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 森林深處
《天國旅行》 · 三浦紫苑 · 1.4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過橋米線
錄入:七號插管
最後的最後能在樹海遇到青木真是太好了。
他覺得好像是獲得了某人的允許,
至少那個自稱青木的男人
允許他繼續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大叔,喂,大叔。」
有人在叫他,搖晃他的肩膀。煩死了,不要管我。富山明男想要這麼說,睜開了眼睛。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男人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瞅着他。
怎麼,這裏是天國嗎?富山明男開口要問,卻劇烈地嗆咳起來。他呼吸困難,喉嚨跟太陽穴都痛得要命,脖子也刺痛不已。他舉起手輕輕地摸了一下,感覺到擦傷的皮膚和繩子。
「你還好嗎?」
男人把頹然癱在地上的明男扶起來,輕拍着他的背。明男覺得呼吸容易了些。他擦着臉上的眼淚鼻涕,終於明白了當下的狀況。
看來是沒死成。
他順着掛在脖子上的繩子抬起視線,長着青苔的大樹幹映入眼中。他找不到適當高度的樹枝,沒辦法只好把繩子綁在樹幹上,但繩圈應該是無法支撐明男的重量,現在已經鬆脫滑落到離地面約五十公分的地方。
明男一面咒罵自己準備不周,一面把繩套從脖子上取下來。這哪裏是天國,我現在還在恐怖的樹海里。要是早知道樹海里的樹都沒有像樣的枝幹,就帶着釘槌來釘繩子了。
空氣充滿溼意,地面上全是苔蘚。蒼鬱的大樹枝幹上也全是青苔、青苔、青苔。真是夠了」。
明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解開樹幹上鬆掉的繩圈,一面卷在手臂上,一面對男人說: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男人仍舊蹲着,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望着明男的行動。
「大叔,幹嘛要自殺啊?」
坐在他旁邊的男人藉着營火和手電筒的光線,研究着裝在透明塑膠袋裏的地圖。他似乎是在用指南針跟地圖對照,確認現在的位置,但以演習用來說這地圖也未免太簡略了,只不過是一般市面販售地圖的影印本而已。
男人大概是看不下去明男在一邊無聊閒晃的樣子,說道:「大叔,來幫個忙吧。」他們把從揹包裏拿出來的塑膠布攤開,四個角綁在大概半人高的枝幹上。這用來當屋頂的話太低了,塑膠布的中央還下陷。
他只是對一切都厭倦了;放眼望去找不到一條脫離困境的出路,家人跟煩人的事情都讓他害怕,所以他就逃出來了。
「今晚會下雨,這是儲水用的。」男人說明,「因爲我只帶了最低限度的飲用水。」
「就算你叫我別這樣,我還是要自殺的。」
「青木。」
「大學生啦。二十一歲。」
他覺得男人的嘴脣上好像掠過微笑的影子。又過了一會兒,男人才回答:
他身材比明男高不少,應該有一七五公分吧;剃得短短的小平頭,黑眼中的眼神非常穩重。他穿着黑色的長袖T恤和迷彩花紋的長褲,腳上是結實的工作靴,揹着一個黑色的大揹包。
男人的揹包裏真是什麼都有。
「隨你便吧。」
明男自暴自棄地說。雖然太太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專程來找他就是。
走了大約兩小時後,太陽漸漸西沉。樹海沒有想像中那麼昏暗,傾倒的樹木不少,樹林不那麼濃密的地方也很多。
「少、少囉唆,煩死了!」
「我叫富山明男。」
那個男人好像在笑。明男突然不安起來。這個男人在樹海做什麼呢?要是來這裏探險也就罷了,但也有可能是犯了什麼罪到這裏來掩埋屍體,或是搜刮自殺者遺物的小賊,要不就是幫人實現自殺願望的快樂殺人犯也說不定。
「那個,對不起啦。你是好意才叫醒我的。」
明男跟男人並肩往前走。青苔很滑不說,以爲是地面堆積着枯葉的地方,踩上去結果是熔岩的空洞,腳還會被卡住。穿皮鞋很難走,但他還是奮力前進以免跟不上男人。
「我太太不知如何是好,對着我說『你死了的話就可以領保險金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去死吧。」
「做生意失敗,討債的人逼得太太患了精神官能症,女兒被黑道抓去被迫賣身,所以對人生絕望了這樣?」
「在這裏紮營吧。」
跟明男同住的岳父岳母需要照護,公司希望他提早退休,原本就覺得日子過得很辛苦了,兒子騎機車又撞到幼稚園的小朋友。幸好當時要過十字路口放慢了車速,兩造都沒有生命危險,但小女孩手臂骨折,受了重傷。當然啦,對方的父母激動地指責他們。醫藥費和慰問金自然是必要的,若是打起官司來還要更多的錢,明男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男人在有點像個小廣場的空地停下腳步。
喔。男人把下巴擱在豎起來的膝蓋上。
所以纔要來這裏啊,這是發泄對太太的不滿。明男壞心地無聲偷笑,但他立刻又覺得不是這樣的。
男人呼出一口煙,從口袋裏拿出攜帶型菸灰缸把菸蒂丟進去。「沒什麼。」他只這麼說。明男雖然有氣無力,還是打定主意跟他說:
「青木幫我通知我太太就好。就說『我在樹海碰到一個叫做富山明男的大叔,他說他要去死。』這樣。」
明男再度坐起來,撣掉後腦杓上沾着的落葉。
自己一個人嗎?
