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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姑獲鳥之夏》 · 京極夏彥 · 16.1萬 字

名詞解釋

姑獲鳥--

姑獲鳥又名夜行遊女、天帝少女、鬼鳥、青鷺,其所在傳說必有磷火,亦即小雨暗夜之時,閃淡藍之光、彷彿掛在松樹上獻子神社之藍色龍燈。

--《七七四七三》

姑獲鳥--

鬼神之類。常吸人之魂魄,荊州多。附毛之飛鳥,毛脫則變成女人,此爲產婦死後化身,故胸前有雙乳,喜捕人子養之視爲己出。凡有小兒之家,入夜不宜露其衣物。此鳥夜飛來以血沾衣以作標誌,小兒因而抽搐驚嚇成疾,此謂無辜瘡。此鳥全爲雌鳥物雄鳥。七、八月夜間飛行惑人。

--《本草綱目》

姑獲鳥之由來--

產婦久不分娩,胎中嬰兒生命殘存,母親由此心生妄念,變爲怪物,抱子夜行。嬰兒啼哭聲謂之姑獲鳥啼。

--《奇異事談》

姑獲鳥之事--

生產死去之女人,由於怨念,變成此物。其形自腰以下染血,其聲歐巴雷、歐巴雷地鳴叫。

--《百物語評判》

序章

我,

也許,現在醒來了。

這裏是哪裏?

我在做什麼?

我浸在微溫的液體裏。

我閉着眼睛嗎?

我一如往常般無所事事地交談。絲毫不顧及我的反應,他的話題就像個偏執狂似的逐漸膨脹。像這樣從雞毛蒜皮小事開始的交談,結果,後來多半總會轉成論及國家大事那種誇張的話題。我聽了覺得好玩,便刻意地閃開正題故意回答毫無意義的話。店主又用那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我,用更輕蔑的語氣說道:

「哎,書和魚還不都是一樣。生意人中哪有像你這種把賣的魚擺在架子以前全都嚐了一遍的稀有人種?書店老闆通常不是這樣讀要賣的書吧。爲了想買那本書而特地到店裏來的客人該怎麼辦?」

我根本不理會他在說什麼,眼睛只顧着搜索佈滿灰塵的書。

「你認爲,懷孩子能懷二十個月嗎?」

「可沒有人說討厭喔。創作裏的怪譚話題當然喜歡呀!說起來,提到從前的人培植的文化啦精神生活什麼的時候,所謂怪異譚就不可或缺了。可是,在漫長的歲月裏,我們喪失了本質。江戶時代山村鄉野所談的妖怪譚,和現代都市所說的幽靈譚,含意當然不同。對現代人來說,怪異只不過是無法理解的事物而已。不懂的事就說不懂,卻硬要藉無聊的理論來讓自己容易瞭解,因爲有這樣的曲解,所有事情就變得很奇怪。把這些事解釋成和靈魂有關係,那可大錯特錯,我討厭搶搭這種風潮的愚蠢事情。」

京極堂的副業是拔除着魔附體、惡靈的祈禱師。如果說神主是他的正業,那麼,祈禱師也許可說是正業的延長。他所做的和神道有所不同,是屬於一種信仰拔除驅魔的宗派,做法和神道不一樣,極不尋常。這個工作受到很好的評價,但是,他不太想多談這個不尋常的生意。

「不一樣。科學應該是具有普遍性的。在相同的條件之下,實驗的結果必須一樣。可是,心靈、靈、魂、神呀佛的卻無法如此。即使是相同的宗派,人還是不一樣。所以,這不是科學能應付的領域。關於腦的作用,都無法做物理性的解說了,何況是心靈、靈魂?心靈是科學唯一無法解的領域,所以,所謂心靈科學這個字眼是值得商榷的!」

我的情緒很安定。

「哎,被你這麼一盤問就不好說了。我只不過想問你,假設有個懷孕二十個月的女性,她的腹部應該比普通孕婦大上一倍,可是,卻完全沒有生產的跡象,這很不尋常的唷,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但是,你不是擁有類似拜佛的副業嗎?聽說生意好得很呢。」

「不是嗎?拔清被狐狸附身而死的孩子身上的鬼祟,不正是你另外一份工作嗎?你自己的立場是不能輕視鬼怪啦幽靈的唷!」

「呵,上來吧!」

終於讓我進了房間。

京極堂停頓了一會兒,楊起一邊眉毛,看着我說道:

「唷。」

斜坡沒有名稱。

從那以後,每當我在寫小說時碰到瓶頸,或者什麼有趣的事件發生時,就像學生時代那樣地,會來這裏,花很長的時間閒聊。雖說這也是寫作工作的一環,但實際上,也可能是爲了回味被生活逼迫得幾乎遺忘了的學生生活而來。以前很瘦的京極堂大學畢業後立刻結婚,現在雖然稍胖了,但是,那副不健康不快樂的表情一點兒也沒有變。

京極堂店主間不容髮地說道:

「所以說做橋樑呀。要讓科學家白天看到幽靈,讓宗教家即使不念咒語也能使幽靈消失!總而言之,必煩先在腦子裏將這些想法正當化!」

我弓着身子浸在液體裏。

「關口君,和你寫的無聊的文章不同,宗教可是理論性的東西喔。只強調宗教方面的奇蹟啦幻覺啦異常部分,並加以渲染,纔會令人毛骨悚然。所以啊,只注意到違反自然科學整合性的部分,對於已完全習慣合理性的現代人來說,當然感到值得懷疑。但另一方面,一味地認爲非合理部分全是寓言、教訓也不對。更容易理解的寓言那麼多,那些充滿佛教味兒捏造出來的話根本就是多餘的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有超出常識的見識嘍?我倒覺得你的常識比我更豐富哩。被你這麼誤解我可傷腦筋哩。雖說具備常識、文化是很重要的事情,不過,那隻在限定的範圍內纔有效,如果以爲全部都能活用的話,就未免太自以爲是了。」

「呵呵呵,你在說笑吧,最近有一次,你在咖啡店點了哥倫比亞咖啡,小妹弄錯了端來摩卡,你明明不知情,反而向她解說自己其實喜歡摩卡的酸味什麼的,不是嗎?你呀,勉強算得上是個文人,你想說明事情的心情我可以瞭解,不過,坐在一起的我可難爲情了。」

「老婆不在,沒咖啡喝,反正你這人也分辨不出咖啡和紅茶的味道。就忍耐着喝變淡了的茶吧!」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我只對觸動我心絃的書採取行動。只要認真讀的話,可能會覺得每本書都有趣,不過,我所追求的讀書顯然和你不一樣。」

我的內臟系在何處?

咚、咚,不知從哪兒傳來太鼓的鼓聲。可能是夏天即將舉行什麼祭典的練習吧。京極堂既不喫驚也不感興趣地將吞進的煙緩緩地吐了出來。

京極堂不知何故很高興似的,把手上線裝書的封面展示給我看。他在看的是一個叫鳥山石燕的畫師所寫、江戶時代的書《畫圖百器徒然袋》。這本是非賣品,確實是他的藏書。然而,只是很巧合地,現在讀的書是如此,而他幾乎讀遍準備賣的書也是事實。雖然沒有惡意,但我經常揶揄這件事。實際上,也基於這個事實,我才懷疑京極堂究竟有無做生意的意思?據我瞭解,他確實有着以自己想讀的書爲主而大加收購的作風。不過,因爲他感興趣的書很雜亂,所蒐集的書種類幅度很寬,反而因此能夠肆應需求。

在發什麼怒呢?

[你明知道我最討厭這種愚蠢的臆測,卻利用這一點,太過份了吧。我說的話,到了你筆下,就完全變成幽靈啦怨恨啦什麼的。」

「好啦。反正我的確只能在你所說陳腐的常識範圍內理解事情,所以,纔來這裏聽你說話的,不是嗎?」

京極堂表情顯得更開心了,說道:

我的內臟向外面敞開,

「沒有!」

「聽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根本沒有回答嘛。」

大約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全都擠滿了書架,和在店裏的印象完全一樣。如果換了是主人的房間那一定更驚人,他的妻子始終抱怨到處都是灰塵,她不悅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這種情況並非貨品侵佔住的地方,相反地,就如剛纔他自己說的,是因爲藏書已滿溢到店面了,所以只好把這些書賣掉來得正確。

[大體上,世間只存在該存在的事,只發生該發生的事。人類總在自己所知道僅有的常識、經驗的範疇內思考,誤以爲這樣就算了解了宇宙的全部,所以,一旦碰上稍微超出常識和不曾經驗過的事件,大家就異口同聲地不可思議、畸形什麼的騷動起來。從來不去想自己的出身、經歷的人,怎麼可能瞭解世間的事?」

我原本從大學領取微薄的資助金,從事粘菌的研究。但無法維持生計,所以,現在寫雜文貼補生活。這個工作在時間上很自由,除了截稿前一段時間以外,像這樣從中午開始閒聊打發時間都無所謂。京極堂雖做得不很起勁,但總歸是生意。起初,我擔心自己是不是會添人家麻煩,可是,如剛纔所說的,看他絲毫沒做生意的意向,所以,漸漸地我也不在意了。

「你也真是個不安份的男人!打招呼就好好地打招呼,坐就好好地坐,看書就規規矩矩地看,你也太不專心了吧。」

京極堂有氣沒力地說完後,把放在菸灰缸旁的像壺子樣的東西挪了過來,說道:

果然,他顯露出相當不愉快的表情。這男人不愉快的表情真是無人可比。

「媽媽!」

京極堂是一家舊書店。

「世間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關口君。」

當時,京極堂可能在享受發怒的情緒吧,結果,我被捲入他的步調,等發現時,憂鬱症居然痊癒了。一旦起伏激烈的情感消失,而一逕往牛角尖鑽的事情也沉寂了以後,對憂鬱症患者而言,真有着無可衡量的治療效果。

我緩慢地問道。

京極堂終於吐了一口氣,一口喝完冷掉了的淡味的茶。

只不過,這個眼前的友人,儘管願意配合我的空檔和我交住,可是,對我寫的東西卻完全不理解。我原本專攻文學,但爲了肚皮,只好替給少年看的科學冒險雜誌和不是很正派的三流雜誌等匿名執筆,所以,被稱作窮酸文人我也沒話說。

京極堂似乎在我說的話裏雞蛋裏桃骨頭。如果真是如此,今天,恐怕無法針對這個話題和他談了。因爲即使是多無趣的話題,只要是京極堂感興趣的,就能說上一整天,可是,假如不感興趣,他就有硬轉變爲其他話題的習慣。不過,無所謂,今天,對於他到底會將話題牽扯到哪個方向,我倒反而樂觀其成。

「因爲有我這種人存在,所以你的生意才能成交吧。如果大家都不賣書,舊書店不就成了抓不到魚的漁夫了?並排在這書架上的你的獵獲物,不都從像我這種你不滿的賣書人那兒釣來的?」

[有人竟然把書和魚相提並論!」

不,正確地應該說,也許有,但我不知道。一個月一次,不,有時候,兩次、三次的爬這個斜坡去京極堂,已經有兩年的時間了。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次這個斜坡路了。可是,奇怪得很,對我而言,從我家到這個斜坡,一路上街上房子的排列、途中所有景況的記憶都顯得暖昧模糊。別說斜坡的名稱了,就連附近的地名住址之類的,我也完全不清楚。何況是牆內有什麼,我壓根兒不感興趣。

剎那間,京極堂表現出與其說厭惡不如說喫驚的表情。我內心好奇的蟲兒開始蠕動。我一直就想詳細地問有關這個不尋常生意的事。即使激怒他也無妨,希望他能和盤托出,於是,我說的話更富桃撥性了:

「你在諷刺我嗎?我確實不瞭解世間所有的事,不過,多少還知道也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因爲不知道,所以,才覺得不可思議。」

我的確將買來的書賣掉了八成,然後,每次都會遭到這個脾氣彆扭的朋友責怪。不過,他儘管滿腹牢騷,但收買我的書的正是坐在眼前的這個男人。

我雖然表示了抗議的態度,不過,老實說,他說的雖不中亦不遠矣!所以,我也接不下話了。

「你不是喜歡這種話題嗎?」

醒着嗎?

京極堂說完,抽起紙菸捲來了。

我稍微抬眼望了一下店主親自寫的看不出高明與否的「京極堂」匾額後,鑽進敞開着的門。就像每一次一樣,店主用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正在讀線裝書。

我一進入房間,書店就算打炸了。有時候聊得起勁,連晚飯都會忘了喫。

「怎麼樣,有什麼有趣的舊貨嗎?」

兩年前,我因爲成家了的關係,辭掉了大學畢業後一直持續的粘菌研究,決定專心從事一直當作副業勉強餬口的寫作工作,所以,搬到現在住的地方來。京極堂也在同一時期,辭去了高中講師的工作,原以爲他有意專心做神主,卻沒想到竟突然地增建住宅,開始經營舊書店。

「嘿,你聽好!說宗教荒唐無稽、謊言而加以否定,或者說那是道德、教訓什麼的,但世間有宗教仍是不變的事實。結果,沒有信仰的人,輕視有信仰者。另一方面,懷有信仰者又批評無信仰者不對什麼的。至於我呢,不過是他們之間的橋樑而已。拔除附身魔這檔子事誰都會。可是,宗教家不那麼認爲。科學家也判斷是他們理解的範疇以外,所以,彼此的關係一直都不順,彼此都不去正視看得到的事情,以爲,看不見就是不存在。」

聽得到聲音。

我,

「我搞不懂你這種不熱心的讀書家!說起來,上我這兒來的客人都對書很執着。你的讀書慾望超出普通人許多倍,對書卻太不執着了,因爲你把看過的書幾乎都賣掉了,很過份。」

「可是,你剛纔不是提到什麼科學和宗教的橋樑這種話嗎?」

我發出不像是招呼的古怪聲音後,坐上帳房旁邊的椅子。同時也搜尋着椅子四周尚未整理堆積如山的書,當然,我是在找新到的便宜舊書。

快到斜坡盡頭時,左右兩旁即出現岔路。土牆在那兒彎成左右兩邊,隔着岔路有竹林和幾間相連的民家。再向前走,開始看得到稀稀落落的雜貨店、五金店等。然後,再住前走一會兒,就是隔壁鎮上的繁華街了。

還是張開眼睛?

「所以,是哪個孕婦或孕婦的家人來找你商量的吧。那個孕婦可能因爲有什麼隱情無法去看醫生,或者現在的主治醫生無法信任等,嘿,有很多種可能性。總之,商量的內容既不適合找那種寫雜文的人,但也不是你偷偷刺探來的吧。所以,這件事不僅你知道,還有其他不特定多數者知道,我這麼想應該沒錯吧。這一定是風聞,是完全沒有醫學根據的、一般所說世俗的風聞吧。如果是這樣,包括你在內,知道這個風聞的人,大家一定像通俗小說家寫因果現世報和怪譚那樣地加油添醋。什麼作祟啦、報應啦,不,甚至還有把這個領域和科學連接起來的大笨蛋,不是有心靈科學字眼什麼的嗎?總之,你把話題帶到我這兒來,不正希望我說出能證明那個不入流傳言是真實的話嗎?你可能有意替三流雜誌撰寫你所擅長的充滿怪異味道的稿子,但是,可沒那麼簡單喔。」

此後,過了十幾年。

「你說得太過份了吧。」

他邊拿起原先就擺在津輕0;譯註:地名,在日本青森縣1;漆矮桌上的茶壺,京極堂老毛病不改地邊說着失禮的話。

很安靜。

我緊握着拇指,

不,在悲傷什麼呢?

