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番外篇 此Q直至成追忆

《后宫幻华传 奇奇怪怪的新娘让神秘的机关人偶起舞》 · 阳丘莉乃 · 1.7万 字

《后宫幻华传 奇奇怪怪的新娘让神秘的机关人偶起舞》全一册 番外篇 此Q直至成追忆插图(1)
《后宫幻华传 奇奇怪怪的新娘让神秘的机关人偶起舞》 · 全一册 · 番外篇 此Q直至成追忆 · 第1张插图

「因四欲,唯有这点需得铭记于心。」

那是四欲刚从内书堂(宦官学堂)结业时,上官刀内监对当时年仅十五的四欲所说的话。

「若是爬上高级宦官的位置,尽可以娶妻纳妾、满室春色。有很多人同女官成亲,京城的妓院亦是内书堂出身者的天下。甚或也有人能与公主、长公主殿下形同夫妻。但是,无论身居何等高位,有一类女子绝对不能对其下手。你知道是谁吗?」

「是后妃侍妾吧。」

皇后、妃嫔、侍妾——皇帝的妻妾们一旦招惹上,那就是私通苟且的大罪。

「自然,后妃侍妾那都是身处云端的高贵之人,但其中,要是对宠妃动了心思,那更是绝对的罪无可恕。若是与其他的妃嫔侍妾,或是宫女交好,若皇上仁慈,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与皇上心爱的女子私相授受,可就另当别论了。别说网开一面了,那可是触皇上逆鳞的大罪。」

刀太监冰冷整肃的面容上,神情冷峻。

「从对宠妃怀有邪念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为了皇上的仇敌。这里是后宫。区区一介宦官,与皇上为敌必是小命难保。若是不想受到地狱般的折磨而惨死于此,就绝不要对宠妃心生妄想。」

十九年前接受的上官忠告,到如今,仍在四欲脑海中如警钟般长鸣。

「喂四欲!一起去放风筝吧!」

「我的新风筝!快看!」

「放风筝!放风筝!」

被三位小公主缠着,四欲身心俱疲,缓缓吐出一口烟来。

「昨日不是已经放过风筝了嘛。」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难得有这么好的风嘛。」

「放风筝!放风筝!」

「今个儿蹴鞠也踢了,泥人儿也做了,爆竹也放了,还把宝船(大型船)模型弄坏了被好生训斥了一顿。也该玩够了吧。玩够了接下来就该是学习的时间啦。老师们都等着呢。」

「放风筝可比学习好玩!」

「再不快点就没风啦!」

兴高采烈的公主们异口同声道。

「她们一定很用心在学吧。等学习结束,臣妾同她们约好,要去放荧光颜料绘制的风筝哦。」

「今日傍晚也会起风的。比起白日,日暮时分的风更适合放风筝。」

「皇上要去看看公主们的样子吗?」

她不是如史书中以华丽辞藻盛赞的绝世美女。当然也并不丑陋,不过是平平无奇、中流之姿。在这聚集了天下美姬的后宫,她便同那河边开放的野花并无二致。

「什么我将如何,那自然是会很高兴啊。不过,我想应该快了。李昭仪娘娘若是当了皇贵妃,我就是名正言顺的因太监。真叫人期待啊。」

「想放发光风筝吗?」

「想!」

「入春了,用点重的颜色吧。」

四欲为她精心点染的唇,转眼便乱红四溢。尽管他知道会如此,却仍坚持要用深红色,是否也暗藏些许对皇帝的对抗之心呢。

「听起来很棒呢。朕也好想和你们一起。」

「现在是公主们学习的时间呢。」

「遵命遵命。娘娘银子都给了,别说化妆,什么奴才都干。」

而且,她的娘家李家也并非权门望族,也并非为了娘家的荣耀、皇帝的庇护而入宫。歌舞音曲、未居人上,烹饪料、手艺平平,织绣女工、诗文书画,这些所有高贵女子该有的才能,也都不是她脱颖而出的原因。

两人去了化妆室,李昭仪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娘娘方才给过了,不用再给了。不过不要乱动啦。再说话,就要被化成嘴巴裂开的妖怪了哦。」

「遵命,母亲大人!」

「风筝!风筝!放风筝嘛!」

「不用再上了,已经很好看了。」

皇上身边的大公公刀太监在他身边坐下。刀太监是公认的最是醉心差事之人,底下的人若是出了岔子,他绝不姑息,对手下大打出手、拳脚相向,踩住头、如视敝履般怒目斜视,相当冷酷残暴。可这样一个人,却不知何故,总是随身带着棒棒糖,而且还是猫脸形状的糖果。四欲初次发现时,不禁指着他捧腹大笑「都几岁了还馋糖吃!还是猫脸糖!」,于是那根手指便被折断了。此后,四欲再看到刀太监一脸认真地吃着可爱的猫脸糖果时,即便是面对如此可谓奇葩的场面,他也绝不会笑。

「是啊,这会是闲着呢。公主们学习的时候,我是耳根清净、悠闲自在。她们一回来,就缠着我,闹腾得很。啊,多谢。」

把公主的老师们带来的人,正是李昭仪。她是当今皇上·崇成帝最宠爱的女子。

「想啊。既然都成了宦官了,那可不得做上太监嘛。收受贿赂,差遣低等宦官,睥睨朝中大臣在宫中翻云覆雨,这是宦官的梦想啊。」

「今日的你格外明艳动人呢,绯燕。」

李昭仪热爱格致(科学),对于风向和风的强度都了如指掌,每日,她都会记录气象。据她所言,若是对照过去的记录,那一日,会有多强的风吹向何处,大抵都能准确预测。

御用监是宦官们为皇上制作专用的日用器具和游戏道具的机构。会赐发公款给御用监作为制作费,还能收到各种贿赂,油水很足,因此那里也堪称是贪污宦官的巢穴。

上级宦官的位阶从低到高依次为少监、内监、太监。若当上太监,礼遇等同于朝中大臣,在宫中当差的数万宦官们,无人不是做梦都想当太监。但大多数人连少监之位都没能爬上去便止步于此,这自是不必说。能实现梦想的,只有凤毛麟角的几个幸运儿罢了。

