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民衆身棲於希望之中

從仙嘉殿回到水鳥閣，緋燕便衝進臥室撲倒在被子上。

「……我還以爲要死了……」

「哎呀，這麼辛苦的嗎？」

朱虹端來溫熱的蜂蜜茶。緋燕一飲而盡之後，把臉埋進枕頭裏。

「『金閨神戱』一點屁用都沒有，耳塞被拿走了，眼罩也被解開了。」

「啊？耳塞？李貴人，甚至在龍牀之上都戴耳塞了嗎？」

正在細細縫製幸福絹袋——象是專用於收賄的袋子——的四欲大喫了一驚。

「因爲我不想聽到皇上的聲音啊。但是，中途就被取掉了。」

「那勢必是要取掉的呀。誰會想抱着一個戴着耳塞的女人啊？」

「但是眼罩也解開了就很過分啊。明明說好可以戴眼罩的。」

起初的確是戴着的，但皇上突然說「朕想看你的眸子」，就解開了。變得一覽無餘的視野裏頓時映出了皇帝的裸體，緋燕簡直苦悶的要死。

「無論如何，你終於被皇上寵幸了，這真是太好了。託您的福我的賄賂事業終於可以更進一步了。」

「今日要慶祝一下！我去廚房給您做點好的！」

「啊……抱歉。你們似乎都誤會了呢。我，並沒能與皇上行房至最後一步。」

「誒！？那麼，你們進行到哪一步了！？」

緋燕將龍牀之上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哇——，真可怕。這與殺生何異？」

「我也這麼認爲呢。關於男子身體構成的書籍我也曾閱讀學習過。爲了不讓自己有所抵抗便請求說『您也可以把我綁住，但請把我綁到最後。』……」

皇帝卻對我說，不用勉強自己。

『既然你如此害怕，那朕絕不會乘人之危。』

「此爲皇上御賜寶物的目錄，請收下。」

「……那個，臣妾收下如此貴重之物，恐怕不太合適吧？我昨夜……」

「待希蓉殿一切佈置妥當，尚宮局的宦官會來接您過去。婉儀亦屬妃嬪，因此自明日起，請每日向皇太后、太皇太后請安。關於妃嬪禮儀，尚儀局會爲您說明。若是有細微處不明白的，您可詢問尚儀（尚儀局的長官）。」

四欲責備朱虹道。朱虹紅着臉看向刀太監，對他說道「讓公公見笑了。」

儘管兩者都是絕世容貌，但同一貫冷淡的刀太監不同，歷太監爲人很是溫和。

「……等等，你說被記載下來了？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緋燕羞恥地簡直要鬱悶死了，『金閨神戱』的祕技一個也沒用上。宮女的本分就該是把皇上服侍好了，連這個都沒做到真的是太難爲情了。

緋燕慌忙打斷了朱虹。一明白其中含意，她恨不得立刻炸燬這封信。

「臣妾參見皇太后，恭請太后金安。」

孝熙皇后是仁啓帝的生母，光順帝的祖母，當今聖上崇成帝的曾祖母。諸多后妃中，孝熙皇后最信賴的便是榮太后，因此駕崩時遺詔將秋恩宮賜給了榮太后。

「不行，李婉儀。須得向皇上行禮問安纔好。」

朱虹輕蔑地看向正高興地手舞足蹈的四欲。

榮太后爲人和藹可親，是個很愛說話嘮嗑的婦人。儘管已是年逾五十，但依舊很得光順帝寵愛，因此還是那樣容光煥發。

「六年前，幾名女官接連被殺。事件大多發生在深夜、人跡罕至之處，但曾有人在那附近看到過因內監。因此，被誤以爲是犯人而被後宮警吏逮捕。但你知道爲什麼這個人會出現在那裏嗎？那會他正同玉梅觀的女道士密會完往回走呢！而且啊——」

「嘿嘿嘿……看來皇上，對昨夜的李婉儀很是滿意呢！」

榮太后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咬了一口杏仁糖酥餅。

緋燕接過這封被上好薰香薰染過的書信，目送刀太監離去。

「恭喜李婉儀，賀喜李婉儀。」

「先前一直都在。直到六年前因一起殺人事件而蒙冤，便去了直殿監。」

「謝主隆恩。」

「不過，『綠髮豐麗，蛾眉凰眼，雪肌織腰，芳氣天香，容貌端秀，霞映寶蓮』，皇上竟有此等誇讚！！必定是爲李貴人深深着迷啊！！」

「啊，真是時運不濟呢。」

雖是冊封妃嬪的聖旨大差不差的套話，在緋燕聽來卻是過分讚譽，羞愧難當。

緋燕接過聖旨，刀太監遞手攙扶，緋燕借力起身。

「雖然我先前說過皇上是冷漠無情之人，但我要收回這句話。皇上他實際上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從寶座上下來的榮太后握着緋燕的手讓她起身，拉着她離開了富麗堂皇的客廳，進入了小而整潔的茶室。

緋燕收下文書，其上列滿了珍稀寶物。

「爲何會無法成事呢？」

最後還有一件事，刀太監說着遞出一封書信。

「有點開心！？」

（歷太監同刀太監都是三十幾歲的年紀。）

歷太監的賜名即爲清白，大抵是象徵歷太監品行方正的人品吧。

緋燕在臨門一腳的緊要關頭突然膽怯，此事怕是要青史留名了吧，即便如此還被冊封爲九嬪中的第四位婉儀，着實叫緋燕心裏過意不去。但是，若是推拒聖旨又會拂了皇上的面子。看來也只好接受冊封了。

緋燕不禁仰起頭來，指尖輕觸脣瓣。初次接吻，是在只有兩人在的宴席之上。喝了點棗酒而微醺的緋燕，起身想回臥室，方纔起身，便一個沒站穩險些摔倒。下一秒，就被皇帝抱住，奪脣而上。

「這是皇上私下給您的書信，並非聖諭敕書，因此奴才就不爲您宣讀了。」

宦官淨身之後會由上官起名，所起名字被稱作嘲名，含有輕蔑意味。此後主子會再爲他起一次名，這次所起之名被稱作賜名，是美稱。主子賜名一事於宦官而言，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喂舍氏，別閒聊了。別讓刀公公爲難。」

「太后娘娘，奴才斗膽說一句，您這問題跟連珠炮似的一個接着一個，李婉儀可怎麼接得住。」

朕昨夜所聽到的聲音，如紅雨飄灑般豔麗盈潤。

「李婉儀，到這兒來。我給你備好了茶水。」

「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只有那一件事啦！！」

她走進書房，藉着窗外灑進來的朝陽，看起信來。

「我的主子，李貴人！刀太監前來求見！」

「……啊，朕會努力的。」

「虹霖姐？啊啊，是你那位在敬事房當差的表姐吧。」

緋燕正被問到那晚之事，正不知如何作答，幸得歷太監解圍。

「這麼早，不知所爲何事呢？」

「回去？你以前也曾在內監當差嗎？」

「我有點開心呢。」

信上僅此兩句，再無其他。怎麼歪着頭呢，朱虹笑問。

「啊——啊——好了啦！知道了啦！」

「要喫哪個？我特意多做了些，你用不着客氣的。本宮從遊宵那兒聽說了你的事，一直都想見一見你。他可是同我說了很多你的事呢，弄得我也很想認識認識你。」

「您別亂說。您看，這裏不是寫了嗎。閨中嬌音仿若淋溼紅花的雨，哦對了，紅雨一詞還有紅花飄散之意，所以昨夜的李婉儀婀娜嬌豔的聲音，是如純潔無暇的少女在潑灑花瓣——」

「啊，此話有理。你看我怎麼問起閨中之事來了，是會叫人爲難呢。不好意思啦李婉儀。不過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那會啊，也不是很擅長這種事呢。」

「不，臣妾願聞其詳。」

緋燕一邊喫着杏仁糖酥餅，一邊還要忙着回答皇太后的各種問題，比如什麼喜歡喫什麼喜歡看什麼書之類的。

「倒也不必同情。畢竟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嘛。」

看來必須先讓彤史閉嘴。畢竟這一整日，要是一直都在被朱虹戲弄的話，會很是苦惱。

（復仇未必會成功。）

刀太監三十五左右的年紀，貧農出身，被某位高級宦官挑去做了養子。宦官無法生育，因此很多都會以養子作爲自己的繼承人。刀太監亦是如此，他十歲時便成了宦官，入內書堂修習。這些都是皇帝告訴緋燕的。

緋燕還未來得及回禮言謝，四欲便高聲感謝起來。

寶座一旁的是榮太后的首席宦官曆太監。

「嗯。皇上，他有用我送給他的機關人偶仙女哦。起初還覺得它有些可怕，但說是看久了漸漸覺得愈發可愛了起來。在龍牀之上一邊聽着機關人偶仙女的演奏，一邊同皇上講起仙女指尖的構造，不知何時便入睡了。」

刀太監展開金絲卷軸，其上以極其絢麗的用色縫製莊嚴的五爪龍紋，以示天子威嚴。宣讀聖旨者有如皇上，恭聽聖旨時，必須速速跪拜。緋燕跪下之際，四欲與朱虹等下人們亦跪拜伏地。

實在是極度羞恥到想被刺死。皇帝若是再舉止粗暴些，這麼步步推進的話，也許緋燕也無暇羞恥，可是皇帝實在是太過溫柔了。

事實上，緋燕並不想懷有身孕。這次雖然也未必中招，但她決定事後還是喝藥以防萬一。

「既然這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了，那請儘快了事儘快讓臣妾懷孕吧。」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自從當了皇太后，每天早晨都要閒出病來了。我還是皇后那會兒，不也是每日都要請早安嗎？自從早安也不用請之後，就只能同太皇太后說說話，但到這會子，也實在是找不到什麼新鮮話好說的了……啊，待會你也要去太皇太后的燈影宮請安的吧。」

「真不知是如何美妙的夜晚啊。待會要去問問虹霖姐。」

「因爲……我啊總是中途就失去意識呢。如今想來也是個笑談了。在成功和圭鷹合爲一體之前我就暈厥過六次呢。雖然太醫說我是生來如此體質，但對圭鷹殿下——太上皇真的是非常抱歉，很是羞愧，漸漸也就變得害怕侍寢了……此後也試過各種偏方，翻過野書祕卷……如此難等大雅之堂的話，你怕是不想聽吧。」

「太好了！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回到內監了！！去收取賄賂咯！！」

曾幾何時，朕說過你的聲音如春雨細無聲，如今想來，此言差矣。

拜見過太皇太后，緋燕返回了後宮，路上正巧遇上皇帝御駕一行。同行者包括皇帝顧問官內閣大學士、刀太監等高級宦官以及在外朝服侍的女官們。

「臣妾惶恐，謹遵太后旨意。謝太后。」

皇帝緊緊抱住害怕的緋燕，安撫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榮太后殷勤地讓緋燕品嚐盛放在花朵形狀瓷器之上的點心。

「好，平身吧。繁文縟節都免了吧。她不錯呢，是吧清白？」

——秀髮烏黑髮綠、濃密豐盈，長眉俊美，細眼清靈，柔肌賽雪，纖腰婀娜，體香氤氳，近超絕出塵，身姿裊裊，如霞映寶蓮——

「昨夜的我，是說在緊要關頭丟盔棄甲忘記本職的沒用宮女嗎？」

「皇上甚爲滿意，很是欣喜，冊封的位分與這些賞賜，足以證明。」

緋燕被四欲急急地催着，往客廳走去。

「我那會兒真的很辛苦呢。新婚之夜就是無法成事……」

「她是彤史哦。昨夜，她在仙嘉殿值班，李婉儀的聲音是如何動聽，肯定都好好地記載下來了。」

「李貴人，綠髮豐麗，蛾眉凰眼，雪肌織腰，芳氣天香，容貌端秀，霞映寶蓮。其品性資質，靜淑溫柔，聰慧謹慎，淡泊寬仁，實乃德容兼備之佳人。朕，冊封李貴人爲婉儀，賜汝希蓉殿。惟望李婉儀謹遵婦道，爲六宮表率——欽此。」

從在牀榻之上被脫去蓮花花神衣裳那刻起，緋燕心裏便數次做好赴死的覺悟。

竟然意外地發現了同道中人，緋燕直直地挺起了身子。

「嚐嚐這個小點心蜜和餅，摻了薄荷進去呢。還是說你喜歡香露餅嗎？杏仁糖酥餅也有哦。」

緋燕正在朱虹伺候下用早膳，四欲便精神頭十足地蹦躂進了餐廳。他昨夜明明在仙嘉殿值夜了一宿，這會兒竟還能一大清早的便如此精神。

緋燕抖開長袖，躬身跪拜，向寶座之上的榮太后恭恭敬敬地行禮。

閨中之事，如今想來，身體會變得暖融融的。即便感到害怕，也並非是因爲皇帝。他幾乎象是呵護着玻璃製成的花朵一樣觸碰緋燕。儘管如此，緋燕依舊縮成了一團，是因爲她比自己所想的更爲膽小。

「多謝刀公公！！」

若母親的仇人如今仍舊身居高位，那麼復仇之路必然危機四伏。或許會被仇家反擊而滅口，抑或是弄錯對象而錯傷誤刺。儘管我會盡力不連累李家，但畢竟此事誰也不敢保證，因此不想再多一個需要要守護之人。