「和你一談,話就變抽象了。一言以蔽之,一直被認定是非科學的領域,現在已能用科學解說,並且可以運用在治療鬼怪附身和被詛咒者身上。羅哩羅嗦談着理論,其實,這不就是剛纔被你大爲輕視的心靈科學嗎?」

這句話,是京極堂的口頭禪。不,說是座右銘也行。如果只從語言的含意考量,可以說是現代現實主義具體化的表現,但他的意思好像不是這樣。京極堂將變短了的紙菸深深地吸進最後一口,做出一副很無味的表情後,繼續說道:

走完漫長而坡度緩和持續傾斜的斜坡盡頭,就是目的地京極堂。梅雨季已過的夏天陽光,並不是很清爽。斜坡途中完全沒有像樹那樣的遮陽物。只有咖啡色像土牆的東西綿延持續着。我不知道土牆內究竟是民房或者寺院或療養院什麼的。說不定是公園或庭園。但冷靜地想想,如果裏面圍着的是建築物,那面積又嫌太寬廣,所以,我想,是庭園什麼的吧。

「我不是針對你說的。」

京極堂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我總是弄不清楚他到底想不想做生意?總之,書店裏擺的多半是賣不出去的書。京極堂所處的位置,怎麼說都不算是理想的商業地區,儘管店主自詡老客人很多,生意完全沒有問題,但是,我很懷疑。再怎麼說,京極堂銷售的盡是其他舊書店敬而遠之的專業書、漢文書之類。而掌握到同類書的同業也會把書轉到這裏來。所以,只有在這裏才找得到的同類書就更多了。因此,京極堂吸引了學者和研究者等固定客戶,其中不乏千里迢迢聞風而來的好奇的人。不過,這些都是那個店主自己說的,真實與否是個謎。我認爲,實際上是店主在副業方面的收入安定所致,但是,他從不提這檔子事。

「說什麼呀?看起來雖然是這樣,可是,分辨咖啡的香味我可在行哩!」

「我指的是一般人。」

很黑,

「你竟然問起我這個既不是接生婆,也不是婦產科醫生的人。難不成你認爲我會有連接生婆、醫生都想不到的稀罕答案嗎?」

京極堂店主眼睛不離正在看的書說道。

京極堂擁有驚人的和日常生活無關的知識。特別是從佛教、基督教、回教、儒教、道教,以至於陰陽道、修驗道等,他對各國各地的宗教和習俗、口傳之類的知識豐富,吸引了我。另一方面,京極堂也對我因接受憂鬱症的治療而積蓄的神經醫學、精神病理學、心理學等的知識感興趣。

夾在疏落竹林中的麪店旁邊就是京極堂。京極堂前面有個小森林,森林裏有座小神社。京極堂的店主原本是這座神社的神主0;譯註:在神社工作,以祭神爲業的人1;,現在也還是神主,神社舉行祭典等儀式時,他也會上祈禱文,不過,我從來沒看過他那時的模樣。

「嘿,今夭談什麼話題呢,關口老師。」

當時有點兒憂鬱症症狀的我,怎麼都無法習慣粗暴的氣質,但也無法認同軟弱,只一逕地喜歡孤立。可是,這樣的我,卻很奇怪地和這個性格古怪的男人熟稔了起來。他和我真是本質完全不同的人,和突然會陷入沉默憂鬱狀態的我相比,他真是個雄辯家,而且,社交範圍很廣。託他的福,我經常身不由己地被捲入和理應敬而遠之的人交住,但我都不說話。陷入憂鬱狀態的我懷着抗拒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始作俑者硬拉着我加入聚會的他,竟然對聚會露骨地表現出不愉快,這一點,我怎麼都無法理解。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去,可是,我這個教人匪夷所思的朋友,卻一面罵人家傻瓜笨蛋,卻又一面聽這些傻瓜笨蛋的談話,然後,每一次都大發雷霆。

因此,我們既議論也討論。我想,和當時大部分學生們議論的內容雖有懸殊的差異,但我們對等地談論政治、金魚的飼養、美味料理店的招牌姑娘有多可愛等話題,總之,那全是昔日年輕時代的話題。

「呵,假如真有這種處於異常狀態的孕婦,通常,在這種情況之下,會去看醫生吧。由於是極少見的症狀,所以治療了以後,會用不知什麼樣的形式發表吧。如果這樣的話,我應該也會知道纔對。可是,很不湊巧,我並不知道。所以,是不是在治療期間,醫生只向你一個人透露消息?不過,這也不可能,醫生不可能將患者隱私透露給陌生人。何況,找個對醫學完全無知的你商量這件事是不可能的。萬一真的如此,你也不會來找我吧。所以說,你的資訊來源並不是醫生。」

陽光突然陰暗下來。氣溫沒變。走到斜坡約十分之七的地方我吐了口氣。

「呵,舊書店裏的書都是主人的。既不是別家出版社託管的,也不是在替別人賣書。這家店所有的書,全都是我買的。要讀要當枕頭隨我高興,別人沒有揮嘴的餘地。客人是爲了要我賣書才上門,我瞭解客人想要書的心情,所以,不是也賣他們了嗎?再說,我現在看的多半是非賣品。」

和京極堂的交住可以追溯到學生時代,大約有十五、六年了吧。學生時代的他,不健康的模樣看來像個肺病患者,整天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看的又是比較硬的書。

說完,京極堂店主顯得有點兒吞吞吐吐的。在這種交談中,我被他反駁的時候比較多,所以,看到這個朋友一時無法提出機伶的反駁,我的心情感到些微的愉快。平常這種時候,我很快就會被反擊,所以,豈可讓勝算溜走,我趕緊插嘴說道:

覺得些微寒冷。

京極堂可以說正處於鎮與鎮的交界處。在地址上,算是鄰鎮。京極堂離鎮上很遠,原來擔心客人不會上門,但也由於如此,說不定更吸引鄰鎮的人上門。

「所以,我現在在看這種書。話說回來,小夥子,有趣不有趣,當然是看你的標準嘍,大致說來,世間沒有無趣的書,什麼書都有趣。可以說,沒看過的書大致上都很有趣,至於讀過一次的書,如果要覺得更有趣的話,就得再花點兒時間看,就這麼回事兒。對你來說,有趣的書不僅是這些堆在這裏還沒整理的,還有那邊書架上的書,幾年前就已堆滿灰塵排在那裏了。容易找得很,你趕快選了以後,買下來吧。給你打點兒折扣。」

喋喋不休地一口氣說了這些話後,這個脾氣古怪的舊書店老闆,微微抬起臉笑了。

京極堂喋喋不休地說着讓人覺得不愉快的話,而且真的拿出了變淡了的茶。但我在走坡路時流了很多汗,所以,即使是這種茶也覺得挺好喝的。

不懂。

「這不就等於主張靈魂不存在嗎?」

「哎,有靈魂唷。看得見、摸得到、聲音也能聽到。可是,並不存在。所以,無法用科學處理。但是,如果因爲科學無法處理,就認爲是捏造的可就錯了,實際上是存在的。」

我相當地混亂。京極堂用望着可憐孩子的眼神看了看我,順滑地摸了一下剛纔那個壺的蓋子。

「所以,你寫的稿子對我的工作會產生壞的影響。彷彿幽靈怨靈真存在似的,你會胡說八道地寫吧!科學根本無法解的事物卻像已解說了似地寫,甚至還寫着總有一天會解說清楚。要不然,就是寫些世間上的確存在着連科學都無法解釋的恐怖的事。你兩種都會寫吧!由於科學永遠無法解說,所以,站在科學那一邊的人,總有一天會否定那玩意兒是非科學的。神祕主義者會變得更封閉,像以前的貴族似的利用根本失去效力的護符啦符咒什麼的大大地賺錢,而所謂心靈科學等,將會像貓產卵似的,雖然不可能,卻蔚爲風氣。」

他的比喻一直都很有意思。

「原來如此,我不是很懂,但懂了一些。不過,以你的論點,如何評論我那一知半解的心理學和神經醫學呢?」

我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紙菸和火柴,點上火,瞬間,發出磷火燃燒的沖鼻味道。我非常喜歡這種味道。

「如果說心靈是科學無法處理的領域,那就表示是僞造物嗎?」

「神經的結構全都一樣。治癒神經方面的病是神經醫學吧。這和治癒痔瘡是一樣的。神經和腦連接,腦的結構也一樣。目前在這方面並沒什麼進展,但很快地就會像治療痔瘡那樣簡單了。」

[痔瘡痔瘡的,痔瘡現在也還不是那麼容易治療的哩!」

「盡說無聊話,別打岔。」

京極堂說道,怪異地笑了。

「換句話說,將腦和神經這種身體的器官當成心靈、靈魂那樣的東西,是錯的。那個井上博士也完全判斷錯誤,因爲他把任何事情都說成和神經有關係,結果呢,後來不得不否定曾經那麼喜歡過的妖怪。你不覺得很悲哀嗎?」

井上博士,指的是明治時期0;譯註:一八六八--九一一年1;的哲學博士井上圓了。

「可是,神經因爲受到影響會看到怪異現象,現在不也存在嗎?井上圓了身爲明治時代的人,已經算進步的了,沒必要說他不好。]

「我可沒說他不好,我說他很可憐。而且,就像你說的,腦和神經與心靈的確有密切的關係。儘管如此,但畢竟和他所說的並不一樣。」

話說到這裏,京極堂的眼神確實流露出愉悅。和他交住不深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情緒。他那不高興的表情幾乎不變。而我在漫長的歲月裏,總算有點兒瞭解。在這種時候,這個朋友會更加饒舌。

「心和腦是相互的,呵,就像流氓和酒家的關係那樣。無論哪一方受損了,就會發生很麻煩的糾紛。但是,彼此如果都滿意的話大概就能收拾。腦和神經可以做物理性的治療,但是,心靈和這些器官不同的證據是,即使恢復正常狀態也有無法收拾麻煩的時候。在這種時候,宗教可以發揮效力。所謂宗教,就像腦支配心靈似的是一種神聖的詭辯!」

「最後一句我不懂。不過,總說一句,我知道神經醫學是有效果的。」

「你在說啥呀?原來談的不是你提到的孕婦那件事嗎?」

「那不就懂了嘛。你現在看見、聽到、觸覺和噢覺,全都是腦這個批發商批發下來的,是專賣呢!」

「你如果想要會變成妖怪的貓,那應該要鍋島0;譯註:九州地方西北部佐賀的鍋島家,曾發生動亂。戲曲說書以怪貓譚影射這個事件,撰寫成著名的《佐賀怪貓譚》1;的貓纔對。」

[這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呢。『看看吧』,在這麼想着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意識到了,也就是說腦已經知道了。既然知道了,腦會選擇更簡單的方法唷。如果從倉庫將知道不可能有那回事的證據的記憶拖出來的話,那不用撒謊不就了事了嗎?」

我突然覺得自己彷彿是被拋在海上的嬰兒,產生了恐怖的感覺。不,與其說恐怖,不如說是寂寞和空虛。簡直就像泥船溶化在海里似的。

「要怎麼說你才懂?你應該無法判斷的。有關你的記憶、你的現在,可能全都是最近由你的腦子隨便創造出來的。簡直就像第一天快要開幕的時候,劇作家飛快寫好的劇本那樣,什麼時候寫好,你這個觀衆根本就無法辨識。」

即使如此,我還是維持了短暫的恍惚,爲了確認眼前的人是京極堂,費了極大的勁兒。

傑格姆德老師指的是佛洛伊德。我罹患憂鬱症時,邂逅了這個異端學者。有段時期,我很沉迷地讀他的論文。當時,幾乎不爲人知的他的名字,最近已經常可以聽到了。然而,京極堂對佛洛伊德的評價並不太高。並不是因爲這個關係,但我自己後來也將興趣轉移到可說是佛洛伊德的弟子榮格,不過,現在,兩人的著作都不再讀了。

「你倒很會比喻嘛!腦也會會錯意和遺漏,在這節骨眼兒,這個媒人就會有效地發生作用。說起來,腦似乎擁有分泌麻藥來掩飾這種糾紛的性質,動物體內也會作掩飾,但在進化途中卻似乎會發生無論如何都無法控制的情形。」

「那種事,不,該不會有那種蠢事吧。我就是我。」

房間突然暗了下來。

「也就是說配合記憶來品評。」

「嗯,靠記憶啦經驗什麼的。」

「好吧。那麼,你的祖父呢,他存在嗎?」

「所以,動物是幸福的。」

「最後的比喻我無法認同,不過你的意思我大致瞭解了。最近,我在認識的教授家裏,也聽到爭辯,有人認爲意識是腦和神經的機能啦,有人主張是屬於心靈的領域,以假設來說,我確實聽懂你說的了。」

「可是,把根本沒有的事當作有,那多令人不知所措。而且,那麼簡單地只要心有所期待,就能見到、聽到那假想現實什麼的嗎?可是,我可從來沒見識過呢!]

他仍然不想談自己的工作。他老早就識破我用策略想套出祕密的伎倆,所以將話題的箭頭一步步轉向其他方面。而我沒有察覺,受到影響,話題也慢慢地轉向了。所以,他的情緒也愈來愈好,結果,重要的關於京極堂的副業,我並沒有打聽到任何具體的事情。但是,今天我很想談這件事,因此,硬把話題扭轉了回來。

京極堂棒腹笑着,我逐漸瞭解了狀況,同時非常地憤怒:

京極堂很愉快地笑了。

「那麼一來,我不就像幽靈了嗎?」

我在無法掌握他的真意之下,只好回答:

「這個記憶究竟是如何地收藏在哪裏?現代醫學都還沒有明確的解答。」

[經驗屬於記憶。換句話說,你如果喪失記憶,那麼所有事情就無法理解了。如果忘了走路的方法,那連腳都不能動了。」

「我沒見過曾祖父什麼的,你不是也知道嗎?連我的祖父在我五歲時就已去世了,曾祖父在我出生前早就上了閻羅王的生死簿了。」

「我們原來不是在談有關你祈禱的事嗎?」

「我可不是佛洛伊德的崇拜者唷。不過剛纔所說叫做心靈的玩意兒,和心理學所說的意識、無意識並不一樣吧。」

「是的。因爲如此,不得不說謊的腦,就只好開始篡改前後帳目很合的帳簿了,因爲自尊心不許可!因爲腦是存在於和自然科學相通的世界,這麼一來,這個世界於是誕生了怪誕這種藉口,和宗教這種自我辯護了。」

「你怎麼品評批發下來的商品?比如說,你是怎麼知道我是京極堂的店主?」

京極堂說道,笑得更開心了。本來想讓他生氣的,結果是反效果。

射進迴廊的西照陽光終於變弱了,窗外已隱約模糊了起來。

「誰想打岔呀。到底怎麼樣嘛,還硬朗嗎?」

「因爲認識,所以知道。」

京極堂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時,我突然瞭解了他真正的意思。

我感到自己遭受被全世界遺棄似的、一種壓倒性的不安感所席捲。我甚至覺得憂鬱症帶來的孤獨感反而還能拯救。眼前坐着的是不是朋友,簡直都快分不清了。

「這可難說喲!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腦擔負着『稅關』的責任。所有來自外界的資訊,透過眼睛和耳朵等的資訊,全都經過腦這個稅關確實地檢查。而且只有理解後的事物才能通過。只有通過檢查的事物,才能走上意識的舞臺。」