「自己一個人來樹海,要是遇難了怎麼辦啊。」
明男慌忙追上去。「你在這裏幹什麼?」
說老實話,尋死的勇氣已經漸漸消失了。
「對,對。」
男人把銀色的救難保溫毯遞給他。就算在七月初,富士山麓廣大的森林裏晚上還是會冷。明男感激地接過毯子,裹在西裝外面。男人也在長袖的T恤上加了一件Gore-Te的外套。
明男抽抽鼻子。「沒這麼戲劇化啦。」
那人把繩子丟回來,明男在胸前接住,第一次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模樣。
「你是來自殺的,還擔心遇什麼難。」
他不由得衝口而出。「『夏季大三角』看得好清楚。青木你知道嗎?」
視線只要稍微離開營火,周遭就是濃厚得令人呼吸困難的黑暗。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深沉夜晚,讓明男不禁畏縮起來。不知哪裏有鳥在叫;明男覺得是鳥吧,悲鳴般的吱吱聲。
「青木你也喜歡星星嗎?我高中的時候是天文社的。我老家在信州,星星多得不得了。我本來想上大學念物理系的,但是我家沒錢。青木的老家在哪裏?」
「這裏離人行步道才只有一百公尺左右而已。」
「那應該有太太也有小孩吧。我可以問你爲什麼想死嗎?」
「還要裏面啊,我已經走了很久了……」
「說得跟電影一樣。」
「就常有的那種理由。」
「已經是大人了。」
男人盯着明男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說了跟剛剛一樣的話:
「在樹海自殺的話,根本沒人知道你死了,這樣也領不到保險金吧。」
他們開了一罐鹹牛肉罐頭,配着餅乾喫了。兩人分了寶特瓶裝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們配合明男的步調前進,應該沒走多遠纔對。但男人並沒抱怨也沒挑眼,只默默地開始準備過夜。
「我不會叫你不要自殺啊。」
「富山先生的兒子,」男人說,「多大了?」
「不過我是決定要死纔到這裏來的。不好意思,讓我自己一個人吧。」
「幹什麼啊你!不要管我!一邊涼快去!」
雖然遠遠談不上喫飽,但明男還是滿足地望着營火。
男人又叼着一根菸。打火機一瞬間照亮了他的眼睛,好像閃着冷冷的光芒。
他轉頭對着男人的側臉說。「你呢?」
實際接近過死亡之後,要再度嚐到喉嚨的疼痛跟血液沸騰般的苦楚,然後變成失禁脫糞的屍體,確實讓人有點猶豫。好可怕。
這麼說來,到目前爲止都沒在樹海里看見沼澤或水池。明男恍然大悟,對於自己造成了男人的負擔感到過意不去。他看着塑膠布做的儲水裝置,心想多少也算幫了一點忙,重新振作了一些。
「我知道。」
那個男人在繩子掠過他面頰的時候抓住末端。明男爲了不讓唯一的自殺工具也被奪走,死命地握緊繩子。男人藉着繩子繃緊的力道輕鬆地站起身來。
「真拿你這個大叔沒辦法。」
「等一等。」
「大叔啊。」
男人把菸頭彈向營火。
明男滿心恐懼屈辱,轉向那個男人,把手裏的繩子像鞭子一樣揮舞,忍着喉嚨痛大聲怒吼。
「這樣啊。我在那裏住過,不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嗯,隨你便吧。拜拜啦。」
男人停下腳步,頓了一下子然後轉過身。
「我不是說我。」
「名古屋。」
雖然有點詭異,但他看起來並不像殺人犯。明男對自己慌亂地朝人家亂髮脾氣感到丟臉,不自在地拉着西裝的下襬。
「你是自衛隊的人還是什麼的嗎?」
男人微微聳肩。「那錢讓他自己出就好啦。」
明男雖然仍有疑慮,但現在不是計較這種小節的時候。他繞到男人前面,急切激動地說:
男人抬頭望着樹梢,閉上眼睛,明男也學他側耳傾聽。果然略微可以聽到公路上的車聲。
「我叫富山明男。」
「只靠指南針穿越樹海。」
男人晃動了一下揹包,重新背好。「但是在這種地方會干擾到別人,要死的話得再往裏面纔行。」
明男按捺不住興奮之情,不知怎的雀躍起來,繼續說着:
不知何時男人已經站在他身邊。「披上這個吧,多少有點用。」
他喉嚨還痛得很。以前聽說過上吊的人會失禁脫糞,沒發生這種情況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在到達那個階段之前就早早失去了意識癱倒下來,想着有點難堪就是了。
「那是沒問題啦。」
逃到讓自己苦悶煩惱的事物都不存在的地方。
「來演習。」
「哇,好漂亮啊。」
在樹海露營嗎?自己一個人?