榮太后的寢宮爲秋恩宮，秋恩宮先前的女主人是孝熙皇后（至興帝的皇后班氏）。

緋燕正轉身找個隱蔽処藏起來，卻被朱虹抓住了手腕。

「……我不知該如何面對皇上啊。」

「同昨夜一樣便可吧？」

朱虹一陣竊笑。緋燕長嘆一口氣，磨磨蹭蹭地走到皇帝面前。

正要跪下行禮，便被皇帝握住手，扶了起來。

「朕還沒收到你的回信呢。」

「……臣妾並未寫回信。」

「真是過分呢。朕可一直在等着你的回信啊。」

緋燕下巴被抬起，四目相撞，昨夜的羞恥感瞬間重又襲來。

「作爲沒寫回信的懲罰，今夜你也來侍寢吧。」

「誒誒……！？昨天不是已經！？」

「昨日你是貴人，今日你已是婉儀了。以婉儀身份初次侍寢，想必應該很是心潮澎湃吧？」

「……出了冷汗倒是真的。」

距離實在太近了，緋燕覺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日光下的皇帝，一如往常地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但是，他身上的香氣更是讓人小鹿亂撞。也許是因爲那晚看到的他的身姿和神情被再次喚起，映在眼中熊熊燃燒吧。

「你如此抗拒，真是傷人吶。」

皇帝不禁苦笑。緋燕反射性地反駁臣妾並不抗拒，又隨即閉上了嘴。

「那麼，今夜朕就勉爲其難讓你陪朕睡就好。」

皇帝溫柔地撫摸着緋燕的臉頰，緋燕的心中又不可思議的雀躍了起來。

「在希蓉殿備好鞦韆，朕很想看你如仙女般在空中飛舞的樣子，所以待會會去你那裏。」

「……但都未能做到最後。」

「啊啊，是的。如果朕能受的住你紅雨般的嬌聲的話。」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碧麗來希蓉殿拜訪緋燕。

「我說，碧麗。若是皇上心中對你並無愛意，你也會想進御嗎？」

緋燕胡亂拍了拍燒焦的短衣。雖然因爲這是做實驗穿的簡單衣服，所以弄髒了也不要緊，不過臉上還是沾滿了灰塵，胡亂挽起的頭髮如今也是一團糟。

「那回之後，吳貴人可有再爲難過你？」

「我就是因爲不想幫你做實驗纔出門的啊。幸好我明智，這才逃過一劫。」

「放心吧，做實驗的時候我離得很遠，現下火也已經撲滅了。」

從外院前頭傳來的清亮的口哨聲愈來愈近。緋燕心想着是誰，原來是心情不錯的四欲。

緋燕並未提起先前請求過一次但被皇上拒絕的事，她不想傷害碧麗。

緋燕身手並不靈敏，因此有關身體活動的事全都不擅長。閨中之事自然也包含在內。

「在內、內閣大學士面前還請皇上三思而後言……！」

「我很喜歡素燕這身打扮，便淘氣了一下。」

「僅此一次，下不爲例。妃嬪本就不應該模仿宦官。」

「那何必特意穿這身行頭過來，吩咐豹太監一聲不就可以了嗎？」

「我在做實驗哦。書上有記載，說紫旦砂這種外來礦物與水混合，僅用星星微火即可爆炸，我就想試一試。不過好像配比出了點問題。先前的實驗沒能成功引爆，我就多摻了點紫旦砂進去，結果沒想到引發了這麼大的爆炸，差點沒把整個希蓉殿炸塌。」

碧麗一下子吞了兩個蒸卷下去後開口鼓勵了緋燕。

「昨夜……又是功虧一簣呢。」

貴人們都揹負着母家的期待，家世越顯赫，期待也就越沉重。

「你去哪了四欲？本來還想讓你幫我一塊做實驗的。」

「李婉儀。你……沒有同皇上說過方纔這些話吧？」

「大爆炸！？你有受傷嗎！？」

「你是要封印這份愛慕之情嗎？」

「入宮、侍寢、得寵，是我夢寐以求之事。然而，這不過是孩童般幼稚的夢罷了。帝王的寵愛是不會長久的。從美夢中醒來之後，等待我的將是無比漫長的獨寢夜晚。」

「果然現在讓我去侍寢還爲時尚早……閨中之事稍稍想象一二便覺得要羞死了。」

現下正是杜鵑花盛開的時節。換好衣服後，緋燕帶着碧麗往高臺的亭子去了。兩人正邊喫着今早上榮太后賞賜的棗仁蒸卷，邊說着話。

緋燕端起茶杯掩飾着尷尬，提起了昨日侍寢的事。

「又去賭博了吧？真是的，賭博有什麼好玩的，哪有做實驗來得有趣啊。」

這一日，緋燕打扮成中級宦官素燕的模樣，潛入敬事房。

（在這本名冊中，究竟誰纔是我的仇人？）

「嗯？這話好像昨晚也聽到了呢。確實，朕對於你的……」

後宮是天子的花園禁地，三千株名花在其中爭奇鬥豔。花朵們在惡意之中生存，日日被紅淚沾溼。

「我一點都不成熟呢，緋燕你纔是一直都很成熟。連侍寢也有過幾次經驗了。」

「緋燕！你沒事吧！？怎麼會有如此大的響動，發生什麼了嗎！？」

「我還不知道何時才能老練到能向你傳授經驗呢……一對一的話總是很困難。若是能兩人一同侍寢就好了。」

「我本來是不想讓你不安，所以沒打算說太多的……只不過，皇上他真是，超乎想象呢。」

「能被九五至尊所愛戀只能靠上天眷顧。若是我六年前遇見的人不是皇太子，而只是一個與念家門當戶對的少年郎，平凡地成婚平凡地相夫教子，也許也能體會尋常人家的幸福。然而，這世上沒有如果。我已經愛上了皇上，入了宮。後宮成爲了我從此以後生活的地方。要想在這種地方好好活下去，斷不可靠着這點愛慕之心。」

簡而言之，宦官人數衆多。十年前僅僅是在內監的選拔條件之下，也有不下三百人。在這裏抄寫是行不通的。還是借走名冊，帶回去抄寫之後再還回來。

「真是可惜呢。不過，總歸是比上回好些了的。只差一點點就可以成功了呢。」

碧麗又伸手拿起三個蒸卷，象是這蒸卷很是美味似的。

碧麗苦澀的笑道。

碧麗靠在面容清秀的宦官手臂上，藉此壓住自己通紅的臉頰。

碧麗一個踉蹌眼看就要倒下去，隨從的宦官慌忙將她扶住。

被認爲是不學無術的宦官創設內書堂的人，是風流天子聖樂帝的繼位者無雪帝。無雪帝在位僅三年，但內書堂卻源源不斷地培養出了知書達禮、才德兼備的宦官。他們若是能通過困難的考試便可在朝爲官，得到重用，因此好也罷壞也罷，宦官已成爲朝政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不過，緋燕懷中的名冊上還是有旅石鼠的名字。

「……臣妾，不太會盪鞦韆。」

緋燕不過是暫時的寵妃。侍寢之事也不過是爲了皇帝能疏解情慾——但眼下看來似乎只能起反作用。雖然同碧麗說了自己與皇上之間彼此並無感情，但總覺得對她很是愧疚。

「或許是因吳貴人消停了些，蘇貴人近來也是精神的很。我來這之前，蘇貴人也絮絮叨叨地同我念了許久，想來也是心焦得很。」

在河灘上做實驗那日，碧麗之所以未能同行，正是因爲吳貴人絆倒她害她扭傷了腳。因爲碧麗常在緋燕與皇上跟前，因此吳貴人心生敵意。

折貴人與背少監皆選擇了爲守名譽而死。

在一旁侍候的四欲責備地瞪着緋燕。

「是不是很好的提議？若是兩人一同侍寢，緊張也好責任也好都能對半分。三人一同的話，就更能互相分擔彼此協助了。不過相應地，皇上的負擔也就加重了，不過他是皇上嘛，應該是不用擔心。」

「下回一定可以的。事成之後，定要向我傳授些經驗啊。」

如虎口拔牙般引起的怒火，如今仍舊不停灼燒着緋燕的血肉。

「在我看來，皇上似乎對後宮衆人中的誰也不打算動心，僅僅是將我們視作政治的工具罷了。但也並不能因此而說他無情，畢竟他是天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若是碧麗你不在意這些，我可以請求皇上召你侍寢。」

「咱們說些別的吧。啊，說些什麼好呢……啊對了，咱們聊聊宮裏的一些怪事吧。近來，貴人之間興起了一些謠傳，說是春睡閣裏有女子幽魂出沒。」

「李婉儀，您作這副打扮，意欲何爲？」

「超乎想象……！？比，比如說……啊，不可以再說下去了！腦子要變得奇怪了。」

宮正司的次席宦官司正，按照宦官的位階也屬內監一級。雖然可以稱作是旅內監，但宮正司與其他機構不同，宮正司的宦官一般不以太監或內監等稱呼，這已然成爲了慣例。

「朕會在背後扶着你的。」

「聽說敬事房有進王朝時代的天球儀，因此過來看看。」

「戲弄你可真是有趣啊，不過朕還是留到晚上吧。」

蠱惑般的低語輕輕擦過耳邊，看來先忍耐不住的那個人——絕對是緋燕。

「……今、今夜，只是陪睡，僅此而已吧？」

（……碧麗應該也被念家那邊催得緊吧。）

李家與念家的家世地位相差無幾，李家出身的緋燕都已得到了皇上的寵愛，念家把家族未來寄託在碧麗身上也是自然。

「我很開心你爲我着想，但你不用爲我向皇上進言。我暫時還不想侍寢。」

「我說過哦。我說可否召數人一同侍寢，若是皇上的話應付三個人肯定是不在話下的，但被皇上拒絕了。我一個人實在是手忙腳亂。皇上也是，該說是意外地精力旺盛嗎？閨房之中還真未曾見過如此雄風。倒不如說是……碧麗！？」

（……本來，原應是碧麗進御蒙受恩寵纔對。）

碧麗做了幾個深呼吸，端正了身姿。

緋燕握住碧麗的手，這雙手是要牢牢把握住自己未來的剛毅美人之手。

按規矩，六侍妾以下的宮人不得在仙嘉殿以外的宮殿侍寢。但是，妃嬪以上的后妃則不受此約束，皇上可以在她們自己的寢殿留宿。不過，無論在何處侍寢，彤史均會將過程如實記錄下來，因此祕密也成不了祕密。

旅司正板起了他那張本就嚴肅的臉，顯得越發嚴峻可怕起來。因爲花朝節那日被旅司正見到過素燕打扮，因此緋燕還特意避開了旅司正會來敬事房的時辰，可沒想到還是碰上了。

「誒！兩，兩人一同！？」

「嗯，正因如此，不侍寢才比較好。至少現在我是這麼想的。我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感情。若是現在侍寢，只會讓我更加喜歡皇上。如此只會越陷越深，無法自拔也說不定。這可是最危險的事了，畢竟這裏可是後宮啊。」

「您有擠兌別人愛好這閒工夫，還是早些把衣服換了吧。一股子糊焦味。」

「她最近倒是很安分。與折貴人之事似乎定下來了。」

「嗚哇，我還在想是哪個女子如此蓬頭垢面地杵在這兒，定睛一瞧，這不是咱們的李婉儀嗎？」

名冊到手之後，緋燕如同來時一般，光明正大地往門口走去，如計劃中那樣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但不巧的是，偏偏這個時候與旅司正撞了個正着。

「你已經很成熟了。」

緋燕下定決心問個清楚。

天球儀是能映照出星座的球體模型，緋燕的確有來看這個東西，因此不算說謊。

緋燕滿臉通紅，不住地搖頭。

（旅石鼠，十年前便在司正當差了。）

「怎麼可能。我會好好珍惜我的這份心意，但對皇上僅限於愛慕，絕不會將真心奉上。既然已經入了宮，總是要取得侍寢的機會懷上龍嗣的。這既是爲了我的將來，也是爲了我的孃家。在此之前，我必須整理好自己的感情。現在的我還過分沉溺與這份愛慕之情中，被感情所左右。只要一想到皇上，我便會湧起無限柔情，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若要侍寢，須得我足夠成熟穩重纔行。」