我感到一股輕微的亢奮,爲什麼會這樣呢?覺得自己安心搭的船,其實是住在堅硬的山上的貉所搭的泥船那般有種焦躁感。

「沒走上意識的舞臺,就收藏在記憶的倉庫。在做檢查的時候,也是以記憶爲標準。這也是腦將有的存貨拿出來檢視,等檢查完再將新舊混合後歸回倉庫。」

「那隻貓最近老這麼睡着,你大概以爲那是日本貓吧,其實不是,是在中國的金華山捉到的大陸貓呢。以前就聽說金華的貓會變作妖怪,好不容易弄到手了,沒想到竟然成天那麼睡着,真是沒趣。」

我感到困惑地反問:

「自己絕對無法辨識假想現實和現實的區別,關口君。不,連你是不是關口君都無法保證。環繞着你的所有的世界彷彿幽靈似的,假冒的可能性和真實的可能性完全一樣。」

「什麼?」

「依你的假設,如何解釋潛意識?」

「會分泌麻藥嗎?」

「比如說想和死人見面什麼的。」

「換句話說是必須靠無意識羅?」

「如果你是帶着記憶一起出生的話怎麼樣?說得更直接些,就算你剛出生不久,你就帶着從出生以前到出生爲止所有的記憶呱呱墜地,那麼,現在的你也無法分辨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這一次的比喻我很能理解。」

「所以,你並不知道他存不存在。」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很內疚似的,連問話的方法都顯得有些混亂。見到我動搖的模樣,其實心情很好的朋友,卻始終保持一副不悅的表情,很遺憾似地說道:

「什麼?你沒聽懂呀!」

等我察覺時,手裏一口都沒抽的香菸,已在菸灰缸上變成灰了。我又拿出一根菸點上火。

「那麼、那麼的空虛無常,我--」

這時京極堂不知所措似地窺視着我的表情,然後突然問道:

「呵,沒錯,不過,你所說的幽靈那並不存在的事情,再說得容易懂一點兒吧。」

鈴--,風鈴聲響起。

原來睡在那裏的貓不知何時已不見了。

「世界能夠分成兩個。」

「不會知道吧。不過,爲什麼要從事不正當的活動呢?沒什麼好處嘛。」

「原來如此。那個古老的腦和心的交易場所就是潛意識,雖然無法明瞭地認識事物,但還是存在着的。」

「沒通過的怎麼辦?」

京極堂附和地說道一點兒也沒錯後,笑了。

「嗯,不僅這個,不過大致如此。與其說對那個人的心靈,不如說他的內在世界絕對無法和現實的事物有所區別,如此說來就稱作假想現實吧。不,對那人,他個人來說,那簡直就是現實。因爲現實也完全一樣地接受腦的檢查,我們任何人都無法真實地看見、聽到這個世界,只不過在感知着由腦選擇後偏頗的僅有的資訊而已。」

這情況到底持續了幾分鐘?眼前的男人突然高聲笑起來時,我才恢復意識。

「心理學比民俗學有趣!心理學是從一個個患者當中採取樣本,先從中引出一般性法則的吧?民俗學則是從村莊這種共同體採取樣本後,再去探索其中的法則。不過兩者最後都還原到個人的探討,是文學性的。柳田翁0;譯註:日本著名民俗學家柳田國男1;的論文根本就是文學嘛。心理學方面的論文乾脆請文學家翻譯成日文,也許應該當作小說銷售。對了,由你來做吧!」

「又說莫名其妙的話了。你的意思是心靈和腦子是分開的,然後另外還有意識嗎?」

京極堂的興致一來,簡直就像新興宗教的教主。記得有幾次我受不了他在外展開演說,但是對他而言,對外演說像是很少有的事。

事實的確如此。京極堂用很爲難的表情看着我,而我呢,只好裝傻地抽着煙。

「你、你,關口,好了啦,你的確是關口翼本人啦,我可以保證。」

京極堂緩慢地望着走廊的方向。他家養的貓,正躺在射進強烈的西照陽光的走廊上打盹兒。

我說道。京極堂像被我感染似的,也點了一根菸,今天他的心情可能很好吧,挺安份的。

我以爲會被罵那是無用的學問,但是並沒有,所以,稍微安心了。

「我剛不是說了嗎,祖父在我五歲時去世了。我再怎麼笨也還記得,他是存在的。」

「指的是幽靈嗎?」

京極堂說完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倒是真的。」

「那是文學的範疇。只對共嗚的人有效,是科學產生的文學!」

「呵,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只好說傑格姆德先生思考到無意識這個層次的問題,的確不簡單。」

「這麼說來,關口君,你年輕時候,確實曾對傑格姆德老師相當着迷呢。」

「哈哈哈,你呀!放心啦,真沒想到這麼有效,原諒我吧!」

「是的。覺得很舒服,心情很好什麼的,都是麻藥的關係。生存所必要的行動大體上都伴隨着快樂。就像吸鴉片的人那樣,人的心靈都有快樂的需求,動物活着的時候會有恍惚的感覺。可是,社會誕生了,語言產生了,只靠這個腦的麻藥已經不夠用了,人失去了幸福。然後,怪誕乘虛而入。更進一步地,爲追求失去的幸福,宗教應運而生。這是麻藥的替代品。鴉片啦嗎啡啦是替代品中的替代品。有共產主義者說宗教是麻藥,這是卓越的見解。」

「換句話說就是人內在展開的世界,以及這個外在的世界。外在的世界完全依循自然界的物理法則在運轉,內在的世界完全無視這種規則。人爲了生存,必須巧妙地和這兩個世界和睦相處。只要活着,眼睛和耳朵,手和腳,以及身體中,都會大量吸收來自外在的資訊。而整理指揮這些資訊,是腦的責任。腦將整理後變得簡單易懂井然有序的資訊,傳送給心靈。另一方面,人的內心會發生各種作用,必須加以整理。由於是個連理論也無法理解的世界,很難處理,所以,也委託腦來處理。但連腦都無法釋然時,再怎麼說心都是主君,所以必須聽令行事。腦和心交易的場所就是意識了。內在世界的心靈和腦交易後,纔開始和意識這個外在世界相通。外在世界發生的事情,透過腦成爲意識後,才被內在世界採納。意識,嗯,就像鎖國時代的出島0;譯註:日本地名,長崎市的鎮名,是日本在鎖國時代十七世紀到十九去紀中期,唯一和外國通商的地方1;。」

「你曾祖父還硬朗嗎?」

京極堂在我尚未說完全部的反駁之前,想都不想地就回答了:

京極堂這會兒稍帶着桃戰的口氣繼續說道:

「怎麼突然說起這來了,這不是想故意岔開話題嗎?」

「不過,心理學方面,怎樣呢?」

「原來如此,雖然沒什麼實際體驗,但是我覺得好像懂了。總之,宗教就像修復腦和心的關係的媒人。」

這個男人對與主題無關的事情總是如此隨口說說。剛纔的話題大體上可疑之處很多,所以我並不知道有關貓的事情,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但即使知道是吹噓,我也經常附和着:

「喔。」

「腦由皮層組成,皮有好幾層,形成橢圓形饅頭狀。愈住下則形成的時間愈久,尤其是包餡的地方時間最悠久,這是動物的腦。腦主要控制着本能,本能這玩意兒經常被認爲先天就具備,但是也把它當作是在胎兒時期從雙親那裏掠奪來的資訊,是學習來的記憶這種說法,比較合理。即使是胎兒,也有腦,也會做夢。用某種方法從雙親那兒獲得最低限度的生存所必需的知識,呵,可以說動物就以這種最低限度的腦度過一生。但是,即使是這種腦,在一手接收外來資訊加以整理方面也是一樣的,這種腦的作用很神氣地和人類是一樣的呢。由於動物的腦的交易對象是心的關係吧,所以,也擁有自我呢。這和人類沒什麼不同,但是,決定性的不同是動物不會言語。因此,動物的腦和自我交流的場所,即意識,就不如人類來得清晰,也沒有對過去、未來這種時間的認識。對它們來說,只有現在。非常地混亂。但是,這對於生存倒不至於造成障礙。在人類中,也有腦像餡子似的還包着的呢。」

「就在這裏。如果這個完整無缺的稅關有不正當的活動,進口了僞造品的話,你想,會怎麼樣?望着意識舞臺的客人,能很快地辨識那是假的嗎?」

「客戶……也就是心靈,到底怎麼無理取鬧法?」

我終於懂了。

「不至於不存在吧。眼前他的曾孫--我,不就在這裏嗎?」

「呵,說假設的確算是假設啦。」

「我知道。」

「嘿,會的唷。首先,在記憶的倉庫發現不到恰好的樣品時就會發生。如此一來,就不能做檢查了,如果只是小瑕疵,還可以修改,但實在也有和庫存不吻合的時候。由於事關信用問題,客人往往寄予絕大的信賴,就像剛纔提到的,記憶的倉庫如果都是空的,讓人無法信任的話,那一分鐘也活不下去。所以,不能背叛信用,即使撒謊也得籠絡客戶吧。然後,還有一個。客戶對進的貨品不滿意的時候,客戶有時候會無理要求。這時,記憶會將倉庫中相稱的存貨拿出來,然後裝出現在才進貨的樣子騙人,而客戶完全無法分辨是否爲新鮮的東西。可是,這麼一來,就會發生前後不符的事了。根本沒進貨卻硬要出貨,這就和帳本不合啦!」

「懂哇!腦和心和意識之間的關係。」

「意識才重要。比如說,你在讀無趣的小說、在看這個茶壺,或者遇見不存在的幽靈,這都是因爲你有意識的關係。」

我也不想反駁了:

「京極堂,你說的論點我已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以此爲基礎,談談你的工作是怎麼回事吧?」

「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

「沒這回事吧。記憶不是收藏在腦裏嗎?腦纔是記憶的倉庫吧?」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你在我身上施了法術嗎?」

「我哪會施什麼法術,我又不是忍者。只不過你一副很想知道我的買賣似的,所以小小地做了個測試,沒想到竟然這麼有效。」

朋友完全識破我內心的想法,我簡直就像在釋迦手掌心那個逞強的孫悟空般被戲弄了。

「那麼,剛纔所說的話都是爲了套我而捏造的嗎?」

[不,不是的,全都是真的。真實得過份的真實!」

京極堂從懷裏伸出手來搔搔下巴,這是當他覺得困惑時經常有的動作。

「給我說清楚,我簡直像被狐狸蠱惑了似的。」

「你們家是信仰日蓮宗的吧?」

「又怎麼了,難道又要施法術了嗎?」

「不是法術。總而言之,你呀,其實是會使邪惡者屈服的人,可是竟然一點兒信仰心都沒有。」

「妙法蓮華經確實擺在我家佛壇上的唷。」

「可是,一個月打掃不到一次吧。怎麼說,你都不是信仰宗教的人,也不是科學的信仰者。」

「說得也是!」

「對你這種人,說剛纔那種真話是最有效的了。」

「是嗎?你確實是相信驅魔的人所信仰的宗派,難道改變做法了嗎?」

我好不容易想起這件事,慢慢地理解他想說的事情了。不過感覺好像還有什麼圈套似的,仍無法安心,我可不想再嘗剛纔那滋味了。

「嘿,別裝出那副可怕的表情。就像你說的,我在爲人除去附身的鬼靈時,必須知道對方所處的環境和那人的性質什麼的。理論就像剛纔所說的,至於方法,就是用剛纔套住你的那種。對你用的是你最容易瞭解的語言,這些語言,住住化作經文、禱詞或科學用語。換句話說,暫時將腦與心的關係取消,然後再正常地連接起來就能恢復了。」

「爲什麼有科學用語?」

「信仰科學的人所想的也是科學性的,說到心和腦的關係,這就像信仰着科學一樣。只不過將科學當作宗教的替代品而已,這對本人的心靈而言,是比擁有宗旨還麻煩的事呢。因爲對怪異的說明,沒有比這更不合適的。腦會完全失去信心。」

「我也沒信心了,我的腦也在瞬間不信任我的心了。你真過份。」

「完全不同,一個是歷史人物,一個是童話中的怪物。」

這是和剛纔京極堂在看的《畫圖百器徒然袋》一樣,都是石燕0;譯註:烏山石燕,生年月不詳,江戶時代畫家1;所描繪的《畫圖百鬼夜行》、《今昔續百鬼》,江戶時代0;譯註:一六O三--一八六七年1;的娛樂書,這是所謂的系列書,當時街堂巷街傳說的狐狸、妖怪、魑魅魍魎那一類全都聚在這類書裏。換句話說,就像是妖怪名人錄,總共有十二本。所以,我想應該很受歡迎。不過,總覺得那種畫風很平淡,不像後來的芳年0;譯註:原名吉岡米次郎,生年月不詳,江戶時代畫家1;和圓山應舉0;譯註:一七三三--一七九五年,江戶時代中期的畫家,圓山派之始祖,受到外來寫實畫法的影響,以精密的自然觀察爲基礎,開拓了新畫風,擅長山水、花烏、人物,掀起寫生畫風潮,對日本畫的現代化極具貢獻1;所畫的讓人看起來覺得那樣的恐怖。

「話雖這麼說,我可是採信膾炙人口的說法,因爲說法各異很難選擇,所以懷疑其存在,思考方式也未免太跳躍式了吧。」

結果,我只能在理解後沉默了。要說被駁倒,比說受感動更不妥當。

「把放在所有塔裏的骨頭全收集起來,可能有一頭象的骨頭的量喔,嘿,老師你覺得怎樣?」

京極堂很不高興似地動了動脖子後,打斷了我的話:

京極堂打開蓋子,從裏面取出白色的粒狀東西,說道:

「提到你的曾祖父。」

「語言一開始就存在的吧。」

「什麼怎麼樣,多無聊的話題。究竟那是寺院想強調權威,竟然撒謊,或者是有那種在分骨的時候,浮誇了骨頭數目的傢伙?……」

京極堂非常開心地笑了。我呢,正如我想的被他取笑了。我的確像個傻瓜,但是,想象着有如一隻象那麼巨大的釋迦,對着螞蟻般的弟子解說佛法的模樣,真是怪異,所以我也笑了,問道:

「實際上,你並沒有真正接觸到對象,只是根據紀錄知道這些。基於這兩點,你的曾祖父和德川家康,然後大太法師和異形妖怪的立場,是一樣的。對你而言,因爲條件相同,所以信不信全靠你的判斷。但你的判斷是承認前面兩者的存在,而不承認後者。」