「何事?」

即便如此,这几年来,四欲见到皇帝与李昭仪二人一块,再也没了以前那种愉快的心情。确切来说,心底涌出的心绪正与之相反,却只能为了假装开心而心力交瘁。他其实早就意识到那份让他心如刀绞的激情究竟是什么,却无计可施。越是压抑控制,越是心乱不已;越是无法发泄,越是焦躁不安。

「孩子们,不能不听四欲的话哦。」

虽然他知道,这也只是徒劳。

成为御用监太监,他就不再是李昭仪的首席宦官了。这个事实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爱钱,他爱养尊处优的日子,可被问及要离开李昭仪,他却无法立刻做出回答。曾经那样贪求荣华富贵,可如今再看,那些都失去了魅力,索然无味。不知何时开始,有样东西已然超越了野心。正是所谓爱恋之心吧。

我可真是愚蠢啊。李昭仪的唇本就属于皇上。不,不仅是唇,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夫君、当今皇上而存在的。她的名字、声音、香气、笑靥、肌肤、体温——还有心,都是属于他的。没有任何一样,不为皇帝所有。皇帝爱她,她也爱皇帝。这是何等美好的事不是吗?这是何等幸福的事不是吗?

「现在的御用监内监并非正途出身。上面想要正途来接替。」

「玩乐的确重要,但身为公主亦不能懈怠了自己的本分。身份高贵的女子有许多必须学习的才能礼节。要好好听先生们的话,努力学习啊。」

「你看着很是悠哉啊,因内监。」

四欲一脸喜滋滋地将李昭仪递来的银子揣进怀里。

「怎么了,四欲?」

不久皇上便来了,他柔情万分地呼唤着李昭仪的闺名。

「娘娘边说着还边给奴才银子。李昭仪娘娘真是气派主子,能服侍娘娘可真是奴才的福分呐。」

「我这银子可不是为了听你的漂亮话给的,你赶紧干活才是。」

「你们都退下吧。朕要同李昭仪两人单独在一块。」

太监,这是他十岁入宫以来就一直梦想的位置。在内书堂奋勉苦读时,在刀内监手下听任差遣时,都毫无顾忌地放出豪言壮语,有朝一日定要当上太监。终于,这一天来了。梦寐已久的喜事从天而降,他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欢喜。

「若是不用等李昭仪娘娘当上皇贵妃,你就能晋升为太监,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吗?」

今年年芳二十三,比起印象中十六岁刚入宫那会,那张白皙修长的脸上少了几分温柔,高雅的举止之下反而多了几分身为宠妃的威严之感。

「反而会更为艳丽才是,能映衬出娘娘肌肤胜雪。」

刀太监神情严肃地舔着猫脸棒棒糖,那样子倒仿佛是在阅览晦涩文书一般。

「好呀,若是皇上在,公主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绯燕,吗)

「好啊。但是,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须要做。」

「等太阳快下山了,大家就一起放风筝吧。但在此之前,要好好学习哦。待会荣太后还会送点心给你们吃哦。」

李昭仪微微歪头,皇帝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

「但是,若现在不放风筝风就……」

「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但是,为何是我?一般来说,不应该是由副官的御用监内监接替上去吗?」

这些话,虚无缥缈,空洞地在空中盘旋。但其实他的内心已经嫉恨难耐,他多么想把这份炽烈灼烧的私情发泄个痛快,至少,想让她知道。明明朝夕相伴,明明日日相对,却不能将真心袒露给她,这让四欲如蛆蚀骨、备受折磨。

这三个精力旺盛的姐妹,一个五岁、一个四岁、一个两岁,都是四欲侍奉的主子·李昭仪娘娘的女儿。虽然李昭仪也不是从小被关在深闺内院中教导出来的女子,但公主们顽皮捣蛋的样子,与主子倒也不尽相同。

「你这夸的,倒叫人不再给点钱就说不过去了呢。」

「臣妾自然也是欢喜的。」

本来应该无缘圣宠的她,之所以会成为崇成帝的宠妃,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点应该是李昭仪的聪明才智吧。毕竟,连这么调皮的三个女儿,都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哈?此话怎讲?」

皇帝同李昭仪是对任谁见了都不禁歆羡的恩爱夫妻。侍奉两人的宦官女官们也都对这对皇帝夫妻心生羡慕,个个脸上都笑容洋溢。

李昭仪问到,她一脸单纯地不解。对于一无所知的她,有时,他心中不免有些怨恨。

「就知道说些恭维话。」

「你,不想做太监吗?」

「本来就是人母了。净说些奇怪的话。」

内书堂出身的上级宦官被称为正途。正途出人头地,远远早于其他宦官。正途会被优先晋升,其中年纪轻轻就当上太监的不在少数。刀太监也是三十过半便当上了太监。

「御用监……吗?诶,那地方倒是相当有趣呢。」

哪怕再浓一些也好。把她花瓣一般的唇隐藏起来吧。

「若是实现了这个愿望,你又将如何?」

「总觉得……很有母亲的样子了呢,李昭仪娘娘。」

「发光风筝!有趣有趣!」

御用监太监,即为御用监长官。位阶升了,俸禄多了,还有自己的地盘,流水也是相当丰硕。这可是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荣升啊。

「朕想品尝一下你唇的味道。」

「会太浓吗?」

李昭仪觉得奇怪,头微微一歪。发髻上的簪子叮当作响。

(又不是个孩子)

四欲以前也是同他们一样的。自己侍奉的主子能独占圣宠,无论哪个宦官,心里都会乐出花儿来。主子越受宠,这当下人的自然也是沾光得很,油水也丰些。

主子的名字四欲一向是知道的,但却从未亲口唤过这个名字。他不过是一介下人,没有资格直呼主子闺名。这一点,再理所当然不过了,可当皇帝呼唤李昭仪闺名的那一刻,他心如刀割。