在興衰榮枯輪迴更迭的歷代王朝中，凱最爲寵幸宦官。爲建國立功的功臣之中有前王朝的宦官，相比於丞相，太祖更爲信賴的也是宦官。

「你不是愛慕皇上嗎？」

「……臣妾怕是要嚇死了。」

旅司正命幾個部下將緋燕送回希蓉殿。

眼前的是十年前，負責內監事務的宦官名單。

「謝謝你，緋燕。」

聽說幽魂總是在盪鞦韆。

明明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怪事，碧麗卻先冷不丁打了個寒戰。

「我還聽說見過春睡閣幽靈的人，幾日之內便會古怪地死去。真的很嚇人呢。」

幽靈之類的鬼神之說，緋燕向來是不懼的。

（若世上真有幽靈存在，我倒很想見見父母和兄長。）

先行一步離自己而去的重要的家人，若是他們的魂魄現形與眼前，自己必定會淚流不止吧。若是能再見到深深思戀的家人，無論是何形狀都全無所謂了。

不如去問問春睡閣的幽魂，如何才能見到家人的魂魄吧。

「聽起來很有意思呢。不如就趁今夜，咱們去一趟春睡閣看看吧？」

「誒！？那可是幽靈啊！？看見了會慘死的哦！？」

「啊，是呢。慘死可不好。那怎麼辦呢？我說，四欲？對幽靈的的話，賄賂也會有用嗎？」

「這我可不知道，畢竟我從來沒有賄賂過幽靈啊。不過話說回來，我說您吶，今兒晚上皇上不是還要來希蓉殿嗎？是去參觀幽靈的時候嗎？」

是啊。敬事房來人傳過令，今夜也要侍寢。

（……爲什麼要召我侍寢這麼多次。明明還有很多其他妃子。）

連眼罩耳塞都不讓用，『金閨神戱』也一點忙都幫不上。

『你的睡顏價值千金。』

一夜過後，皇上親吻了睡眼惺忪的緋燕。妃嬪們本應是要在天亮之前起身，服侍皇上洗漱穿衣的，緋燕卻睡得迷迷糊糊地緊緊抱住皇上不肯撒手。

『如此嬌憨可愛地挽留朕，真叫人不忍離開呢，不過時辰不早了，朕不得不起身了。』

甜蜜的耳語在緋燕暈暈乎乎的腦袋裏迴響。

『臣妾可沒有在留您……是因爲皇上，身上太暖和了，不知不覺，就緊緊抱住了。』

皇帝離開之後，緋燕一下子便感到了不安。恐怕是貪戀肌膚之親吧。自從失去家人之後，緋燕再也未曾被何人暖暖地裹住。

暴君灰壬帝在位時，住在春睡閣，被封爲六侍妾中的第二位玉人的凍氏。她以謀逆罪論處，被施以腰斬。

李婉儀一定有事隱瞞，還是暗中打探一下吧。

后妃侍妾的月事敬事房都有記錄，爲了確保她們懷孕時肚子裏懷的是真正的龍嗣，而非穢亂宮廷的野種。因此，若是月事造假，會被後宮警吏懲治。

「那可不行，李婉儀。朕並不是一個會讓你痛快的溫柔的人。」

「皇上您見過幽靈嗎？」

旅司正曾稟告過李婉儀扮作宦官偷溜進敬事房一事。

「你是真的很喜歡用眼罩呢。」

「既然都說是謠言了，那肯定是無稽之談。不過以防萬一，可以召經驗老到的女道士陪同。」

「那豈不是很危險？還是別去爲好。」

「不能說謊哦，李婉儀。欺君可是大罪，要受罰的。」

（她是因爲思念家人吧。）

「朕就是喜歡這樣折磨你，把你步步緊逼，叫你心亂如麻、渾身難受。」

「爲了讓你早日適應，朕會幫你的。」

「不是，那個……啊，是這隻手嗎？嗯嗯是的。臣妾戴了金戒指。」

一般身邊的女人都只會說「臣妾是擔心皇上」，但是李婉儀卻會說真心話。

「皇上……」

飾有芙蓉花樣的宮燈，把散開在被褥之上的青絲，照的婀娜多姿、熠熠生輝。

會說好聽話的人，並不只有李婉儀。

翌日深夜，緋燕帶着皇帝一同前去春睡閣。

李婉儀痛苦地皺緊眉頭，遊宵微笑着親吻着她。

月事期間，后妃侍妾會在左手中指戴上金戒指。

不僅僅是這副赤身裸體的肌膚，遊宵還想要觸及她內心深處。想要看到沒有任何隱藏，袒露一切的李緋燕。儘管深感自己的這種想法是何其危險，但又不可抑制地想要了解她的一切。

「那，皇上可以戴上眼罩，如此一來，您就看不到幽靈了。」

「皇上，臣妾有事相求。」

即便如此，爲何——遊宵想要知道，李婉儀真正的內心。

「……這些話皇上還是等進了寢殿再說吧。」

「那怎麼行！如若謠言非假，那即便是皇上也是會慘死啊。」

「萬一皇上您真有什麼不測，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臣妾可不能讓李氏一族滅族。」

無論兩具身體貼的有多麼緊，遊宵也無法觸及她內心分毫，這實在令人焦灼難耐、煩悶不悅。

到天色黑透的時候，遊宵駕臨了希蓉殿。

『你也很溫暖哦，李婉儀。』

「比起敬事房，朕倒是希望你來前朝，甚至是到曉和殿纔好呢。」

遊宵笑着說到，李婉儀頓時柳眉倒豎。

李婉儀抬頭懇切地看着皇上。她眉目中露出一反常態的憂鬱神色，叫人心中一動。

「那是因爲你還沒適應。一旦身體適應了，就不覺得累了。」

李婉儀自幼父母雙亡、兄長早逝。說想見幽靈其實是想和家人重聚吧。

遊宵拂去飄落在李婉儀髮髻上的海棠花瓣。

臣妾又說了奇怪的話吧、緋燕苦笑着自嘲道。

「皇上御駕親臨，臣妾誠惶誠恐，不勝榮幸，特此恭迎。」

「沒有。聽說是沒有下肢的女鬼，所以想到了凍玉人。」

（先前她去敬事房應該也是有什麼原因吧。）

「聽那些謠言說，見到幽靈的人，數日之內便會怪死。」

「在此之前，能否先讓臣妾同她說幾句話呢？臣妾想知道要怎樣才能見到家人的魂靈。」

即便獻出身體，也絕不能交付真心。

「也可以同波業帝一般鞭打臣妾，索性給臣妾個痛快。」

遊宵欺身壓在僅剩單薄內衣的李婉儀身上，吻住她能言善辯的嘴脣。

「臣妾也無緣得見。若是真的有幽靈存在，臣妾倒是很想見一見。」

「您……比起波業帝更爲淫虐呢。」

「臣妾既然身在後宮,就必須遵守宮中規矩。」

「不過，臣妾扮成素顏時，能否請您不要做些奇怪的事呢？比如，類似肢體接觸，親吻這類的事……畢竟可不能傳出皇上好男風的傳聞，有損皇上聲譽。」

「明日，可否不讓臣妾侍寢？」

「那，咱們趕緊進去吧。朕還想見到昨夜的你。」

「您見過春睡閣的幽靈嗎？」

（不能太過依賴皇上的溫情……）

參觀天球儀大概只是表面的說辭，聰慧如她，斷不會爲了這種事情以身犯險，再說這不過是一件同豹太監吩咐一聲就能辦到的事罷了。

「可以哦。打扮成素燕的話就可以通行，朕會和守門侍衛打聲招呼。」

李婉儀跪坐在牀榻之上，遊宵同她比鄰而坐。

「真的可以嗎？」

李婉儀即便不向遊宵敞開心扉，也無可指摘，閨中之事也不過是彼此應盡的義務。既然並非兩情相悅，又何必共享祕密。

「現在才發現嗎？」

「但是會有性命危險不是嗎？畢竟是邪惡的冤魂，還是先讓女道士除去這個邪祟吧。」

「未曾。你見過嗎？」

（敬事房一事暫且先不追究吧。）

這時候，看到她如此裝模作樣的姿態，遊宵不禁嘴角輕揚。

（你到底對我隱瞞了什麼？）

李婉儀解釋說想去看春睡閣的幽靈。

「……因爲臣妾是真的很疲憊。每次侍寢完的第二天，即便是白日裏都累得一直在睡覺。」

儘管皇上說要成爲彼此的家人，也着實讓緋燕很是感動，但她還是不能以身相托。

這種感覺實在有些奇怪。李婉儀說到底也不過是暫時的寵妃，只不過是爲了給吳家、榮家還有朝廷一個交代，才利用她，選她承寵。把她利用完了，自會給她相應待遇，但也僅限於向同爲品味過失去之人的她略示共鳴而已。

接駕時，妃嬪須在外院前恭迎，下人也須一同跪拜。

李婉儀舉止文雅，端身挺立，面容整肅地面向皇帝說到。

「規矩做的滴水不漏呢。但朕不是特許你免去這些繁文縟節了嗎？」

「臣妾聽說曉和殿內有寶船（大型船）模型，一直都想去參觀一下。」

「你想看，隨時都可以。只不過，你若是去曉和殿，一定要讓朕瞧見你。」

「真的不能三人一同侍寢嗎？若是三人一同，您也許會比現在更加滿足呢……」

「腰部以下盡失的女鬼嗎？是凍玉人吧？」

「說到底，你還是爲了明哲保身。不過，這也正是朕喜歡你的地方。」

春夜，安靜祥和。金閨之中，今夜亦有紅雨降落。

衣帶被順滑地解開。

皇帝緊緊地抱住了緋燕。那一刻，緋燕鼻頭一酸，險些哭出來。

進了臥室之後，李婉儀十分艱難地說到。

她橫躺在牀榻之上，目光嬌柔瀲灩地看着遊宵。

「你這話說得倒是好聽，其實是你自己想偷懶吧？」

「朕知道了。但是，朕要陪你一同去。」

「朕從旅司正那裏聽說了，你打扮成素燕偷溜進敬事房了嗎？」

「但是，臣妾想去。臣妾有很多話想問她。」

平日裏沉着冷靜、老成自持的李婉儀，一解開衣帶，立刻就變得柔弱無助。彷彿被狼盯上的白兔一般踡縮着身子，因恐懼不安而眼眶溼潤，煞是可愛。遊宵已經徹底沉迷於對她步步緊逼、口口蠶食的遊戲之中。

「……您粗暴地抱住臣妾就可以了。」

臣妾遵命，李婉儀一臉認真地點頭答應。

「啊，你戴了金戒指。」

李婉儀在鋪有花紋地磚的路上叩拜行禮。

遊宵的吻裏沒有注入什麼特別的力量，他知道僅憑這個，根本無法真正打開她走進她。但即便他心知肚明，被宛如飢餓感的焦急之情催逼着一般，沉浸在李婉儀柔嫩的肌膚之中。

遊宵奪脣而上，李婉儀緊緊握住了龍袍的衣袖。遊宵很是喜歡她懸在空中無所憑依的姿勢。

「閨閣之中的你，和閨閣之外的你，都很有魅力。只不過，昨晚的你，尤爲可愛。」

遊宵撩起她的長髮吻上鬢角時，李婉儀不安地垂下睫毛。

所謂天子，是最容易見異思遷之人。更何況崇成帝，是如水銀一般的皇帝。

「那臣妾還是實話實說吧。明日臣妾想去見一見幽靈，因此想讓皇上準臣妾一夜假。」

「朕想和愛妃二人獨處。」

「這個朕就不敢保證了，畢竟素燕真是很可愛呢。」

二人乘着帶着屋頂的華轎，搖晃前行。於緋燕而言，最令人不適的，便是與皇上同乘一轎。

「氣氛甚是微妙呢。」

皇帝用着讓人心蕩神馳的聲音低聲呢喃道。焚燻龍袍的龍涎香陣陣襲來，叫人沉醉，無法抵擋。

「我們都蒙着眼睛，不知今夜會是何等良宵，真是叫人期待。」

「……臣妾可沒有這麼期待。」

人們皆傳，眼見春睡閣幽靈者數日之內便會離奇死亡，爲以防萬一，兩人都戴上了眼罩。

本來在轎子上是可以不戴眼罩，到了春睡閣之後再戴也無妨，但是皇帝覺得有趣，便給緋燕戴上，緋燕便也給皇帝戴上。

「皇上，您是在碰哪裏？」

「你的手臂啊。」

「……那裏不是手臂。」

「是嗎？朕的眼睛被矇住了，什麼都看不見。那麼，這是手臂嗎？」

「……不是。」

藉着眼睛被矇住了，皇帝放肆地對緋燕摸這碰那。緋燕不禁想起了昨夜侍寢的場景，瞬間臉羞得通紅。

「行房事過多有損龍體，皇上還是稍微節制些好。」

「朕可不想被向朕進言要三人共同侍寢的你這麼說。」

緋燕正欲回嘴，卻被他脣塞住。

（此舉……應該沒有特殊含義吧。）

有過一次肌膚相親，皇帝便相較從前更爲平易近人。對緋燕的觸摸、親吻，都透露着對她的愛憐。或許對於已有牀第之歡的男女而言，這是頗爲正常的距離，但對於仍舊不習慣肌膚之親的緋燕來說，每次兩人距離縮短時，都會害怕得把腳縮成一團。

（皇上不過是在戲弄我而已……。並不是對我抱有真情。）

赤身裸體地肌膚相親着實可怕。脣舌相纏，彼此擁抱，都讓人覺得害怕。本已下定決心絕不交付真心，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體溫卻總是動搖人心。

「好了，參觀幽靈就到此爲止。回去吧，李婉儀。」

緋燕也鬆開了眼罩，兩人下了轎輦，正要向春睡閣走去，卻被女道士攔住。

皇帝怨忿地親吻緋燕的手，就在此時刀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他神情極爲嚴肅，在皇上近身耳語了一番。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明顯察覺到皇上神情陡然一變。

此處是被處以腰斬的凍玉人所住寢宮，專門跑到此處就爲了製造一個惡作劇嗎？

緋燕歪頭思索着，皇上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

後宮之中，私通之罪等同大逆不道。若只是位階低下的宮女，皇上尚且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吳貴人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女。作爲有望成爲皇后的候選妃子，犯下不貞之罪，絕對非同小可。

宮中女主人不在，無人操持，內院也就被棄置荒廢了。裏頭雜草叢生，花木枝條旁逸斜出，雜亂無章。在已然半凋的垂枝海棠下，有一架鞦韆。

「老身不敢斷言。但可以肯定的是此物斷非邪靈，但爲何是女子的上半身，又爲何會散發幽光，老身也難下定論……」

「李婉儀，你也有罪。居然敢抗旨跟來。」

若是光線昏暗，那錯看成是幽靈也情有可原。

皇上在刀太監的指引之下往正殿去了。緋燕察覺到怕是有事發生，便也跟着去了。正殿亦是荒蕪一片，但較之內院景象好上些許。儘管屋檐蛛網懸張，殿柱殘破古舊，但殿內似是被人仔細打掃過，未見塵土。

