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 繁星夜遊
《天國旅行》 · 三浦紫苑 · 1.3萬 字
活人和死人的界限在哪裏呢?
兩者的差別
是在總有一天能再見面的保證嗎?
說起來真是有夠瞎,但我有好一陣子沒發現香那其實已經死了。
香那到我家來的時候,大概是午夜時分。我本來在寫報告,聽到有人從外面樓梯上來的動靜,就起來過去開門。
「好晚啊。」
「對不起。已經這麼晚了,不知道爲什麼超市還很多人。打工的職員好像是新人,收銀臺排得好長,花了好多時間。」
香那跟溼熱的空氣一起進入玄關。她背後的路燈發出青白的光芒,燈下有好多小飛蟲。香那笑容滿面,她的頭髮散發出甜甜的香味。她穿着無袖的藍色洋裝,光腳套着懶人鞋,兩手空空。
「那你買的東西呢?」
香那低頭看了自己的雙手一眼,然後又笑着望向我。
「太花時間了,結果我什麼也沒買。」
「太傻了你。本來要買的東西呢?一個一個放回架子上嗎?」
「嗯。」
「那樣更花時間吧。」
算了,進來吧。我催促香那,然後到廚房去看冰箱裏有什麼。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香那走過廚房到裏面的三坪房間坐下。
「啊~好涼快。」
「用剩下的東西可以做炒飯。要喫嗎?」
「不知道。阿英呢?」
「我早就喫過了。你說十點要來的,也太晚了一點,是不是打工延長了啊?」
「嗯,還好啦。」
那我在做的時候你說「不要」就好了啊。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忍住沒說出口。香那一定會反駁:「我還沒來得及說,阿英就開始做了啊。」我不想跟她吵架。我做炒飯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要讓她感激,但確實有想讓香那覺得「我什麼事情都願意爲你做」的意思在內。
「對了,香那你明天——不,已經今天了,要考試嗎?」
「真糟糕。」
「什麼時候的事!」
「差一點點到期啦。」
「沒看見發光的道路,還是已經死掉的奶奶跟你招手,其他靈魂叫你過去嗎?」
我努力剋制慌亂。「香那真的死了嗎?」
「佐佐木同學!」
「你到我家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吧?」
我老家附近的十字路口總是站着一個歐巴桑,遠足去的城址公園裏有武士用麥麩喂池塘裏的鯉魚,但是鯉魚對武士和麥麩都渾然不覺。我還看過披着獸皮在大街上走的疑似繩文人。不只是人,連貓、狗、小鳥的鬼魂都看得見。老家的陽臺上有隻有我能看見的楠木大樹。中學上生物課的時候,大家用顯微鏡觀察玻片上的水蚤,大家都只畫了一隻,只有我畫了兩隻。大概是剛死不久的水蚤靈魂也被我看見了吧。
「我知道了。下次會打。」
「嗯。」
「明天要考試了,她還沒把文學史的筆記還給我。我昨天打電話給她沒人接,她今天也沒來上學。」
總而言之,看來香那是死了,而且現在就在我旁邊。我爲了確定起見再度伸出手,我的手感覺到一陣涼意,穿透了香那的身體。我昨天中午還見過她的,然後現在看到她的靈魂都不知道她已經死了。要說這是我看錯了,理論跟時間順序上都說不通。果然是因爲我有看見靈魂的能力,所以自然就覺得香那是變成鬼魂了吧。這種「自然現象」突如其來,時有時無。我自己是學醫的,我的常識也難以接受,但因爲看的見,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讓香那坐在駕駛座旁邊,開着March大約十分鐘就到了大學,先把香那送到文學系的大樓。我跟平常一樣把車停在樹蔭下,下車繞過去替她開車門。平常香那總是在座位上拿包包啦,脫外套啦,磨磨蹭蹭的,但今天她卻兩手空空。
「我自己沒什麼感覺就是了。」
「你要做什麼?」
我望着從冰箱裏拿出來的火腿,笑着說。我把火腿也切成小塊,輕輕翻炒材料。
「很快嘛。」
「好像很好喫耶。我開動了。」
「好像沒辦法。」
「不擔心。」
「沒帶手機也用公共電話聯絡一下吧。從店裏過來一路上都很暗,我都說了多少次要去接你。」
是跟我同一個社團,和香那也很好的文學院的下條小姐。下條小姐在我們前面停下腳踏車,緩過一口氣。
我對下條小姐說。「你過來。」我抓住香那的手腕。不對,應該說我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是我的手指卻好像從冰冷的果凍中穿過一樣,透過了香那的身體,在空中握成拳頭。
