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十九話 墜落死

《夢日記 你的夢中,我已不在。》 · 日日日 · 5106 字

「不一樣哦」

那人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就好像再聽一次自己的錄音似的,感覺很不協調。明明是類似的,卻又相差甚遠。我想,自己是不是在無意識中說了什麼,於是把手放到了嘴邊。但我應該並沒有發出聲音纔對啊。

那麼,這是誰的聲音呢?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眼前——那個人看起來只像個透明人而已。

因爲是透明的,所以用『目不轉睛地看着』來形容也很奇怪。由帽子和圍巾構成輪廓、也有腳步聲和氣息,所以總覺得哪裏有某個人在。

「雖然我們一樣是透明的,但我與你還是不一樣的。雖然原本是相同的,但是我們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因爲你不瞭解我,所以看不見我。不瞭解的東西是無法想像的,就像無臉妖怪一樣缺少了某個部份,看不見、不瞭解、不知道……哦♪」

透明人彷彿在唱歌一樣打着拍子,繞着圈子團團轉。

我是這麼猜測的。因爲看到圍巾在打轉,不知爲何就能想像她在旋轉。雖然我和她都是透明的,但是都有肉體。只是看不見而已。因爲有橫膈膜、聲帶和肺所以可以發出聲音,也可以對話。雖然她說『不一樣』,但我還是覺得,她是和我相同的存在。

「嗯呼」

透明人奇怪地抿嘴而笑,發出像拍手一樣的聲音。

因爲是透明的,果然還是看不到啊。

看來她還算挺友善的,可是實際上如何呢。可能皺着眉頭,可能在嘲笑我,因爲是透明的所以不知道。沒有辦法想像、因爲不瞭解、所以看不見、所以不知道。

「謝謝啊」

透明人的聲音聽起來總覺得像個女孩子,她可愛伶俐地低下了頭。

因爲她的帽子慢慢的傾向一邊——所以我是這麼想的。

「謝謝啊,帽子和圍巾。我覺得好溫暖——感覺熱乎乎的呢。既不會感冒,也不會着涼。你真的好溫柔啊♪」

圍巾的兩端活蹦亂跳了起來。

我看到了喜不自禁的小孩子幻影。這個透明的女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她隱喻着什麼呢。雖然她很饒舌,但是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爲什麼她要對我表達謝意呢。

「真可憐、吶。真可憐——」

由許多彩色的立體物構成,彷彿玩具箱之中的景色,感覺似曾相識。應該是從那幾扇排列着的門之中的一扇,可以直接到達的場所。但是,這些立體物實在太過巨大,完全爬不上去。

只是自言自語的話什麼也無法改變。只是做夢的話也是如此。

所以,能看得清楚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

好像在撒嬌一樣。

宛若在熱衷地看着有趣的漫畫一樣。

「可是,那正是你所希望的。夢也是會把願望以象徵的形式呈現出來的。你想要把漫畫或圖畫書讀給她聽,與她一起在幻想世界裏玩,但是你卻做不到——」

彷彿很久以前的平面遊戲那樣——我仔細一看,女孩子的圍巾也和周圍的世界相仿,變成了點陣圖的模樣。四周有以同樣筆觸描繪出的方塊或岩石,遠方可以看到像是古代遺蹟的東西。

她似乎去過了各種各樣的世界。

笑聲響了起來,世界又變換了好幾次。

「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說什麼? 你是什麼人?」

溫柔的感覺。至少,總覺得這孩子似乎對我很溫柔——剛纔她說的『謝謝』應該也是友好的表現而已。

然而女孩子輕輕地扶住了我。

如果一不留神腳滑掉下去的話,一定會摔得粉身碎骨吧。在狂風的吹拂下,我失去了平衡。

所有的一切都是平面的,單薄而乏味。到處都有宛如原始人一般的東西在走來走去,但是似乎並不會找上我們。比如,就算與那些原始人戰鬥,彷彿遊戲一樣打倒他們,似乎也不會得到任何東西。因爲就算在遊戲裏面再怎麼努力賺錢、立下功績、獲取評價,與現實也毫無關係。

即使是心中最後殘存的力量,也在這無休無止的徘徊中磨損殆盡。

好像小孩子向父母炫耀自以爲的大發現一樣。

電影也好、漫畫也好、遊戲也好,與現實世界隔着一片看不見的牆,位在跟我們毫無瓜葛的遙遠地方。在故事裏登場的角色,我們沒辦法與他們交朋友。他們並不是實際存在,而是用墨水畫出來的。心靈無法相通,行爲無法干涉,更無法與他們談情說愛。