「大叔,你這樣會冷吧。」
明男這麼問,男人笑了起來。他嘴上叼着的菸頭,像紅色的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
明男聽到嗞嗞的聲音,然後菸草的味道飄了過來。「不過呢,在這種地方馬上就會被發現的。現在不就立刻被我發現了嗎?」
明男抱着膝蓋.望向營火。小樹枝燒爆了,跳躍的小火焰在黑暗中灑下點點火花。
明男吞嚥了一口口水,偷偷地窺伺那個男人。男人一面吞雲吐霧一面說:「真的很好笑。大叔好像蟲子一樣揮舞手腳,我心想『咦?!』的時候繩圈就鬆了,大叔翻着白眼癱了下來。真的要死的話,得想點比較靠得住的方法纔行吧。」
男人並沒抬頭望向夜空。「織女星、牛郎星跟天津四……對吧?」
「五十四。」
「要穿越過去的話,現在開始就要進入樹海深處了對吧?我希望你帶我一起去,到了適當的地方,把我留在那裏就好了。」
明男確實打算尋死。他抱着非死不可的決意在鳴澤冰穴站下了公車的。
明男裹着保溫毯就地躺下,這才第一次從樹林的枝枒間,看見漆黑的天空裏有無數閃爍的星星。
明男的皮鞋靠在一起摩擦作響,身上圍着的保溫毯也發出沙沙的聲音。「是說青木你。」
明男一面做事一面懷疑地歪着頭。
既然這樣的話,我幹嘛要跟着這個男人呢?真的想死的話,這個男的走了之後,再上吊一次就好了啊。根本沒有必要自報家門,還問人家叫什麼名字。
「富山明男先生,幾歲啦?」
男人巧妙地避開地上盤據的樹根,背對着明男走開了。四周的樹木全都一模一樣,根本看不出哪裏是哪裏,但他似乎是朝着跟車聲傳來的方向相反的樹海深處前進。
對方沒有回答。「怎樣的演習?」
只有一百公尺。明男垂頭喪氣。他走過崎嶇不平的熔岩,越過地面上盤曲交錯的樹根,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個他以爲很適合尋死的靜謐地點。樹海比明男預料中大得多了,這是個拒絕人類深入的森林。
薄薄的土壤表層下就是熔岩,地面凹凸不平又硬得要命。男人蒐集枯葉權充襯墊,然後在上面搭起圓頂狀的帳篷。接着他把撿來的枯枝堆在一起,靈巧地用打火機生起火來。明男無事可做,只能默默在旁邊看着。
「是我兒子犯的錯,我不能不管。」
明男搖着頭說,完全忘了自己是爲了逃避纔到樹海來的。男人慢慢轉過頭望着明男,讓他很不自在。他心中再度浮現疑問與恐懼,想着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在就算大聲叫喊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深夜林中,他跟這個偶然碰到的男人兩人獨處。
帶着溼意的風從林間吹過。灰色的雲層把星星遮住了。
「快下雨了。到帳篷裏去吧。」
男人把視線從明男身上移開,俐落地站起來。
不要,纔不要跟這個男人擠在那麼狹小的空間裏睡覺。
「誰看着營火呢?」
明男這麼問。男人把抽的煙扔向火堆,回道:
「反正下雨就會熄了。」
他們把睡袋攤開當墊子,並肩躺下。男人背對着明男,立刻就動也不動。狹窄的空間和對方的體溫也就讓明男覺得不怎麼冷了。
樹葉發出窸窣聲,營火的餘燼散發出微微的煙味。雨滴打在帳篷跟塑膠布上。明男一面想着自己一定沒法入睡,一面數着雨聲,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
隨着太陽昇起,各種鳥類的唱和此起彼落。明男只認得出烏鴉的叫聲和啄木鳥啄樹幹的聲音,此外還有形形色色高亢清澈的婉囀鳥鳴。
除了鳥之外,森林裏似乎還有各種在夜間活動的小動物和野獸。帳篷的上方有像老鼠留下的小腳印。明男小解的樹蔭下有鹿的排泄物。
雨停了,被露水濡溼的苔蘚綠意更加濃密。看起來像佔地菇的白色葷類從傾倒的樹幹下露出臉來。
「青木,用這個給味噌湯加料如何?」
男人抓着塑膠布的一端,小心翼翼地把接到的雨水灌進寶特瓶裏。他轉頭朝明男的方向說:「不行,那有毒。」
他用便當盒裝水在營火上燒開,加進遠食味噌湯醬料和真空包裝的白米,稍微煮了一下。
「白天應該會很溼熱,攝取一點鹽分比較好。」
男人這麼說,明男就毫不客氣地喫了。既然要死了幹嘛還要喫東西啊,自己喫了男人的糧食就少了一半啦;肚子餓的時候這些內心話全都可以充耳不聞。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到樹海來之類的都不重要。自稱青木的男人叫醒了狼狽倒在樹海里的明男,帶他進入樹海深處,分給他食物,還救了他。明男過去幾個月以來,無論在家裏還是公司,都沒有跟人說過這麼多的話。