我在窗前的書桌旁坐下,望着筆記型電腦的熒幕。做炒飯的時候就過了午夜,已經到了交報告的當天期限了。我已經儘量看了之前的研究論文,熟讀了教科書相應的部分,還考慮過自己的實驗數據,接下來只要寫成報告就好了。但這真是麻煩啊。我可以把數據列成一目瞭然的表格,然後清楚地口頭說明脈絡,但要我寫成文章簡直不如殺了我。我自暴自棄地敲打着鍵盤。
我交了報告,第二節考了解剖學。雖然是臨時抱佛腳,但考得還滿順手。早上匆匆忙忙的,我也沒喫早餐,現在肚子就餓了。我離開校舍,走向主要是醫學院和理工學院的學生使用的餐廳。不知何時香那已經來到我身邊了。
「我看見香那會跟她說的。」
「那就用保鮮膜包起來放冰箱。我還要再做一會兒,你先去洗澡睡覺吧。」
我的爸媽都是醫生,我小時候他們都跟我解釋得很清楚,說是我看錯了。我也覺得是我看錯了。要是所有的生命形體都有靈魂,死了之後還保留原來的樣子留在這個世界上的話,那全世界早就擠滿了死人、死動物跟死植物了。我看見的靈魂密度跟地球上死掉的生命數量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所以我想是我看錯了。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我看得見鬼魂,我爸媽應該也忘記了我小時候說過我看見鬼的事了吧。
我的愛車是爸媽出錢買的中古March,顏色是杏子色,圓圓的造型好像有點太過可愛,但以里程數來說價格很合理,所以就買了。反正我坐上車就看不到顏色跟形狀。
報告終於寫好,用印表機印出來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了。我把報告加上封面紙用釘書機釘起來,然後把考試科目的筆記和課本一起放進書包裏。準備完畢。
香那下了車,揮手說「晚點見」,然後朝校舍走去。
「現在已經沒有公共電話了啦。」
「講什麼?」
我回答,轉過頭去看見香那充滿期待地打算起身。「你坐着吧。擔心食用期限嗎?」
「我不知道。只不過我記得想去找阿英,然後就站在阿英家的門口了。」
我一面伸懶腰,一面望着香那。香那完全沒碰炒飯。熱氣已經消失,盤子上的飯粒也都變硬。
香那露出爲難的表情。「大半夜喫這個會變胖吧。」
「來得及嗎?」
「本來就放在學校裏。」
「你知道香那在哪裏嗎?」
「那我們一起出門吧。我第二節纔開始考試,但一大早就得把報告交到教務處去。」
「嗯,拼命踩了腳踏車。」
下條小姐訝異地看着我。我急急放下手,總而言之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香那跟着我走開。
「什麼都沒有。我奶奶跟外婆都還活着耶。我看見的東西跟活着的時候完全一樣。」
我開車去大學。在這附近開車是很普通的事,學生們大概都有中古車。大學城說起來很好聽,其實就是空曠的鄉下,只有大學和研究機構的地方。大學離車站很遠,而且校園也非常廣大,進了校門要到系所還遠得很,所以幾乎所有的學生都開車。學校方面並沒禁止車輛進入,停車場也夠大。真的,這地方什麼沒有就是空地多。
「我打了好幾次你的手機都沒人接,至少轉接語音信箱吧。」
「找到你太好了。我打了電話,但是轉到語音信箱了。」
「你有腳踏車嗎?」
我輪流望着下條小姐和旁邊香那的臉。香那面無表情。
我正要走進餐廳那棟樓的時候,有人叫住我。
總之我不去考試不行,所以就回到醫學院,一面考試肚子一面叫。香那已經不用在我面前假裝她還活着,就抱着膝蓋坐在講臺的角落,偶爾走到我桌子旁邊悄悄說:「愛怎麼作弊都可以喔~」但我揮手拒絕。隔壁的男生注意到我的動作,厭煩地瞥了我一眼。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我在考試,把手機關掉了。有急事嗎?」
「爲什麼死了?」
「鬼魂的世界是怎麼構成的呢?是因爲對這個世界還有留戀,所以才留下來嗎?」
「怎麼了,你不喫嗎?」
香那很喜歡我的車。我住的公寓跟香那住的地方都在車站和大學的中間,但是香那等於是跟我過着半同居的生活。香那自己沒有車,跟我一起住上學比較方便。我們上的大學學生的同居率不是普通的高,在無聊的大學城裏沒有其他事可做,城裏泌尿科跟婦產科四處林立。這裏的性病罹患率和墮胎率之高,對我這種醫學院的學生來說,根本是連謠傳都算不上的事實。
「啊,不好意思。」
香那搞不好是想跟我提分手。這樣的話要說就快說啊,我一面這麼想,但同時又希望不要是這樣就好。我害怕改變現狀,結果只是假裝若無其事。我從香那旁邊走過,既不看她也不跟她說話,對着電腦做出在寫報告的樣子。先是裝樣子,後來就真的埋頭寫了,最後專心得完全忘了香那的存在。