「僅僅是口頭感謝可不夠。若真要謝朕，等回了希蓉殿再好好感謝吧。」

「是會發光的顏料。我小時候也曾製作過。那牡蠣很是昂貴，本是給客人的贈禮，卻被我擅自使用，因此被叔母好一頓斥責。」

「此人所言是否屬實，吳貴人？」

士影被連拖帶拽地帶走了，他悽慘的哀嚎控訴穿透黑暗，直擊人心。

緋燕把自己的手覆在了皇上的手上。

「那是自然，的確是對朕不忠。所有宮女，都歸天子所有。不過，監管宮女私通之事乃宮正司——後宮警吏之職，非朕分內之事。」

皇上握住了緋燕的手。

「不是的！是我用武力迫使她服從！她也曾奮力抵抗——」

「……是的。」

「……他所言並非真相。」

「錯的人是我！！吳貴人沒有犯下任何罪過！！」

冷酷之聲響起，啜泣聲隨即戛然而止。

「皇上一定累了吧，今晚就留在希蓉殿歇息吧。」

「臣妾知道了。臣妾會按照自己的模樣做一個一模一樣的機關人偶出來。」

「但是……若是女官和女道士倒也另當別論，但是宮女若與戀人私會，豈不是背叛了皇上的不貞行爲？」

「你的辯白就留着對宮正司說去吧。此外，再加一條，多嘴輕言，胡亂插嘴之罪。」

士影崩潰地跪地求情。

所以皇上這是要放過那些未曾被他注意到的不幸而孤獨的宮女們嗎？

「那要將此事交由後宮警吏來查辦嗎……？」

「無論如何，得先去現場確認一下。」

若畫上之人真是凍玉人，那不畫下半身倒也能說得通。

「衆人所以爲的女子上半身，其實是紙上所繪畫像而已。」

「爲了能在此處幽會。這是後宮中常有之事。宦官或女官，時而是女道士或宮女，會與他們的祕密戀人私會，地點大多選在沒有主子居住的宮殿。爲了幽會時不被打擾，就常常以散佈聳人聽聞的謠言來讓旁人遠離此地。」

皇上斷然拒絕，正在這時，春睡閣到了。同行的女道士先行一步查探虛實。

「總覺得，我們似乎無意中成了不解風情的攪局者呢。」

除了肉慾之外，皇上是否也對緋燕抱有別的什麼感情呢？他的眼神中話語中，是否也含糊混入了哪怕一絲的愛情呢？而這段關係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如＜曇花一現＞般煙消雲散吧？

「已經解決了。大概，藉幽靈引起騷動的目的是想讓旁人遠離春睡閣。關於見到春睡閣幽靈者數日之內便會離奇身亡的謠言，應該也是故意傳出的。」

「奴才願承受一切責罰，即便是就地處決，奴才也心甘情願。」

「是我將她強行掠走施暴的！她並無任何罪過！」

「皇上如此爲後宮女子着想，緋燕感恩戴德。」

此事一旦敗露，後宮勢力陣營又要重新洗牌，還會牽涉到朝廷。

「我們不要阻礙他人談情說愛，壞人姻緣了。走吧。」

「難道是想藉幽靈引起騷亂……？」

「犯罪之人僅奴才一人。無論皇上如何處置奴才都領命敬受。所以，求求皇上千萬放過吳貴人。」

皇上衝進昏暗的走廊，急往內室而去。恐怕，他正是要往臥室而去。

「也就是說，只是繪畫用的顏料而已嗎？」

皇上沒有回答緋燕，而是對刀太監耳語了一番。刀太監點頭領命，帶着手下往正殿方向去了。

緋燕不禁屏息。也就是說，吳貴人竟與宦官私通。

「朕不要機關人偶。」

士影重重地磕頭求饒，一下接着一下，苦苦哀求。

「那麼，今夜之事是你們兩廂情願？」

「朕好像在某本書籍上看到過凍玉人似乎喜歡盪鞦韆。」

女道士說着便重又進了春睡閣。不一會，便拿着一張長長的紙回來了。

「你閉嘴。朕問的是吳貴人。」

「她此前與我全不相識。她只是被強行帶來此處，受我凌辱而已。」

皇上命刀太監將士影交給後宮警吏處置。刀太監的手下即刻便將士影帶出臥室。士影他還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五官端正，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

紙上只是只畫了面容憂鬱的長臉美人的上半身的等身畫像而已。畫上女子所梳髮髻，爲灰壬帝在位時時興的一種髮型。隨意地將頭髮挽起，脖頸後的髮髻自然鬆散地垂下幾縷，煞是婀娜婉麗。

緋燕穿過春睡閣大門，皇帝也緊隨其後。

儘管對這些心知肚明，緋燕卻日益心神不寧。似是要走到無可挽回地步，她覺出了危機。

「真是無情呢。讓朕來陪你應付幽靈騷動，你卻毫無回禮？」

「在南方某個島國之上，有人會專門收集一種特殊品種牡蠣的液滴，混入顔料之中製成塗料。使用了這種塗料的畫作，就會在黑暗中隱隱發出幽光。」

「你且先留在此處。」

緋燕試着將以發光顏料繪製的畫像展開於鞦韆之上。

查探而回的高齡女道士用神神叨叨的語氣回稟道。她以擅長驅除邪祟而聞名，據說幾次三番滅除過招災惹禍患的惡靈。

皇上走出臥室，刀太監也隨行而出。提燈映照之下，龍顏平靜，波瀾不驚。

「請等等。現在什麼疑問都還未解決啊。」

「如此看來，確實看上去像是僅存上半身的女子坐於鞦韆之上。」

進了臥室，皇上冷冰冰地問到。緋燕停在了臥室門前。

皇上取下眼罩。

緋燕伸出手正要觸摸畫像，被皇上一把握住。

「你並不是被此人強行侮辱的嗎？」

「若僅僅是惡作劇，那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如果你有兩個人的話，那三人共同侍寢，朕倒是覺得不錯。」

緋燕用沒有被握住的另一隻手觸摸了畫像。明明是在發光，卻讓人覺得涼颼颼的。看來光並非來自明火。

「但是，老身卻未曾察覺到妖氣，驅邪靈符也沒有反應。應該並非謠言所傳那般，是害人性命的惡靈。」

「無論如何，起碼不是惡靈。看吧，朕就說謠言不實吧？」

「所以沒有危險嗎？」

（是誰正在哭泣……？）

「求皇上千萬網開一面，饒了愛晶——吳貴人。是奴才輕佻犯上，罔顧綱常法紀，貪一時享樂，竟不知犯下此等重罪。無論如何都是奴才一人之罪，是奴才引誘欺騙了吳貴人。」

「是的。」

「究竟是誰，又是何居心，做出此等事來，攪得後宮不寧？」

「朕可沒這個閒工夫什麼麻煩事都摻和一腳。提醒他們注意一下便罷了。」

皇上攬住緋燕腰身，溫柔的笑容之下，卻似乎隱藏着什麼，深不可測。

吳貴人含淚回答，氣若游絲。

愚不可及的希望一旦萌芽，內心便會覺得苦澀。於皇上而言，溫柔的親吻也好，甜蜜的私語也好，雲雨交纏也好，都不過是夢幻泡影般的歡樂。緋燕能得聖寵，不過是權宜之計，一旦朝政風向有所變動，成爲寵妃的就會是他人。

「李婉儀小心，恐怕畫上有毒。」

「臣妾未曾受人侮辱。」

「回答朕，吳貴人。他的話究竟是真，還是假？」

「若果真如此，那又爲何要讓人們遠離春睡閣呢？」

「……臣妾以爲房事過多有損皇上龍體康健。今夜還是請皇上回寢宮安歇吧。」

「攪局？此話怎講？」

但是，讓人在意的並非畫中美人，而是她身上發出的光。絕非強光，而是在黑暗中朦朦朧朧若隱若現的幽光。

此話一出，那叫做士影的宦官立刻啞口無言。

臥室裏傳出啜泣之聲，聲音甚是絕望悲痛，清晰響亮。

「不是，這並非是毒，不過是冷光塗料而已。」

「稟皇上，謠言不假。內院中的鞦韆之中，確能清晰看到女子的上半身，還發着幽光。」

「如此看來，就仿若是僅存上半身的美人在盪鞦韆的景象了。」

「夠了，士影。不要再用這種謊言貶低我。」

「請兩位主子再在此等候片刻，且讓老身再去細細查探一番。」

「我纔是罪人，皇上。求皇上只處罰我一人，不要遷怒於貴人。」

皇帝的指尖摩梭着她火紅的臉，愛意綿綿的動作叫人胸口一緊。緋燕不想再被皇上這樣撫摸，否則她就快誤以爲——皇上是愛她的。

女道士說這幅會發光的畫像是被貼於鞦韆繩上的。

「皇上先前不也是半信半疑的來着。」

是年輕男子的聲音。不對，後宮中除皇上之外再無男人，如此說來，應該是宦官。

「嗯，就按你說的辦。朕想在你的溫暖之中好好休息。」

緋燕對剛纔發生的一切絕口不提，仿若無事發生一般睡在皇上身側。天子心意實在難測，伴君如伴虎，若是輕率出言，魯莽開口，怕是要引禍上身。

（……吳貴人，對那個宦官是真心呢。）

正如士影所宣稱的那樣，吳貴人完全可以說「自己是被宦官擄掠強暴」以此辯解，洗脫自己。即使情況再不利，起碼也可以是應付質問的權宜之計。但是，她卻說「並未被人強行侮辱」，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何等罪責，想必她應該是心知肚明的吧。

數日後，緋燕前去吳貴人所住的透景閣拜訪。

現在的緋燕已躋身妃嬪之列，不過是六侍妾之一的吳貴人是無法回絕妃嬪拜訪的。緋燕讓旁人盡數退下，下人們也只好遵命。

「你是來嘲笑我的吧。」

屋子裏現在只有她們二人，吳貴人目光狠厲、敵意洶湧地瞪視緋燕。

儘管吳貴人臉上厚施粉黛，也無法掩蓋住她哭腫的雙眼。

「如今你可算是痛快了吧，你高高在上，位列妃嬪，而我即刻就要去浣衣局服役了。呵，浣衣局都算是好的了。像我這樣的私通罪，罪同逆反，即便是賜死也不足爲奇。」

「此事，你可有告知吳家？」

「告訴他們什麼？與宦官通姦被皇上抓個現行，如今大難臨頭走投無路快派人救我嗎？還是求父親大人救救他這愚不可及的女兒？」

「你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女，吳家總會想法子幫幫你吧？」

「我哪裏會遇上這麼好的事情。你是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何等冷酷之人。」

吳貴人倚着放着點心的桌子，緩緩扇動手中的絹緞團扇。

「若是將此事告知與父親，父親必定會在皇上處置我之前，派人送來點心——只消一口下去，便足以令我離開人世的毒點心。這便是家父的手段。無用的棋子，要當機立斷地捨棄。即便是對親生女兒，也毫不留情。」

只要吳貴人被滅口，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便無人得知，也就不會禍及吳家。

「就連太皇太后也不會出手相助嗎？」

「若是我還值得幫助，或許她還會拉我一把，比如，若我是皇上的寵妃。但是，我一次都未曾被皇上傳召。大張旗鼓地入了宮，卻連龍牀邊的燈火都未曾親眼得見。這樣無用的大侄女，費心救了，與太皇太后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太皇太后自還是妃嬪時開始，便遠離朝政。正因爲她行事謹慎持重，才一步步坐上了太皇太后的位置。於她而言，相較於特意爲侄女開口求情，將自己置身於風波之中，更願意選擇不動聲色，靜觀其變吧。

是皇上昨夜的枕邊話讓緋燕敢如此肯定。

被問及是否有好的提議時，緋燕微微一笑。

「吳家的宅邸中多的是隨時可被棄用清除的奴才。像士影這般的人我本是一眼都不會多看的。因爲父親時常告誡我們，『奴才們不過是喋喋不休的家畜，不配當作人來看待。』」

「皇上已經有此考慮了。」

花上荊棘遍佈，把吳貴人嫩白的手劃得傷痕累累。

士影撒了謊，爲了能讓吳氏免受父親責罰。

「映入眼簾的全是我前所未見之物，我象是着了魔一般地在街上晃悠，突然一股可怕的力量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入陰暗処。那是一個簡直像怪物一樣的可怕男子。雖然我很想高聲呼救，但卻害怕地噤若寒蟬……。只會一個勁地顫抖。」

「真是個大冒險呢。」

因爲情婦的一句話，士影得以保住性命。此後，吳氏便常在父親的眼皮底下偷偷與士影相會。

「士影的雙親拼死哀求，雖然也讓吳父略有動容，但真正改變他心意的卻是那個女人——我的舞蹈老師。因爲那個女人看中了士影的舞技。」

那之後不久，兩人便又見面了。

「我已經去宮正司確認過了。士影只是被關在獄中。」

「他那些要成親的話，是謊言吧。」

至少目前還是如此，緋燕添了一句。生殺予奪的權力，只在皇帝手中。

「我對那個女人說我不想學舞，她便對我愈加粗暴，動輒怒斥毆打。比起我來，父親更重視他的情婦，也對我甚是惱怒，因此我一氣之下便離家出走了。」

負責照料花朵的下級宦官上前向吳貴人諫言。那是一個面容端正，卻稍稍透出一股殘存稚氣的年輕宦官。眼前之人正是他——三年前離開吳家的士影。

吳父對此大爲惱火，當衆怒斥了吳氏。

吳貴人閉上眼睛，眼角滾落晶瑩的淚珠。

皇帝並未下詔書正式公開下令禁足吳貴人。若是真要當真裁決此事，按規矩，透景閣須被後宮警吏封鎖，緋燕今日也不可能進得來此處。

「若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承諾保住士影的性命。」

「皇上最終是否會放過士影一命，全在吳貴人一念之間。若你選了這條路，那與他則最少五、六年不能相見，即便是書信來往也會被嚴格控制。」

「……難道說，士影已經……」

士影原是吳家的下級傭人。貴族富豪宅邸裏的傭人大多世代都是奴才奴婢。士影也是生於曾祖父一代開始在吳家服侍的家中。他們擅長曲藝雜技，常在府中宴會上表演助興，以此爲生。