明男回過神來,接過銀色的鋁箔排,把藥丸擠出來,扭開寶特瓶的蓋子。男人配着雨水吞下藥丸,用毛巾包住左手。
男人慢慢舉手指着揹包,嗤笑着說。「沒有那種人啦。」
男人靠着旁邊的樹幹坐下,咋舌說道。血好像還沒止住,男人跟發誓一樣把左手舉到肩膀的高度。
他們輪流用一根湯匙舀便當盒裏的食物,男人在喫了三分之一後就說:
明男搖搖頭。
明男跟男人在一片綠色發散出的濃厚氣息中前進。透過樹葉縫隙照射在地面的光線,在空中描繪出彷彿黑白欄杆般晃動的條紋。青苔蒸發出的熱氣讓景色搖搖晃晃。看不見形體的鳥在鳴叫,某處傳來動物踩踏枯枝的聲音。
「沒撞到頭吧?」
要是把一成不變的單調景色當成森林浴的話,或許就可以忍耐了吧。但是白天的樹海非常溼熱,一開始走明男就把西裝外套脫下來,綁在腰間,白襯衫的袖子也捲了起來。他滿身大汗,加上週圍的溼氣,襯衫都溼得可以擰出水來了。
男人抬着下巴朝明男的背後示意。明男轉過頭,看見後方從枝葉間灑落的午後陽光,倒下的樹幹看起來像是很舒服的沙發。
「喂!」
他渾身滾燙。
男人嘆了一口氣,輕笑了一下。「這是火山爆發的時候熔岩噴出來的洞穴。來吧。」
明男想了一下。他把寶特瓶裏的雨水倒進便當盒裏,在營火上煮沸,然後把黏在便當盒裏的飯巴刮下,喝了稀稀的味噌湯。
「你沒事吧,大叔!」
「富山先生,你想死在什麼樣的地方呢?」男人問。
男人在把裝着雨水的寶特瓶遞給他時,一定會這麼提醒。自衛隊的同袍一定也覺得他是個又細心又能幹的男人。
明男在聽到男人叫他的瞬間,整個人突然掉進了熔岩的裂縫中。他感覺到男人試圖抓住他的手腕,但是來不及了。
男人晃動着肩膀說。雖然發着高燒難以動彈,明男從男人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焦急或不安。明男鼓起勇氣把昨晚想出來的結論跟男人說了。
他走到營火旁邊觀察男人的側臉。男人臉很紅,眼睛因爲發燒看起來茫然呆滯。
「你……受傷……受傷了!」
「叫誰啊。」
明男抓住男人伸出來的右手,被他從洞里拉了上去。明男跟他道謝的時候,發現男人的左手鮮血直流。
明男說着把只剩一點水的寶特瓶讓給男人。他假裝要去小解,偷偷舔了含着露水的青苔;雖然舌頭感覺冷冷溼溼的,但果然沒辦法潤喉,而且還有令人受不了的土味跟黴味。
「揹着這麼多行李嗎?」
跟揹着大揹包的男人比起來,明男攜帶的行李只有上吊用的繩子而已。他對不管在樹海里外都一樣沒用的自己,越來越覺得難爲情。
男人把手腕放在膝蓋上,弓着背身體往前傾。明男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想問他是不是很難受。
「你不想死了啊。」
男人爲什麼答應帶着明男一起走呢?明男無法摸清身分不明男子的意圖,他腦中一片混亂,腋下冷汗直冒。
他覺得最後的最後能在樹海遇到青木真是太好了。
男人把地圖收進揹包的口袋裏。「大叔,你真以爲我是自衛隊的人嗎?分明穿着便服,只帶着簡單的地圖和指南針而已,沒有隻帶這種裝備來演習的自衛隊隊員好吧。」
「對不起。」他說。
男人露出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富山先生,你昨天晚上不是把手機燒了嗎?」
「承蒙關照了。」
明男怯生生地問。
明男光是跟在男人後面就費盡了全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是怎麼走的。即使有些樹上有奇特的樹瘤,或是像大蛇一般盤據的樹根,他怎麼看也都只有「樹木」這個共同點。就算男人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圈子,明男也根本無從指摘。
明男聽到呻吟的聲音,在帳篷中醒來。現在應該還是半夜吧,周圍一切仍舊籠罩在黑暗中。
「是要叫誰啊。」
他本來張嘴要叫「你」的,但還是算了。「明天青木出發之後,我就在這裏死吧。」
「樹海里沒訊號的。」
「喂,沒問題吧?你不是自衛隊隊員嗎?」
天亮之後,男人形容疲憊地生着火,他的狀況仍舊沒有好轉。
男人把指南針放在地圖上,跟周圍的樹木和太陽的位置比對。明男坐在樹根上,拉着襯衫扇風。他累得要命,也覺得跟男人好像熟稔了不少。
「要不要叫人來啊?」
「我已經喝過了。」
兩人在沒有盡頭的濃密森林中前進。明男覺得這個世界上會說話的生物好像全都消失了。
明男顫抖着猛地朝右邊奔去,「哇——」一面從丹田大叫出聲。