「嗯,不好意思,阿英。」
這種對話讓人覺得快發瘋了。或許我已經瘋了也說不定。
第二天早上香那仍舊什麼也沒喫。她說:「大概是中暑了吧。」我有點擔心,很快洗了澡換衣服。雖然把溫度調高了,但冷氣開一整夜可能還是不太好。香那在打工的影視出租店也一直吹着冷氣。
「請用。」
香那不喜歡我管她。那個時候似乎也有點不高興,但我把炒飯放在矮桌上,她就又笑起來了。
「你不是要考試嗎?連文具都不帶啊。」
「昨天晚上吧,好像是。我記不得了。」
我也並不是在開玩笑,但下條小姐的樣子也不是開玩笑。
「就說炒飯啊。」
「香那不是在這裏嗎?」
不會吧,我心想。雖然陽光普照,我卻覺得自己臉上血色盡失。
「大概喔。」
「嗯。」
香那沒有洗澡,好像只在洗手檯洗了臉而已。我以爲她一定會有汗味,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但只聞到甜甜的香味。女孩子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現在是七月,梅雨季節已經結束。我會滿身臭汗,不洗澡根本無法出門。
「留戀,嗯,留戀是有啦。我還這麼年輕,一點也不想死。雖然都已經死了,但是仍然不覺得死了。」
「真的啊,咦~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家裏了。」
我費了好大勁才走到建築物後面沒有人的地方。我好像貧血一樣頭昏眼花,一屁股坐在水泥階梯上。香那也毫不顧忌地在我身旁坐下。
「好像是十一點左右吧。打工結束後跟店長講了半小時的話。」
我這麼問。香那歪着頭說:
我再度上了車,開往校園最裏面的醫學院。
「大概可以。」
香那把腳伸在矮桌底下,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澡也沒洗,也沒換睡衣。我本來想把她叫起來,但看她睡得很熟就算了。我從衣櫥裏拿出毛巾被,替香那蓋上。我的手碰到她裸露的肩膀,感覺涼涼的。
我把幹掉的蔥和只有半根的紅蘿蔔洗了一下,切成細絲。
我想繼續寫報告,但香那在我背後讓我沒辦法專心。香那一動也不動,面對着炒飯坐着。搞什麼啊,真是的。我不爽地站起來,拿着盤子到廚房去,動作有點粗暴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就借店裏的電話。」
「回想一下昨天晚上的事。你什麼時候離開店裏的?」
我把蛋打進炒鍋,確認蛋半熟之後,把電鍋裏的剩飯加進去,撒上中華料理調味粉、鹽和胡椒。
「不舒服嗎?」
這麼說來香那的留戀是我了。我壓抑不住愛意,摟住果凍狀的香那,得小心地輕輕摟住,纔不會把她擠扁了。
「你難道已經死了嗎?」
想到「影視出租店」這個詞,擔心就被不爽取代。香那從以前開始血壓就很低,我特地做了早飯她也常常不喫。反正到了中午就會忘記食慾不振,到學校餐廳去喫飯了,我想不用管她也沒關係。
話雖如此,她卻一滴汗也沒流。
「要。從第一節開始。」
「沒有。」
香那坐車跟我一起回家,然後我們從那裏走向影視出租店。
「唔~我也搞不清楚。好像是吧。」
「你能成佛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以跟朋友借。阿英,謝謝。我午休時再去找你。」
我把冷氣設定的溫度往上調,上牀睡覺。
我從小就能看見鬼魂。它們的外觀和質感跟真人幾乎沒有不同,我時不時就會看到。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指着旁邊,這次輪到下條小姐說:「啥?」她輪流望着我和我旁邊的香那,「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她忿忿地說。
「一定要跟她說喔。」下條小姐在我背後強調。
我心裏暗暗懷疑。香那是不是和打工地方的店長搞上了呢?去影視出租店打工的日子她都說要加班,很晚纔到我這裏來。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店長也不時打香那的手機。雖然我說不要理他,香那還是會接電話,說「那天可以喔」之類的,跟他討論排班。到底是不是在討論排班,我很懷疑。
「啥?」
「哪有什麼,就排班之類的啊。」
蟬在行道樹上鳴叫,不知是不是剛從土裏鑽出來,聲音聽起來像是沒睡醒。偶爾有車開過褪色的柏油路。我們倆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地上的影子只有我一個。