「皇上是不可能放過士影的。他肯定會被處以極刑。」

「請不必如此悲觀。我說不定能爲你略盡綿薄之力。」

『他打算買一個良民的身份，去那個女子的家鄉生活。』

『吳家和榮家近來又在朝中針鋒相對，攪得朝中局勢不穩。雖然這次榮家與朕政見一致，但如果草率結盟，會讓他們得意忘形，爬到朕的頭上來。就沒有不藉助榮家之力就能壓制吳家的好方法嗎？』

吳貴人不禁用雙手捂住臉頰。

吳氏在十二歲那年，曾在中元節宴會上獻舞一曲。

這幾日，緋燕常扮作素燕往返於後宮前朝。

「開在這種地方又怎樣呢？若是不能被皇上看到，便毫無價值，只能默默開放再默默凋零，花開花謝，無人問津。我滿腹怒火又無處發泄，就只能撕扯花朵。」

『我已經和一個良民之女定下婚約了。』

緋燕揣摩皇帝此番只是想試探自己是否會出言干政，故此剋制謹慎地回答了，並未有所進言。

「……你？要幫我？」

「實不相瞞，那會我偷懶了。畢竟每年都要上去跳一回，早就跳膩了。但我偷懶的事卻沒能逃過父親的眼睛。」

但是，當時的士影拒絕了和吳氏的私奔。

「……所以士影他還是有活下來的希望……？」

「我與他再會時，是你剛被冊封爲妃嬪那會。因爲此事，我心中很是煩悶，便出了透景閣散散心。但看到園中繁花，別說散心了，反而更是怒上心頭。」

「我啊，其實是很討厭跳舞的。因爲教我跳舞的人，是父親的情婦。」

他說他和街上遇見的一個賣藝人的女兒定下了婚約。

「你調查這些有什麼目的？」

『我正是爲了將你獻給皇太子才如此精心培養！！但你如此拙劣的舞姿，簡直把你父親的臉都丟盡了！！』

「你是吳家千金，吳家將族中女性送入後宮爲女官。也有吳家之女在敬事房當差，我想求她幫忙。」

「……你對吳家真是瞭如指掌呢。」

吳氏聽了士影的勸說，回到了吳府。因爲千金不見了蹤影，府中已然是亂得雞飛狗跳。

因爲那裏是園林盡頭，皇帝不會踏足之處。

「這上面有十年前的內監宦官名單。名單上的人現如今是否還活着、是否還在宮中、若還在宮中當差又所屬何府、若已不在宮中則身在何處，我在調查這些事。雖然我現下已然查到有數人已死，但僅僅是滄海一粟。若要全部調查清楚，靠我一人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皇上應該也是想低調處理此事。透景閣至今仍未被後宮警吏封鎖，便可證明。吳貴人被禁足的事，至今也仍無人知曉。」

吳貴人打算自盡。——正如緋燕所推測的那樣。

吳氏很早就沒了生母。

「嗯，是的。他說他一直都跟在我的後面。他用一顆小石子投中了那個男子的眉心，狠狠地踢他的小腿，把他踹進了附近的河中。那個男子全身都溼透了，雖然仍舊追了上來，但我們跑到了大路上跳上了一輛運貨的馬車，成功逃脫了。」

「沒一句真話。他竟然跟我說有了別人，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日……」

「是士影救了你嗎？」

『請貴人不要傷了玉體。』

若是成爲宦官，就能進入後宮，如此一來，說不定還能親眼見證吳氏沐澤聖寵，一世幸福。僅僅爲了看到這一瞬間，便成爲了宦官，士影如此說到。

爲了成爲宦官進入後宮，士影離開了吳家。

吳貴人臉色鐵青，手激烈顫抖着，捂住了嘴。

「我本應該說是我自己要出去的。但是，我卻沒能說出口。若我當時說出實情，肯定又要被父親喝斥。因此……我撒謊了。」

「我就不妨開門見山直說了，我想要利用你。」

「這個名單上有誰與你有仇嗎？既然如此，你直接去求皇上不就行了？求皇上幫你查明仇家的底細。你既然是寵妃，那求皇上相助，豈非更快？」

「皇上即位不久，侍妾就與宦官私相授受。若將此事公諸於衆，就必須將宦官五馬分屍以示衆。到時刑場上會聚滿百姓，他們若是知道了此事的始末，又會作何感想？恐怕天下人都會恥笑崇成帝竟然讓自己的側室被人搶走吧？又或是親眼看到宦官受刑的場面，以爲是皇上暴政的先兆而惶惶不安？」

那時，士影的雙親已經去世了。若要私奔本應是沒有什麼後顧之憂。

這次的事件，吳家和太皇太后會如何行動，緋燕想要預測一番。爲此，她暗中向一些官員和宦官打聽了吳家家主的爲人，也調查了太皇太后過去的言行舉止，因此判斷，無論哪一方大概都會選擇放棄吳貴人，因此緋燕纔會去透景閣拜訪。

求皇上出手幫自己復仇的確輕而易舉，讓當年的罪行得昭，沉冤得雪，也自然是好。

「你爲什麼要幫我？這豈非是你扳倒我的絕好機會？」

緋燕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微微一笑。

「若你不在後宮了，吳家還能再把別的千金送進後宮。新的吳貴人也許會比你更難對付。於我而言，這並非是我所樂見的情況。」

但是，奴才是和家畜不相上下的東西。若要從主人那裏解放獲得自由，再與良民結親，就必須先購得良民的身份。

「那是我一生中最棒的冒險。士影帶着我逛京城大道，我們兩個一起喫了一個大包子，觀賞了精巧好看的糖畫，偷溜進戲園子看了道觀的花燭。」

『我原本打算把你搶走帶你逃出去的。但是，我只不過是一個奴才。若是你成了我的妻子，也會被當作是奴婢任人踐踏。我絕不容許你淪落至此。』

——天子不可受百姓狎侮。天子亦不可讓百姓心生憂懼。

當時，爲了能讓吳氏嫁給仍是皇太子的遊宵，她被按照妃子的標準來培養。

『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爲——我總算能再次見到你了。』

「若是真的入宮了，就再也不能見到士影了，那是我絕對無法忍受的。於是我決心與他私奔。我不僅僅是想想而已。平民百姓的生活是怎樣的，我問了別人，也讀了書籍，努力學習，還攢了點金子以備來日。爲了能做好士影的妻子，我打算按自己的方式做準備。」

「無論皇上最後要如何處置我，我都是不會去浣衣局的。士影他絕對會被處斬。他若是死了，我也沒有任何苟活於世的意義了。」

「不可。這個仇，我須得自己來報。」

但是，從奴才變成良民的人，仍舊會被那些祖上世代的良民的人侮辱輕視。即便是爲自己買來了良民的身份，卻還是無法被當做人一樣來對待，正因此寧願當一世奴才的人反而更多。

吳氏十五歲後，入宮的事就日漸變得真實了起來。整個府中都洋溢着爲吳氏出嫁做準備的喜悅，只有她自己日漸憂鬱苦悶。

「……我不會寄送書信給他的。士影他並不識字。」

京城大道的喧囂熱鬧，將深閨千金帶入了一個別樣的世界。

『臣妾一介女流，不懂政事。皇上還是去問問那些本就應爲您建言獻策、排憂解難的大臣們吧。』

「我在找我的仇家。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你爲何會在後宮之中！？你不是已經和賣藝人之女成親了嗎！？爲什麼會做成這副宦官打扮……』

『是我把小姐帶出去的。』

但是，問題就在於仇人的官位。若只是下級宦官，處罰起來就容易了，但若是此人身處高位，就相當棘手了。高級宦官是可以和前朝高官分庭抗禮的存在。他們手握豐富的人脈資源，與朝廷重臣利害相關，絕非是區區寵妃就能輕易處罰之人。

吳貴人驚訝地柳眉緊皺。

『你豈非愚蠢！？僅僅是爲了這個，你知道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

只要能付得起錢，奴才也是能爲自己贖身，成爲良民的。

緋燕將一本厚厚的冊籍置於案上。

「和奴才相戀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明明奴才不是人，不過是吵嚷的家畜而已？……但是……我就是愛上他了。就連入宮，也變成了一件讓我討厭的事。」

眼下正是向孤立無援的吳貴人伸出援手的好時機。

「我如今只希望，能同他一同受刑。士影若是要受苦，那我也……」

「如今的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嗎？」

吳氏哭着說她是被士影強行帶出府的。結果，士影被打得滿身是傷。因爲吳父震怒，傳令要嚴懲士影。

「我喜歡上士影時，他還是個奴才。你是不是會以爲，如今他成了宦官了，我就嫌棄他了？」

起初兩人見面時，僅僅是彼此說說話而已。但漸漸地，就不再滿足於此，變得想要更多。

「他是爲了我，才做了宦官。我想讓他知道，我也可以爲了他這樣奮不顧身。但我卻沒有任何可以給他的東西。衣服、首飾、錢財，這些都是父親給的或是皇上賞的。我能給他的，就只有我自己。」

引誘士影入室的人正是吳貴人。士影極爲惶恐不安，爲了能說服他，她可以說是費盡了口舌。

「您父親大人若是得知此事，必定會殺了您的。他定會說，竟不知養了這麼一個娼妓女兒，而將您痛打致死的。」

「今日之事不會傳到吳家人耳朵裏的。畢竟讓他們知道了，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沒有什麼好處……呢。你這話，若說是安慰未免拙劣了些，但卻是暖到了我心底裏去。」

吳貴人不禁挽袖拭淚。

「我的確犯下不赦之罪，萬死難辭其咎。但唯有一點，那一日……在春睡閣，皇上逼問我時，我沒有再撒謊。我想，這是我唯一一件沒有做錯的事。」

「士影，也許是希望你對皇上撒謊的。」

「他真的是很愛撒謊呢。但是，我討厭謊言。即便能用謊言來保全自身，最後也會變得空無一物。就像心被焚燒殆盡般，除了無盡的空虛之外……還能留下什麼。」

隨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緋燕在等。吳貴人若是無法下定決心，她也就無法更進一步。

「你不是說有能讓士影活下去的方法嗎？願聞其詳。」

聽緋燕詳細說明之後，吳貴人緊緊閉上雙眼。

「……讓我也付出代價吧。正如士影曾爲我付出的那樣。」

「皇上顧慮的是子嗣問題，尤其是你的子嗣。吳氏一族之女若誕下皇子，那吳家勢必勢力大增。正因此，即便你是衆人眼中很有希望的皇后人選，皇上也從未召你前去侍寢。」

「也就是說，我若是不懷上龍嗣，便就能有一線生機……」

「請好好考慮一下吧。我的提議於你而言，其實是把雙刃劍。若要解救士影，那麼同時也就切斷了你自己的退路。」

「退路？事到如今，我又何來退路可言。」

吳貴人睜開雙眼，目光如炬、倔強而堅定地直視着緋燕。

在黃昏園門前，李婉儀出來迎接了遊宵。

「是透景閣的女官嗎？請務必介紹我認識。」

若是處理了那個下等宦官，興許吳貴人會有所動搖，與他一同赴死。她死的悄無聲息倒也罷了，但要是她放火燒了透景閣，那動靜就大了。榮家一旦起疑，必定會查明其中原委。

前代王朝的後宮中有位叫弱藍的侍妾。那時候宮中宮女尤其多，所以她十五歲入宮以來，十年中都未曾被皇帝寵幸。某個春夜，弱藍在曲水河畔遇見了一位俊美的青年。他身披雍容華貴的龍袍，原來此人正是當今天子。雖然皇帝是初見弱藍，但他此行是約好要去探望寵妃的，因此與弱藍約定明日再來看她。

她緊張激動地等待着皇帝，可所等之人卻並未出現。第二日，第三日，弱藍都去了曲水邊等候。即便她一日未缺，風雨無阻，皇帝也始終沒有出現。

『朕的後宮怎可有此等老婦。』

（看來不得不處理掉那個下等宦官了。）

高椎髻是將髮髻高高梳起於頭頂的髮型。因爲頭髮被全部梳起，便能露出脖頸。

今夜，臣妾在黃昏園恭候皇上。臣妾有要事相告。

「您是說那以白翡翠雕刻的白蓮髮飾吧，想必一定很襯李婉儀娘娘的烏黑秀髮呢。」

「那是我從女官那裏聽來的。牡蠣分泌的液滴可用於製成發光顏料。」

那位女官大概是告訴吳氏，用發光畫具所繪畫像，看上去如同幽靈浮於黑暗之中。

次日傍晚，弱藍精心打扮了一番，前往曲水。

一個秩序良好的朝廷正在於均衡二字。吳家與榮家分庭抗禮，就是一種均衡。臣子們適度的爭鬥、彼此制衡是必須的。一旦其中一方沒了對手，那麼便會僭越皇權，執朝廷牛耳。如此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不臣之心，圖謀皇位。

（……吳貴人又給朕添了件麻煩事啊。）

吳貴人是權門吳家之女，又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女。此事若是公開處置，那朝廷勢必再掀波瀾。