「若要放风筝,傍晚那会更好哦。对了,放用发光颜料绘制图案的风筝怎么样?黑暗之中散发光芒的风筝一定会很美哦。」

刀太监递给他一根猫脸棒棒糖。虽然四欲并不想接,但若是拒绝必定会遭到一顿毒打,还是先接下吧。

为女主子梳妆打扮该是女官的活,但李昭仪很看好四欲化妆的本事,化妆一事便都由四欲负责。

「皇上差不多该过来了。四欲,帮我重新上下妆吧。」

「这对我来说倒真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吗?我要是当了御用监太监,恐怕公款就等同是羊入虎口了。」

扑上白粉,赤红花钿上点上金箔,然后上胭脂,一整套妆化下来宛若行云流水。当他用指尖撑起她纤细的下巴,用红笔在她唇上点染上色时,他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风筝一闪一闪的肯定很好看!」

「高兴的只有公主们吗?」

公主们情绪高涨,一口答应,奔向了老师们。四欲靠在门柱上叼着烟管,目送她们小巧玲珑的背影。

皇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她身边的大公公的位阶便是太监,亦是侍奉妃嫔的宦官之中的最高位。

「御用监太监年事已高,就快卸任了。我奉命举荐继任者。我想举荐你上去。」

皇帝有命,下人们皆奉命退下。四欲坐在石阶上,眼见着皇帝把李昭仪带去了凉亭。腊梅如遍施金粉,在苍穹碧落映衬之下,闪闪发光。四欲呆呆地看着腊梅,兀自吞云吐雾、紫烟缭绕。

四欲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叹息。在这后宫之中,他见过不少女人间的纷争,肮脏的也好,丑陋的也好,令人厌烦的也好,他都见识过。对于她们,他从来不抱幻想,那份对女子纯粹的悸动,绝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

但是,为何,李昭仪——李绯燕抓住了四欲的心。他想呆在她身旁,不想离开她。愚蠢至极地幻想这样的事。

「我说的都是为你好。」

刀太监如视敝履般……不是,不觉有些担心地看着四欲。

「皇上已有所察觉了吧。」

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连随风摇曳的烟云,都似是凝固了一般。

「……察觉到什么?」

「别装糊涂。你,定是对李昭仪动了心思吧。」

被这么赤裸裸地揭穿,让他一下子连隐瞒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那李昭仪呢?」

「应该尚未察觉吧。」

「是吧。」

李昭仪不仅是化妆,连沐浴都曾让四欲服侍。她似乎还很喜欢让四欲为她洗头发。

『你洗头发好让人舒服,我的头发也秀丽不少。』

若是她知道四欲心中所想还口出此言,那必是稀世恶女,但李昭仪不是会玩弄人心的女人。她口中所言,即心中所想而已。他曾多少次废寝忘食地陪她一整夜,被频频喊去帮她更衣,有时则在她用膳时给她做伴儿,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被她信赖、重用的证明。

被主子信赖、重用,对下人而言,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大的福分了。但是,他总觉得不满足。无论如何陪着她、在她身边,都不过是她的一个下人,他远不满足于此。

「我原本并没有这么想的。」

四欲垂头于膝,腮帮子撑在膝头上。

「李昭仪娘娘,我坦白说,也算不上什么美人。后宫中比她貌美的妇人多了去了,情爱之事我自以为也已经泰然处之了。可为何……竟会如此。我自己也弄不明白。刀太监,这是为何呢?」

「你别问我啊。」

等到自己都察觉时,那份妄念早已侵蚀入骨。刹车失灵、无法自控,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锥心之痛。」

「……哇,连对男女情爱如此迟钝的刀太监都看出来了,那可真是,相当地……真的吗—,我都写在脸上了吗—……真叫人头疼呐—」

刀太监叼着第二根猫脸糖果,站了起来。

眼前是一盘象棋。奉皇上之命陪他下棋。

其他人都被屏退,殿内仅有皇帝同四欲二人。

尽管如此,他绝不要将这份感情暴露在阳光下。这样只会给李昭仪徒增困扰。他想让她幸福。被皇帝宠爱着,能让她幸福。

「今日天气不错呢。」

「……是吧。」

耳畔警钟鸣响,触碰她的手实在太过危险,几乎快无法控制那露出獠牙的情动。

「不要这么说。」

四欲故作不经意地坐远了些,缓缓吐出一口紫烟。

眼看着对面拳头又要飞来,四欲赶紧抢在挨揍之前站起身来。

「我就这么明显吗?」

「比如呢?」

皇帝递给四欲一杯茶。天子所赐之物,必得感恩戴德诚心拜受。

「若是我被处刑,李昭仪必会十分担心,她会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为此介怀不已、郁结于心。我可不想……发生这种事。」

「……我也知道我管的有点多了。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是,我啊,自己都不知道能否一直是宠妃。所以至少想在皇上仍对我恩爱有加时,为你寻得良缘……」

「既然你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如保持距离,让自己头脑冷静冷静。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我的忠告吧?她可是宠妃。绝对不能对她表明心迹,你也表明不了。幸好,李昭仪娘娘自己倒还没发现什么。你这份心思,只有我和皇上有所察觉。要放手,就趁现在。时间越久,事情只会覆水难收。真要到那个地步,一切可就都晚了。若你真被安上和李昭仪娘娘私通苟且的罪名,连我都救不了你。」

「没有呢。」

若只是刹那的心动,他会任由自己尽情享受。过往情与爱之缘起缘灭,都如梦幻泡影,昙花一现。但这次,却与往常全然不同。本应一如往常,在某一瞬消失殆尽的恋情,却并没有消失。

「已经等不及了。」

「再像这样呆在李昭仪娘娘身边,早晚会出乱子的。」

到现在为止所经历的男欢女爱,都不过是一时情动而已。情之一物,也许只是镜花水月,子虚乌有。一时兴起,便注视对方诉说甜言蜜语,腻味厌烦了,便另寻下家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如此循环往复而已。本以为自己天生是个浪荡子,对谁都不会认真。