「然後就去了超市嗎?」
「對,昨天我雖然跟阿英說沒買,但其實買了肉和青菜什麼的,有兩大袋呢,應該掉在哪裏了吧。」
香那站在前面看着路邊。這裏是從我家到超市的捷徑,小路連人行道都沒有,一邊是樹林,晚上很暗,幾乎沒有行人。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叫你不要走這裏。」
「但是我急着想早點去阿英家啊。」
我在路邊發現一點血跡和煞車的痕跡。
「難道你被車撞了嗎?」
「好像是這樣。但是我的屍體到哪去了呢?還有我的購物袋和手機。」
「你不是說手機忘在家裏了嗎?」
「那是騙你的。我心想我好像死了耶,但要是阿英發現了把我趕走可怎麼辦,所以就隨便編了一個謊話。」
我有香那家的鑰匙。我們去了她家。公寓的腳踏車停車場停着眼熟的腳踏車,看來她說放在學校也是編的。
她本人就在我旁邊,用我的鑰匙進入她家感覺很奇怪。屋裏很熱。
「不要把窗簾拉開在窗子前面晾內褲啦。」
「這有什麼辦法,我怎麼知道阿英要來。」
「不是我要不要來的問題,是叫你小心壞人。」
香那都已經變成鬼了,還叫她小心壞人是怎樣。我找了一下,並沒找到她的手機。我拿着下條小姐借給香那的文學史筆記離開了房間。
影視出租店的店長是個將近三十歲、感覺有點輕浮的男人。我說香那從昨天晚上就沒回家,他露出驚訝的樣子。
「香那十一點就離開店裏了。你是哪位?」
香那扯着頭髮。就算變成了鬼魂,好像還是能觸碰自己的身體。
你都已經死了,店長就算不高興又有什麼關係。我很想這麼說,但又忍住了。幹嘛這麼在乎店長怎麼想啊。我把加熱的炒飯放在矮桌上,拿起調羹。
我只覺得陰莖像是插進冰冷柔軟的果凍裏一樣。眼前的光景十分香豔,但寒氣卻重得不得了。我迎合香那的動作上下襬動腰部,但果然還是不行。
「犯人的臉跟車子的模樣,你都想不起嗎?」
「剛纔我去了香那家,筆記還你。」
「怎樣?」
我心想原來你真的有點高興啊,但嘴上強烈否認。
我們在展望臺休息,下方是小鎮的燈火,很多人居住的地方。我認識的朋友、老師、鄰居都只是其中的一小撮而已。大部分的人既不認識也不知姓名,在街上像幽靈般擦身而過,連瞥也不瞥對方一眼,對他們而言我跟死人並沒有兩樣,對我而言他們也跟死人一樣。我一面眺望夜景,一面這樣想着,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到那個世界去了。
簡直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要是變成鬼在犯人面前出現的話,多少也算報了點仇,但她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我失蹤都還不到兩個月耶。」
天早就已經黑了,我和香那一起回家。香那心情很壞。
「你跟那個男人是怎麼說我的?」
香那在我旁邊抬頭望着天空,很愉快地說。
「他對我好我就高興起來,真是太蠢了。你看吧~你現在心裏一定這麼想,對不對?」
蟬聲喧囂。
從超市回家的路上香那十分沉默。我拎着購物袋,默默地跟香那一起走。
我自傲地說,但店長只漫不經心地回道「喔,是你啊」,讓我頓時泄了氣。
「香那呢?」
香那說着低下頭。「但是我好像還算幸運的。阿英看得見鬼真是太好了。」
「沒有啊。」
香那讓我躺下,跨到我身上讓我進入她體內。我儘量忍耐不在寒冷的觸感下萎縮。
我在香那催促下打電話給下條小姐。我在超市門口等待,下條小姐騎着腳踏車來了。
「去報警是不是比較好。」
「不冷嗎?」
「下條這傢伙,是不是對阿英有意思啊?阿英你也真是的,這麼簡單就被迷住了。」
「絕對有。你剛剛對店長的態度也很壞。不要這樣,他可是我的老闆啊。」
「雖然看見的景色跟活着的時候一樣,但真的好寂寞喔。」
香那很生氣。
「對啦,店長有跟我告白過啦!但是人家拒絕了!我說因爲我有阿英,所以不能跟他交往。昨天晚上一開始是講排班的事,後來就一直聽店長抱怨。」
「不要理他們啦。」
我和香那都義憤填膺。
「我都已經死了,你還一點都不擔心,拼命追問我是不是跟別的男人往來,我完全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擔心得要命!」
「阿英比我還接近那個世界耶。」
果然是這樣。香那也在旁邊點頭。我打了一一〇。警察一開始似乎覺得香那是到哪兒去玩了,自己搞失蹤的,並不想理會我,但我堅持說路面上有看起來像是車禍的痕跡。警察終於來測量道路的寬度,給煞車的痕跡拍照,採取遺留的血跡等等。