同一時刻，後宮之中，有人看見曲水河畔出現一種奇怪的蝴蝶。每到夜晚，它便會在暗處翩然舞動，似乎是在等待着誰。

「是封情書嗎？」

「告訴她朕會在初更時分赴約。啊，慢着。我寫封回信吧。」

榮家自是喜聞樂見，勢必會抓住機會藉題發揮彈劾吳家，吳氏一族的官吏們也會被牽連，排擠出局，空出來的官職自然會由榮家出身的官吏填補。若是榮家朝中勢力更勝於今，遊宵便只能終日看他們臉色行事。

『朕還是難得看到李婉儀笑，無妨，便讓她多笑會吧。』

她大概是有醉酒會笑的癖性。起初她只是以團扇掩面頻頻聳肩，遊宵還以爲她是受了寒，正要派人送衣服給她，她卻突然笑倒了身子。熱鬧的宴席瞬間一片死寂，自蘇貴人至榮貴人等圍觀者紛紛問她「爲何而笑」。

李婉儀指着黑暗的地方說道：「皇上，請看那裏。」

「那位女官，好像和某位武官暗通款曲了呢。只是她的夫君仍被矇在鼓裏。」

「那個李婉儀怎麼可能會送封情書過來呢。不過是寫了件事罷了。」

話雖如此，就這麼放了那個下等宦官也不妥。他自幼便愛慕吳貴人，正是爲了窺視她才做了宦官。既然他對她用情如此之深，必定會忍不住再去同她私會。下回兩人被人撞見，醜事鬧得人盡皆知，不過是時間的事。

駿奇無奈苦笑。上回榮太后賞的點心就被無情地拒收了。

若只是想打倒吳貴人，那直接向宮正司祕密告發即可。如此宮正司便會監視二人，並定會踏足二人密會之地。完全沒必要特意告知冷光塗料的製作方法，還弄出一場幽靈騷動的鬧劇。那麼，那位女官之死和吳貴人私通之事沒有關係嗎？

「我會向皇上稟明此事。而你的決定，須得由你親自向皇上幫助。」

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她回過神來時，已經四十年過去了。

實在是件讓人頭痛的事。遊宵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聽見駿奇提醒，遊宵放下硃筆。自仁啓帝廢除丞相以來，原先由丞相負責的政務如今也一併要由皇帝處理。奏摺堆積成山，批改了一封又一封，還是不見少。遊宵也確實乏了，身子一鬆，靠在了龍椅上。

緋燕微微一笑，吳貴人團扇掩面，長長一嘆。

弱藍出宮後的第二年，天出異象，陰雨連綿不絕。皇帝祭天祝禱，祈求太陽，卻也不見奏效。束手無策的皇帝請來了一位有名的女道士，她在雨聲中聽見了女子的哭聲。

「朕無法忘卻。畢竟多虧了你，這宴席才能如此歡樂盡興啊。」

他牽過李婉儀的手，走進了黃昏園。薄雲散佈的夜空之中，一輪半月，搖搖欲墜，若隱若現。

緋眼無論如何都解釋不通，只好暫且離開透景閣。

『因爲很奇怪啊，皇上的頂冠上，有白色的煙霧……』

她身着緋色蓮花紋大袖衫（一種廣袖單衣），孔雀羽流彩堇色裙。襦裙腰帶齊胸而束，搭在腕上的青綠披帛如雪融成水，淌至足邊。被梳成高椎髻的黑髮上，佩戴着琉璃金步搖和白翡翠蓮花簪。

皇帝下令讓弱藍出宮。整整入宮五十年的弱藍，根本沒了去處。雙親和兄弟姐妹都去世了，親戚也都聯繫不上，而她也早已年老體衰。

於是整個宴席之上，李婉儀銀鈴般的笑聲不絕於耳。到最後，遊宵都被逗得忍俊不禁，看見主子這麼高興，宦官與宮女們也都紛紛開懷大笑起來。整個宴席一片歡騰。

「不過是聽聞了些傳言。這種事總是衆口交傳，堵得住一個人的嘴，哪還能堵得住所有人的。」

李婉儀扮作素燕模樣在後宮前朝活動一事，密探早已上稟。她似乎還與吳貴人接觸過。她一定是有所企圖，但並沒有質問於她。

「那可是很受罪的。少說也得有一個月下不了牀。即便是熬過頭十日，若是之後又中途沒能挺過去，也會前功盡棄的。你有這樣覺悟嗎？」

緋燕，請你將頭髮挽成高椎髻吧，如此朕纔好親吻你的脖頸。

「皇上，您這一口氣賞賜這麼多，恐怕李婉儀她不肯收啊。」

「蓮花模樣的髮飾準備好了吧，也一併帶去。」

「今夜，臣妾有東西想給皇上看，所以叨擾聖駕前來。」

緋燕握住了她的手。吳貴人也緊緊回握住。

吳貴人向緋燕伸出手。

爲了不讓榮家勢力過盛，絕不能公開處置此事。看來只能暗中辦了那個下等宦官，讓這件事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不了了之。不過，其實留着他也有可用之處，只是不知道吳貴人是否能將此事守口如瓶，還是謹慎些爲好。

「皇上，差不多該歇了。」

那沉靜之美中，究竟暗藏了什麼祕密，或許就在今夜，終於可以浮出水面。

「那位女官可有夫君？」

她所指之處是曲水。昏暗之中，有點點光亮浮現。是發出朦朧青光的藍光蝶。它們緩緩搖動着、飛舞着，發着光，一隻、兩隻、三隻、四隻，數量逐漸多了起來。

「這恐怕是不行了。那個女官被我派去吳家，行路途中被歹徒殺害了。真是可怕呢，本來京城的治安應該是不錯的……」

李婉儀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原來是附近的飄來柳絮（柳樹的棉毛）掛在了遊宵的發冠上。駿奇正慌忙要取下柳絮，被遊宵制止。

「我有。既然已不能再懷上士影的孩子，那這副身子我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我事先聲明，我與你可談不上什麼志趣相投。」

對她的此番決心，皇上定會開恩。緋燕如此堅信。

吳貴人拿起桌上的冊子。

「讓敬事房的女官調查名簿倒是無妨，但我需要個藉口。突然要調出宦官名冊恐令人生疑。也許我的事也會被順藤摸瓜查出來，鬧得人盡皆知。」

「那，就只拿那個髮飾吧。哦對了，先前那件東西也得帶過去……算了，還是朕親自帶過去吧。這樣朕能親眼看到李婉儀歡喜的神情，如此更好。」

不知從何時起，與李婉儀相見已成了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是這髮飾的功勞嗎，襯得你是如此美豔動人。」

（……究竟是誰，要陷害吳貴人？並且爲了達成目的，還用如此迂迴曲折的手段。）

遊宵攤開一張飾有金箔、閃閃發光的信紙，提筆着墨，運筆游龍。

皇帝採納了女道士的諫言，好生供奉弱藍靈位。整整七天七夜的供奉結束之際，連綿經年的大雨終於停止，雨過天晴，撥雲見日。

三月三日，於黃昏園行曲水宴。曲水宴，即將酒杯置於蜿蜒曲折的小溪水流之上，席中之人須得在酒杯流過自己面前之前，吟詩一首，否則要罰酒一杯。不通詩詞的李婉儀，很是醉了一場。

「只要能救士影，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現在起再與我結盟，也爲時不晚。既然我與吳貴人彼此志趣相投，何不趁此機會交個朋友？」

「是弱藍蝶嗎？」

「說起這黃昏園，正叫朕想起了那日的曲水之宴。那日的你，着實是歡暢盡興呢。」

此時，駿奇畢恭畢敬地呈上一封文書。遊宵迅速掃了一遍。

「琥珀耳環也帶上吧。也一定很合適。哦對了，再取兩支扇形髮簪，還有螢石首飾——」

（如果吳貴人自盡了，就又麻煩了。）

「我所犯下最爲愚蠢的罪過，是沒同你結盟。」

終於有一次，時下正年輕美貌的寵妃聽說了弱藍的事。她覺着有趣，便悄悄告訴皇上：「臣妾在曲水附近見到過一位美麗的宮女」。好色的皇帝便偷偷去了曲水。但是，曲水河畔站着的，只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

（依我看來，李婉儀才更像水銀呢。）

「誒？但是，吳貴人難道不也是對格致（科學）很感興趣嗎？連冷光塗料都知道呢。」

想要終結此事其實不難。若是二人都選擇赴死，於他們而言，其實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再遭受將來的苦難。但是，吳貴人卻沒有選擇就此了結。她要與心愛之人一起活着，即便要爲此付出巨大的代價，即便是就此斷了自己的退路，也在所不惜。

「引起水患的，正是被皇上拋棄、死於非命的可憐宮女的怨靈。若能好好供奉亡靈，興許便能止住水患。」

「曲水宴席之上臣妾的失禮之態，還請皇上早日忘卻的好……」

「……你是從哪裏得知她這個把柄的？」

李婉儀微微垂目，在手提燈的映照下，一張細長鵝蛋臉在光下清晰畢現。

「但我要和你約法三章。在我償還完代價之前，我不想讓士影知曉此事。他若得知，必定會竭力阻止我，甚至可能不惜爲此自盡。我正是因爲不想再失去他才喝下毒藥，若是他反而死了，那一切都毫無意義。」

爲吳貴人出謀劃策的女官死了。就象是完成任務被封口一樣。

「她比我大出二十歲，自然是成了婚的。她的丈夫是內閣大學士。這對夫婦向來伉儷情深，這麼多年了都還如新婚一般。丈夫尤其情重，待她就像小貓一樣呵護寵愛。」

「今夜的你真如蓮花花神一般呢，李婉儀。」

漸漸地，這種蝶就被稱作是弱藍蝶。如今，儘管早已改朝換代，依舊有傳言，說在曲水河畔會出現弱藍蝶。那些未能被帝王寵幸便孤獨死去的不幸宮女們都會化作蝴蝶，在黑夜之中彷徨遊蕩。

「不是，這些是用先前的發光畫具製作的走馬燈。」

眼前這般蝴蝶發出朦朧微光的景象，是牡蠣分泌的水滴所製成的冷光塗料繪製而成的。看起來翩然起舞，是因爲燭火發熱驅使走馬燈旋轉的效果。

再定睛細瞧去，就會發現每個走馬燈都各自被固定在支柱上。而在暗處控制的宦官們，在合適的時機配合李婉儀點起燈火，一旦藍蝶騰空起舞，影影綽綽的人影便立刻閃開去。

「皇上不妨再湊近些看看？水面倒映的光影真的是非常美麗。」

在李婉儀的催促之下，遊宵邁步走近。無數光影映照在水面，隨波搖曳，整個曲水仿若璀璨星河。一時間，讓人看得入了迷，竟失語無言。

「比起走馬燈，它們在水面的倒影反而更爲美麗。」

「此話怎講？」

「因爲無法觸碰。無法得到或把握的東西，總是更爲美麗耀眼。比如明月、星光，高山流水之音聲，才情橫溢之文章。古老的悲戀，亦是如此。」

遊宵反應了過來，李婉儀爲何特意向他展示弱藍蝶。

（看來她是在可憐吳貴人啊。）

弱藍對天子癡心一片，最終卻無法得到聖寵，她正是千萬個淚流不止、紅顔薄命的宮女們的代表。也正因此，她會讓人想起吳貴人。

吳貴人和榮貴人。此二人本來應是一個坐上後位，一個榮升貴妃。但是，她們的母家都是權傾朝野之輩。而更重要的是，遊宵絕不能讓雙方再添勢力。

吳貴人是決計不能得聖寵的。但是，她此生惟能有一個夫君，那就是遊宵。即便她每晚都被迫一人獨寢，但若是犯了私通之罪，也不得不受到重罰。

（即便是對她於心不忍……但是她那下等宦官的情人，絕不能放過。）

即便是免去吳貴人的罪責，也必須祕密處理掉那個下等宦官。無論如何，這是爲了不讓吳貴人淪爲棄婦，再起騷動，不得不行的下策了……

「參見皇上。」

突然，一個身材嬌小的宦官跪在遊宵腳邊。

「大膽奴才，竟敢阻擋禦駕——」

「慢着」

「吳貴人的請願不僅事關後宮，更牽動前朝政局。臣妾才疏學淺，對政事一竅不通，皇上問臣妾，臣妾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一想到將吳貴人逼到如此地步的人是臣妾，臣妾心中便不勝自責，愧疚難當。臣妾德疏才薄，何德何能竟能承蒙聖恩，更因此害得貴人們獨守空閨，終日以淚洗面。吳貴人也一定是太過寂寞纔不慎犯下過錯。」

正因如此，才安排吳貴人親自前來幫助利害關係，從她自己口中說出願意接受宮刑，也就完美地展示了她作爲棋子的價值。

他裝作不知道李婉儀也是同謀的樣子開口問到，李婉儀冷冷的眸中映照出水面的火光。

「抱着你睡也不行嗎？就只是把臉埋在你的脖子裏——就像這樣

遊宵命人把吳貴人帶下去，吳貴人擔心地看了一眼李婉儀，不得不跪安告退。

「既如此，那傳令下去——處吳貴人以宮刑，此後加封嬪妃。命下級宦官士影前往內書堂勵精篤志、勤勉學習。你們兩個就共同成爲朕的棋子，繼續苟活在這後宮之中吧。」

此身必定對皇上忠貞不二，非死不敢逾矩。吳貴人應聲作答，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妾承蒙皇上厚愛，聖寵過重，臣妾對皇上已是感激不盡，怎還會心懷恨意、意圖不軌呢？」

