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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話 雜記文

《夢日記 你的夢中,我已不在。》 · 日日日 · 3365 字

不管我走到哪裏,下水道依然一直延伸着。

在帶有粘性的噁心廢水裏,時不時有白色的東西抬起鐮刀一樣的脖子向這邊凝視。彷彿蛇,又彷彿被凝固的煙,讓人不安的東西。當它像生物一樣詭異地動起來時,就會響起水聲。

這種粘糊糊、讓人噁心的東西,我就算在夢境裏也不想看到。我聞到那刺鼻的腥臭,就會湧起一股生理上的厭惡,不管是肉還是肌膚的接觸。這種東西還是消失掉比較好。

我在前行的時候,竭力避免看到那些白色的東西。沿着下水道的水流,在其旁邊行走。可是就算我不想看到,還是常常會遇見那些象徵着肉體醜惡的東西,伸出頭髮和爪子、蠕動着腸胃排出糞便。我感到很不舒服。

後來,視野變得開闊,好像來到了室外。不過,在細長的道路正側面,聳立着一幢巨大的建築物,所以喘不上氣的感覺並未消失。就算自己不希望,身體還是會成長,生出礙事的贅肉阻擋在眼前,體重也會增加。明明自己一點也不想要那種東西的。

那幢建築看起來——像是醫院或是學校的校舍,潔白無瑕、冰冷無趣。我們無法逃離那些肉體的限制,也同樣無法逃離社會的限制。規則、常識、傳統、人際關係……彷彿象徵着那些的建築物,讓我覺得宛若有鉛塊緊緊壓在胸口的阻塞感。我不想看見它。

人類的歷史有八百萬年。而這幢建築物的高度,彷彿這八百萬年間,人類所建築起來的那些常識所堆積而成的高度。上面已經佈滿裂痕,老化腐朽,而且到處都是疤痕淤青一樣怵目驚心的塗鴉。那些東西污染了這幢建築。難道說人類就非得被那些東西按住腦袋、屏住呼吸活下去不可嗎。

我彷彿是要逃離這所有一切的一切,加快腳步。

一直逃一直逃。

逃了好一會兒,終於到了盡頭。

不知不覺我又回到了室內,周圍變成了牆壁。牆上出現了圓圓的東西,宛如洞穴,宛如干透屍體的眼窩。明明看起來這洞窟是自然形成的,裏面卻到處擺放着人工製造的垃圾箱,數量多到讓人覺得浪費的程度。垃圾箱上面蓋着發潮的布,像是放着屍體一樣。

而更加顯眼的是洗臉檯。不知爲何,這裏的洗臉檯也非常多,鏽跡斑斑的水龍頭特別醒目。每天洗臉時都會看到,深深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的日常用品。被頭髮或污垢弄髒,我身上的穢物流入的地方……。

內心所產生的憎惡、怒火、鬱悶之類的東西,未經處理就在這裏累積。這個地方給我的感覺就是那樣。所以我彷彿聞到了腐臭一般,忍不住移開了視線。對任何人而言掃廁所都是一種懲罰,不想看到那種東西,不想清洗那種東西,結果就想把這種苦差事推給別人。

而污水就流入了好像貯水池一樣的地方。

粘稠的污水充滿了整個貯水池,滿得簡直像是快要溢出來似的。

在那之中有東西蠕動着。在污穢之中誕生的東西,一定是受到了什麼詛咒吧。

你就站在那個貯水池的旁邊。

路到了盡頭,也沒有其他岔路了。你猶如走投無路一般茫然地站着。

終於追到你了。我放下心來,跑向你的身邊。

然而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哪裏……?」

我討厭這樣。我不想遠離你,我想待在你身邊。就像日本童謠『花一匁』裏唱的那樣,我想要你。我想要感受你的體溫,想要親手確認你的存在。

我把手放在堅硬的門上,惶惶恐恐地向裏頭窺視。

如果皺着眉頭抽泣的嬰兒有力氣握筆的話,說不定畫出來的就是這種畫吧。被收在畫框陳列於此的,只有混沌與不安的感覺而已。

「等、等等啊!」

我真的是、我嗎……?

我拼盡力氣站了起來,感到身體沉重得好像充滿了一氧化碳或是毒瓦斯似的。我稍微動一下全身就感到刺骨的疼痛,彷彿要變得支離破碎一般。

我對着那個在你身邊蠕動,宛若在嬉戲一般的白色東西大聲怒罵。

不,在我正前方——有張巨大的臉,嘴巴咕唧咕唧地咀嚼着,好像在咬口香糖之類的東西。它的臉是血紅色的,亂糟糟的頭髮令人作嘔地搖動着,還露出猥瑣的獰笑……。我感覺自己好像看過這張臉。雖然這張臉被誇大和抽象化了,但我確實對這張臉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哪裏!? 你在哪裏!?」

好像是很久沒見過的普通人。不,還是有點奇怪。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與此同時,你並不理睬我,就這麼從我身旁走了過去。我慌張地向你伸出手,然而白色的東西卻從我眼前飄過,我忍不住噁心想吐的感覺,咳嗽不止。

你變成了無臉妖怪。眼睛、鼻子、嘴巴都不見了,就好像掉在什麼地方一樣。然後我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頭。你的樣貌我明明是知道的。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究竟是誰?