「我是鬼啊,沒辦法做愛做的事。」
開什麼玩笑,香那已經變成鬼了,就在我旁邊。我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香那好像也很不自在。
「待會再放就好。」
我怒道。「那我憑什麼要讓那個男人笑着對我說:『喔,是你啊。』」
「啊啊煩死了!」
香那發起脾氣,在牀上亂跳踢墊子,還想推倒我成疊的教科書,但她好像碰不到東西。反正不會有實質的損害,就隨她去了。但我喫完炒飯她還在鬧,搞得我也煩悶起來。
「這樣啊。那個小孩好像也看不見香那。」
要是香那進入了異次元或是別的波長的話,我就看不到她了吧。但是我也想死,好不讓香那寂寞。
「你太壞了!」
我小心不破壞香那的輪廓,摟住她的肩膀。我心想要是看不見就好了,要是我不能看見鬼魂,就能抱着香那還活着的希望。
「沒有被迷住啦。」
「嗯。」
「送到醫院就好了啊。」
「她上哪兒去了呢?」
「不冷。阿英呢?」
「我看不到。」
「星星很漂亮。」
我和香那開着March夜遊,這是香那變成鬼魂之前我們就有的習慣。我們繞着人工化的大學城兜風,數着研究機構亮着燈的窗戶。有時候我們會朝着黑色的山影開到郊外。車頭燈照亮了蜿蜒的道路,車子在夜風颯颯的樹林間前進。
「沒關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像生前一樣對話。既然完全沒有改變,那麼死了也無所謂。香那的屍體沒有被發現,也沒有被送到醫院的痕跡,犯人把流着血的香那埋在什麼地方了吧。香那已經死了,她說她好寂寞。
「得先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冰箱。」
打開門走進玄關的時候,香那就脫掉懶人鞋和洋裝,全身赤裸。我不能替香那脫衣服,但她可以脫自己的衣服。
「幹我什麼事,那是阿英你自己的感覺而已吧。店長根本沒有笑。」
事故現場周圍設了好多看板,徵求目擊者出面。香那的爸媽到了大學城,在車站前面分發印着女兒照片的傳單,我和一個朋友也幫他們的忙。香那的爸媽希望女兒平安無事,拼命找尋她的下落,兩人都形容憔悴。我也希望香那能平安無事,但是沒辦法。香那站在發傳單的母親旁邊,安慰她「媽媽,對不起。」「不要哭了。」她母親當然聽不見。香那的聲音只有我能聽見。
「我也不冷。」
香那哭起來,眼淚順着臉頰流下,落在榻榻米上,但是並沒有痕跡。比雪花還虛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在喫已經死掉的女朋友的醋。香那都已經死了,我還在懷疑香那的感情,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說的話,這也未免太空虛太愚蠢了。
「是你自己來招惹我的,這算什麼啊。」
睡在我旁邊的香那散發出涼涼的氣息。死者的世界吹着這麼冷的風嗎?連冷氣都不用開了。現在是夏天還無所謂,到了冬天可怎麼辦呢,我擔心起來。要是對香那說跟你睡好冷,不要到我牀上來好嗎,香那一定會發脾氣吧。
我餓得快昏倒了,從早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喫。我把昨晚做的炒飯用微波爐加熱。
「我以前就有點覺得,阿英你是不是對我跟店長有什麼誤會啊?」
香那日夜都跟我在一起。我喫飯、唸書、跟朋友聊天,她都在旁邊。她每天跟我一起睡覺,一起起牀。我告訴香那我從小就看得見鬼魂,這是除了父母之外我第一次跟別人說。要是香那活着,或是沒有變成鬼魂在我面前出現的話,這個祕密我大概會保守一輩子吧。香那死了我反而覺得跟她更加親近,香那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
「完全想不起來。我應該是從背後被撞飛的吧。」
要我在擔心香那的朋友們面前表現出適當的擔心和不安還真困難,因爲香那一直在我身邊啊,跟香那講話的時候也得注意音量。
「她可能回自己的公寓了,要不然就是去住朋友家了吧。」
開着March回到公寓,我們互相依偎着睡着了。感覺到香那身上寒意的季節就快到了。
於是我在大學的時候都儘量單獨行動,就算空閒時間也不跟別人在一起。朋友們都覺得我的變化是因爲女朋友失蹤的緣故。下條小姐說:「我們瞭解你的心情,但還是不要太鑽牛角尖的好。香那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香那對自己的死因毫不在意,但在超市看見影視出租店的店長時卻臉色大變。店長跟年紀和香那差不多的女孩一起愉快地購物,店長提的籃子裏有蘿蔔和女性生理用品之類的東西。