「是呀,我有許多可以用來判斷的材料。」

「不,再怎麼樣也不想見那坐在富士山山頂、在琵琶湖洗手的怪物。這對豐富的生物學見識是一種妨礙,因爲我是理工科的文學家。」

「懷疑的人才奇怪呢。再說家康的子孫不是有很多嗎,和我一樣,是活證人。」

「你怎麼會連這些都知道?那不是你生存的時代喔,說起來,不是你能得到的資訊吧。」

「是啊,對完全沒受過歷史教育的江戶時代山村裏的人們而言,比起『家康』,『山中女妖』應該更具有現實感纔對。跟他們提『家康』,他們可能會說『不認識那個老頭兒』吧。」

「幹嘛怪里怪氣的?」

說完,大口地吞下一顆。

「那不是根本沒有治療嗎?」

我莫名地被他手裏拿着的罐子吸引了。

「你治療的效果挺好的嘛,的確如此。語言其實是符咒的根本,你被『關口翼』我被『京極堂』這個咒語給誑住了,不知不覺地就使用了。德川家康確實存在過,我們所知道的是那個記載昔日有德川家康的紀錄,而不是德川家康這個人。禪宗就是講求不立文字的宗派。家康的存在雖是事實,對我們而言,『家康』並非現實,可是我們偶然產生了自認知道家康的錯覺。這是因爲藏納『家康』這個語言所帶來的資訊的腦倉庫,和藏納了我們實際體驗的腦倉庫,是一樣的倉庫所引起的錯誤。『語言』帶來的資訊和『體驗』獲得的資訊,都成爲『記憶』的話,結果就變成一樣了。換句話說,我們也能看到從未見過的東照神君家康大權現0;譯註:德川的尊稱1;的幽靈。」

「你的意思是我信賴德川家康,卻不信賴巨人的想法,是因爲並非沒有重要證據,而是因爲我個人思想狹窄的關係?」

「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你這算是補充剛纔的話吧。爲了合乎邏輯,腦這傢伙所拿出的庫存品當中,也可能混合着這些東西。」

「爲什麼不?存在的條件和家康沒什麼兩樣呀。」

「沒有。不過,也不是我的腦捏造出來的,因爲我有物理上的證據。」

「說得好像不一樣唷。如果無法擁有共同幻想,那不就等幹假想現實是妄想嗎?」

「不,寫下來留存起來,仍然是很重要的事。」

京極堂說完後又大笑起來。

這次的問題可說屬於開玩笑那一類,他平時除了譏諷我以外,是不會稱呼老師的。

「比如說,語言雖然只有一句,卻包含了許多資訊。我將你的事轉達給別人時,如果沒有『京極堂店主』這個語言,就必須費許多口舌,但是,如果向稍微知道你的人說明你的事情,只要說出『京極堂』就行了。聽的人只要聽到『京極堂』,就能正確地描繪你。不過,我所描繪的京極堂和那傢伙中的京極堂會很微妙的,不,會因事情不同而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定。但因爲有『京極堂』這個共通的認識,當然話說得通,而且彼此都不瞭解腦裏所想的事,所以就判斷反正一樣嘛,而覺得放心。

京極堂以惡作劇後淘氣小孩的樣子看着我,然後又說道:

「嘿,不是那回事。總之,你從沒見過曾祖父吧?」

京極堂笑容滿面。

「是骨壺,裏面有佛的舍利子。」

「的確如此,可是我還是不瞭解,不管是哪個時代,不可能有的東西還是不可能存在嘛。」

「是的。『真實的德川家康』並不等於你所相信的『家康的實際存在』,而維繫了這兩者的是『家康的紀錄』,亦即語言。」

「那不是再禮讓你百步,非要我去體驗大太法師嗎?我大概會在囫圇吞棗後相信,不過,在別人看起來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別人不會了解吧。」

「不是有紀錄嗎?家康的紀錄當然不是我曾祖父可媲美的,紀錄可多着呢,而且都是公開的。我雖不知道曾祖父的死因,卻知道家康的死因哩。」

「我知道啦。」

「你剛纔一直在轉動撫摸着的到底是啥玩意兒呀?」

「就是這個!」

「說的也是。」

「說得好。」

「是的,就像你說的那種怪誕,怎麼說都是很個人的東西,別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會認爲是妄想。不過,如果有人理解了這個妄想怎麼辦?也就是共同擁有假想現實、共同幻想。從遺留那麼多紀錄啦傳承什麼的這一點來思考的話,比如說擁有大太法師共同幻想的人,不止一人、兩人吧。對異形妖怪也一樣。」

「可是,語言非常莫測高深。例如,剛纔所說的產生共同幻想,嚴格說來,是共同並非相同,這是自誇。假想現實是很個人的,真正是無法共有的。」

「既然自認是文學家,那就不妨試着做那種幻覺。你簡直欠缺文人習慣性的想象力,說起來,文人所說的話不就是生意的材料嗎?」

「是呀,如果只有你看到的話。」

「沒有腦傢伙這種說法吧。我看你的腦力退步了呢。嗯,這麼說來,有關大太法師的事也一樣。如果你面臨的是一種必要的狀況,那麼他就會真的出現喔。」

「你如果因爲德川家康存在的紀錄留存着而相信,那麼,不相信大太法師那可就不合道理了。不,不止是大太法師。」

說完,京極堂將堆在榻榻米上日式線裝書啪地拿到矮桌上,隨便地翻開後看着:

「無聊!所以啊,你,這是從我出生以前就存在的人那裏知道的呀。家鄉的廟寺裏還留着家族死亡紀錄呢。戶籍什麼的說不定在以前的戰爭中燒燬了,但我家裏確實應該至少還留着一張相片。」

「所以說你缺乏想象力。嘿,爲什麼不去想因爲釋迦是大塊頭的關係。」

京極堂這時咳了一下,繼續說道:

京極堂難道又想誆騙我嗎?或者這一次想說的是,很無聊的有結局的吹噓和拙劣的笑話?我無法判斷。

「那我問你,文學家老師有幾顆舍利子,你知道嗎?」

「佛舍利子指的是釋迦的骨頭吧。佛舍利塔全國到處都有,不,不止日本有吧,有點兒難估計哩。」

「你可真窮追不捨,名字叫半次郎吧。不知道是哪一個漁港的漁主,相當有聲望的樣子。所以,祖父在信仰方面花費不少,最後終於傾家蕩產。託這個福,我的父親大人,你也知道的,是個窮老師!」

「可是變成語言的話,又另當別論了。如果變成語言,嗯,或者繪畫也沒關係,只要一旦抽象化、記號化了的話,那任何人看了也懂得。」

「你爲什麼那麼地自信?」

「關口君,你剛纔不是聽懂了幽靈出現的理論了嗎?以同樣的理論來看巨人,應該是可能的吧?要真正看到了你纔會相信吧。有關區別現實和假想現實這件事,對於正在體驗的本人是絕對不知道的這件事,你也已經體會過了。」

「呵呵呵。」

這個男人到底要奪取多少我所信賴的事物,才肯罷休?

「騙人!你不可能擁有釋迦的骨頭,你是書店老闆、又是神主。」

「你從頭到尾都很正常呀。」

「可沒這種搶在人前下結論的事唷!沒有人懷疑你的曾祖父確實存在過。那個曾祖父的名字叫什麼來着?」

京極堂的手啪地敲了矮桌一角。

「不是也留下了紀錄嗎?兩個不都是幾乎無法確認的古早以前的事嗎?再說大太法師和故事、童話可不一樣唷,是傳說,不是『從前從前有個地方』那種故事,而是『在上古時候常陸國0;譯註:現在茨城縣的大部分1;的那賀郡』那種地點明確,也留下痕跡的地方。當然不限於一個地方,其他各地也都有傳說,而且有各種傳言,彼此也沒有發生矛盾。與其說有哪幾個死因,不如說很真實。」

「你要不要也來一個?」

「不過,你呀頂多才三代吧,也許現在還有人知道半次郎在世時的事情,至於家康可得上溯十五、六代哩。現在該不會有人知道家康活着時的事吧,即使是子孫也無法確信事情的對與錯吧。」

京極堂這會兒又啪地敲了自己的膝蓋:

「不過,可以增廣你的見識。感謝我吧!」

我終千覺得恢復了原來的自己,愉快地笑了。但是,京極堂仍然喋喋不休地說着令人生厭的話:

「這麼說來,就變成紀錄的客觀性和真實性並非絕對,而是相對性的問題了。」

「你一再地說失禮的話,我的想象力可如泉湧哩。」

京極堂以一副壞心眼兒的表情,阻斷了我的話。

「不,沒那回事。只要你活着,就會繼續受腦欺騙,只不過偶爾會有懷疑的餘裕而已。」

「知道了,不再上你的當了。」

然後,突然恢復正經地又再說道:

「跟你講真的。」

京極堂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褒獎我:

「就是這個的什麼?」

「腦終究是個人的器官,自己的腦只要瞭解自己的心就行了。可是藉着語言的力量,記憶開始獨自開步走。語言不僅使意識覺醒,還外出創造了共同認識這個怪物。一旦變化爲語言,就不是個人的東西了,能說的已是共同幻想了。就像剛纔你所體驗的,有關個人式的認識,亦即假想現實是否是現實的判斷,當事人是無法決定的。可是一日一說出的語言是怎樣的呢?由於受到許多人的檢查,以爲可以安心了,但這是不對的。一旦成爲語言這種共通抽象化的東西,也會因再度爲個人所吸收而又變換爲具體的東西。在這個階段能否正確地變換,這就不能端賴個人的判斷了。」

「就是這個呀。由於有你這個活着的證人,所以必須承認你的曾祖父存在。但是,德川家康0;譯註:一五四二--一六一六年,德川慕府第一代將軍,終結了戰國時代,爲日本帶來長達約兩百六十年和平統一天下的人物1;怎麼辦,可以相信他的存在嗎?」

「並不是因爲有足以判斷的材料的關係,其實是你缺乏讀後者紀錄真正含意的理論,只不過如此吧。」

很少有的,當京極堂話講到一半時,我已表示明白了,我說道:

「喔?這麼一來,我就不會被腦騙了嗎?」

「所以才說是自誇嘛!這也可套在宗教上。一個信仰者都沒有的宗教人士,你知道怎麼稱呼嗎?很遺憾,現在稱作狂人。至於有信仰者的宗教呢,妄想體系化了後產生共同幻想纔算是宗教,可是即使是同宗派的人,也無法獲得完全相同的假想現實體驗。可是,宗教在這方面非常的巧妙。有着雖然彼此的體驗各異,但卻能讓其相信是相同的結構。因此,能用同樣的理論,處理許多人心靈和腦之問的糾紛。是■能夠拯救■的。而承擔這個結構的就是語言。」

「那並不實在吧。你怎麼認爲那是可以信賴的呢?有很多不同的說法吧,即使不實在的說法說中了什麼的,正式文獻裏可沒那麼記載的唷。」

京極堂很快地翻起《百鬼夜行》這本書,說道:

「當然可以呀。你可真愈說愈玄了,沒有家康的話,這個江戶0;譯註:現在的東京1;可能就不存在了。全日本也大概只有你懷疑家康的存在吧。」

京極堂獨自笑了笑,說道:

我儘量裝出頑固的表情,儘可能傲慢地反駁他:

「像這種妖怪們一定是基於什麼理由,所以,才以這種形式留了下來。就像你說的,如果採信令人膾炙人口的傳說,那麼,沒有比妖怪這些傢伙能讓人傳說得更久的了。可是,包括你在內,現代人的常識,無論如何都無法和這些異形們一致。即使看了紀錄,雖然知道內容,卻不懂含意。而德川家康由於和常識比較一致,所以相信了。我們不過是以這種程度的理由來決定信賴度。」

京極堂愉快似地撫摸着膝蓋上的罐子。

「所以呀。」

「你說的太極端了吧,並不是都記載下來就好了。」

「原來如此。但是別人即使理解了這件事,也只會把它當成是妄想。」

「這種怪誕書什麼的也留存下來了,而且和家康的紀錄一樣,有很多呢。」

我的表情現出一副不願意再上當的樣子。

「你之所以能夠知道體驗以外的事,是託這個世上有語言、留下紀錄的福,將這些當作資訊攝取了下來。」

「關口君,這麼說來,你也肯定大太法師0;譯註:巨人傳說之一,傳聞廣佈在東日本。巨人擁有極大的力氣,傳說在一夜之間堆起了富士山1;的存在羅。」

「你愈說愈奇怪了,大太法師就是那個出現在故事裏的巨人吧。那玩意兒怎麼會存在呢?」

「不,你有你的常識,而且有主義主張。如果這符合現代社會,那也就算了。但是,我認爲,無論在任何時代、處於何種狀況,都還沒有到達能肯定任何事情是絕對的地步。」

我大喫一涼。

「你這傢伙怎麼啥事都這麼容易上當?真是欠缺注意力,這是甘月庵的乾果啦。」

「你真是個騙子,我不再相信你的話了。真輸給你了,居然把果子裝在那種罐子裏。」

「我老婆也說這是壞習慣,要我別這麼做。可是,這段時期怎麼都溼氣很重,沒辦法,還是這罐子好。」

京極堂說完,又拿出一粒果子,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不過,在打開蓋子以前,這乾果說不定是骨頭喔!」

[這會兒又是啥話題了,我可不會再被任何話題嚇到了。」

我的心境確實如此。

「不,到現在爲止談的都是腦呀心呀人內在的世界什麼的,所以很難懂,不過,現在談的是物理學的話題。你知道量子力學這門學問嗎?」

「很遺憾我並不懂。你要談去年或前年獲諾貝爾獎的湯川博士0;譯註:湯川秀樹,一九〇七--一九八一年,理論物理學者1;的論文嗎?」

「那是中子理論吧。量子力學是二、三十年前產生的理論,說起來,是調查在原子中,電子如何地振動的學問。」

「和罐子裏的東西有關係嗎?」

「大有關係。這個理論,導出了『不確定性原理』這教人困惑的原理呢。」

「所謂不確定,指的是無法確實地肯定的意思嗎?」

「是的,也就是說在未觀測以前無法決定。量子這小玩意兒,觀測了它的運動量以後的位置,與觀測位置後的運動量是不符合的。」

「不能一次完成嗎?」

「好像不行。一決定了位置的時候,運動量就會無限大地變得不正確,一測量運動,這會兒又找不到在哪兒了。換句話說在觀測、決定之前沒有正確的形狀,就這麼回事。也就是說觀測者只有在觀測的時候,才能決定觀測對象的形狀和性質,於是,在決定以前,得到的是隻能掌握對象的或然率這種不太像自然物理學的結論。根據這個理論,可以說罐子裏的東西,只有在我打開那一剎那才獲得乾果的性質。」

「這真的是學者下的結論嗎?如果是事實,那咱們的日常生活不就充滿了不安嗎?也就是說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不就無法預測了嗎?整個世界不就像涼粉凍做成似的不透明瞭嗎?」

「呵呵呵,反對這種論調的聲音好像很多,但據我所知,都缺乏否定的說服力。連那位愛因斯坦博士也不接受這種論調。不過,根據預測,這個理論從現在開始會在重要的領域中獲得發展。」

「如果連愛因斯坦都反對,那就是錯的吧。我就放心了。不僅是腦不信任,連自然科學也通用的這個世界本身也不信任,那就沒得依靠啦。」

「隔壁那人曾因地震遭火災無家可歸。而這一帶遭受震災的損害比較少,很多人就移住到這兒來了。」

「啊,如果是ubume的話,我倒聽說過。是抱着小孩的怪物吧,不過,寫的是姑獲鳥,卻讀成ubume嗎?」

圖畫上寫着「姑獲鳥」。

「那幅畫不是下半身都被鮮血染紅了嗎?」

「可是,十六、十八、三十三、三年三個月,排列起來,缺乏可信度,會讓人覺得是後來才加上去的數字。」

「這不正像量子力學嗎?」

京極堂看出我的心事似地說道,喝了一口麥茶。

「量子力學所顯示的結論是,將人類視爲宇宙的一部分,或者宇宙是人類的一部分這個分歧點上。想來,在極微小的世界裏,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境界非常暖昧。」