心底的焦躁滚滚涌上,他一口回绝,冰冷漠然。作为下人,不应将自己的感情发泄在主子身上。无论请罪多少次,李昭仪都避开了四欲,四欲自己也不自觉地同她拉开距离。

「我眼下就很幸福了啊。金子要多少有多少,能随心所欲做很多事,还能适当偷个懒,后宫美女如云养眼的很——」

平静——圣言平静无波,但四欲端茶的手却微微发颤。

「宫里的生活自然是锦衣玉食,但也一直都是在走钢丝,谁都是如履薄冰,谁都是今日不知明日身。若是没有个能让你心安的地方,活着会很辛苦呢。」

刀太监敲了下四欲的头。

「你的心事,朕知道。」

「爱慕的理由,自然只有心生爱慕之人自己知道啊。」

「拜托了,给我点时间吧,刀太监。应该,不需要太久。」

「都说了别问我……。不是我自夸啊,你要让我说舍氏的魅力,我能给你说出三千条不止,但其他女人的魅力,我是真领略不到。」

「我倒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啊—。不知天高地厚而心生妄念,因此送了这条命,倒也很适合我啊。」

「我只在这里说说啊。其实我老早就觉得纳闷,皇上特别宠爱李昭仪娘娘又是为什么呢?」

「嗯—,相亲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合我脾性啊。」

一切都被她左右,自己的感情全在绕着她转。到现在为止都只会逢场作戏、有过露水情缘的四欲,正是被李昭仪,从心开始,彻底改变了。她一定不是人吧,是仙女或者天女之类的神仙吧。明明并没有绝世容颜,却让四欲情根深种,这大抵正是因为她有魔力吧。

这才是人世「常态」,但李昭仪却不在那「常态」之列。四欲被火烧伤时,她威胁那些不愿治<阉人>的宫廷太医们,让他都得到了妥善的治疗。尽管脸上留有烧伤的痕迹,仍旧一如既往地重用他。迁怒责骂、殴打、侮辱等事也未曾有过。也常让人帮她做些奇怪的实验,使唤起人来也是粗鲁蛮横,但却从未让人感到被当成<阉人>蔑视轻贱。

同那苦涩的紫烟一起吐出的还有那暗中燃烧、压抑甚久的感情。

李昭仪停下步子,抬头仰视四欲。

「若是容貌不够有魅力,那就是人品了吧。」「何种人品呢?」

皇帝想让四欲离开李昭仪的身边。看来,四欲的心思早已显露无遗。

「你怎么突然对我说如此无礼的话啊。」

「李昭仪,你看上去是一副人的模样,实则是个妖怪之类的吧?」

「请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安身之处?」

「李昭仪娘娘。」

「不是,就是偶尔会觉得你不像是人。怎么说呢,简直像妖精似的。」

话虽如此,但四欲始终下不了决心,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直到腊梅凋谢,海棠盛开,四欲仍没有给刀太监回复。

「……哈?」

四欲必须隐忍后退。为了不让李昭仪痛苦,他只能扼杀这份感情。

四欲甩开了李昭仪的手。我想要的是你,他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赶忙把脸别向另一边。

不只是斩首这么简单。大抵是要用上五马分尸这种最为酷虐的刑罚处置吧。

于是四欲又挨了一顿揍。这次是拳头。不要说不过就动手动脚的啊。

「我不是说这个。」

刀太监对妻子舍氏情根深种。

「我想你能有个安身之处。」

四欲尽管已是处于下风、被步步紧逼,但却毫不焦灼。在宫中无论怎样争强好胜,都绝不能赢过皇帝,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同极为好胜的皇帝赛个输赢,心思全得花在如何让皇上赢得漂亮上,但崇成帝极善象棋,无须费心即可让皇帝得胜。

「皇上说笑了。李昭仪娘娘对皇上情深意重,倾慕不已。奴才终归不过是一件会说话的家具而已。高贵的女子不会对家具动情的。」

「真是愁煞人。还想着你能早日成亲呢。」

「因为我想让你幸福啊。」

「朕是嫉妒心很重的男人。每每看见绯燕单纯地信赖你时,就不禁揣测你二人的关系。愚不可及吧。你是宦官,并非男子。但是,嫉妒之心如同猛虎。即便知道你是宦官,我也嫉妒无时无刻都陪伴在绯燕身边的你。」

「对了,四欲,相亲的事,要不要考虑一下?」

「诶……当真吗?刀太监不是自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侍奉左右了吗?还说自己不知道,刀太监……你啊,也只是看着能力强,实则也是个很蠢的宦官不是吗。」

「你全写在脸上了。我都看出来了。」

「皇上是命令我来推荐御用监太监的继任。此中深意,你还不明白吗?」

「啊啊,确实如此。朕害怕绯燕会被你夺走。」

「啊,对了。是和皇上宠爱李昭仪娘娘一样的理由吧。」

「奴才的命是您的,李昭仪娘娘。身为您手下的宦官,自然归您所有。但,那奴才要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是李昭仪娘娘您,也请不要多问。否则也只是白费口舌而已。」

「并不是说刹那的欢娱不好,这反而正是生存于后宫之中的我们,必不可少的东西。但,若是只有一时的快乐,心只会疲惫不堪。我被皇上宠爱,所以真的非常幸福。我认为,真实确切的爱情,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所以,对你来说也是……」

「但是,其实也行不通。会给李昭仪添麻烦的。她这个人,对谁都会同情,对待<阉人>都像对待正常人一样。」

所以现在,他很困惑。见到李昭仪时,心会砰砰直跳;不在她身边时,心则是一片死寂。一想到能见到她,兴奋地就像个孩子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不知不觉中,牵动着他的一喜一忧。

「奴才又输了呢。皇上太厉害了。」

李昭仪对四欲说「想让他能有个安身之处」。反言之,她并不知道,她的身边,对四欲而言,正是那处「安身之所」。

和她在一块时,他总是陷入自己并非是只会说话的家具,而是一个真正的人,这样的错觉之中。因为李昭仪一直将四欲作为平常人对待,四欲竟会觉得自己不是宦官,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明明男儿身,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刀太监诚不欺我)