「對不起。」
「這傢伙真的太殘忍了。」
「阿英也脫。」
我帶下條小姐去看小路上的血跡。
香那在屋裏走來走去。可能是因爲這棟公寓很舊了,柱子和天花板都發出靈異現象般的咯吱聲響。
「爲什麼?」
我也覺得下條小姐表面上是安慰,但其實是爲了自己。認識香那的人,估計包括香那的爸媽在內,心裏某處都覺得她已經死了,放棄了希望。警察早就已經不去醫院調查,現在只專心找尋可疑的車輛。
一點沒錯。我跟香那聊着死後的世界。既然鬼魂存在的話,在那個世界應該也可以和睦相處或是吵架,但看來好像並非如此。每個鬼魂不知道是不是各自存在於不同的次元還是波長上,香那完全看不到別的鬼魂,別的鬼魂似乎也沒辦法看到香那。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在我面前的香那跟以前完全一樣,我絲毫不覺得她已經死了。我跟她道歉,撫摸香那亂七八糟的頭髮。我的手指完全沒有任何作用,香那一面抽泣一面自己用手整理頭髮。
「我是香那的男朋友。」
「阿英太冷淡了。」
我和下條小姐都被帶到警局做了筆錄,香那也跟我們一起去。我把跟下條小姐說的話跟警察說了一遍。可能是我有被害妄想,但一直被人懷疑的感覺讓人很不好受。
「這樣我沒辦法跟阿英交往了啊。」
「你覺得怎樣?」
「沒怎樣啊,就很一般啊。」
香那碰我我只有涼涼的感覺,她連鈕釦都解不開。我們試過很多次了,知道沒辦法。我乖乖地脫了衣服,跟香那一起坐在牀上。
「什麼『一定會平安回來』,她心裏根本不這麼想好吧。」
警察判斷是撞人逃逸事件,開始搜查。犯人把被撞倒的香那用車載到不知何處去湮滅證據,連兩個購物袋和她的手機一起。
活人和死人的界限在哪裏呢?比方說我思念在故鄉的爸媽的時候,跟思念死者比起來,在距離和心情上有什麼不同呢?其實沒有什麼不同。活人和死人的差別是在總有一天能再見面的保證嗎?但爸媽和我也可能在對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死掉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永遠不想再見到的前女友又如何呢。我想到她的時候,感覺比想起曾經親密的死者還要疏遠;跟我分手的前女友還活着,但感覺起來比死了還在我身邊的香那遙遠得多。
「香那要喫嗎?」
「怎樣一般啊?」
香那從我身上下來。我疲軟的陰莖是乾的。香那看着我哭了起來,眼淚確實落在我肚子上,但完全沒有感覺。
我爲了讓香那轉換心情,提議跟她一起去超市購物。接近自己被撞的地點,香那也毫不在意。
香那從我的肩膀、胸口、肚臍一直摸到陰莖。我渾身打顫。不是因爲快感,而是很冷。我自己撫摸私處,設法勃起。自從香那變成鬼魂以來,我覺得我的勃起能力衰退了。香那一直跟在我旁邊,我不能自慰也不能跟別的女孩子往來,其實還可以再忍忍的。也可能是我精神上感到疲勞,要不就是香那的鬼魂吸取了我的生命力。
「那邊的斑馬線上有個大約五歲的小男生。」
真是漫長的一天。明天還有考試,我完全沒念書,但現在已經累得要命了。我叫香那一起上牀。我們並肩躺下,蓋着毛巾被。昨天晚上我沒發現,但被子並沒蓋在香那身上,直接落在牀單上。
香那氣憤地用拳頭打店長和那個女的,但是他們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我纔沒有這樣想呢。」
暑假結束了,香那仍舊穿着無袖洋裝。
「就是被迷住了。『被迷住的臉』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在家。她說昨天晚上要來我家,也還是沒來。我本來以爲她在家裏睡懶覺的,真是怪了。」
香那死了之後,我才終於發現自己真的很喜歡她,越來越愛她。我真是太傻了。
「我只是還沒習慣啦。」
我暗暗發誓要改善勃起能力。「而且不用做愛也可以交往啊。」
香那搖頭,她好像不相信我。香那一定覺得我總有一天會厭倦她,跟影視出租店的店長一樣跟別的女生交往。
要是香那還活着的話,或許會那樣也說不定。兩人正常地分手,各自和別人交往。但是總不能狠心地甩掉變成鬼魂待在自己身邊的女孩子吧。只要香那還在這裏,我是沒辦法跟別的女人談戀愛的。香那的體內只不過有點冷,我就已經勃起困難了。我沒這個本事在變成鬼的香那面前,堂堂跟別的女人做愛。
死了還不相信我,真是太不便太無力了。要是心意和言詞都能一一證明就好了,可是不能。要是能讓香那安心,我就一直跟她在一起好了。