沒有任何地方染血。

「當然是後來加上去的。他們變成殘虐無道的鬼怪,被打上窮兇極惡壞人或豪傑的烙印的時候,因爲■往前追溯而有了過去■。」

「真正是『異常的出生』,可是毫不受影響地度過平凡人生的例子沒有嗎?」

「不,和幽靈不一樣喲。這是將『因生產而死的女子的遺憾』的概念形象化了。無論是住後面的山田先生的女兒或貴族的千金,如果因生產而死,都以這種樣子表現悔恨的心情。同時,當這傢伙出現的時候,就知道有孕婦因爲生產而死。知道他們並非幽靈,是因爲他們不對個人作祟,而且,最重要的是那表情並不是怨恨。」

我也這麼想。

「以釋迎先生爲例不太好……有點兒不同。對了,先說平將門0;譯註:日本平安朝時期的武將,生年不祥,卒於九四〇年1;吧?根據《法華經直談抄》記載,他在母親的體內待了三十三個月呢。」

女人的表情陰鬱。但不是勞苦、傷心、憤恨。

只有我一個人。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錯愕感。

反正都由京極堂擅自決定,我都無所謂,只是不埋怨罷了。

我是真的這麼想。朋友看我的態度變柔和了,可能以爲他的話說過頭了,做出一副同情的表情,伸手搔着下巴後,問道:

「是科學。我們的科學所瞭解的宇宙,正是爲了配合我們生存而成立的。只要地球的背稍微接近太陽一點,咱們可就烤成黑炭嘍。月亮稍微靠後面一點,就會撞上地球,稍微離遠一點兒,又像要飛走似的。所以,現在的宇宙太過於完美了。」

「可是,酒吞童子不是活下來了嗎?如果那麼確定會被殺,鬼和壞人就不至於出生了。」

京極堂也抓起乾果,說道:

「嗯,從前,女人生產的確攸關生死。而且,那時候也不能很誰,也許有遺憾,不過那和怨嗔畢竟不同。」

「現在咱們畢竟還缺乏理解的能力,比如說,『因生產而死的女子的遺憾』,雖然說起來容易,可是一旦被問到是什麼形狀時,那可傷腦筋了。」

「呵呵呵,什麼懲罰,是功德呢。」

我記得學生時代到這裏時,都會順便去隔壁的蕎麥麪店喫涼蕎麥麪。記得當時一盤是十五錢。

「量子力學什麼的,不是能夠超越科學之牆嗎?……」

「別說夢話了,這本書是單色印刷唷。」

京極堂很高明地邊喫餛飩邊說話,可是,我一張嘴就得停下筷子,碗裏的面都軟了。

「直到觀測爲止,只有或然率而已唷。但爲什麼配合得這麼好,有一個理由,觀測者是人類。這個世界上,如果連一個人都沒有的話,地球的壽命到底有幾年,太陽與地球的距離到底多少?即使這些問題永遠不明,也沒什麼妨礙。我們的內在,由於受到語言這個符咒的影響而覺醒;外在的世界則因爲科學的符咒而覺醒。如果人不存在,世界將很混亂。很諷刺地,科學的領域也一直在證明這個事實。」

「酒吞童子指的是住大江山0;譯註:位於京都府西北部的山,在那山頂千丈嶽,傳說有酒吞童子住的窟1;那個吧。」

微妙的失調感很快淡下去了,可能是光線影響,看錯了吧。

「所謂產女,講的是因爲生產而死亡的人的幽靈吧。」

我想象着那個罐子裏的乾果變成白骨的樣子。

「真討厭,隔壁的老闆說馬上就好,說是看我肚子很餓的樣子,要我在那兒等,什麼嘛,表面親切,其實啊,還不是嫌送過來麻煩。我雖然很生氣,可是心想還是自己拿算了。你要喫的是油豆腐皮蕎麥麪吧。」

「所以當酒吞童子被打上鬼的烙印時,■回溯的過去就已經決定了■。那時候沒被殺掉只是丟棄的理由是可以存在的。如果有人躲藏活下來而過着普通人生的話,那麼,回溯『異常的出生』的過去,也就完全消失了。」

然後,他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風鈴又響了起來。

好不容易喫完油豆腐皮蕎麥麪的我,爲了解剛纔就渴的喉嚨,一口氣喝乾了麥茶。

如果是憤恨的表情,那是很恐怖的。可是,與其說憤恨,不如說是困惑。

「你這遭天譴的傢伙!你絕對會遭佛懲罰下地獄的。」

「沒有。怎麼說呢?因爲『異常的出生』生下來的鬼子0;譯註:不像父母的孩子1;的未來是決定性的,他們一定會被殺掉。」

可是,正當我內心興起羞愧想法時,那個使我心情變得如此的禍首朋友卻情緒好得很。對他而言,打從開始就不把這種現實認識放在心上吧。

書中的圖描繪着下半身看起來像被血染得鮮紅的半裸女人,抱着也像是被血染紅的嬰兒。

可是,女人仍然一副困惑的表情,不吉樣的感覺也沒變。

「生產死去之女人,由於怨念,變成此物。其形自腰以下染血,其聲歐巴雷、歐巴雷地鳴叫。怎樣?比看畫還恐怖吧。不過,《百物語評判》是一本針對怪異采取否定態度的書呢。」

看起來的確如此。

「另外,舉有名的例子,象武藏坊的弁慶&#4;0;譯註:日本鎌倉時期的僧侶,生年不祥,卒於一一八九年&#4;1;吧,根據《義經記》這本書記載,他是在十八個月後纔出生,《御伽草子》這本書裏的一篇<弁慶物語>,令人驚異地記載他三年三個月、實際上三十九個月以後纔出生。出生的時候,毛髮牙齒都長了,是個不像父母的『鬼子』哩!至於《慶長見聞錄》裏,記載一個叫大鳥一兵衛的粗暴的傢伙,也是在入獄前若無其事地說自己在胎內待了十八個月纔出生。不過,這是他自己聲明的,這倒很奇怪。」

「產女懷了孩子後,做什麼呢?」

「話說回來,這個乾果的前生,也就是說聖人希達多&#4;0;譯註:聖人釋迦少年時代的稱呼&#4;1;的出生,好像也很異常哩。」

「沒什麼,那應該念成『kokakuchou』嗎?沒聽說這種怪物。」

「不,應念成『ubume』。」

完全沒注意到房間裏,不知何時點亮的,燈亮着。

「是啊,鬼經常是透過『異常的出生』而產生的。過去一直都存在着這種強烈的民俗社會的共同認識,尤其是咱們日本更徹底。反過來說,基於『異常的出生』而獲得的鬼的共同認識,本來就存在。所以,實際上的鬼啦或窮兇極惡的壞人,如果不是『異常的出生』,就缺乏說服力。這是因果關係的逆轉。當追溯到被觀測爲鬼的時候,出生異常的過去就成立了。可是,真正因異常生產而生下來的孩子,變成鬼或壞人的證據反倒一個也沒有。」

京極堂喫完大碗蓋飯以後,打開那個罐子的蓋子,慫恿我喫乾果。

「我買面回來的時候,你正盯着這本書看,怎麼了嗎?」

「弁慶法師不算壞人吧,只不過愛吵架。只不過,說是壞人還算是往好處看呢。像將門新皇&#4;0;譯註:即平將門&#4;1;到最近爲止,都還被當作大壞蛋哩!對了,說到壞人,伊吹山&#4;0;譯註:位於滋賀、岐阜兩縣國境的山&#4;1;的酒吞童子&#4;0;譯註:裝作鬼的模樣,劫財劫婦女的盜賊&#4;1;也很嚇人。」

「只不過那個故事比較有名而已,反正怎麼說都可以。那個鬼怪的大頭目呀,在《御伽草子》裏那篇~伊吹童子~中記載,他在第三十三個月、《前太平記》則記載在第十六個月出生。」

我的心境愈來愈複雜,畢竟,雙親的因果或佛的懲罰等充滿哄騙鄙俗的主題,由於以絕對的安心、並非真實的爲大前提,才能適用的吧。現在我所珍視的價值觀,有如棉花糖似的。撰寫陳腐報導的心情早就消散了。

京極堂一面說着「不過」,一面轉動脖子瀏覽着他身後的書櫃,但沒找到要的書,很快地又轉向我說道:

女人單手遮在額頭前,另一隻手並不像很緊要似地抱着嬰兒,彷彿正要渡到這一邊來似的。

「可是,爲什麼姑獲鳥會和產女混在一起呢?搶奪孩子和懷着孩子不生,是相反的呢。」

不一會兒,京極堂提着食盒回來了。穿着和服外套的臉色蒼白男子的姿態,顯得非常奇特。

「喔?」

我終於瞭解京極堂爲何作如此冗長的演說,來破壞我的常識的理由了。現在的我,對這個「異常的出生」所擁有的特殊結構,已非常能夠理解。但是,如果換成剛來這裏拜訪時的我,結果會怎樣呢?不僅無法理解,而且一定會解釋爲「懷胎二十個月的孕婦,會生下鬼或壞人」,然後可能會寫下夾雜着習慣性的科學知識,以及充滿欺騙的鄙俗忖測的報導。竟然不知道也許會使因「異常的出生」獲得生命、本應度過一般人生的孩子因此產生混亂。

「這有什麼辦法,事實如此。」

鈴--,風鈴再度響起。

「呵,已經很晚了。你肚子餓了吧,店打炸後順便叫隔壁送喫的來吧。你點油豆腐皮蕎麥麪,我喫油豆腐皮餛飩。」

京極堂一面喫着油豆腐皮,一面看着桌上的書說道:

「呵,早就不想寫這個報導了。的確像你說的,這比你把那種果子放罐子裏的習慣更壞呢。」

是一種困惑的表情。

我覺得很口渴,想自己倒茶喝。我雖然發現剛纔京極堂坐着的座墊旁有茶盤和茶壺,卻看不到重要的茶罐和熱開水。

「愛因斯坦博士並非否定,是不接受。這和他的美學相違悖,所以他也覺得困擾吧。總而言之,量子力學創造出懷疑笛卡兒以來理所當然的『主體與客體可完全分離』的狀況,以至於發生了轉而一想又覺得有道理的『觀測行爲本身影響對象』的理論。因爲正確的觀測結果,只能在不觀測的狀態時獲得。因此,量子力學所暗示的最終論點是,這個世界包含過去,是『觀測者在觀測的時候,因住前追溯而創造出來的』。」

很奇蹟似地,話題又轉回來了。京極堂開始提起有關「懷孕太久」的話題,這也是我最初來拜訪他的理由。

「第一點,口傳中的產女,根據地方也叫產女,不過,比如說,像現在所描敘那樣的下半身染血、潰爛什麼的,總之,樣子還要更恐怖些呢。這幅畫畫的不正是涉水途中淋了雨的模樣嗎?石燕故意畫成這樣的吧。」

「怎麼除了釋迦以外,其他都是壞人?」

「因爲那是沒有形狀的,有什麼辦法呢。」

我產生了他在繼續剛纔話題的錯覺。現在談的不正是認識論和宗教的話題嗎?

說完,他嘩啦地圃上罐子的蓋子。

京極堂有些疲倦似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好像你懂了,老師。現在的咱們雖無法理解民俗社會擁有的共同幻想,但也不能擅自曲解不理解的事物,或者佯裝不知情什麼的。現在的社會,終究無法理解鬼子的概念。不過,如果只是不瞭解,那也就算了。鬼子的意思,在現代完全被理解爲其他的意思,那是我無法贊同的。寫報導是你的自由,反正報導是個人的發揮,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寫那些把無罪的嬰兒的未來,限定爲鬼或蛇那種不負責任的報導。」

「關口君,說不定你還擁有現在已消失了的解析產女的理論呢。」

京極堂擅自做了決定後,很快地向店裏走去。他在這時候總是輕率地連我的份都做了決定。我雖然是個拿捏不定的人,但這個朋友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來顆佛舍利子吧。」

四周是荒野。

「可是,咱們的心是用心形表現的呢。起源不管是心臟、還是杯子,只要看了那形狀,就能理解是『心』的概念。產女也一樣,只不過不適用於現代而已。由於生產的危險性降低的關係,使我們缺乏實際的感覺,因此,怪誕就逐漸排除共通點,而趨向個人化。管他幽靈啦怨靈什麼的,反正原來都是人,怨恨的對象也是個人。現代的產女,像死於醫療失誤的山田花小姐,站在主治醫生何野誰兵衛的枕邊抽抽搭搭地哭泣,只不過變成如此的無趣而已。」

我說着,抓起一粒乾果。

「喂喂,這算科學嗎?」

遞過來的書的圖版確實和剛纔的一模一樣,可是,女人裹着腰布。仔細地看那嬰兒,嬰兒看起來圓圓滾滾很健康似的。

是不吉利的。

「你一句一句地把那種記敘默背起來了嗎?嚇死人了。」

傾盆大雨。

「什麼也不做。孩子在肚子裏愈來愈重或者生了病什麼的,這是爲了增加怪異性所寫的編後記吧。也有被賦予怪力再與豪傑故事結合,情節只不過爲了測試讀者的膽量而已。所以,現在的咱們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

說完,他望着距眼睛上方約三寸的地方,不聲不響地就開始看起《百物語評判》什麼的書了。

京極堂抓起桌上的書搖動着。

爲了理解他又將展開什麼話題,我需要剎那的時間。

津輕漆矮桌上,放着裏面有四、五根菸蒂的菸灰缸,以及裝着量子力學的乾果的白色骨罐。然後,我讀不出含意的異形們的紀錄,也隨便地散置着。原來盛有變淡了的茶的杯子裏,已完全乾了。

「不,不這麼讀的啦。所謂『姑獲鳥』是中國的厲鬼,也叫『夜行遊女』或『天帝少女』。是一種穿上羽毛就變成鳥,脫下羽毛就變成女怪的怪物。《本草綱目》上有記載,記得《和漢三才圖會》上應該也和ubume混同着記載,作者石燕大概採用了那個表記,但現在有一點並不清楚。中國所說的姑獲鳥,是奪取女孩子做養女的性質,而並沒有視爲同類的共通點,ubume&#12;5;般寫成『產女』。」

「石燕的時代是安永年吧,往前溯大約一百年,產女的恐怖性還很鮮活呢。確實是貞享三年&#4;0;譯註:一六八六年&#4;1;,約石燕卒年前一百年吧,那一年發行的《百物語評判》這本書的記敘寫得相當好。」

京極堂喫着餛飩說道。

「如果超越了那座牆,科學性將崩毀,那就不成其爲科學了。觀測者本身不能信任,觀測的對象也不能信任,那就不能說是科學了。」

這時,我的視線突然被攤在桌上的書吸引住了。

「嘿,儘管蕎麥麪能夠自由地買賣,不過,在這種地方賣,到底有沒有客人光顧呀?價錢方面和別人一樣,要二十圓呢。」

「如果說是地點不好沒客人,那你這家店還不是一樣。隔壁那家店,應該從戰前就開始營業的吧。

這種話很快地就被搪塞了。現在的我處於這種狀態。京極堂把餛飩湯全喝完後,一面含含糊糊地回話,起身到廚房倒了兩杯冰麥茶,要我也喝。

「你是被誰教唆來提這些話題的?」

「什麼,還不是你妹妹!」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可是,京極堂一聽,眼看着他表情轉爲極不痛快似的,他說道:

「那個可惡的瘋丫頭,真拿她沒辦法!」

我聽到哥哥批評和他自己一樣瘋癲的妹妹,終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沒什麼好笑的吧,做哥哥的可擔心着呢。」

說完,京極堂的表情顯得很複雜。這個愛講理論的朋友,一提到妹妹就冷靜不下來。

京極堂的妹妹叫敦子。和這個不健康的兄長一點兒也不相似的,是個健康好動的女孩子。姿色也迥異於這個如死神般風貌的兄長,是個清秀佳人。不知內情的人,似乎都會以爲是他老婆的妹妹。妹妹小京極堂十歲,所以大概二十歲左右吧,從高中女校畢業後,立刻宣佈自立,離開家裏。後來靠自己的能力存了學費,靠自學進了大學,但後來覺得學校沒意思,退了學。在這方面,倒確實承繼了兄長的血統。現在在位於神田的出版社工作,是個獨當一面的雜誌記者。事實上,我不過以她的朋友的名義,從她那兒獲得工作,倒不是因這份人情而誇獎她。她的確是進來少見很實在、獨立的女孩子。

「不,爲了敦子君的名譽,先把話說在前頭,你妹妹想採訪的不是孕婦,是孕婦的老公。你妹妹是不寫變態、不入流報導的。」

這個古怪的兄長也擔心着妹妹吧。動不動就要提供意見給妹妹,如果因爲我而導致他們兄妹吵架的話,我也不好受,所以我辯解着。

「做丈夫的怎麼啦?」

京極堂不解地問道。

「嘿,那個丈夫呀,好像一年半以前失蹤了。」

「這種事現在一點兒也不希罕嘛。爲很麼那傢伙要去採訪?」

「聽我說完嘛。」

我有點兒裝模作樣地答道:

「那個丈夫好像是■從密室中像煙一樣消失了■,這不是很神祕嗎?絕對有采訪的價值。」

「噢!」

京極堂眉毛上揚,仍然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望着我說道:

「真無聊,聽起來像不入流的偵探小說。有逃生的路吧,那傢伙用線做的工藝品脫逃了吧。」

「怎麼?什麼事呀,你在發什麼火?」

「不是在說我呀。」

京極堂沉默了。

我想起今天會話的內容,想要依照順序回想,可是怎麼都顯得很暖昧。我現在所體驗的世界,究竟是現實抑或假想現實?最初的話題是我能理解的嗎?留在紀錄裏過去的現實只不過是相對性的。談的是這一類的話題嗎?