刀太监句句如刀,直刺进四欲耳中。

「那,你交往过的女子中,有心仪的结婚对象嘛?」

「……这也在情理之中吧。奴才听闻,男子,生来就想独占心爱的女子。感情越强烈,担心爱人被夺走的恐惧也更甚吧。」

李昭仪带着四欲在园林中散步,抬头仰望蓝天。沐浴在日光之中的她,侧脸折射光芒、耀眼动人。四欲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看呆了眼,怔怔入迷,他慌忙移开视线。

「轮到你了哦,因内监。」

「你有这功夫跟我打嘴炮,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保全自身。到如今,多少宦官们走上穷途末路,落得个悲惨收场?物伤其类啊,明日说不定就轮到你我。无论爬到多么高的位置,我等<阉人>都是皇上的东西。皇上一句不要了,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着又要遭殃,四欲赶紧点头称是。

四欲露出自嘲的笑容,喉头却仿佛塞入火石般灼灼烈痛。

李昭仪温柔地握住了四欲扶着她的那只手。

刀太监同四欲是师徒关系。高级宦官一般都从自己的弟子中择人推举,如此想来皇上的用意十分明显了。

「只要不是太过分,收取贿赂也没什么,耽于酒色亦无大碍,玩忽职守赌上两把诸如此类的小毛小病,都不会惹得龙颜大怒。但是,你要是被这份心思鼓动,真对李昭仪娘娘做出点什么来,刑场就是你的归宿。」

「您是个好主子。月钱数目客观,为人大方直爽,对下人也关怀备至。但,未免也有些多管闲事。」

「……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成亲啊。」

她瞪了四欲一眼,四欲苦笑。

「虽然你这话很对,但果然跟着皇上却对圣心一无所知的……是啊!嗯,你说得对!」

四欲示意手下的次席宦官上前服侍,自己则退开了。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吧。」

世人都将宦官打心眼里视作<阉人>。达官显贵们将宦官用作替代手足的工具,只把他们当成是会说话的家具而已。因此若是宦官受伤生病,再无使用价值,或是年老色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扔掉这些废物,换新的回来。主子心烦意乱的时候,还会责骂、殴打、侮辱他们,以此泄愤。

「刀太监好温柔……。总觉得,很叫人……反胃呢。」

一声叹息仿佛一剂毒药,融化于春风之中。

「总之,你还是离开李昭仪娘娘比较好。」

四欲想起来李昭仪曾问过他相亲的事。

被没命地狠狠揍了一顿。真的好痛。

皇帝的声音惊醒了四欲。

「不是朕厉害,是你心不在此吧?」

四欲声中带刺,开口道。

皇帝不容分说地命令道。

「你确实是宦官,但成了宦官就丢了人心了吗?若是如此,若你是<会说话的家具>,那如今的烦闷理应不存在了。」

在流露出恩情的天子眼中,注视着的仅有四欲一人。

「为自己被视作家具苦恼吗?为没有结果的爱恋痛苦吗?感到难以同某人分离吗?」

「……皇上。」

「朕并非在否定你的这些所感所想。你被绯燕吸引亦是情理之中。朕同你也有一样的感受。不如说,若是有人竟会不对绯燕动心,朕倒向问个清楚。」

「……刀太监似乎并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宠爱李昭仪,深感疑惑呢。」

「也是。骏奇坚持除舍氏以外的女子,在他眼里都并无分别。」

骏奇,是刀太监的赐名。

宦官在成为宦官时会被赐予名字。此名被称作嘲名,含有侮蔑意味。之后也会由主子赏赐名字。此名则有赐名之美称,能拥有赐名对宦官而言是莫大的殊荣。

四欲并无赐名。从前侍奉的女主子们并未给四欲赐名。但四欲也并不在意,他对赐名并无向往。他觉得四欲此名,意为私利私欲,正合自己。

「朕也曾尝过,没有结果的爱恋之苦。」

皇上斜倚在扶手上,眼睛微微眯起,回忆起往昔。

「越想舍弃那颗恋心,它就越是纠缠不休。或许,将它丢弃,本身便是错的。」

「……那么,该怎么做呢?」

「只能等。等到遇见新的恋情的那一日,或是,等这段感情变成波澜不惊的回忆的那一日。」

「皇上找到了新的恋情呢。」

「大幸事呢。」

皇帝微笑着,仿佛最爱的李昭仪正站在眼前。

「你侍奉绯燕忠心不二,她也对你极为信赖。若是可以,朕还是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地在她身边侍奉。」

「四欲?」

四欲苦笑着,李昭仪却戚然欲泣。

李昭仪眼底湿润,凝视着自己,仿佛眼中人正式自己爱恋的男子。

尽管她想绣的是莲花,但绣出来的却是不堪入目的无法辨认的奇怪图案。其实,说起刺绣,四欲倒是更为擅长,但他却十分中意这条奇怪的手帕,一直随身带着。

「奴才还是受命任职吧。」

无论哪朝那代,天子的烦恼都可谓无穷无尽。「原来如此,所以奴才既然本就不清白廉洁,如今堕落沉沦也就无从谈起。」

自幼便接连同时血亲,对于别离,她比一般人都更加敏感。对自己熟悉亲近的人离去之事,她甚至可以说是感到恐惧。六年前,勤勤恳恳服侍她的女官因犯罪被流放时,她也是沉浸在悲伤之中,久久未能走出。

「请娘娘务必笑着送我离开。李昭仪娘娘哭泣的表情,奴才可没法看见。」

明哲到令人憎恨的君王。宽仁到令人嫉妒的天子。他重新认识到,自己绝非是这位皇帝的对手,不禁灰心泄气,肩膀耷拉下来。

「朕很期待你能在御用监任职啊,因太监」

「那件事,该责罚的是奴才才对。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仗着李昭仪娘娘宽厚大度,便无礼逾矩。奴才罪该万死,向娘娘赔罪,任凭娘娘处置,奴才绝无怨言。」