我忍着寒意摟住香那,用各種言詞和動作安慰她,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香那走着夜路。
穿着藍色洋裝的香那,背影浮現在車頭燈的白色光暈中。她兩手拎着購物袋,腳步輕快。她不時抬頭看着天空,好像是一面看着星星一面哼歌。
我開着杏子色的March,靜靜接近香那背後。車頭燈已經亮得跟白天一樣,香那卻沒有注意到。車子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香那的身體在引擎蓋上彈跳,在空中劃出弧形的曲線,落在地上。
我下了車,把香那抱到車子後座上,掉了一隻的懶人鞋、散落滿地的青菜肉類、掉出來的手機等等全都回收到車上。購物袋裏面有電動吸塵器,我用那個把路面上碎裂的塑膠方向燈碎片和掉落的油漆都仔細地吸乾淨。
載着香那的車子沿着蜿蜒的坡道向上,前往有展望臺的那座山。我在適當的地方停下車,揹着香那在黑暗中爬下山坡。我聞到潮溼的泥土氣息,心裏想着要埋在哪裏纔好呢。
背上的香那冰冷而柔軟。
我一驚而醒。好像過了半夜。我覺得脖子有點怪怪的,原來香那跨在我身上,兩手勒着我的脖子,低頭看着我。香那的眼睛發出青白的光芒。
「會透過去。」
香那低聲說。「要殺掉阿英也沒辦法。」
就算你還有實體,也不會殺我的。不管多難過、多寂寞,也不會殺人。
你做不出這種事的。我喜歡這樣的你。
我伸出手,香那收回了勒在我脖子上的手,躺在我身上。沒法感覺到實體和體溫有點孤單,但要是想成這是香那新的感覺,新的體溫,就算有點冷也能忍耐了。
我摟着香那,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撞死香那的搞不好是我。」
「媽媽和爸爸一定會把我租的地方解約。明天骨頭也要燒掉了,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我做了好像真的夢。」
「但是阿英並沒有撞死我。」
「阿英,我們回去吧。明天還要上課,快點回家吧。」
香那迎面跑來,好像急着要追上車子。幸好香那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香那抽着鼻子說。「好像速度變快了我就沒辦法保持形狀。」
香那好像帶着歉意地說。我更加用力抱着香那。香那的輪廓崩壞了,我的手臂陷入她的身體裏,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又恢復了原狀。我的皮膚感覺到又冷又熱的壓力,好像把手伸進雪堆時似的。
「那應該沒關係。死後四十九日早就過了,香那也沒消失啊。」
香那從駕駛座旁邊的位子上望着窗外。「現在只剩下我喜歡阿英的心意了。」
「夢不是都很像真的嗎。」
祭壇前面放着很漂亮的棺木,但能看見臉的小窗緊閉着,裏面是香那的白骨。就算遺體已經變成白骨了,好像還是要火化的樣子。
和尚持續不斷地念經。香那的媽媽神情恍惚地瞪着一個地方,她父親比我在夏天見到他時瘦了兩圈。香那在爸媽面前跪下,輕輕地握着他們的手。
香那坐在駕駛座旁邊,繫着安全帶。就算變成了鬼魂,要是出了車禍不知道會怎麼樣,我還是替她繫了安全帶,但是安全帶透過香那的身體,直接貼在椅背上。香那不怎麼說話。去參加自己的葬禮自然沒辦法興高采烈。我專心開車,不沒話找話說。
「在那麼窄的路上撞倒你的傢伙一定開得非常快。」
「不是,我沒信教。」
我們在高速公路的路邊擁抱,當然我小心不太過用力。
要是開到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心想。香那會煙消霧散,要是我不去接她的話,她就得穿着懶人鞋走回大學城;也可能吹散了無法恢復原來的形狀也說不定。
我輕聲叫着。香那急急從爸媽身邊趕過來。「我想跟你一起去。」
「對不起。走高速公路都沒意義了。」
鑑定的結果證明那是香那,我被叫到警察局,又被問了很多問題,挑了不少毛病,搞了將近一小時纔回公寓。香那一直在我旁邊抱怨警察,要不就吐舌頭。
天上繁星閃爍,猶如黑暗的柏油路上散落的顏料碎片;猶如接收到訊號發出閃光,深深埋在地下的香那的手機。
因爲我開得很慢,花了比預期多很多的時間纔到達殯儀館。我在接待處簽了名,給了奠儀,看見好幾個同社團的人。他們都沒接近我,可能是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吧。
一直到什麼時候爲止,到我死爲止嗎?死了之後我也會變成鬼魂,和你相會嗎?你不是看不見在街上游蕩的其他鬼魂嗎?