「青木,你也是到樹海來自殺的吧。」
再怎麼樣也不用現在說這種話吧。明男既後悔又不悅地望着森林中明亮的空間,心想要不就拋下這個男人,自己走向樹海深處得了。但是男人是因爲明男才受傷的,他流了不少血,拋下他走了自己心裏一定會不好受。不對,雖然確實擔心男人,但這可能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在樹海里晃悠的藉口而已。
「我知道。」
「我這樣就可以了。」
男人咕噥着說,明男拉着他的袖子。
午餐是一面走一面吸食的能量果凍包。日正當中的時候,即便是樹海里也明亮起來。溼熱已經快超越明男能夠忍耐的極限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傾斜。「那樣的話就在自己家的客廳死不就得了。」他好像要這麼說。明男也有心理準備會聽到諷刺的回答,但男人只是很快把帳篷摺疊起來。
明男在男人身邊站起來。
話雖如此,明男還是從揹包裏面找出男人的手機,試了不知多少次,都沒訊號。
明男跌坐在洞底,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抬起頭,看見男人從大約兩公尺高的洞口邊緣露出臉來。
明男跟男人再度一起在樹海中前進。
「喏,死吧。我看着你死。」
「誰都好。救護車,對了,叫救護車——」
「那我們就去找那種地方吧。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單調的景色綿延不絕。無論是往後看還是往前看,觸目所及都只有樹木。
「並沒有。」
明男把揹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放在地上,把中午那排像是抗生素的藥遞給男人。過了一會兒藥好像生效了,男人的寢息稍微平穩了一些。
「揹包左邊裏面的口袋裏。」男人回答。
「果然還是要氣氛很平靜的地方比較好。陽光從枝枒間照下來,像安靜的客廳那樣。」
明男背起揹包。
所有事情都是男人在做,他不該說這些有的沒的。明男慌張地辯解:
「那、那是怎樣,你只是來露營的?」
明男打開放在枕頭旁邊的手電筒。男人額頭上浮現汗珠,發出難受的呻吟。他燒得很厲害。
「我去步道上試。哪個方向?」
「這沒有煮開過,還是不要大口大口喝比較好。」
明男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大聲說:
他覺得好像走了很久,但卻一直沒有走到樹海的邊緣。在這裏不管是距離、時間或是方向都不受認知的管轄,恣意橫行。
「名字對死人來說沒必要吧。」
明男不由得衝口用開玩笑的諷刺口吻說道。
明男鬆了一口氣,費心將地上散亂的物品放回揹包裏。他發現用橡皮筋綁着的鋁箔排藥丸和未開瓶的威士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本來是要怒吼的,但不知怎的他的聲音卻成了悲鳴。他爲什麼這麼輕易就相信了這個男人呢?這個地方不就叫做青木原樹海嗎?
「本來應該是往樹海深處走的,但結果走近了北邊的步道。」
「用你的手機啊!」
他被年紀可以當自己兒子的男人救了,給對方添了各種麻煩,連尋死的地方都找不到。明男決定告別沒骨氣、躊躇不決的自己。他把身上帶的東西全扔進了火堆,包括裝着幾張鈔票的錢包、駕照、各種卡片,還有手機。
男人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有點嚇到了,拿你出氣而已。請不要介意,富山先生。」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男人停下腳步說:「看來好像是迷路了。」
「裏面有好多藥。那是安眠藥吧?」
明男想對男人微笑,卻不成功。他奮力用顫抖的膝蓋起身,後退跟男人拉開距離。男人動也不動,觀察着害怕的明男。
「我去叫人。」
男人好像察覺到明男的疲累,不時停下來在樹蔭下休息。
男人只能用一隻手,明男代替他辛苦地生了火,架起帳篷,準備了罐頭晚餐。男人倦怠地坐在地上,可能是因爲受傷發燒了,但是沒有多餘的水可以讓他冷敷一下額頭。明男只能用雨水燒了開水,等涼了之後讓他喝。
明男存在的證明逐漸燒得焦黑。男人只是默默地望着火焰。
男人又抽起煙來。明男抱着已經冷卻的便當盒,把剩下的東西喫得一乾二淨。
「安全降落呢。」
「這個啊。」
「沒辦法吧。」
明男在睡着的男人身旁坐着,動也不動地凝視着黑暗。