「赌什么?」

四欲终于明白了。

「是奴才一直以来都过于放肆了。在内书堂也是被好好灌输了礼仪规矩的。都怪我这性子,马虎随意……」

「朕想,若是你,应该能叫他们明白什么是分寸。朕绝非要彻底灭绝贪污之事。虽说光风霁月乃为政之理想,但也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这个国家不容为政者痴人说梦。凯是泱泱大国,因为体量巨大而尾大不掉。尽管这个国家的躯体内四处被腐蚀,但也不能轻易切除。话虽如此,若毫无作为,则四肢又确实会腐烂。」

「娘娘喜欢的妆容,奴才会交给后任宦官的。即便奴才不在娘娘身边伺候了,也会好好教导叮嘱后任,绝不会让娘娘有丝毫不便,娘娘不必担心。」

「当然是,金子了。不玩钱的象棋没意思,提不起干劲。」

他并非没有挑战皇帝的勇气,而是不想将李昭仪作为赌注。她不是<物品>。不是会说话的家具,也不是装饰宫殿的娇美人偶。李昭仪是名为李绯燕的人。是让四欲朝思暮想、渴望至极的女人。所以,不赌——也不能赌。

「我也不会拐弯抹角,就直接问你了。……你赴任御用监太监,是因为讨厌我嘛?」

赌博总得决出胜负。自然也是有胜有负。若是解决注定要输,那输个彻底也不错。因中途退出而失败叫人讨厌。被打个落花流水,反倒能痛痛快快地走出赌场。

若是说赌李昭仪,即便是任君也要龙颜大怒了吧。

「祖宗一首打下的江山,绝不能这么看着它灭亡。必须要做些什么。即便这只是临时应对之法,并非长久之计,也比作壁上观要好些。」

「嗯,刚回去。」

「奴才还不是太监呢。」

反正都要离别了,干脆把心意告诉她吧!反正知道会被狠狠推开,但还是上前紧紧抱住她吧!到最后关头了,一次也好,将那每日由朱笔细细点染的唇瓣掠夺过来!

「还未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们不知限度,将国库视作自己的钱包,为所欲为,无法无天。」

他短短一叹,垂下眼睑。

四欲忙用寸劲将那强烈而罪恶的冲动捏得粉碎,于是一切都烟消云散,心中留下的,除了主仆同甘共苦的回忆之外,再无他物。

四欲将茶杯置于桌上。

(这明君,还真是可恶啊。)

(……皇上果然英明。)

「向来听闻御用监腐败成风,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吗?」

不错的安排,四欲笑着说到。

「成为太监,是奴才从当初忍饥挨饿时候便一直有的梦想。」

四欲看着皇帝神情严峻地凝视着扇面的花鸟图,不禁觉得自己所苦的小情小爱根本不值一提。

这便是身为<阉人>的意志。即便同后宫女官或女道士相恋,也绝不能对宫女或妃嫔出言不逊。她们都属于皇上。身为<阉人>的宦官绝不可对其举止轻薄、随意触碰。无论举止如何逾矩、言语如何轻浮,都从不敢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把扇子亦是御用监所制。所用的扇骨和纸面都属一级,花鸟画亦是由一流画师亲手绘制的神作。而这样一把扇子,到底花费了多少公款,其中又有几成进了宦官的口袋呢。

虽然已决心受命担任御用监太监一职,但和李昭仪的关系仍旧十分尴尬。四欲一边想如何挑起话头,一边请主子上座。

皇帝并非因为嫉妒而要对四欲发难。他怕的,是有心人看出四欲的妄念,借此陷害李昭仪和四欲。若是到最坏的地步,四欲,自不必说,刑场伺候,而李昭仪也无法全身而退吧。

四欲没有回答,而是正襟危坐。

「有劳了。告诉那些贪官,何为节制。」

「娘娘莫要担心,咱们又不是此生不能再相见。」

「何人?有事而来不妨现身。」

「臣惶恐,陛下。您御前正侍奉之人,也属贪官腐吏。」

「……可是,我的多管闲事不是惹怒你了嘛」

「臣才疏学浅,而幸蒙圣恩、官袍加身,诚惶诚恐而与有荣焉、幸甚至哉。为报皇恩,臣因四欲,必定在御用监鞠躬尽瘁、忠诚勤勉。」

明君实在让人生厌。任何事都先人一步,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人心。四欲看来是只能遂了皇帝的意思了,他心中充满挫败感。但是,心里也莫名感到畅快。

四欲闻言一笑,起身离席。他拂官服衣摆跪下,展长袖行礼。

「皇帝也很难当啊。净是些让人头疼的事,又不得不为之劳心费神。若是不生在帝王家,就好了。」

「你若不在,我可就寂寞了。」

「不会,如果是你就不会搬空国库。你会留心分寸,慢慢享受,如此方能细水长流。贪污贿赂,过犹不及,反害自身。你的处事方式我一直留心观察,很懂得中庸之道。看上去是顺手得了利益,其实却有注意把握分寸、清楚立场,是难得的人才。朕希望你务必好好整饬御用监,有所作为。」

「娘娘是有什么要对奴才说的吗?」

李昭仪沉默了,账房里堆滞的黑暗变得沉重了起来。

不如干脆盛怒之下斥骂他,逼他离开李昭仪;不如干脆怒火中烧,对他怒目而视。可这样冷静地晓之以理,他只能无处遁形。

当然,自己也得起身。主子落座时,宦官必须得站着或跪着。

她唤了自己的名字。四欲俯视着侍奉了六年的主子。

或者说,这一项是最肥美的差事,因此记账的四欲比收受贿赂时还要快活。

屏风背后提心吊胆地走出来的,正是李昭仪。因为洗漱完打算歇下了,因此她此刻发丝披散、身着中衣。

不久前,李昭仪说找冲太医有事,派人请了她过来。冲太医如今是宫中唯一的女医。李昭仪不仅将她视作医师信赖有加,更是当作姐姐一般钦慕不已,时不时地会一起说说话。

「一赌钱,你的眼神都变了啊。」

妃嫔身边的大公公(内监)差事多且零碎。需要在妃嫔身边伺候,要照顾主子的身体和心情,服从细枝末节的使唤,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妃嫔收支财务事宜的管理,亦是不容松懈的职责。