終於,我在一成不變的黑暗之中——找到了一個孤零零的出口。就好像機場裏的安檢門一樣,從那裏通過,被認爲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前往不同的世界了。

「快張開。快把嘴張開。不張開的話就不能呼吸了,就會死掉了——」

一片黑暗。

我的喊叫沒有得到回應。突然間,舌頭輕而易舉地把我捲了起來,把我拉向喉嚨深處。我沒辦法抵抗,拼命掙扎也毫無作用,就這樣落進了黑暗的食道里。

我跟着你將身體鑽進洞穴,結果摔了一跤,仰面倒在了地上。我用手遮住口鼻,抬起頭來。

我害怕地跌坐到地上,身體陣陣發抖。

在我出神地思考之時,突然間來到了下水道的盡頭。

「住手! 不許靠近她!」

「你在哪裏……?」

太過深奧的隱喻、太過複雜的思考,只會落得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結果。就好像用電波或幻想的要素進行嘲諷,有點奇怪的電影似的。電影。提到電影,『2001年太空漫遊』也好,『查理和巧克力工廠』也好,我到底是在哪裏看到的?

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厭惡感。

然後,說時遲那時快,你被那張巨臉給喫掉了。

透明。我也是透明的……。至少你似乎是看不到我的。而那個戴着帽子的透明人——難道與我也是同一種人嗎。

我難過地走着,幾乎快哭出來了。

因爲我沒看見其他任何有意義的東西,於是悄悄地走近那扇門。

幾乎一片漆黑。可是,到處都有發光的東西,用庸俗的色彩描繪出曖昧的花紋——有點像是光照。如果不是專家的話,或許根本搞不清它們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吧。

我毛骨悚然。

「你不可以待在那種地方!」

我反覆地叫喊着,整個身體撲在了巨大的臉上亂敲亂砸。我使盡渾身的力氣想要把這張大嘴給撬開來。我雙腳用力撐着,雙手抓住緊緊閉着的牙齒,唾液沾溼了我的臉,惡臭讓我皺起了眉頭。

你身旁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看起來像是鬼火。蒼白的鬼火輕飄飄地浮在空中,看起來不屬於這個世界。它彷彿糾纏着你似地在你周圍盤旋,拖着白色的尾巴在空中游動。

又掉進洞裏了。深淵之下的深淵。

我想跟誰談談,可是這裏卻只有打轉着漩渦的污水而已。

我巡視着周圍,想要找到你。

已經不再是孤獨一人了——。

巨臉似乎終於受不了了,舌頭被我給挪了開來,我往深處鑽了進去。

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快張開。快張開。快張開。

我大聲尖叫,而你好像聽到了我的聲音,回過頭來。

「不行——」

在心理學上,有種通過製作庭園式的盆景、繪畫或文章,來進行治療或診斷心理狀態的方法。可是這種繪畫實在不得要領。完全搞不清楚它到底在表現什麼。只覺得很不舒服。

我用力踩着嘴裏的肉,尋找着你。

那個透明的人(?)正悠閒地漫步着。

即使腳被胡亂擺在旁邊的垃圾箱絆倒,我也拼命地往你身邊奔去。

從藝術表現來說,這只是惡趣味而已。

下水道就像流着壞死體液的血管一樣綿延不絕。漫長的下水道彷彿累積了所有人生的膿水。然而,覆蓋着它的牆壁形成一條奇怪的曲線,不知爲何掛着裱有畫框的繪畫。

自己的口中無意識地編織着話語。

你依然在往前走着。你的背影,我已經絕對追不上了。

當我停止嘔吐,抬起頭來的時候,你已經走在道路上,把身體擠進路旁的洞穴裏。

我說不定找到同伴了。

我一時間驚訝得停止了呼吸。在那裏漂浮着帽子和圍巾。就只有那樣而已。就像透明人一樣。帽子與頭的形狀相吻合,穩穩地戴着。而圍巾彷彿在說頭就在那裏似地纏在脖子上。

然而你爲什麼要遠離我呢。

可是,那人的身體卻——完全看不見,認不出來。

我不希望你和那種東西扯上關係。不希望那種東西與你糾纏不清。

我慌張地跑到巨臉前面,拼命地不停敲打着它。

那些繪畫宛若小孩子隨性亂畫的塗鴉,上面全是亂七八糟的線條。畫上人的頭部或手被詭異地放大,活像兇惡的怪物。

被吞進了大大張開的嘴巴里。

有點像美術館。

然後,地面又一次突然出現,我整個人摔了上去。這次的地面很柔軟,並沒有之前那種衝擊。雖說如此,可是感覺還是很不舒服。就好像站在內臟之中似的。我現在是在那個巨臉的體內——是在它的胃袋裏嗎。

在迷茫於這種即視感之時,我注意到你朝着巨臉走了過去,就這麼接近它,輕輕地伸出了手——。

有誰站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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