男人不屑地說,往前走了一步。「你啊……」
「試着慢慢站起來。有骨折嗎?」
明男大驚失色,急急站起來。
「青木,喫點藥比較好吧。藥放在哪裏?」明男問。
「富山先生真是讓人操心啊。」
「好像沒事。屁股有點痛。」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啦,我以爲是不是會跟演習一樣,規定要在什麼時候到達什麼地方之類的。」
「青木這個名字也是假的吧?」
然後他立刻就後悔了,因爲男人以毫無表情的眼神望着明男。
男人應該是在明男掉下去的時候想抓住他時,被鋒利的熔岩割傷的。儘管明男慌亂不堪,男人卻鎮定地把揹包卸下來,用另外一隻手在裏面掏出好像是抗生素的一排藥丸。
或許他們已經到了死後的世界也未可知。
在溼熱朦朧的景象裏,明男看見大約二十公尺外的樹下有一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男子。
「青木,有人!」
一定是接近步道了。明男雀躍地高聲叫道:「不好意思!」穿着工作服的男子好像沒聽見,並沒回頭。明男越過地上盤據的樹根,走近那人。
「不好意思,要是您有開車來的話,能不能載我們去醫院……」
話沒說完明男就猛地停下腳步,一陣腐臭傳到鼻端。不要看,腦袋裏某個地方發出了警告,但明男還是定睛望去。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黑黑的後腦杓不安地蠢動。明男本來以爲是風吹動了頭髮,但並不是,那是某種黑點的集合體。它們察覺明男接近,啪地一聲朝空中散開。
明男過了一陣子才發現靜謐的森林裏響起的聲音是自己的哀嚎。聽起來不像人類聲音的悲鳴,正是自己的慘叫。
明男以爲是後腦杓的地方,其實是穿着工作服的男子的臉。密密麻麻讓人以爲是頭髮的蒼蠅飛走之後,露出了皮膚腐爛剝落,已經看不出原形的面孔。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腳尖離地面只有些微距離,上吊死了之後仍舊保持幾乎像是站着的姿勢,慢慢腐爛。
腐屍的臭味,蒼蠅飛散發出的沉重轟隆聲,從明男的口鼻和耳朵侵入體內。他雖然想把身上所有的開口都塞住,卻沒辦法停止慘叫。
「富山先生!」
男人追上來抓住明男的手肘,拉他遠離屍體。蒼蠅的聲音變小了,屍體被樹蔭遮住,但臭味仍在體內徘徊。明男讓男人拉着他走,慘叫變成喉嚨振動的「啊——啊——」聲,最後終於停止了。
明男揮開男人的手,在青苔上劇烈地嘔吐。嘔吐的酸臭味取代了屍臭,真是謝天謝地。
「真是個怪人。」
男人的表情因發燒而顯得有點茫然。他望着明男說:「你不是也想用那根繩子上吊的嗎。」
明男把一直掛在手腕上的繩子用力甩在地上,好像剛剛發現那其實是一條毒蛇一樣。
他用叫得沙啞的喉嚨斷續地勉強說話。他沒想到人類的身體能崩壞到那種地步。
男人撿起繩子,好像覺得不可思議似的歪着頭。
「死了以後自己的身體會變成怎樣,根本無所謂吧。」
「那是要怎樣啊?」
兩人的思緒在一瞬間緊張地盤算較量。
「織女星、牛郎星、天津四。是我媽教我看夏季大三角的。我並沒要她買,她卻買了便宜的星座圖表給我。我媽喜歡看星星。」
「我也搞不清楚。」
明男看見屍體之後,一時之間無法思考,到頭來還是跟在手持指南針和地圖的男人背後走。
「誰知道呢。」
「不會是打算自殺吧。」
「找到了嗎?」
「今天也能看見夏季大三角嗎?」
「這裏面,」男人搖晃着酒瓶說,「放了壓碎的安眠藥。我們一起喝吧。不蓋睡袋睡着的話,天亮前就會失溫,可以沒有痛苦地在睡眠中死去。」
嗯,是這樣啊。明男的視線落在克難酒杯上。所剩不多的茶色液體,在手電筒的燈光下像琥珀般發亮。
明男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是睜開還是閉着,意識就這樣陷入了黑暗中。
「那時候有女朋友嗎?」
「富山先生。」
「我本來是打算花個幾天慢慢考慮再下決定的。」
這之後該怎麼辦纔好呢。
但是人跟熔岩、青苔和樹木畢竟不一樣。活着的時候和死了以後,都會變成散發着氣味、靜不下來的形體,身心都跟森林的寧靜差得遠了。
人確實會因爲在別人看來無法理解的原因而尋死,痛苦這種東西永遠不是相對的。明男跟這個男人都懷抱着讓人旁徨失措、只能獨自承擔的痛苦而來到了這裏。
男人的聲音說。
明男把睡袋推到旁邊,躺了下來。帳篷底下就是凹凸不平的熔岩,刺得人背痛,但過了一會兒也就覺得沒什麼了。
他本來要這麼回答,但突然心想「不會吧」。不會吧,難道這個男人疑心我是他爸爸?