我背後大概站着那個一臉困惑的姑獲鳥吧。然後姑獲鳥抱着的嬰兒的臉……

我大概是在走了十分之七坡路的地方,感到強烈的暈眩。

喫過午飯,等陽光稍微轉弱以後,我出去了。走到最近的舊甲武鐵路、現在的國營鐵路中央本線中野車站,需要二十分鐘。

我雖然有些困惑,不過,我把聽來的傳言全部告訴他了。

我突然產生腳下的地面變軟了似的錯覺。

是藤牧先生--

「提到納粹什麼的也是因爲他的經歷。……我以爲是暫時斷了音訊,竟然是失蹤……」

京極堂的話到了最後不說了。藤野牧朗是我們在舊制高中時高一年級的學長。我記得他立志學醫,是個膽小而安靜的男人。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發現漩渦中的人物竟然是友人。原本我也不知道戰爭結束後他的音訊,而且,無法將藤牧的綽號和久遠寺牧朗聯想在一起。

愈着急,腳愈不聽使喚。

「喂,江戶時代可沒什麼婦產科醫院唷,說老醫院也很怪。」

「你對着我生氣有什麼用。嘿,實驗可不是延遲預產期的那種實驗啦,是培養人的細胞,製造複製人的實驗。如果這樣,就有可能吧。」

有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什麼?你知道呀!你可真壞,我滔滔不絕地說,活像個笨蛋。」

抵達車站以後,我已汗水淋漓。對全身冒汗的我而言,在這種日子搭電車,真是非常辛苦。

「不過,關口君,如果那個太太在丈夫失蹤期間有了姘頭,然後懷孕,爲了使事情合乎情理而撒謊,這種想象也可以成立唷。」

光線亮得令人目眩。過了一夜,昨晚在京極堂發生的事感覺像在做夢。

京極堂的話語片段響了起來。這麼說來,這一刻是怎樣的呢?因爲沒有在觀測,所以說不定存在着呢。

從剛纔默誦古書的模樣,就可想象京極堂的記憶力非常人能比。

有關他的記憶逐漸在我腦中甦醒。

--在觀測以前,對世界的認識只是或然率而已。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京極堂很意外地表示了興趣,也許是提到他妹妹產生了效果。

好像是有量子力學這門學問。在看不見時,似乎並不知道世界的模樣究竟怎樣。

「藤牧氏去德國是事實,不知道透過什麼管道,爲什麼去德國?不過,根據我的記憶,他是在開戰的第二年回國的。雖然這樣,由於開戰是在年尾,所以可以說是開戰後不久就回來了。然後,進到原來預定升學的帝國大學醫學院。可是,隨戰局惡化,三年後,他被徵調到軍隊去了。不過,非常幸運地,被送到大陸戰線前不久,竟然面臨戰爭結束,奇蹟似地復員、復學,修得了暫時保留的學位,領到醫生執照……」

「原來如此,所以說懷了二十個月,可是,總覺得……」

--這個世界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呢,關口老師。

--觀測的時候即決定了性質。

「被久遠寺醫院招贅了嗎?是嗎?是這麼回事呀!」

「愈可疑愈受大衆喜愛。爲了我這個後學,能告訴我大衆的想象力究竟是怎麼回事嗎?老師。」

「那家醫院是在雜司谷的久遠寺醫院吧,那個失蹤的女婿名字叫牧朗。」

正要起牀更衣時,瞧見妻子雪繪正辛勤地在做糯米粉團。雪繪抱怨着是否昨晚悶熱異常的關係,我像被夢魔壓住似的,害她幾乎一晚都沒睡。這麼說來,她看起來的確有些憔悴。

「你爲什麼帶這個話題來,我就因爲討慶這種事,所以隱居了起來。」

--因爲看不到,所以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認識的人。」

「失蹤的就是這個傢伙?」

站着的吧?

被強烈的亮光刺激醒來後,時鐘的針繞到十一點。腦袋裏像有鉛似的迷迷糊糊地轉醒,而且,非常地悶熱,寢室簡直像蒸氣浴室。

「難道孕婦在忍耐嗎?已經是超越常規蠱惑人心的謠言了。我還想聽聽有點兒道理的,沒想到未免太離譜了吧。連喜劇電影的題材都談不上,既沒品味又沒教養。」

由自己的嘴試着告訴別人時,的確像是無奈鄙俗的證據薄弱的謠傳。說是中傷也不爲過。可是,最先聽到這個謠言時,由於覺得有趣,所以,我爲保有這種感性的自己感到些微羞愧。

腳不聽使喚,腳下的空氣粘糊糊的,弄不清楚和地面的界線究竟在哪兒。

「由你來負責這件事。」

不,這是結論嗎?

不知道從剛纔開始到底走了多少坡路?景色絲毫沒變。這道牆究竟延續到何處?這道牆內有什麼?我現在目擊的世界是虛假的嗎?

這個動作更像芥川了。

如此說來,姑獲鳥存在的或然率也不完全是零。

「那個藤牧先生呀,咦,他不是到德國去了嗎?確實……」

「你難道以爲戰爭前後他一直很安穩地在德國生活嗎?大體說來,咱們的時代,有人沒去從軍的嗎?你因爲是念理工科,原本根據在學延期徵調的臨時特例,可以暫不從軍,結果還不是去了。」

「理論上說來以現在的技術還做不到,還需要一百年吧。」

00:07:18AM

--無論變成何種情況,都不奇怪。

頭腦的角落裏朦朧映着莫名事物,在那瞬間,突然成形了。那是一張戴着厚眼鏡、人看起來很溫和,然後,畏首畏尾地讓人着急的、想進醫學院的學長的臉。

如果這樣的世界是真的,那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是嗎?是這個意思嗎?

「是傳言啦,是風聞。沒什麼理論基礎。還有更好笑的呢,說孩子的老爸是猴子。是生下個毛茸茸孩子的要緊事兒呢。」

仍然一副芥川的表情,他略微陷入沉思,說道:

「如你推測的,就是那個想看名醫也無法去看的婦人。怎麼說呢?那個婦人的孃家是婦產科醫院哩,而且還是江戶時代延續到現在的老醫院。」

說完,他再度將手撐在下巴,低下頭來,和那張著名的芥川龍之介的相片像極了。這種姿勢維持了一會兒後,他突然朝上翻動着眼珠子望着我,說道:

似乎是我說太多話的關係。喉嚨幹了,由於我剛纔一口就喝乾了麥茶,眼前的杯子是空的。當我正想開口要一杯麥茶時,京極堂開口說話了:

坡度恰到好處的坡路,到了夜晚真變成什麼也看不見。月光下,只見油土牆顯現出白色、長長地延續着。前面伸手不見五指。

「千鶴子小姐好嗎?」

「不,發現懷孕,好像是在她丈夫,那招贅的養子,失蹤後不久的事喔,已經懷了三個月的孕了。」

「所以,忍着不生下來?這麼一來,分娩、放屁什麼的不全亂七八糟嗎?」

「不過,我也聽到了有點兒趣味的謠傳。說是失蹤的丈夫,戰爭時曾在德國的納粹研究所開發了祕密的藥,戰爭結束後,把藥帶回來,用妻子的身體做人體實驗……」

「久遠寺牧朗,舊姓藤野牧朗,俗稱藤牧,你的記憶裏沒這回事嗎?」

中野可能因爲靠近新宿,最近顯着地發展。大約從去年開始,以車站爲中心,急速地展開各種硬體的整備。戰爭以前,這裏曾有許多陸軍學校和設施,算是比較樸實的鎮。但是,現在陸續地建造了商店街,讓人感到與其說復興,不如說是重生了。

「不,在江戶時代,家系好像是四國諸侯的醫生、所謂御醫的傢伙。明治維新的時候,緊隨着諸侯來到東京,趁火打劫、混人耳目地建了大醫院,所以說是老醫院。在昭和初期&#4;0;譯註:昭和時代從一九二六--一九八八年&#4;1;,曾有內科、外科什麼的,業務十分鼎盛。在中日戰爭前後,不知爲什麼景氣轉壞,現在只剩婦產科了。可能不是什麼名醫吧,由於處在混雜了施咒術看病的時代,所以醫術也沒怎麼進步吧。不管怎麼說,總之是無法適應現在的時代了。就像你說的,醫學日新月異,其實只要僱用高明的醫生就好了,可是好像也沒這麼做。而且因爲家系是御醫,又不能斷了香火,所以終於接納了大學畢業的招贅養子。」

京極堂翻白着眼望着天花板,吐口大氣後,表情很無奈,無力地笑了笑,說道:

「不,小說裏雖然經常有,但實際上從沒聽說過呢。無論是多無趣的詭計,只要實際上發生了,就要寫成文章。嘿,我也曾寫過虛構偵探小說,我只是徵求你的意見而已。不過,聽說那個失蹤男子的妻子,模樣也很奇怪。我很感興趣地間接問過了兩三個人,結果呢?想都想不到的傳言竟傳了開來……」

--環繞着你的所有世界如同幽靈似的,是假的可能性和並非假的可能性是完全一樣的。

「儘可能注意腳下走喔。」

冒汗。喉嚨乾渴。

「記得並不很清楚,在學生時代,藤牧氏好像有戀慕的女性吧。……確實好像也是醫院的……嗯,想不起來……好像是醫院的千金……」

京極堂這次用一副很難喝的表情,喝了一口可能變涼了的麥茶。

「呵,就像你所想的,全是可疑不足採信的事情。關於這件事的傳言似有若無地,實際上已四處流傳了。」

京極堂止住了話,眼睛望向迴廊。

妻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問道。千鶴子是京極堂老婆的名字。可能老公彼此是朋友的關係,妻子和她倒是很合得來。即使沒有老公兩人也很誠懇地來住。我說他老婆不在,妻子說那可能是看祭典去了。我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對了,因爲黑暗,所以看不清楚腳下。

「啥實驗呀?拖延生產日期有什麼好處,一點兒也不有趣。」

在我背後的黝暗中,即使站着下半身染血的姑獲鳥也不奇怪。

「那個被說得這麼嚴重的可憐的婦人,到底是哪裏的誰呀?」

「是呀。昭和十四年&#4;0;譯註:一九三九年&#4;1;夏天,在鬼子母神&#4;0;譯註:保護孩子的神&#4;1;的廟會那天,大夥兒一起外出,他對久遠寺的千金一見鍾情。純情的他被相當地冷嘲熱諷了一番。但是,仍然沒有阻礙他的熱情,現在想來,他復員回來以後,實現了學位和戀愛的雙重夢想了呢。」

在那瞬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回頭看不就好了,只要確定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在不就好了,可是……

「這可觸動了你那喜歡怪誕事物的心絃了吧。你不說也沒關係。不過,敦子竟會徵求你的意見,雖然是自己的妹妹我也只能說她一定是求助無援了吧。如果是我就會說去問淺草的法師還更有參考的價值哩。總之,我大概瞭解了,做丈夫的失蹤一年半以後,如果不懷孕二十個月那就不合了。」

如此一來,這道牆的裏面是什麼?不是什麼都沒有嗎?不,這條路的前方是什麼景況?