我把車子停在路肩,去接香那。
我嚇了一大跳,差一點就踩了緊急煞車。這裏也不能迴轉,我在有電話標誌的路肩會車區暫時停下,急急跑回剛纔收費站的地方。
「阿英!」
March以時速八十公里在高速公路上前進。
車輛在我身邊呼嘯而過,汽車廢氣和噪音猛地襲向我全身的毛孔。沿着隔音牆種的樹,每一片葉子都黑黑地蒙着灰塵。
「睡覺吧。」
我本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是看見被花圍繞笑容滿面的遺照,還是忍不住嗚咽。香那死了,真的死了。
「怎麼回事,你突然不見了,我好擔心。」
「我猜大概是時速超過八十三公里的車子把我撞死的,超過最後體驗到的速度,不知怎的身體好像就要消散了;但是從車子裏吹飛了,立刻又會恢復原來的形狀就是。」
但是我沒法真的這麼做。
「我以爲你拋下我了!」
香那的聲音非常溫柔,「爲什麼阿英非撞死我不可呢?」
我們走回車邊,再度往橫濱出發。我緊張地加快車速,指針指向時速八十三公里的瞬間,香那就又消散了。
通過高速公路的收費站,進入主要幹線後,車子開始加速。香那的形體突然從旁邊消失了,好像被風吹散的花瓣一樣。
十月中旬,香那的屍體在山裏被發現了。到山裏採香菇的主婦們,看見香那已經變成白骨的左手突出地面。
「不知道會怎麼樣。香那並不是佛教徒吧?」
「爲什麼?」
「聽到唸經會不會成佛就消失了呢?」
香那死了變成鬼魂出現的時候,或許我也死了。
活人和死人的差別,說不定是在於可不可以殺人和被殺。不能殺人也不能被殺的就是死人。
因爲香那是鬼魂,只要香那在,我就沒辦法跟任何人談戀愛,也不能做愛,只能跟冰冷的幽靈在一起過一輩子。這能叫做活着嗎?
香那的爸媽要到大學城來領她的遺體。結果我並沒有看到被挖出來的香那遺體。一直跟我在一起的香那,也不知道爸媽對着她的遺體悲嘆吧。
香那守靈和告別式的日期不知是誰打電話告訴我的。我和香那這才終於有她真的死了的實感。
「爲什麼超過八十三公里就會消失呢?」
我穿上唯一一套黑西裝,把念珠和奠儀放進口袋。香那隻能穿着懶人鞋和無袖洋裝。
「香那!」
我們在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的交界處,做着同樣的夢。
「明天是守靈,後天是告別式,好像是在香那老家附近的殯儀館舉行的。你有什麼打算?」
香那留下的「喜歡」這種心意,總有一天會淡薄吧。心意消失的時候,香那會不會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呢。我一面期望那天快點到來,一面期望這份心意在我心跳停止前不要消失。我們在星空下駕車奔馳。
我很想把油門踩到底,就算車子撞上牆壁也無所謂。我想甩掉香那逃走,以讓她追不上的速度逃向遠方。
從今以後所有的時間,我都得跟不會變老、永遠穿着無袖洋裝、發出甜甜氣息的香那一起度過;只有我看得見的香那。我怕我有一天會無法忍耐。這就像是雖然活着,但其實已經被迫跟香那殉情了一樣。我簡直要發瘋了。
「香那——!香那——!」
我們開着March到香那老家橫濱參加守夜。不久之前下午三點的天光還很亮,但現在卻已經像是黃昏的暮色了。冬天到了,非得考慮長期的防寒對策不可。
「香那。」
「我在這裏啊,阿英。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們在外側車道上慢慢前進。
犯人並沒有抓到。我想起下條小姐在學校說過,現場的遺留物品非常少。我覺得說不定犯人跟我做夢夢到的一樣,用吸塵器清理掉了證據。
「不知道,可能是想逃離香那吧。」
「好像不要超過八十公里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