戴着帽子與圍巾的女孩子逐漸遠離。

可是她輕飄飄地四處移動,我完全碰不到她。

像是在催眠,或是迴音。

在了無盡頭的彷徨中,我已經倦了。

她口中說着莫名其妙的話,卻只是注視着我。

宛如動物一般。只是對接受到的刺激產生反應。

女孩子口齒不清地說道。

「可是,對不起啊。對不起……。我不會長大。所以這頂帽子和這條圍巾,也變得不再需要了。就好像選擇我相稱的衣服一樣,感情也應該要小心謹慎地選擇纔對的。所以,你不瞭解。我的模樣,你不瞭解哦。」

我是知道的? 她說我知道什麼事情?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在這種地方遊蕩的,應該只是虛構的幻影而已。

她摸着我的頭。

「你什麼都不知道。最後全都在空想中,在夢境中結束了」

你拉着那個黑白少女的手,好像在和她一起玩。宛如朋友一樣。可是無論如何,與漫畫中的女孩子,與幻想中的女孩子是不可能成爲朋友的。或許只能讓內心得到短暫的慰藉而已——。

「即使是這樣,你還是依依不捨地抱着帽子和圍巾。也沒辦法慎重地把它收拾起來然後捨棄。明明已經沒有意義了。再怎麼可愛的帽子,如果沒辦法把它戴在身上的話,不就是暴殄天物嗎。」

她將我推了下去。

彷彿將黑暗凝聚成一團,將『虛無』集合在一起的女孩子——。

我忍不住這麼想。

「真可憐啊——」

只是重複着同樣的話,完全不覺得是在和人類交談。

像是在教會一邊祈禱一邊與自己的內心對話一樣,或是在房間裏自言自語一樣,只發出空虛的聲音。

可是你卻在那裏。你在這片黑白漫畫一般場所的角落裏靜靜地坐着。只有你在這景象之中顯得非常突兀,因爲只有你有顏色。就算看漫畫看得再怎麼熱衷,也無法真的進入漫畫裏面。

是那個被塗黑的女孩子帶着我飛到上面來的。

不知爲何,我感到有點噁心。

每踏出一步,視野就急劇地變化。

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絕對沒有任何好處。

在你的身旁,有一個彷彿漫畫角色一樣的黑白少女。她的頭髮左右兩邊各綁了一個辮子,好像漫畫家還正在描線一樣,造型非常的簡單,而她的五官也像漫畫符號一樣單純。

「你想和我一起,去許多地方巡遊吧。想牽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和我一起旅行吧。可是,你是做不到的——因爲做不到,所以感到遺憾。然而你卻不承認自己感到遺憾。因爲你的夢一個也實現不了,那些未能實現的夢就在你心中腐朽,化作了討厭的形體堆積了起來。」

我靠近一看,發現她其實不是透明的。而是整個人被塗黑了,我只能這麼形容。不管是臉、手掌還是手指頭都是黑色的。不,比起說她皮膚是黑色的,不如說她的樣子宛如用一把剪刀唰唰的剪下夜晚的黑暗,剪出一個人類的形狀。

好像要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知識,一個勁兒地說出來似的。

「吶,你知道什麼的話就告訴我吧!」

藉由光線、色彩與聲音,大腦產生反應,獲得快樂。遊戲的效果只有這樣而已。本能的反應與刺激給予我們一時的快樂,可是那也就是感覺而已。心情或許會感到舒暢,但也不過如此。

「如果不知道的話,就會變得不安。所以,大家會閱讀書籍或漫畫、會上網調查、會看電影,也會詢問比較聰明的人。因爲熱衷而去體驗那些東西的話,就會像進入故事之中,像旅遊一樣,產生錯覺。情緒、心靈、夢境,自由地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巡遊。但是,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手觸摸的話,知識就依然只是知識——依然只是文字的羅列,墨跡和想像而已♪」

「只有知識的話,是毫無意義的。所以,只會想像的話,也是毫無意義的。你哪裏也去不了。明明想要帶我去好多好多地方——卻哪裏也去不了,所以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看不見。沒有累積、沒有成長,依然一片空虛♪」

我稍稍放下了一點戒心,但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所以,」女孩子低聲細語道,她才把我用力拉了過來。

我所知道的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進入漫畫之中,轉瞬之間——就把自己的存在給忘記了。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全部都是想像,就這麼站着所做的夢——一步也動不了,只能看着的幻影。榮格將其稱爲白日夢,對其非常重視。那是清醒時少數可以接觸無意識的機會。白日夢也含有和夢同樣重要的啓示。」