「刀太监曾对奴才说过继任御用监太监一事。」

「再下一局吗?这次有赌注。」

「很快就是了吧?」

与李绯燕,既然是以宦官之身相遇,自然也该以宦官之身告别。理应如此。

「若是有刺耳的谣言传出,对绯燕也好,对你也好,都百害无一利。后宫中恶意如漩涡席卷,无处不在。即便你清白坦荡,指不定会从哪里传出些丑闻。若如此,朕就不得不有所处置了。」

「皇上是位优秀的赌师。」

「绝非如此。李昭仪娘娘是位好主子,离开娘娘身边对奴才来说并不容易。但是,圣上有命,叫奴才务必肃清御用监纲纪。其实如奴才之流去御用监,反倒只会更加乱了纲纪,不过皇上也并不指望贪污之风彻底根除,只要奴才将自己个儿的取财受贿之道传授给同僚即可,如此奴才自然乐意,二话不说便领命接旨了。」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

比起会说话的家具,这个差事大有可为呢。

「……若是挽留你,会让你为难吧……?」

皇帝笑着,请君入瓮。

皇帝慵懒地打开扇子,望着扇面上所绘精美的花鸟纹饰。

李昭仪之所以对四欲如此恋恋不舍,并非出于男女之情。

「你直言不讳,为人坦率,御用监的确适合你。」

「……并非有意打扰你办事,不过稍微耽误你一会功夫行吗?」

四欲并不想为自己的处世之道婆婆妈妈找诸多说辞,也不想对自己选择的道路自轻自贱,也便因此绝不会超过作为<阉人>的本分。

「多谢夸奖,朕直受不辞了。」

此次四欲离开,对于李昭仪来说又是一次打击,尽管心中酸楚不舍,也只能忍耐。这次的别离,正是为了他们两人的安全,因此无法避免。

「奴才在这世上最爱的东西就是钱。为了钱财,变成夜叉也可。」

「皇上方才不是说了嘛,『恋心愈舍愈纠缠不休』。」

四欲是自己决定要做宦官。二十多年的后宫生活中,他从未对这一决定有过丝毫后悔。若当初没有做宦官,也许早已一命呜呼,成了孤魂野鬼。如今做了宦官,获得了贫苦孤儿时梦寐以求的富贵,仅此一点,此生便已算成功了。

最近,四欲甚是兴奋地四处张扬自己受命提为御用监太监的是。两天前,喜讯传到了李昭仪耳朵里,她亦对四欲祝贺道喜。

和四欲聊御用监腐败之象,正是为了促使四欲下定决心。他知道,比起高高在上地命令他「离开李昭仪」,欲擒故纵才是更有效的方法。才能得到君王赏识,委以重任,这应该不会让四欲排斥抗拒。尤其是对正途而言,他们都是通过了内书堂极为艰难的修习的,自负骄傲。所与之任与其自矜自重相匹配的话,定能让人战胜其他诱惑,奉命行事。

「公款被尽数私吞,也可以吗?」

「……这话真是过分呢。」

「李昭仪娘娘……。冲太医回去了吗?」

「古人云,可以毒攻毒。而你,正是能治御用监病灶的剧毒猛药。」

「听你这口气,看来尚未下定决心呐。」

「但是,不能日日见到了呀。化妆,也不能让你帮我了。」

「这一点,你就很幸运了。朕真是羡慕得很呢。」

「亦实施过数次变革,但都以失败告终。他们把清廉的太监拖入腐败的沼泽,堕落沉沦。现任御用监太监之所以引退,表面上是年事已高,实则正是过度行贿的结果。本也是个不会贪污的正直人物,三年不到就堕落至此了。」

四欲在李昭仪身旁跪下,递上手帕。那是去年,她赐予他的帕子。不善女红的李昭仪为了为皇上亲手缝制手帕苦练刺绣。这条是失败之作的其中之一。

皇帝笑了,肩膀轻摇。

「啊啊,确实如此。朕用了十年有余。若是你的话,又会如何呢?」

今天也一如往常,四欲在账房添改账簿上的数字,此时他感到屏风后有一道视线,于是他停笔不动。若是刺客但有无杀气,若是弟子少年宦官也理应会吱个声出来。

一局终了,皇帝目瞪口呆地笑了。皇帝输了。四欲竟破了规矩,赢了皇帝。

「对了,我还在纠结让谁来继任好。虽然眼下有几个候补,但总还是熟悉的相处起来比较轻松……」

本应反射性地应声回答,可他竟发不出声来。心脏仿佛被毒蛇啮噬,狂烈而艰难地跳动着。

「不必俯首行礼。……你最近,总是很冷淡。就同往常一般,随意一些就好。」

「娘娘想听的话,奴才不妨恭维一二?李昭仪娘娘的泣颜宛若夜露沾湿的莲花,那如花瓣一般的眼睑中落下的泪滴,仿若天女洒落的水晶般熠熠生辉。」

「停停停,背上都发痒了。」

她用手帕轻拭眼角,唇边微微溢出笑容。

如此便好。这样的距离感便很美。就这么美丽地分别吧。让她就如濡湿绢布手帕的如玉泪珠一般,保持那份清澈纯洁。

「当上了太监,自要比如今收取更多贿赂咯。」

「那自然是要好生捞些油水的。当上太监,奴才还盘算着要造个同皇上的离宫一般绚烂豪华的大宅子呢。」

「同离宫一般的规格可不行。若是建这么大的宅子,高官们可都会盯上你的。再怎么大,也千万不能到皇族别邸的规制。若是能迎娶妻子过门……啊,抱歉。」

李昭仪尴尬地垂下视线。

「奴才感念娘娘厚意,但奴才并不想成亲。」

「……这样啊」

「其实,奴才心中一直都有初恋的女子。此生想结为连理之人,仅她一人而已。但她已经有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夫君,夫妇二人相亲相爱,便是奴才见了都会颊上发烫。奴才毫无插足的机会。想干干脆脆彻底放弃……但实在是太难。若是还未整理好这份感情便娶了其他女子,便是置那位女子于不幸了。因此奴才独身便好。……不,奴才只想独身一人,因为奴才想用余生所有的年岁来爱她,直到死去。」