「對。加上女兒催患原因不明的病,孩子生不下來,引起奇怪的謠言。由於是很有權威的老醫院,又不能帶着女兒去給其他醫院看,事關信用問題。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正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呢。」

結果,我告別京極堂時已是夜裏十點鐘了。外面已完全變黑,但氣溫沒怎麼改變。

朋友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

「知道了事件的中心人物是認識的,就不能裝作啥都不知的半兵衛&#4;0;譯註:將戶時代有一個叫「千代半兵衛」的愛情故事,男主角爲了隱藏戀情,不讓任何人知道,因而有徉裝不知半兵衛的稱謂&#4;1;了。可是,還不是我出場的時候呢。」

然後,用一副很難理解的表情說道:

京極堂表示,在這種時候走坡路會跌倒,執意要我帶燈籠走。在這種時代,帶手電筒還行,拿燈籠未免太落伍了。反正月光很亮,根本不礙事。我以這個爲理由拒絕了他,然後他說道:

我加快腳步。

「這不是事實,是愚蠢的愚民的胡言亂語。所謂胡言亂語,指的是應該在她肚子裏接受生命成長的,是那個希特勒閣下吧。」

京極堂店主的嘴巴癟成ㄟ字形,把杯子裏剩下少許的茶喝乾了。

「關口君,反正你明天有空,你去找神保町的偵探商量吧。那傢伙比咱們高一年和藤牧氏同年級,比起咱們他們應該交住得更頻繁纔對。也許他知道什麼也說不定,而且知道事情的原委後也不會罷休的。」

「話是這麼說。京極堂,你不是沒去當兵嗎?」

「呵,就像你說的,全是陳腐的因果的話題。例如幾代以前,祖先殺死嬰兒,遭到譴責作祟啦,不能生育的女子被虐待致死幾代前的媳婦產生怨恨啦。然後,如同你所暗示,實際上,那個老婆聽說是有姘頭。正因此調查她丈夫失蹤的原因。傳言說失蹤丈夫被姘頭殺死,丈夫的恨使老婆遲遲不生產,如果是這樣,那麼,肚子裏的孩子就不是失蹤丈夫的,而是姘頭的了。還有,嗯,也有丈夫還活着的說法。說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而躲了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這個老婆遭到強暴而懷孕,老婆期待着什麼都不知道的丈夫回來。可是,孩子生下來後,將會被識破父親是誰……」

「如果早知道你要說的是這種話題,我早就打烊睡覺了。一想到路上行人每個人都在想這類事情,我真想一頭撞死。」

京極堂一貫地用輕視人的視線瞪着我,說道:

「你真的什麼都沒發現就一面說、一面聽嗎?果真這樣,我看你還是不要信任自己的腦吧,你的腦根本就不去記憶任何事物嘛!」

我則因爲這意外的開展而啞口無言。京極堂起初搔着下巴,後來手慢慢地住上,不久就開始胡亂地搔抓長長的頭髮。

在神田下車後,爲了拜訪京極堂的妹妹,先去稀譚舍。這座將火燒後的雜居樓層改裝後的公司建築,即使說得很客氣也實在不能算美觀,但好歹是屬於自己公司的建築大樓,所以還算氣派。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七年,出版業界也開始活力充沛起來。美軍佔領時期下的檢閱制度、紙張分配製度等,對業界而言,並非有利的時代。彷彿持續地對當時的環境作反彈似的,書籍和雜誌的銷售盛況空前,以戰前的復刻本爲首,全集、辭典等相繼出版。最近,連翻譯書、寫實地描寫戰爭傷痕的作品,都堂堂地並排在書店裏,而這種景況是戰前無法想象的。

戰後,立刻上場的俗稱低級雜誌、下流的大衆娛樂雜誌等等,雖始終重複着創刊、停刊處分,然後,停刊、復刊,卻改名變換形式直到現在仍生存着。

稀譚舍從戰前就開始發行雜誌,但並非那種戰後乘機追隨解放感的新興出版社。雖不算是一流出版社,但目前發行了三本月刊雜誌,因此,也算得上是中堅出版社。

京極堂的妹妹在三樓的《稀譚月報》編輯室工作。那個隨稀譚舍創立時創辦的雜誌,目前儼然是這家出版社的招牌雜誌,雖然只是很腳踏實地的發行,銷售冊數卻節節高升。

《稀譚月報》雜誌的主旨是,用理性的思考,解開古今東西的怪異事件。猛一聽到雜誌的名稱,會令人產生和色情怪異的風俗雜誌無異的印象,但是,內容很踏實,並沒有像所謂低級雜誌所刊載的那類文章。其擅長的範圍,是以歷史、社會、科學這種堅硬的主題爲主。偶爾也刊登京極堂所厭惡的心靈科學啦、作祟什麼的文章,但是,即使這種時候,也會採取隔着一些距離的角度刊登。這種慎重的態度,是這本雜誌的特徵。但儘管如此,和一般大衆娛樂倒沒什麼不同。只是其一貫正統派的編輯方針,有別於新興雜誌,所以,到目前爲止不曾遭受任何指摘。

我在兩年前以身爲編輯的哥哥的朋友身分,反正以隨便怎麼說都無所謂的理由,被介紹到二樓《近代文藝》編輯部,從那以後就經常撰寫文章。

不過,我拜訪稀譚舍時,倒不限定是《近代文藝》有事的時候。

我當然很想只專注於文藝一事,可是,囿於實際生活,也有不得已兼做其他事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在剛纔提到的低級雜誌上匿名寫些怪文章。三流的風俗雜誌反正多如雨後春筍,稿源逐漸不足,只要不桃剔,差事可多得很。

但儘管不挑工作,我對於現在流行的「祕密之事」啦「性的告白」啦什麼的題材,仍然感到棘手。所以,多半寫些有點兒落伍的「怪異」和「獵奇」之類的文章打發。可是,令人苦惱的是,這方面的題材已書寫殆盡,再也沒有新鮮的了。所以纔在三樓打轉,看能不能要到新的題材後改寫成文章。由於用這種方式度小月,因此,被京極堂瞧不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爲這樣,所以雖然不是在這裏上班,我卻經常到編輯部報到。

房間裏只有主筆兼總編輯、一個名叫中村的男人在寫稿。

「中禪寺君在嗎?」

連打招呼都很草率地我問道。

中禪寺是京極堂妹妹的姓,當然,京極堂本人也有個叫中禪寺秋彥很誇張的本名。現在很少叫他這個名字,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用店名京極堂稱呼他。不過,京極堂是他妻子孃家京都的點心店的店名,是他在古書店開張時擅自取的,所以,想起來可以說是很隨便的稱呼方法。

中村總編輯抬起臉來笑嘻嘻地回答,真是個和藹的男人。

「啊啦,關口老師,突然地來,怎麼啦?呵,請進,外面很熱呢,請到裏面來。」

受到響亮雄壯聲音的邀請,我坐進待客用的椅子。中村總編輯一面嘩啦嘩啦弄響一疊稿紙,一面走過來坐到我對面,說道:

「不忙嗎?如果打攪了,我立刻告辭,你別客氣喔。」

「不,不忙。正在做下個月的企劃,可是,怎麼做都不理想。正想到舊書店街走走,變換一下情緒呢。」

在神保町的舊書店街上,先暫時隨意地逛逛。炎熱的夏天,太陽相當毒辣,梅雨可能昨天才停的。倒不是因爲我研究乳菌的關係,可是比起如洗的晴天,我反而喜歡乳溼的梅雨的日子。我曾獲得不值得欣喜的「隱花植物」這個綽號,取名的就是榎木津。

失禮到這這種地步,連生氣都懶了。京極堂一聽,竟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我做出訝異的表情後,他縮起脖子辯解道:

「木場老爺駕到,呀,那可慘嘍。」

真是令人喫驚的男人。但他八成是認真的。不知爲什麼,我覺得緊張感緩和了下來,升起一股輕飄飄似的情緒。

「啊,那敢情好!」

「我在聽呀。」

「不行的意思是,難道真的只是謠傳嗎?」

「這麼熱,真傷腦筋。」

「偵探被人一眼看出是偵探,就沒辦法調查了,不是嗎?如果真想打扮成偵探,你就模仿福爾摩斯的模樣,戴頂扁圓帽、銜根菸鬥吧。」

「不巧,找不到那頂定做的帽子。」

當時舊制高中的風潮是,學生顯得粗野是理所當然的,軟弱者就不算人。前輩後生的長幼關係也非常嚴格。但是,榎木津提到喜歡讓新派女學生傻笑地何候、說話輕率是當年的學生的寫照。而他的性格豪爽,和他在一起時,經常忘記學長學弟的關係。不,應該說他從沒想過我們是學弟這件事吧。

如此看來,叫榎木津的男人,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個不被束縛在既定框框中的人物。總之,他是個怪人,如果說京極堂是怪人中的東橫綱&#4;0;譯註:日本國技相撲選手的階級名稱,橫綱是最強者&#4;1;,榎木津就是西橫綱。我雖經常這麼說,但兩個人都堅決否認,依他二人的說法,我纔是真正的怪物。

「你突然間闖入還真失禮,關君。」

他向我招手說道:

中村總編輯可能很熱切地想把這件事說給人聽吧,他從不曾如此滔滔不絕地說話。我的心境也一樣,所以,覺得有些難受。加上漩渦中的人物是認識的,因此,不得不感謝京極堂妹妹果決的決定。

寅吉右手做出喝酒的姿勢,昨天這裏舉行了酒會哩。

「因爲我也有作爲總編輯的威嚴。」

端正的臉上是一雙驚人的大眼睛,茶褐色的眼瞳,皮膚的顏色白晰得不像東洋人。透過太陽,連頭髮的顏色都比栗子色深,是咖啡色。

我倒不是那麼喜歡粘菌。因爲指導我的教授要我留在研究室,我沒時間,如今並沒有寫相關稿子的情緒。總編輯小聲地說道,喔,那是後年嘍。

「榎先生,如果你不認真地聽,那我就在這裏自己說了唷。」

「榎先生起來了嗎?」

他的父親榎木津子爵,對博物學有興趣,就在興趣最熾烈時,在昭和初期,前住爪哇。可是,在那裏,業餘展開的物資進口業卻上了軌道,結果聚集了許多財產。原來子爵本人好像只是釣魚、採集珍貴的昆蟲而已,總之,有先見之明吧。甭說什麼沒落的夕陽貴族,簡直就變成一般公認的財閥了。貴族、士族之流悉數沒落,只有榎木津家愈來愈持盈保泰。

總而言之,任何時代都有脫軌的一羣人,我們也算是吧。榎木津、京極堂、我,在當時的學生社會中,都是非主流的人物。

「起來了。」

偵探並非他的綽號,他--榎木津禮二郎,實際上是以偵探爲業的傢伙。孤陋寡聞的我,只認識他這個活■偵探■。

我感到有些意外。

「還有呢,老師,昨晚可熱鬧呢,我家先生興奮過度把腳插進電風扇,你看成了那副樣子。」

這個理由是無法解釋的。

「喔,老師也感興趣嗎?嗯,我本來也以爲應該有進展,可是好像不行呢。」

「這麼說來,榎先生,你現在是爲了不知道該穿什麼煩惱嗎?」

輕輕敲寢室的門以後,由於從裏面傳來分不出是嬰兒還是野獸的回應聲,我不假思索地走進房間。榎木津盤坐在牀上,正凝視着眼前堆積如山的衣服。

事實上,榎木津的確有躁鬱症的傾向。他那始終明朗快活的樣子,是圓滿自足?還是天真爛漫?的確是有孩子氣的地方。對我而言,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不過,在他是萬人憧憬目標的另一面,也有孤獨的一面吧。不知怎麼回事,當我們察覺時,彼此的關係已很密切了。

「中禪寺君停止採訪了嗎?」

總編輯一面搔頭一面說道:

沒辦法,我不得已只好站着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榎木津的房間,四處散亂着不知什麼樣的東西,一不留神坐下來,真不知會遭遇到什麼呢。

榎木津有個叫總一郎的兄長,他將得到的財產,開始用來經營以進駐美軍爲對象的爵士俱樂部和投宿休養所等,每一種都業務鼎盛,他繼承了父親的商業天份。

榎木津睡眠習慣是真的不好。不過,事務所有客人拜訪是少有的事,開業以來已經過了半年吧,至少我是第一次聽說有客人來訪。

榎木津的手非常靈巧。既在雜誌和廣告上畫插圖,也在哥哥的爵士俱樂部彈吉他,輕鬆地過着日子。可是,有關他是戰後派&#4;0;譯註:法語après-guerre&#4;1;份子的謠言迅速流傳,又說他在注射海洛因毒品,使得再怎麼不在乎他人眼光的榎木津也噤口不語了。將獲得的財產全花在蓋大樓是約半年前的事,因爲已開始營業,而且做的是偵探的生意,他人也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他一向用這種方式將自己雜誌無法刊登的怪異情報泄露給我,表面上佯裝不知,但是他當然知道我兼差的事。

寅吉的口氣活像監護人似的。但更令我喫驚的是,這家隨隨便便的偵探社,過去竟有三個客戶哩。這真是前所未聞。曾接過什麼案子,我非常感興趣。不過,首先還是先把偵探喊醒吧。

榎木津連臉都沒轉向這一邊,徑自說道。

「哈,我起初也覺得這樣反而有趣,因爲有這種症狀的孕婦從沒聽說過,我說那就一起刊登科學性的報導好了。可能因丈夫失蹤受到精神上的刺激而影響了生產。這麼寫的話,應該不會引起什麼怪異的謠言吧,我曾這麼想。」

「當然呀,還是得保持身爲總編輯的威嚴哩!」

「什麼,有電風扇算是很奢侈的了。我不過關在自己的家裏,就瘦了兩公斤。他是不是已經起牀了?」

寅吉一個人坐在進門處的待客用的椅子上,正在喝咖啡。

木場修是榎木津幼年同伴、那個叫木場修太郎的男子。木場是警察局的刑事警察,對我而言也算是同一個部隊生死與共的戰友。他喜歡豪飲,榎木津也算牛飲的人物,這兩人一有酒會從不知道結束。向來是只能淺嘗即止的我,當然從未陪伴到最後。很難想象兩人飲酒的激烈盛況。我坐到寅吉身邊,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

「總之,榎先生,我也有話要跟你說,你能不能換下這身像妓院裏的大石內藏助&#4;0;譯註:原名大石良雄,江戶中期,諸侯赤穗淺野家的重臣,性忠誠,爲主人復仇殺敵壯烈犧牡,著名的日本赤穗四十七武士的首領&#4;1;的打扮?」

穿過西服店的櫥窗來到入口處。金屬名牌板上神氣地刻着榎木津大廈。進到裏面,覺得有點兒涼意。石造的樓梯很寬,扶手冰涼,感覺很好。爬到三樓時,心情也跟着涼快了起來。樓梯上因爲只有小小的、攝取光線用的窗戶,太陽恐怕照不進來吧。

榎木津眼睛不離衣服堆說道。定睛一看,他除了肩上披着女人穿的絳紅色貼身汗衫以外,全身只穿了一件內褲,那風采簡直就像到妓院遊耍的遊俠二少爺。

將他和我拉在一起的是京極堂&#4;0;當初還沒這麼稱呼&#4;1;。帝王榎木津也不知基於何種原因,竟然青睞京極堂。

榎木津初次和我見面,他的第一句話是:

「想不到她面對總編輯,竟把話說到這種程度。不過,如果他哥哥聽到這些話,真不知會怎麼說呢。」

榎木津當真似的,開始在堆積如山的衣服堆裏找扁圓帽。

「所謂客人,是客戶嗎?還是修電風扇的工人要來?」

當時,榎木津有如帝王般地君臨學校。甭說學問、武道、藝術了,連打架、戀愛任何事情都超乎常人的優秀,而且,家世既好又眉清目秀的他,是學生們欽羨的對象,以及鄰近女學生們熱切的憧憬對象。甚至吸引了有同性戀傾向的老到學生們那好色的視線。不管是文藝派或寫實派人物,都無人能與榎木津匹敵。換句話說,他和像我這種連日常會話都有障礙的人,是距離遙遠的男人。

「關君,你一點兒都不懂。如果在哪一天、要穿什麼衣服,那麼容易決定的話,我就不會辭掉工作不幹嘍!」

「我已經想了兩小時,還是不行。像你這種小說傢什麼的,不管穿敞領衣,還是簡單的和服,只要一看,就看出來像個小說家。但我是偵探呢,想被一眼看出來,還得多下不爲人知的苦功哩!」

我佯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二十歲的姑娘本就應該有辨別的能力了,可是在被京極堂告誡以前,我倒想都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薔薇十字偵探社」■

「不過,關口老師。」

可是弟弟只遺傳到父親怪異的部分,完全不諳此道。在軍隊裏,雖以幹練的青年將官逐漸出人頭地,但是,復員之後,完全喫不開,而特地拿到的學歷和經歷則是發揮不了作用的時候居多,但他本人好像無所謂似的。

「呵,我自己也做了調查。不要跟中禪寺說喔。我覺得那家醫院很奇怪,可是,在那以後就被她這麼一教訓。嘿,請別告訴她這些。」

「先生還在寢室呢。呵,昨天木場修老爺來了,一直喝到天亮呢。」

我在說話的當兒,榎木津就一面在衣服堆裏翻攪,一面陷入虛脫狀態發呆。只有提到藤牧的名字時,才朝我這邊瞄了一下。除此以外,也不幫腔附和,最後情況演變到我像被完全漠視了似的。