又像是在勸說我。

當我感到不安,宛若父母爲家裏的生計或公司的事情操心,宛若他們催促着孩子的時候——女孩子突然拉起了我的手,彷彿要引起我的興趣似的。

這次好像進入了漫畫裏的世界。

突然,她那溫柔手掌的感覺消失了。

她反覆說着同樣的話。

你的樣子看起來與周圍非常不協調。

只見我再次出現在高大立體構造的頂端。

指尖曖昧的感觸。她那張被塗黑的臉大概靠近我了,就連呼吸都感覺得到。可是,就算靠得這麼近,我也還是看不見她的臉。

這個遊戲一般的世界,似乎就反映了這一點。

她就這麼牽着我的手,宛若跳舞一般地走着。

景色又改變了好幾次。有些場景,是我在追着你時經過的地方;但也有從未見過的場景。可是,並沒有旅行或是冒險那樣愉快的情緒,也沒有實感。

「吶,我想對你道謝——謝謝你哦。因爲你要送給我這麼可愛的帽子和圍巾。我真的好高興。嗯,大概是很高興吧。所以,謝謝你。」

然而,話卻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的,只讓我感到疑惑。

瞬間,周圍的景色變了。

沒有反應。我焦急地靠近女孩子。

一片白色的世界。雖說如此,卻和雪原不同。所有的顏色都脫落了,建築物與自然環境也總覺得非常樸素,彷彿是粗暴地用線條畫上似的。只由黑白二色構成的單純世界……。時不時會有翻書一樣的聲音響起。

「不只帽子和圍巾而已喲,你好像還要送我好多東西——好喫的飯菜、溫暖的牀,緊緊抱着我親吻我,你好像要把好多東西當成禮物送給我。還有,你想牽着我的手,帶着我去好多好多地方玩呢。」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喲——」

「可是,你哪裏也去不了。去不了。只能想像,只能去了解。一步也動不了,只能做着夢。你明明想去各種各樣的地方,卻哪裏也去不了——吶,爲什麼裝作不知道呢?」

就如同女孩子說的,簡直像是進入了遊戲似的。

「在遊戲裏,不管再怎麼努力探索地牢,努力收集道具,努力打倒魔王拯救世界——參與了多麼大的冒險,實際上卻一步也未曾踏出去。依然什麼也不知道。就這麼一無所知,只讓想像膨脹開來。」

儘管我用粗暴的語氣要求着那個女孩子,可是她卻彷彿輪唱一樣地說道:

我不安地呼喚着她。

因爲我不瞭解。因爲我不瞭解她的模樣嗎?

「話說回來,你究竟是在哪裏知道榮格這個名字的呢?」

我幾乎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能說話,而且還能與之交談的對象。我拼命的呼喚着她。我想要溝通。我已經沒辦法忍受她一個人蹲在那裏,嘮嘮叨叨地自言自語的現狀了。

景色再一次變化。

既不會多一塊肉,也不會成長,也不會獲得任何經驗。

因爲她是黑色的,所以與周圍的黑暗融爲一體纔看不到似的。

這孩子在夢境之中佔據了那麼重要的地位。

全身被塗黑的她,似乎很懊悔。

我討厭墜落。

有些東西在黑白的空間裏四處遊蕩,它們看起來很滑稽,好像人體的各個部位被誇張放大似的,猶如抽象漫畫的角色。它們依然不會找上我們。

我嚇了一跳,雙腳有點不穩。我站在非常高的位置,好像是小孩子玩具一樣的方塊上面。我就站在那個方塊的最頂上。到處都是拼裝而成的立體構造,彷彿積木玩具,可是尺寸卻出奇地大。

雖說如此,實際上——似乎也並沒有移動吧。這孩子或許也住在某個地方。她與這個夢境中,這個心靈世界中的許多場所有關係。她也擁有各式各樣的回憶與知識。

女孩子用奇怪的發音說道:

女孩子再次拉起我的手,同時景色又變化了。

因爲周圍不再一片黑暗,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輪廓。果然,看起來像是——整個被塗成黑色的人,細節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女孩子。就只有帽子和圍巾格外地顯眼。

我彷彿像是被地面吸入一樣——向下墜落着。

「『你知道什麼的話』? 我什麼都不知道喲,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地結束了——所以,知道的人是你纔對吧? 明明你什麼都知道,爲什麼裝作不知道呢?」

我從連地面都看不到的高度,被她推了下來。我開始墜落。儘管慌亂地掙扎,卻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

同時存在於各個地方。

猶如暈車一般討厭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蹲了下來。可是她不放開我的手,將我拉了起來,重複說了好幾次相同的話。簡直好像在責罵我,好像在把事實眼睜睜地擺在我面前一樣。

因爲她一直單方面地向我說話,我變得不安起來,向她伸出手。可是透明的女孩子發出「呀」的聲音,往後退了一步。

她好像在告訴我什麼事情。

總覺得她像是在道歉一樣,做了好幾次彷彿是低下頭的動作。

她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哀傷,幾分焦躁。

「如果你裝作不知道的話,再怎麼走也是沒用的。如果不實際走出去的話,就和一步也沒前進是一樣的。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也只能維持現狀而已。不管你去哪裏,不管你怎麼尋找,你都找不到你想要的東西。沒有辦法縮短距離,依然那麼遙遠。只能黯然神傷,永遠也追趕不上紅桃女王——」

地面逐漸接近。

我很快撞了上去。

發出了破碎的聲音。

血肉與骨頭破裂開來,散落一地。

視野被染成了血紅。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