「我在。」
很可惜並沒有。明男算是很晚熟,三十歲才終於跟太太相親結婚,在那之前過着幾乎跟女人無緣的生活。
男人好像微笑了一下。
明男聽到嚓地一聲,煙味飄了過來。
男人盤腿坐着,膝蓋幾乎跟他相觸。男人的身體似乎微微傾斜。
「大概是當時交往的男人裏有人喜歡看星星吧。我媽很容易被影響的。」
明男用終於可以自由動作的手壓著作痛的太陽穴。雖然沒到想吐的地步,但他的胃難受得要命。明顯是宿醉的症狀。
明男自己也是到樹海里來尋死的,這樣做很奇怪,但他突然想阻止男人。
男人好像厭煩般嗤笑了一下。「這樣好了,我在富山先生睡着之前待在帳篷裏吧,之後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
「嗯嗯。」
年紀可以當他兒子的男人;可能是他兒子的男人;看見倒在樹海的明男沒有置之不理,聽他說話,跟他一起前進好幾天的男人。
明男費力睜開眼睛,刺目的陽光灼燒着他的視網膜。
「啊,不要啦。」
「青木,你在嗎?」
他們面對面坐着,啜飲威士忌。狹小的帳篷裏充滿了兩人沒洗澡的體臭和男人散發出的熱氣。
男人的眼睛裏好像閃爍着憎恨與惡意,對創造出自己然後棄之不顧的父親的憎恨,以及剔除了自己也若無其事照常運轉的世界的嫌惡,似乎都在他眼中暗暗地發光。
男人的聲音好像咒語一樣,在明男耳朵深處靜靜地響着。
明男慌張起來。「一個人死還是覺得有點害怕。」
明男一時之間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試着起身,但起不來。他的身子被睡袋緊緊裹住。
明男並不驚訝。「但是爲什麼呢?你年紀輕輕,看起來又會野外求生,不用自殺應該也有各種辦法活下去吧。」
無論是哪種情況,只要想到本來是白白死掉的自己能對某人有點幫助,這樣也就夠了。
「這樣啊。」
男人是不是還盤腿坐着,手電筒是不是關掉了,還是因爲喫了安眠藥眼前開始發黑,明男轉過頭仍舊看不清楚。他不安地叫道:
明男以平靜安詳的心情一口飲盡男人倒的酒,有點苦味,喉嚨感覺沙沙的。
兩個中年男子相繼問他,口吻帶着憤慨,同時也鬆了一口氣。明男腦袋終於清醒,立刻跳了起來。雖然頭好像被鑽子鑽着一樣劇痛,但他顧不了這麼多了。
男人笑起來,「富山先生在我看來也沒必要自殺啊。現在或許有點不順利,但是你有家人,也有這麼多年認真工作累積的成果不是嗎?」
「說點什麼吧。」
到底怎麼辦纔好,其實早就知道了。沒有食物也沒有水的話,只能用剩下的酒吞下安眠藥,這很理所當然。本來就是來樹海自殺的,當然要這麼做。
明男本來可以否認的,但不知怎的卻曖昧地回道:「哎,怎麼說呢。」
步履不穩的男人到底要去哪裏,他連開口問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站得起來嗎?」
「你在發燒,可以喝酒嗎?」明男問。
他以爲已經先入睡的男人在喝威忌。男人用刀把兩公升的寶特瓶切成兩半,權充杯子。他也替明男做了一個,連酒都倒好了。
但是明男卻不願意。只能用無法解釋來形容的內心意念,使他越來越不想讓男人死掉。
這玩意要怎麼打開啊。
男人喝完杯子裏的液體。「或許會找到讓我覺得活下去也不錯的理由也說不定。真是不乾脆啊。」
「但是兩個男人一起死在帳篷裏有點那個。要是被人發現的話,搞不好會以爲是殉情什麼的,多難看啊。」
明男也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至少不想再上吊了……就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一定會死不是嗎。沒有東西喫,又在樹海里迷路了。」
「喂,喂,老兄。」
「富山先生也喝一杯吧?」
這下子就算下雨也沒辦法儲水了。明男一面想着,一面接過裝着茶色液體的方形塑膠容器。
「我不知道我爸是誰。因爲不想一直給我媽添麻煩,我高中畢業就進了自衛隊。有薪水可領,還可以拿到駕照之類的各種資格證書,很划算吧。」
男人默默地望着明男。
跟我一樣深嗎?
男人在帳篷裏叫道。「該進來了吧?外面會冷。」
「哎……」
「因爲我以前是自衛隊隊員。」
「但是我交上了有點問題的朋友,沒辦法回頭了。離開自衛隊之後也一直跟他們混在一起,眼看已經到了覺得沒有搞頭的地步。剛好我媽也死了,我就想差不多啦。」
明男覺得他是在測試自己的決心有多堅定。
明男扭動身體,其中一個男人察覺了,幫他把睡袋的拉鍊拉開。清爽的早晨空氣摩擦着他的皮膚。
想離讓人心煩的一切越遠越好;想跟樹海的熔岩、青苔和樹木靜靜地同化。
明男不假思索衝口而出。「不是啦,那個——」他要解釋又不知該怎麼說。「沒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吧。既不是欠了很多錢,也不是沒工作不是嗎?」
「青木!」
「你母親在那個世界會難過的。」
「我是會野外求生沒錯。」
說不定男人打算自己活下去。搞不好他完全沒打算上吊,只把喝了安眠藥酒昏睡的明男一個人留下,自己離開森林也說不定。
男人的聲音小得連在靜謐的森林裏都很難聽到。「就算哪一天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找你,不會有人覺得難過,可有可無的人。怪不得我身邊全都是些垃圾。」
男人有點口齒不清地回道。「富山先生說得沒錯,我也是來這裏自殺的。」
帳篷開口處大大掀開,兩個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子趴在地上,擔心地望着明男。
男人點點頭。「那我借富山先生的繩子,到旁邊去上吊好了。」
「這樣好啊。」明男說。
「沒——問題,沒——問題。」
明男突然非常想睡。
「只是這樣而已?」
織女星、牛郎星、天津四。
男人問他,但明男無法回答。曾經讓明男感激莫名的夜空,現在他連瞥也不想瞥一眼。第一天晚上男人可能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麼說也是。」
來吧。男人把瓶子裏剩下的酒全都倒進明男的杯子裏。明男喉結上下移動,輪流看着杯子和男人的臉。
他們一直都沒有走到人行步道。在樹海的第三個晚上,水和糧食也都告罄了。明男跟男人的所有物品裏,能入口的東西只有安眠藥和威士忌。
明男可能有點醉了,一時之間算不出來。「幹嘛問這個?」
明男坐在傾倒的樹幹上,望着營火的火焰漸漸變小。塑出夜晚森林模樣的深淺陰影隨着火焰搖晃,明男也跟着彷彿看見腐爛的屍體,不時自己嚇自己。
有人在叫他,搖晃他的肩膀。
明男覺得這樣也很好。要是明男死了能讓男人振作起來,稍微多點活下去的動力,那他就毫無怨言。就算事與願違,男人還是上吊了,在樹海中偶然相遇的明男跟男人,在死亡的瞬間也互相均分了對方的痛苦。
「哪有什麼那個世界。」
男人因爲發燒而顯得溼潤的黑眸望着明男。「富山先生之前說在名古屋住過,是多少年以前呢?」
「富山先生,睡着了嗎?」
你嘴上說要死要死,到底有幾分真實?捨棄家族選擇死亡,你的絕望有這麼深嗎?