皇上说过,越想斩断情丝,只会越陷越深。如果想要舍弃和拼命挣扎都无用的话,那就一生都安放在手边吧。就让这段单相思,同李昭仪赐予的古怪手帕一起,珍藏一辈子吧。

得不到回应无妨,心意不相通无妨,不能拥抱她亦无妨,但至少——让自己能够远远地思念着她。身为仁君的崇成帝,对于此种程度的爱慕,应当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四欲不忘记身为<阉人>的意志。

「看来你的情路十分苦涩心酸呢。」

李昭仪心疼地看着四欲。

「大概,这是对奴才的惩罚吧。到如今一直游戏情场,老天为了惩戒奴才这个轻浮子,便给了奴才这段决无出路的缘分吧。」

过去,也许的确有女子掏出一颗真心给他,真心爱慕他。但是,四欲却糟蹋了她的真心,无情地背她而去。

如此不厌其烦乐此不疲、任性地游戏情场、玩弄感情,如今终于也因果循环、吃了报应。

情愿为她放弃一切,但却得不到她。所爱之人,却对他人倾心。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一边看着心爱之人另有所属,一边咀嚼自己一厢情愿的爱意,有多么空虚。

「即便为情所困,也切莫放弃希望啊。」

「奴才在这后宫侍奉了二十多年了。主子身体的变化自然是有数的。」

(……啊,我,竟如此)

为了她什么都能做,愿意为她献出一切,不仅是这条命,也包括怎么活,如果这是此生注定的结局。

四欲扶着李昭仪的手,在晦暗的廊下,陪着主子一同走着。他们前进的地方灯火通明。他在心里暗暗祈祷,那穿透黑暗的光明要用幸福包围他心爱的女主人。

「奴才不是不喜欢调情这一步,只是更喜欢调情之后的重头戏罢了。」

「奴才知道。即便贪污渎职,也绝不会犯不义私通之罪的。」

「你岂止是拙是晦?德行败坏、贪污渎职的宦官才是吧。你连<处世之风>都谈不上吧。贪污、行贿受贿、赌博、幕后交易、鬻官卖爵……还有什么罪是你未曾染指的,倒是说与我听听。」

「奴才好歹也升格为太监了,想必能收到不少贺礼吧?」

「即便这一世无法结缘,若你执念深重,或许来世还能结下良缘。」

「我不想听到有关于你不好的消息。」

「若你想要,我跑去御用监唠叨你可好?」

「……嗯,娘娘所言甚是。」

李昭仪向他伸出右手。他以为她打算起身,便接过那白皙的手搀扶,不曾想却被轻轻反握。

除了想要她、想要抱紧她之外,还爱着她。

「那,咱们快走吧。皇上还等着呢。」

「看来以后的日子很寂寞了。去了御用监,可就没有李昭仪娘娘管这管那唠唠叨叨了。」

「奴才同刀太监相反。刀太监处世之风在于藏拙于巧、用明而晦,而奴才则是藏巧于拙、用晦而明。」

「就说个淫靡的名字嘛。也好省去我勾引人家的麻烦,如此岂不是很顺利。」

主子赐名,于宦官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其他任何人的赐名他都不要。想要的,唯有李绯燕的赐名。若是不能呼唤她的闺名,也想要带着她所赐的名字度过余生。

「要那种,妇人们一听就为我着迷、自行宽衣解带的名字。」

「我打算赠你礼金的,但若你有其他想要的,尽管跟我说。不过得是我能给的东西哦。」

四欲正扶着李昭仪温柔的手走在廊下欲送她回房,她突然停住了。

李昭仪不安地紧锁眉头。

「你啊,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很优秀呢。」

「好呀。什么名字好呢?」

「娘娘可饶了奴才吧。若是娘娘在一旁,奴才怕是紧张到手抖地帐都记不好。」

正沉浸于一如往常的轻快闲话中,客厅传来了刀太监「皇上驾到」的通禀。想必是接到了李昭仪有孕的吉报,飞一般地赶了过来。

四欲将喉头喷薄欲出的炽烈情愫转为开朗的笑容,手掌裹住女主人的手。小心翼翼地透过掌心传递温暖,而不越过主仆情谊的界限。

「我,好像有身孕了。」

深爱着她。

四欲在廊间戛然止步。他抻开官府袖摆,对主子恭敬垂首。

「多谢。」

「那,奴才求一个娘娘的赐名。」

「说得好听。难道不是我在你身旁,你倒是能随心所欲地做假帐了?」

「但贪污一事也得适可而止。若是太过招摇,项上人头可就难保了。还有啊,烟草也要适度才好。虽然也有人说它是草药,但据我研究,好像还是对身体不好。那咽很伤咽喉和肺腑呢。若要健康长寿,切不可过度吸烟。虽然最好还是能戒掉,但总之尽可能控制下吧。还有啊,酒也是。不要得意忘形过度饮酒。即便是你酒量不错,但凡事都过度的话……」

「来世……一定。」

「那得是多下流的名字啊。」

「奴才可没有行私通之事哦。」

李昭仪甚为惊讶,玩味地笑着,继续向前走去。

「冲太医确诊过了嘛?若如此,那看来是真的了。皇上知道吗?」

「那今后,也万万不能哦。」

「有件重要的事忘记跟你说了。」

李昭仪笑了起来,四欲也跟着笑了。想到与她一同度过的时间在不断减少,眼下的这个瞬间,即便是如此无聊的对话,都变得价值千金。

「方才派人去禀告了。……真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会更吃惊呢。难道你已经注意到了?」

「李昭仪娘娘,奴才恭贺娘娘再度有喜。」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抬起头来,她绽放的笑容映入眼帘。

「好色又吝于那点追求的功夫,真是傲慢。」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后宫幻华传 奇奇怪怪的新娘让神秘的机关人偶起舞 全一册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冰之天子与诡计多端的新娘们
  3. 03第二章 民众身栖于希望之中
  4. 04第三章 恶因必有恶果
  5. 05番外篇 此Q直至成追忆正在阅读
  6. 06后记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