「你打算用暗藏於美貌中的毒牙，趁着朕熟睡之時，咬住朕的咽喉，置朕於死地嗎？」

說完他正要轉身離開，被李婉儀一把扯住了龍袍衣袖。

（這事李婉儀也有摻和其中吧。）

「有你就夠了，李婉儀。其他人，朕都不想要。」

僅憑吳貴人一人，應該不會想出這樣的計策。再者，做宦官打扮喬裝成李婉儀隨侍之計，也絕非久居深閨的吳貴人所能想出。

「即便此生無法有夫妻名分，但只要我們魂魄相系，來世也一定能以別的形式結爲夫婦、再續前緣。我堅信。」

「果然……還是要遵守宮中規矩纔行。今晚臣妾還是不侍寢爲好。」

近幾朝，凱的後宮之中，均規定只在誕下皇子的妃嬪中遴選皇后。

一旁的駿奇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遊宵亦是驚愕不已地俯視着吳貴人。

「士影他正是爲了能在後宮見到我纔會甘心成爲宦官的。我也想要爲他做出同樣 的犧牲。只要餘生能夠陪在士影的身邊，區區身體髮膚，又何足掛齒。」

吳貴人的口氣確實甚是堅決。

看着一本正經跪下求情的李婉儀，遊宵嘴角不禁浮起微笑。

（……吳貴人，竟是如此意志堅定之女子嗎。）

此事與上回折貴人、背少監一事不同，事關朝廷，僅憑求情打動是行不通的。

「臣妾，願受宮刑。」

身穿宦官制服的吳貴人，聲音凜然。

說着他牽起李婉儀的手。她左手上的金戒指熠熠閃光。

她這話明面上含糊其辭，沒有正面作答，實際上卻借吳貴人之口，回答了困擾遊宵的難題。

遊宵鬆開李婉儀，把駿奇捧着的古書拿了過來。

（了不起的女子。有皇后之才。）

那宦官依言抬頭。此時，遊宵不禁睜大了眼睛。

「……那能不能也不要隔着睡衣碰我呢？」

此答言甚妙，堪稱機敏。遊宵不禁興致高漲，胸中竟煞是酣暢快意。

「宮女們應該如同姐妹般和睦共處纔好。即便如此，臣妾也害得吳貴人因寂寞犯錯。臣妾特此請皇上恕罪。」

「是來爲你的情人求情的吧。別怪朕無情，他必須死——」

皇后作爲中宮，是後宮之主，須得統率六宮妃嬪侍妾、三千宮女。正因爲後宮與朝廷聯繫緊密，脣齒相依，因此只有瞭解政局的女子方能登上皇后之位。

「明君只聽忠臣諫言，女子戲言不屑當真。」

「李婉儀，你有何看法？你認爲朕是否該應允吳貴人的請願呢？」

她安靜的微笑之下究竟隱藏了什麼，平靜的內心深處又有什麼祕密，那謹慎而深邃的眼瞳中到底映照着什麼——遊宵迫不及待地想要揭開這一切。

「想到即將遭受的切膚之痛，臣妾亦頗感恐懼。但是，如此一來便能和士影有一樣的殘破之軀，只這一點，臣妾便喜不自勝、甘之如飴了。」

「莫要巧言令色，強詞奪理。你今天逃不過一罰。」

遊宵亦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

若是李婉儀能誕下皇子，讓她成爲國母，倒也不錯。遊宵發自內心地這麼想。

「日後倒是不妨如此安排。但是，如今時機尚未成熟。士影他並無學識。等他在內書堂習得一身學問之後，方可派來臣妾身邊。」

「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朕也正因此苦惱呢。以你們的禁忌之戀要挾吳家，吳家會先把你了結。失去利用價值的人，無論是誰都會被立刻捨棄，這正是吳家行事的一貫作風。」

「皇上，此事與李婉儀毫無干係，全是臣妾一人之罪。」

「今夜你陪在朕身邊睡就足夠了，朕答應絕不會解開你的衣帶。」

遊宵的手下已將吳貴人不貞之事記錄在案。只要吳氏活着，此事便一直是束縛吳家的枷鎖。

「你竟願意做到如此地步，都是爲了守護那個叫士影的宦官嗎？」

「抬起頭來。」

吳貴人微微一笑。

「只要你忠心耿耿，朕保你性命無憂、身名兩全。但是，你給朕記住，朕絕不會寬容第二次。一旦你背叛朕，那等着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即便美麗的女子多如牛毛，可愛的女子也俯拾即是。

「臣妾謝主隆恩。」

他說着吻上了李婉儀的頸窩，如陶器一般的柔軟肌膚便隨即着上了顔色。

「這、這難道就是……『幻西機巧圖錄』的原典嗎！？」

但是，神祕莫測的女子卻沒有，像李婉儀一般的女子也沒有。

原本以爲她不過是嬌生慣養趾高氣昂的貴族女子。私通之事東窗事發後，本以爲她會如遭雷擊，驚慌失措，在透景閣當場痛哭流涕。戀人被殺，她也必定會自暴自棄、萬念俱灰。可事實卻截然相反。吳貴人當真是女中豪傑。她竟可以冒生命危險，直接與遊宵當面談判。

「李婉儀，你是怎樣一個毒婦啊。」

此計甚爲大膽決絕啊，遊宵微微苦笑。

若是吳氏真有了身孕，顧慮確實會更多。是讓這個孩子胎死腹中，還是產下之後再暗中解決。即便侍寢時什麼都不做，也很難放心。畢竟過去，有過宮女給君王下媚藥懷上子嗣的前車之鑑。吳氏也難保不使出此等手段。

「這是臣妾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決定。臣妾受宮刑之後即爲不孕之身，皇上想必也不難發現臣妾的利用價值，毫無後顧之憂地加以利用。后妃侍妾中不可有同性女子——此爲後宮規矩。因此，只要臣妾在這宮中一日，吳家就無法再送吳姓族中之女入宮。如此一來，皇上再也不用擔心吳家出身的宮女會誕下龍子，兩大心頭之患從此便只剩榮家了。」

「你是故意出言不遜，想惹朕生氣的吧？」

「吳貴人……？你如此打扮，究竟意欲何爲……」

「但若不侍寢，是無法升爲妃嬪的。」

吳貴人毫無怯色地抬頭仰望遊宵。

「若要防止臣妾被暗殺，不妨封臣妾爲妃嬪。臣妾被冊封爲妃嬪之時，就把臣妾身邊一直以來跟隨的下人一併清換。將吳家派來的人換走，派皇上信得過的人，來監視臣妾。」

「皇上一直想讓吳家乖乖臣服，卻苦於手中缺張制勝王牌。既然如此，臣妾斗膽請皇上利用我等不義之事，以此要挾。此事不正是蛇之七寸嗎？」

話音未落，李婉儀便被堵住嘴脣，隨即被牢牢鎖住。

「好了，吳貴人一事告一段落。接下來，該輪到李婉儀了。」

「這可是朕在外朝書庫中好不容易找到的呢。真是可惜了。」

宮刑原本便是爲懲治苟且私通之男女所設刑罰。男子所受宮刑爲去勢，女子則是飲下猛藥剝奪生育能力。此刑風險極大，因此受刑者中不幸殞命之人不在少數。

「你不後悔嗎？」

「朕可是特意帶着西域語詞典過來，想和你一起品讀『幻西機巧圖錄』的。不過，現在看來也不能急於一時了，下次再說吧。好了，差不多也休息了。今晚你就一個人好好睡吧。朕不在你身邊打擾，你也能安心地好好休息。」

「若皇上真能被臣妾所騙，那皇上恐非君王之資。」

駿奇正要驅逐闖入者，遊宵出言制止。這個宦官的聲音他有印象。

「皇上多慮了，臣妾並不貪圖皇上的寵愛。」

「後宮規矩，佩戴金戒指的后妃侍妾不得侍寢。但是宮中美女多如牛毛，即便臣妾今夜無法侍寢，但總能有人叫皇上稱心如意……」

「朕可不信。你聰明地堪稱狡猾，實在可氣，說不定你是在欺騙朕也未可知。」

（分工很是明確啊，吳貴人負責曉之以理，自己則負責動之以情。）

她心意已決，想必不會再反悔。

話音未落，緋燕便順勢跪下。

「你這獻策倒是不錯，只不過是更有利於你吧。你既可以成爲侍寢的妃嬪、有朕的寵愛加身，另一邊還有戀人相伴在側、朝夕相處。若是天賜良機，是否還打算水到渠成地產下皇子啊？」

「既如此，那就只能等你好了，朕再召你了。」

「並非如此，正如她自己所言，李婉儀亦有責任。」

「臣妾會去侍寢，但絕不會懷上龍嗣。」

「請您好好利用我們吧，皇上，利用我和士影。」

李婉儀正要伸手取書，被遊宵輕巧避開。

「朕運氣不佳啊，看來今晚是沒法懲治你了。」

若能通讀史書、明白事理，那也就能夠克己守禮，不會反受制於心中戀情了。若出人頭地了，失去的自然也會變多。但只要能學會如何保全自身，也就不會做魯莽無謀之事了。

李婉儀抬起頭來。平靜的瞳孔之中映照着走馬燈的光亮。

「臣妾有事相求，還望皇上恕臣妾無禮之罪。」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那你的情人如何處置？他也在那些要換去你身邊的下人之列嗎？」

他走到跪着的李婉儀身旁單膝微屈。

「……皇上。」

「扮可憐也沒有用哦，若是不肯陪朕一塊睡，那這本原典你也別想。」

「……真的、真的只是，陪睡就可以了嗎？」

「那是當然。朕可不想強佔你的身體。」

「……臣妾不信。皇上慣會對臣妾用強的。」

李婉儀害羞地垂下眼簾，弱藍蝶的光扶照着她雪白的脖頸，顯得格外豔麗動人。

「行了行了，朕投降了。今日就算了吧。」

「……那原典呢？」

「給你看吧。這是第一卷。西域語的詞典太重了，讓因內監給你捧着吧。」

「臣妾多謝皇上！」

李婉儀接過『幻西機巧圖錄』的原典，綻放出瞭如蓮花盛開般的笑容。

「真叫人嫉妒啊。比起朕，你更愛異國的書籍呢。」

「皇上專門爲了臣妾尋來這本『幻西機巧圖錄』的原典，臣妾發自內心地感激皇上。」

感謝嗎，遊宵咕噥到。總覺得不夠呢，我想要的，不僅僅是感謝。

（……是想讓她說愛我嗎？）

在胡思亂想什麼。遊宵心裏所愛之人，唯有同父異母的姐姐鳳姬一人而已。絕不會對其他女人移情別戀。自從異國之王把鳳姬從自己身邊奪走之後，這顆心就徹底死去了，永遠地死去了。

『總有一天，它會再次醒來的。』

這句話是如今已是無上皇的祖父對他說的，他斷言他的心並沒有死。祖父對他說，陷入長眠的心，還會有再度甦醒的一天，安心地等待這一天的到來吧。

「臣妾真的非常非常感謝皇上，臣妾現在真的非常非常開心！」

看着眼前露出幸福微笑的李婉儀，遊宵感到心裏有什麼聲音在跳動着。

「他可是位鬼差爺，辦事稍有差池，便動輒拳打腳踢，眼裏看到的彷彿全是垃圾。即便是我，也屢屢被他訓斥打罵，很是狼狽呢。」

「倒是個不錯的上司呢。」

「是你的心，李緋燕。」

「是的。聽說是後來被冤枉涉嫌女官慘殺案件。」

「不過，嚴苛如此也非全是壞事。棍棒之下我才能迅速成長出人頭地，成了少監之後我也與他有所交談。尤其是我被冤逮捕之時，也多虧他上下打點、全力相助。」

依照『金閨神戱』上的教導侍寢也有數日，但心裏只有終於履行了義務的安心感。除此以外再欲得到什麼，其本身即爲非分之想。

宮中歌舞音聲充塞，緋燕不堪其擾，早早離席。她站在月影之下，望着悄然盛開的白牡丹。

若是父母還在，想必絕不願意讓我入宮吧。一旦入了宮，往後回家也就難了，即便是寄些家書也有種種限制。更重要的是，這裏還是個撥雲詭譎、險象叢生之處。父母都非野心勃勃之人，對於讓緋燕有朝一日成爲皇帝寵妃一事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貪念。

偶爾也會有喪氣的念頭，畢竟即便是不共戴天之仇得報，也再也回不去從前那個家。父母和兄長，再也不得相見。這樣想來，復仇又還有什麼意義？就連仍苟活於此呼吸着、心臟跳動着，也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緋燕凝視着黑暗中幽幽浮現的白牡丹。

不對，不止四人。兄長若是娶妻成家，家中便更是熱鬧了。緋燕也許還會帶着小外甥小侄女一起放紙鳶嬉戲玩耍，爲他們製作機關人偶的玩具，已是祖父母的雙親也要急急地念叨着「下一個可就輪到咱們緋燕給咱們抱外孫嘍」，催這催那地爲她張羅親事。爲了能給她找個好人家，怕是要千挑萬選找來好幾個人家好讓她細細選上一選。

被月光浸潤的純白牡丹，美得叫人肝腸寸斷。

「真的嗎？可他平時看着客客氣氣的呢。」

但這種事，絕無可能。

「臣妾若是不在了，也會有其他妃子侍奉皇上左右。」

「士影近來可好?」

他彷彿卡住一般，話未說完，竟一把抱住了緋燕。

「李婉儀，爲何神色鬱郁？」

「四欲之事先暫且記下。還有些其他的名字我有些在意。」

「看來是犯了錯受罰呢。」

「是從敬事房的女官那兒聽說的，當時有五名女官接連慘遭殺害。因爲事發現場附近有人說好幾次見到了因內監，於是他便被後宮警吏抓去拷問了。事後旅司正查出了真兇，因內監被無罪釋放，不過也的確實實在在受了冤屈。」

