蘇菲亞同學只是乘興作作樣子而已,又不是真的喜歡我……)

「一會兒就好了,等我一下!」

「你怎麼了?鋼一真奇怪。」

12

接着,放學後,他好不容易撐過同班男生所問的低級問題,在打掃好後院之後回到教室;教室的打掃尚未結束,拿着掃把的蘇菲亞一邊搖着手,一邊微笑着說:

「哎呀,我好歹也有調查你的過去哦。」

此時,七重老師終於出現了,她用兩手拿着捲成圓筒狀的模造紙。

蘇菲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前方。

鋼一隻好在走廊打發時間。其他班級的女生先是瞥了鋼一一眼,接着便竊笑經過;看樣子,自己和蘇菲亞的關係似乎已經在今天傳遍整個年級……不,搞不好全校都知道了。

「沒……沒什麼啦。」說完,鋼一看都沒看蘇菲亞一眼,逕自走了起來。

教室立刻變成沸騰的鍋爐——特別是女生的眼神爲之一變,湊了上來;伴隨着高亢的歡呼聲,現場立刻展開類似在記者會上演的一問一答。

雖然露出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蘇菲亞還是踏起小碎步,和鋼一併肩同行。

「沒什麼事——」學生們彷佛小蜘蛛們一樣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蘇菲亞同學或許是真的喜歡我吧……)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腦袋也很重——這是因爲馬奇爾坐在上面的緣故。

「對不起,我遲到了……呃……怎、怎麼了?」

「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蘇菲亞:「滿十八歲就立刻舉辦!雖然我是很想這麼說啦,可是這樣就得讓父母親全額支出(結婚資金)了……所以應該是在二十四到二十六歲之間吧?我也想體驗看看所謂的單身時期——」

「辛苦了,第一次交到女朋友有什麼感想啊?」

鋼一滿臉通紅;雖然感到不好意思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主要是因爲當他一看見對方的笑容,便會覺得:

雖然這麼想,但是他知道這是在對自己說謊。

隔壁——四年二班的教室裏面只有一名女孩子;那個女生個子嬌小,感覺有點胖。空無一人的教室裏,她獨自拿着掃把在掃地。

蘇菲亞:「我不予置評。」

放學後,鋼一精疲力竭地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上。

七重老師偏頭思考着:「昨天的娛樂新聞有報導這個嗎?」

「這樣啊……」

只見大部分的學生都聚集在黑板前方,不曉得在大聲吵鬧些什麼。七重老師感到十分驚訝,熬夜製作的模造紙教材差點掉到地面上。

意識因爲過度害羞而開始朦朧不清;此時鋼一突然察覺到——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照理說應該跟早上一樣重的書包重量沉重地壓在肩膀上。

「欸,我又有不懂的字了,你可以教我嗎?」

空曠的黑板前只剩下七重老師呆愣在原地。將手中的教材放在講臺上的她,忽然注意到黑板上有着字跡——淡淡的「熱戀曝光!」

或許是因爲午後陽光有些陰暗的緣故,整間教室看起來宛若古老照片一般褪色。

最後,他瞥了一眼四年二班的教室。

感到非常鬱悶的他遊移着視線,突然看見隔壁教室裏的情形。

獨自待在教室裏的女孩子佇立在原地,默默地揮動着掃把。

——什麼時候要舉行結婚典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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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死亡倒數遊戲~他能在當天免於一死嗎~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個別指導時間
  4. 04開場
  5. 05蘇菲亞正在閱讀
  6. 06友實
  7. 07彌宵
  8. 08鋼一和蘇菲亞
  9. 09當天
  10. 10尾聲
  11. 11附錄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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