「這樣啊。」男人說,「富山先生,你不打算自殺了嗎?」
「二十五歲以後……那是多少年前啊。」
可能還一邊心想着:啊,真是煩人的大叔,這下子清靜了,然後把揹包舉起來,神清氣爽地說,這多少能安慰母親在天之靈吧。
「怪不得。」
「你當然不明白。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關心你是什麼感覺,你知道嗎?」
男人拿起威士忌酒瓶輕輕搖晃。瓶子裏剩下大約五分之一的酒,但他並沒有再倒,又把瓶子放回地上。
可能是虛榮吧。可能是完全沒有跟不是女朋友的女人上過牀的記憶,也可能是心裏覺得要是有這樣的兒子,自己的人生或許會比較輕鬆;更可能是覺得曖昧的回答或許可以延長這個男人的生命也未可知。
帳篷裏沒有黑色的揹包。只有倒在一邊的酒瓶。
「青木在哪裏?」
「你說誰啊?」
「年輕的男人,身高大概……」
明男連說明都嫌浪費時間,直接推開兩個男子衝出了帳篷。他四下張望只看見營火的餘燼,並沒有吊在樹上的屍體。
他聽見鳥鳴聲中夾雜着斷續的車聲。
「你真的沒事嗎?」
「真是的,不要嚇人啊。總之你先過來。」
兩個男子在兩邊扶住明男的手腕,他搖搖晃晃地走着,途中不停地回頭,但並沒在林間看見自稱青木的那個男人的身影。
令人驚訝的是,才走個二十公尺左右就到林間道路上了。雖然沒有鋪設路面,但路上有很多輪胎的痕跡,附近的居民應該常常走這條路。兩個男人好像是開着一輛平臺小卡車來的,車子停在路邊會車區,路對面就是已經稱不上樹海的樹林,散落着別墅風格的小木屋和田圃。
「就算是夏天,在那種地方睡覺也可能會死的。」
「你沒錢的話,我們送你到警察局好了。」
明男兩手空空,穿着骯髒的西裝。他到這裏來幹什麼應該是一目瞭然吧。但這兩個男人可能是常碰到想自殺的人,覺得刺激明男不太好,跟他說話的聲音幾乎稱得上溫柔。
明男腦中一片混亂,覺得自己彷彿被世間的一切排除在外。他完全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點頭說:「好」。
兩個中年男子好像鬆了一口氣般交換了視線。
「我們看見那個真是太好了。」
其中一個男人朝樹海方向抬抬下巴。從林道這裏可以稍微瞥見帳篷的圓頂。
「要不是這個,應該就會錯過了吧。」
另外一人把手放在綁在路旁樹幹的繩子上。明男認得這條繩子,是他的。繩子彷彿要指出帳篷的所在般緊緊綁在兩棵樹中間。
青木。
車子在林道上行駛。
明男發出嗚咽。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的吧,爲了救我才走到離林道這麼近的地方搭帳篷,勸我喝酒。現在看來酒裏摻了多少安眠藥,甚至到底有沒有安眠藥,都很難說。
明男用手掌拭去淚水。年紀一大把了還放聲大哭是很難爲情,但他忍不住。發現自己沒死成之後真是高興,之前那麼想死的心情簡直跟假的一樣。他覺得好像是獲得了某人的允許,至少那個自稱青木的男人允許他繼續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雖然明男現在就想回去找他,但在沒有裝備的情況下探索樹海是不可能的,現在只能暫時麻煩這兩個中年男子了。明男等着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明男藉着安慰他的話語之力,坐上平臺小卡車駕駛旁的座位。另外一個男人坐在後面運貨的平臺上。駕駛座上的男人可能是想消散明男身上發出的臭味,打開了窗戶。
「要是有的話,那個人應該沒事的。既然都走到路邊綁繩子了,不會特地再回去自殺吧。」
你受了傷,還發着高燒,不會把指路的繩子綁好之後,又再度進入樹海了吧?
他想像着揹着揹包,在晨霧中沿着林道走向公車站牌的青年身影。
一定沒事的。絕對不會有事的。
明男隨着車身搖晃,閉上了眼睛。
青木,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呢?
「你難道有同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