「還是有朕未曾得到的東西吧？」

「……是什麼呢？」

她用盡力氣，終於把持住了自己，冰冷地回絕了他。她用力瞪大雙眼，使勁地看着白牡丹，彷彿一泄氣，就將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旅石鼠和因四欲是舊相識，因此很難說旅司正不是爲了救出四欲而捏造真兇頂罪。宦官們歸屬意識很強，抱團結黨亦是常有之事，一旦有些什麼，總是會互相包庇。

「都是多虧了你爲我調製的雀頭香，我真是舒服許多。」

（你的心，到底屬於誰呢？）

「啊……即便如此，我心裏還是很羨慕跟着歷公公的背鈍虛的。歷公公可從來不暴力管束、可親可信，不管怎麼說起碼願意借錢給我！」

「啊啊，對了。宦官名冊我已拿到，就在那兒，勞你自取。」

直到親眼看到名簿之前，她一直堅信仇敵尚在人間，可如今，十年前擔任內監之人半數已離世的事實白紙黑字詳細地記錄在冊，她不免有所動搖。

爲了讓它無法前往任何地方。或是爲了——無論何時都讓這顆心只屬於遊宵。

「我總以爲此生再也無法有人能奪走我這顆心，可方纔看到你神色鬱郁，彷彿內心大慟卻不知如何抒懷，那般委屈，那般脆弱，我便心如刀絞一般痛苦。」

緋燕此時心中百轉千回，但只是不動聲色，隨口應和道。

「刀公公倒也是個愛妻之人呢。」

吳貴人從臥榻上半起身，人看上去雖然消瘦不少，但血色還不錯。

若仇敵真的早已離世，那緋燕入宮就毫無意義了。即便找到了賊人之墓，也只能借心中宿怨，但再也不能親手爲母報仇，徒留虛無。不過若賊人真是因罪而死，那也不配享有墓葬。對一個屍骨無存的亡靈，又何談報仇一說呢。

（仇人究竟是否尚在人世……）

在內書堂修習的宦官，都以正途弟子身份辦差事、記差事。成爲少監之後，方可不受上級管束自立門戶，也才能收部下跟從。四欲先前便是刀太監的弟子。

即便這顆心一般已經死去，也絕不願意獻給皇帝。我已經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之痛了。父母兄長已然離我而去，一想到深愛的戀人也要離開，就不禁陣陣發冷。曇花一現的愛情非我所願，若是此生無緣覓得良人相愛一生，那大可摒棄雜念斷絕癡心孤獨終老。

兄長之喪、母親之喪、父親之喪。她曾身着純白喪服一步一步走至墓前。在兄長喪儀之上悲慟欲絕、幾欲隨之而去，在母親喪儀之上咬緊牙關不肯掉一滴淚，而到了父親的喪儀則已然木然無波、風平浪靜。

「心這種東西……無關緊要吧。臣妾只不過是皇上手中的一枚棋子，是個逢場作戲的寵妃，一旦失去價值便可被棄置一旁之身。皇上若是對臣妾還有一絲絲的憐憫，就該明白命令臣妾將真心都要交付於您的旨意，有多麼殘酷無情。」

「並非如此，是我不該被你所吸引……」

因爲淚早已流乾，心也死去一半。唯一能感受到心跳之時就是想起仇敵之時。他是一切的罪魁禍首，若此賊不曾侮辱母親，家族也不會遭此滅頂之災、幾近亡族之禍，想必如今父母兄妹四人還其樂融融、共享天倫。

士影入內書堂後，少說五、六年無法與吳貴人相見，這還是最保守估計。考試都是定期舉辦，一旦落榜，必將要花費成倍時間才能完成修業。

「朕想要你。」

緋燕話音未落，便被緊緊抱住，龍涎香的氣味瞬時裹住全身，她惶惶不知所措。

「因爲白主喪……」

吳貴人手指了指牆邊的櫃子，抽屜之中正放着宦官名簿和卷冊。

緋燕被四欲帶出透景閣，路上一行人瞧見一個少年官宦正跪在石磚路上。正是瓢潑大雨傾盆而下，他也未撐傘，任憑雨水裹挾沙石砸在身上。

緋燕小心窺探聖顏，他眼中倒映的自己宛如驚弓之鳥，驚懼無措。

（……若是我能隨他們去了該多好。）

「其他女人代替不了你。」

「臣妾的心是自己的東西，即便是對擁有整個天下的陛下您，臣妾也無法奉上。」

「刀公公可是鐵面無私不留情面的人，看這樣子他是得跪上個一整天嘍。」

「我想讓你能哭出來。我想讓你在面對我的時候，能夠放心大膽地流淚。」

「怎麼會什麼都得不到呢。若你能哭泣，起碼能發現，自己還是會流淚的」

「倒也正是他手頭把得緊，他妻子舍氏才能安安心心用錢如流水。每逢壽辰、紀念日、元宵節、端午節、七夕甚至皇氏誕辰，他都會給舍氏送禮。我只是隨口一說，皇室誕辰和舍氏根本就是搭不上邊吧，他就招呼不打一聲上來就揍了我一頓。」

四欲叼着煙管，懶洋洋地吐出裊裊紫煙。

這隻大手像是要守護自己一般緊緊地抱着自己。不行，必須要掙脫開，不能依賴，不可留戀。只要一次沉迷於溫暖之中，失去的時候痛苦則會成百上千倍地反噬。

要想不被追究私通之罪，就必須效忠於皇上爲其所用，在內書堂勤勉學習，士影承奉聖意，已接旨謝恩。而當扮作素燕的緋燕告訴他，將來被指派去吳貴人身邊也絕非癡人說夢時，他更是激動不已地跪伏在緋燕腳邊。

自殺的、他殺的、意外身亡的和被處以死刑的，這些佔了絕大多數。

他的語氣真情滿溢，話音繞耳不絕，令人不禁動搖。

「那是……刀公公手下的人嗎？」

自吳貴人受宮刑以來，緋燕每日都會作素燕打扮去透景閣探望。

「從記錄來看，因內監在六年前就被分配去直殿監當差了呢。」

「他正在內書堂習字臨帖、孜孜不倦。不過尚未能讀書識文。」

士影並不知曉吳貴人受宮刑一事。

「他一定很快就能捧捲了。畢竟他記東西可是又快又牢。」

若是徹底放下了復仇之心，一了百了，乾脆也跟他們走了，說不定倒更快樂些，再也沒有無邊的寂寞和深入骨髓的空虛，內心也終能歸於平靜……。

「……皇上？」

「縱使能放聲哭喊，但哭喊過後，剩下的只有空虛，其餘的，什麼都得不到。」

僅身邊就有如此多可懷疑的對象，千萬不能放鬆警惕。

緋燕驚起抬頭，看見皇上就在身邊，連一向緊跟左右的朱虹被命退下一事都未曾發覺。

「只要還能哭，就沒有大礙。能哭則能笑，則心未死。心未死則心有所冀，心有所冀則生機存。」

「全部嗎，可是臣妾的全部……已經上交給您了。」

若是現在就能將它牢牢握在手中，那麼這一刻就迫切地想要奪走她的心，把它牢牢鎖進黃金牢籠裏，扣上沉重的枷鎖，讓誰都無法找到，連她自己都無法找到。

其餘的雖仍舊活着，但均不在宮中當差了。他們或是戴罪之身被流放服苦役，或是被髮配去守左遷陵，也有人歸隱田園安享晚年得以善終。

——可怕。太可怕了。一瞬間好像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一般，心裏變得空蕩死寂。

「不，朕不是說這個。朕是在說朕要你的全部，你的全部朕都要擁有。」

四月初，後宮頻頻舉辦賀賞牡丹的宴席。

（可如今的我已然嫁給了天子。）

刀公公可小氣，一分錢都別想從他那摳出來，四欲小聲嘀咕到。

「十年前，擔任內監的宦官半數已故去，你一看便知。」

「多謝皇上，臣妾不需要。」

「你怎麼突然就不見了，不能隨時抱到你，朕很是擔心。」

往年的名簿中。因四欲之名也赫然在列。他曾服侍過光順帝的妃嬪。

自受刑服下絕育烈藥以來，吳貴人十日如一日，高燒不退、噁心乾嘔、腹痛難耐。雀頭香正是起效於婦科病痛的香料，因此緋燕爲其調製焚燒與臥室中。

皇帝也看向了白牡丹。

「你交付於我的僅僅是身體，卻不曾讓朕觸及真心。」

內書堂課業相當之嚴。許多躊躇滿志跨入內書堂大門的宦官，大多半途而廢、離開學舍，還未登梯而上即跌落地面，重回骯髒勞苦的泥潭之中。奴才出身的士影究竟天資如何仍未可知，但如今的他心中滿是對兩人能夠攜手共進的未來，莫大的希望與信念。

「……那今晚皇上要駕臨希蓉殿嗎，還是要臣妾去仙嘉殿服侍？」

「你臉色看起來稍有好轉了。」

敬事房的豹太監、宮正司的旅司正、伺候榮太后的歷太監、還有皇上身邊的刀太監……。

『請麻煩轉告愛晶小姐。爲了終有一日能夠名正言順地守護在她身邊，我必是拼了這條命也會勤奮苦讀。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也請她務必保重身體。』

被這樣緊緊的抱着，總是會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真心疼愛自己。

「那日梨花古木下，你曾懇求朕，萬不可將百姓對朕抱有的希望、一道光亮親手斷絕。你所言＜百姓＞之中，理應有李緋燕一人。」

耳墜在晃動，綠水晶叮噹碰撞，玲瓏清脆之聲不絕於耳，傳入胸中，陣陣顫動。

「若是身爲男子的我不可信，那身爲天子的我，你可願意試着相信？朕作爲皇帝，想要憐愛身爲萬民之一的你。不是出於男女私情，而是想讓朕的恩澤填滿你的內心。朕想要你想起哭泣的方式，如此你才能從內心深處開懷一笑，爲了終有一天——充滿光明和希望的一日會降臨於你。」

「……像臣妾這樣的人，早已萬念俱灰，何談希望，何來希望。」

「朕的子民必須心懷希望。」

皇帝的口氣不容置疑，話畢，他昂首挺胸仰視着夜空中的碧月。

「太祖常有聖明如日的美譽，正因他的功績仁慈總讓人想起蒼穹曜日，普照萬民。朕才隨不足以與開國大帝比肩，但朕也不想做太陽一般的皇帝，朕要做的是如同這輪明月般的明君。」

這聲音溫柔而堅定，彷彿要將人意志融化，糾纏不已，緋燕驚慌失措，無處遁形。

「日光太過耀眼，叫人不敢直視，但月光再明亮也都清澈柔和，可讓人抬眼觀賞。月影安靜，能悄然守護在寥寥獨泣之人身旁，捎上些許慰藉。」

潔白月光下，天子側顔神聖威嚴，竟叫人一時忘了呼吸。

「朕乃萬民之父，自然也是你的父親，父愛子如同月升於夜空一般，是天道人倫，是不證自明之理。」

天子爲上天之子。那他便是非人之輩？

「普天之下，誰都不可拒絕天子恩寵，否則只能被逐出朕的國家。對皇恩無所期冀之人，朕決不挽留。朕的國土之上，朕該去施以仁慈關懷的子民比比皆是，皇恩雖浩蕩，但也無暇顧及不求天子之愛的人。」

他鬆開緋燕。滿身滿心的溫暖立時散去，失落感向緋燕襲來。

「若你想要，自來索取。你若要，朕必予。」

「……皇上，臣妾——」

話音戛然而止，咽喉彷彿被撕裂般的疼痛，話不成話，句不成句。

必須說出我不想要。必須果斷地拒絕。不想再失去，就必須心無所求。因爲不想再被一個人丟下、一個人孤苦無依地活着，所以必須不能依賴任何人。

不想再有期待，不想再抱有希望，只要一想到有失去的可能，心就不由自主地膽怯退縮。

可儘管如此，爲何身體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明明膽小的雙腳確實地往前邁出了半步。

緋燕連每一根頭髮絲都感受到了熱血澎湃，比起平日的肌膚相親都來得更爲強烈明晰。

「李緋燕。」

——明君聖主，乃萬民熱望。

但是，那都是因爲害怕被拒絕，害怕渴求溫暖的手被無情甩開，於是纔會對他人緊閉心門。無論如何也不會有人施以援手的，那就徹底死心吧，自己好好守護自己吧。

「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一個人承擔一切。把所有的悲傷痛苦都放心地交給朕吧。」

他用力緊緊抱住緋燕。

「朕會如你所願，真心愛你。」

但——若是皇帝抱緊緋燕，她便想委身於他。想將自己一直以來獨自承受之物，託付於他。想被他擁入懷裏，不只這身體，更是這顆心。

「……不用很多……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啊，古人誠不欺我。緋燕如今，正是滿懷希望啊。

「過來。」

「……請皇上，讓月光也照耀臣妾吧。」

「朕會將它們都變成希望還給你。」

那是緋燕幼時所讀史書中的一節，當時便深深印刻在了腦海中。

溫暖的聲音浸潤心田，緋燕淚如雨下、不能自已。

一下子，彼此的距離就縮短爲半步。能不能，再靠近一點點呢？能不能，如離明月般天子的身旁，再近一點點呢？皇帝看着緋燕缺乏勇氣猶豫不決，便索性張開雙臂說道：

寂寞太久了，想要依賴別人太久了，已經快被虛無壓垮了。

溫柔的笑容因奪眶而出的淚水而稍顯扭曲。她終於跨越半步之遙的天塹，緊緊抱住了皇帝，宛如一個迷途疲倦的孩童，終於尋回了父親溫暖堅實的懷抱。

在天子柔情深重的臂彎裏，緋燕終於如孩童般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