「喔,總編輯,中禪寺君採訪的那個消失了的男人,後來有什麼進展嗎?」

「喔,原來有這麼一段插曲。」

「這也有道理,那她怎麼說?」

榎木津是比我和京極堂高一年的學長,他是個非常與衆不同的男人。

榎木津終於轉向我這邊。

「雖然因爲剛纔所談的原因採訪停止了,可是,事實上,我從其他管道還聽到了怪異的話題。」

「呵,說是正直吧,現在這種人很難得呢。最近年輕小夥子和她相比,顯得太軟弱了。她那張女學生似的臉,我起初還懷疑她能做事嗎?現在可成熟了,很意外的還是個人才呢。請轉告她哥哥吧。」

他好像是關西出身的人,話裏稍微帶着關西口音。

榎木津叫我「關」,省略了關口的口。這是榎木津他們那個時代流行如此稱呼的紀念。我將藤野牧朗記憶成「藤牧」,當然也是這個原因。我也一樣被叫做「關TATUS」,我抱怨聽起來像江戶時代消防員,表示很討厭這種稱呼,所以,他乾脆將巽的TATUS省略,只剩下「關」了。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榎木津就一直叫我關。由於他連不是同窗的安和寅吉和木場修太郎,都省略地喊「和寅」、「木場修」,可見他對這種省略法有多喜歡。至於木場,喊他木場修,其實比只叫他的姓木場還長,所以等於沒有省略。

「偵探先生怎樣了?」

我立刻又稱他榎先生了,所以還真說不得別人。

走出並排着舊書店的大道,再穿過內側是雜亂的商店街後,看到一間看起來很堅固的三層樓房。周圍的建築物都是平房或兩層樓房,所以這棟建築分外醒目。那裏就是榎木津禮二郎的辦公室兼住處。一樓租給西服店,地下室是不知叫什麼的酒吧。二樓是做雜貨的批發公司和律師、會計師等的辦公室。然後,三樓全是他的偵探事務所。我還在想,這種時代竟然還有如此優雅的人呢。事實上,這棟大樓是他的大樓,所以,豈止優雅而已,只徵收樓下那夥人的房租就夠他悠哉過活了。也因此,才能維持偵探這種無聊生意的生計。

「寫稿不成問題。不過,總編輯,我想他去世確實時間是昭和十六年唷,離十三週年忌還早吧。」

「喔,不是。那個年輕的醫生確實好像從密室消失了。聽中禪寺君說,令人討厭的謠言滿天飛,我們雜誌應付不來,怎麼寫都會有所中傷,我指的是這一回事。」

我原本想輕描淡寫地探口風,但總編輯好像沒感受到似的,本來一副很氣餒的樣子,經我這麼一問卻突然發出興奮的聲音,我有些措手不及。

「榎先生,好好地聽不是很好嗎?就算是我也都有些生氣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起來了吧。還不出來,客人很快就要來了呢,傷腦筋。我去叫他,又會惹他生氣,來得正好,老師,請你去喊他吧。」

「呵,她說還是爲出生的孩子設想吧。父親既然失蹤了,必有失蹤的理由。傳出謠言一定是有原因的,採訪的主題無論是『人從密室消失』或『精神對肉體的影響』,不碰觸到那個原因稿子就不能寫。可是,即將出生的孩子並沒有罪,一旦寫了的稿子會永遠留存下來。她以這個作爲拒寫理由。呵,我長期做這行生意,可能思想變得有些商業化了。雜誌畢竟並不是只要能賣就好了,但也不能因態度認真寫什麼都可以,再怎麼小的新聞,也會對社會和個人產生影響呀。被她這麼一說,我喫了一驚,反而被這女孩上了一課,就是這麼回事。」

「電風扇作廢了,來訪的當然是客戶啦!而且是女士呢,剛纔打電話來,再過一小時會到吧。嘿,說到客戶,終於這是第四個了,可不能有差錯。但我們家先生老不遵守時間。」

說完,爲人很好的總編輯豪爽地笑了。

原本榎木津的家世就是昔日貴族,他天真爛漫的性格一部分可說源於出身良好之故。可是,他父親那個人好像比榎木津還怪異,我想他也受到了父親的影響。

待客用的會客室桌椅旁有張大桌子。桌上放着寫了「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雖然不是玩笑地擺設,可是,放在榎木津他的地方,我每次看了都忍俊不住。

「對了,老師,你曾做過乳菌的研究吧。那麼,你知道南方熊楠&#4;0;譯註:一八六七--一九四一年,民俗學、博物學者&#4;1;吧。老實說,明年爲了配合熊楠先生十三週年忌,正想編個粘菌的專集呢,能不能請你寫一篇文章來討論有關結合動物和植物的神祕生命,怎麼樣?」

只見房間的角落裏,散佈着類似電風扇的殘骸。

「在那個發生失蹤事件的醫院裏,還傳出其他的謠言。在失蹤事件稍早以前,好像經常發生嬰兒不見了的事件呢。醫院方面當然否認,好像都推說死產流產什麼的,不,什麼聽見嬰兒啼哭聲啦、知道祕密的護士不見了啦,惡劣的傳言不絕於耳,一時之間,好像警察也出面調查了。就在那時,發生了年輕醫生失蹤的事件。事實上,這件事醫院也還沒提出失蹤通報呢。」

「啊,老師,請進!」

我判斷無法再獲得更多關於久遠寺醫院的情報了,就在這時起身告辭。可是總編輯突然輕聲細語。

不透明玻璃門上寫着金屬文字:

一開門,喀啷,鐘響了。

這個青年叫安和寅吉,原本是榎木津家傭人的兒子,受子爵照顧幫助他進中學讀書,但他不喜歡讀書,中途退學到房屋裝修店去做學徒。目前喫住都在偵探事務所,負責照料榎木津的生活。他的性格溫和,但愛起鬨方面令人有些困擾。

「起牀了,但究竟那副打扮是在幹嘛?客人馬上就要來了,和寅一個人正在發窘呢。昨晚酒喝過量了吧?又不是爲妓女銷魂的年輕少爺,收斂點兒吧,真沒出息。」

我很想問事件的真相。

--這男人有憂鬱症,如果被欺負,會併發失語症。學長,你是躁鬱症,所以可以向他學習。

這裏是榎木津的事務所,而這個薔薇十字偵探社的社名有幾分戲弄的意味。當然,這和中世紀歐洲一舉成名的「薔薇十字團」毫無關係。當榎木津決心做偵探時,正好在場的京極堂偶然讀到描寫歐洲魔術的翻譯本中,出現了這個名字,只因這個理由就命名了。榎木津倒好像很喜歡。

--你像猴子。

「是的。那孩子看起來溫和,卻也有頑固的地方呢。被遺留下來的太太已經懷孕一年半了,有關那方面的傳言,暗地裏簡直就很骯髒地被傳說着。由於採訪的是丈夫失蹤,難免會提到這些謠言,所以一定會受到可疑謠言的煽動,我們雜誌不是低級雜誌,不能做這種不負責任的報導,呵,就是這麼回事。」

「你可真抬舉呢,這些話都瞞着她嗎?」

和剛纔說得一樣,說完,再度豪爽地笑了起來。

走出稀譚舍,依照昨天京極堂所指示,我向神保町的偵探所在處走去。

然而,原以爲榎木津受惠於父親的財力而自由自在地過活,但事實並非如此。子爵在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後表示,沒有義務撫養成人,生前就將財產分配了。而且,子爵並沒有將自己的公司讓兒子們繼承,在世襲制度滲透的這個國家,可說是令人難以相信的英明的決斷。總之,不能認爲榎木津只有財產就能安穩地過日子。

是個色素很淡的男人。

啊,我覺得他真像西洋瓷器人偶。

「幹嘛那副喫驚的樣子?關君。沒出息的是你吧。如果你是個我見猶憐的少女,感到那副喫驚的樣子,我還會出聲安慰,可是,居然有個長着濃鬍鬚的猴臉男人在房間裏站着發呆,我真想揍他一拳呢!」

榎木津的拳頭揮到了眼前,我纔回過神來。雖然已是老交情,但這個彷彿創造出來的臉,竟讓我看得入神。

「不,榎先生,你根本沒注意聽我說話。」

「我纔要問你幹嘛一副呆像呢?」

「呵,因爲你突然回頭,所以嚇了我一跳,可沒在發呆唷。」

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得辯解?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得盡力掩飾。大概碰到榎木津,不,京極堂也是如此吧,他們不知擁有像魔法、還是毒氣什麼的東西,我想我真是首當其衝。但是,施放毒氣的本人,完全毫無察覺,所以使我看起來更像個傻瓜。事實上,走出毒氣所能及的範圍、走到外面,我就不是傻瓜,而是一個很普通的社會人士。可是,一旦進入他們施放的毒氣範圍內,我的能力就明顯地下降,於是會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辯解。

「總而言之,你的話呀,事實關係前後矛盾,而且視點模糊,完全掌握不到要領。如果一一質問的話,要花時間,所以乾脆全部聽完,等我全部整理好以後再開口。沒看着你,倒不是沒在聽你說話,反正耳朵不能關閉,你在那邊嘰裏咕嚕說個不停,不想聽都不行。」

榎木津說道,伸手套上好不容易選好的襯衫袖子。

「因爲很複雜,所以不知道從何說起得好?有回應,纔算是好的聽衆嘛。」

「有什麼複雜嘛?藤牧在被招贅的地方,從密室失蹤了,他太太當時懷孕三個月,他已失蹤一年半了,但孩子還沒生下來。關於這件事,傳出了奇怪的謠言,敦子展開採訪並向你徵詢意見,你回答不出來,去找京極堂商量,然後被勸到我這兒來,這麼說不就得了。連三十秒都不需要。」

「到那個結論爲止,還錯綜複雜得很呢。」

「錯綜複雜的細節,我理解了以後再說也行。如果有疑問,必要時我自然會問。」

被這麼一說,我完全泄氣了。

榎木津一面打領帶、一面眯起大眼睛看着我,繼續說道:

「那家醫院叫什麼來着?伊集院還是熊本?」

榎木津是個不記名字的男人,而且還完全弄錯了。

「久遠寺啦,你根本沒在聽。」

我話一出口,榎木津突然笑了出來。然後,用高興的聲音大聲地喊寅吉,正當我張皇失措的當兒,寅吉慌張地打開門進來,問道:

我內心想早一些見到來自久遠寺醫院的婦人的好奇心,和希望榎木津從房間出來的願望,很不一致的不安感,兩種都一樣地在擴大並相互拉扯着。

瞬間,女人眉頭皺起,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後還沒穩定視線就禮貌地把頭低了下去。抬起頭的時候,上挽的頭髮飄落了一根頭髮。動作非常緩慢。

寅吉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這個初次見面、且彷彿有什麼緣由的女士面前,居然說了這些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很意外地,久遠寺涼子竟臉朝下笑了。抬起頭的她,竟格外的眼神明朗。

說完,她雖仍有些傷感,但是嘴角再度現出欣喜模樣。即使這個時候,在短時間裏,我一面感到輕微的耳鳴,仍必須等那煩人的羞恥心消失纔行。

「外遇嗎?」

「話說回來,關君,這個事件,你比我更清楚。怎麼樣,你要不要也做偵探看看?」

「關先生好像誤會了。世間怎麼謠傳我並不清楚,不過,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對不起,我笑了。在這種狀況下,是很不謹慎的。不過,老師真是不可思議的人。我正傷神該用什麼態度談家裏的醜事,可是不知不覺地,緊張的感覺消失了。」

我因爲對藤牧氏有不像是會夫妻吵架的印象,所以有些意外。不過,我隨即又想,我和他交情並不深,而且第三者並不瞭解夫妻的生活,沒有必要抱着這種懷疑態度。

「是的,是這裏啊。是久遠寺女士嗎?請到這裏來。」

寅吉用類似機器木偶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來,很慌張地把客人引進去。至於我呢,因爲還無法適應事態,除了散漫地持續着沉默以外,啥事都沒做。

「請別放在心上。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會有人想到這個歲數了還沒結婚吧。」

「說出來了嗎?」

「總之,等你們的談話漸入佳境後,我再精神奕奕地上場解決事件。你在那以前仔細地聽當事人的話,這就行了,別擔心。對了,你乾脆扮成能力高強的偵探助手關先生好了。和寅,女士到了以後,你就這麼介紹。」

「哇,是惡劣的謠言!不過,夫人,我現在確信那些風聞是胡說八道。關於你丈夫失蹤的事件,目前還不是可以說什麼的狀況,至少見了夫人之後,我認爲風聞的,不,說中傷也行,總之,我根本看不出能爲謠傳作證的證據。簡直是惡劣的謠傳!」

--榎木津不會占卜,而且直覺也常出錯。

「這是事實嗎?」

「叫久遠寺啦,先生。在客人面前請別弄錯了。」

「有讓夫妻感情不好的原因嗎?」

「很慚愧,我從幼年開始就經常生病……而且……」

「偵探因爲接到緊急的工作,現在正忙着處理。這位是偵探的得力助手關老師,總之,先由他跟你談,那個,請先跟關老師談。」

女人依隨寅吉的帶領,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這時候,又行了一次禮。我只一逕地凝望着女人的臉周圍,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是衝着我的行禮。爲什麼呢?因爲我非常恐懼看到女人的臉以下,正確地說應該是胸部下面。換句話說,我缺少確認她下腹部異常膨脹的勇氣。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模樣非常地痛苦,像是立刻會倒下去似的。

我微妙地感到緊張,以至於那短暫的時間也覺得很長。

「面對帶着嚴重問題前來商量的人,話題應該不會是興高采烈的吧。所以啊,你如果真的認真聽我說……」

「謠言傳播得這麼廣嗎?聽你現在的話,就知道關先生對我們的事大概也瞭解了的樣子……」

我和寅吉確實都在短時間內開不了口說話,女人可能以爲自己走錯地方、誤闖了進來,很困惑似地偏着頭,又問了一次:

「就是這麼回事,關君。你來得正好。那個怪名字的醫生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話題?我內心正困惑着呢。雖說是失蹤事件,但我對找人不怎麼感興趣呢。不過,這下子謎底揭開了。等會兒要來的女士,是爲了託我搜尋藤牧君的行蹤而來的。」

我直截了當說出心裏想的話。然後,說出口後,立刻陷入非常羞愧和後悔的境地。久遠寺涼子頭低低的,寅吉則對着這麼久還不進入正題的我,投來近似輕蔑的目光。

像在遙遠地方聽到的久遠寺涼子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凝視着桌面的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

「我想拜訪榎木津先生的偵探事務所,這裏是……」

「這根本就不重要,關君。有基本知識的人在聽對方說話時,對方也會說得興高采烈。」

關於這一點,我也常感到不可思議。京極堂之流的好像知道是什麼理論,但京極堂總是那德性,雖然曾要求他說明但我還是無法理解。不過,當榎木津說出要開始經營偵探社時,周圍都異口同聲表示不如做占卜師來得好,但只有京極堂店主力排衆議:

「那是……傳言,是牧朗先生胡亂猜疑?」

「我是關。」

「我妹妹久遠寺梗子現在的確懷孕已快二十個月,到現在仍沒有生產的跡象。剛纔關先生就欲言又止,大概因爲這件事吧。而且,梗子的丈夫牧朗也如傳言所說失蹤了。」

「我叫久遠寺涼子。非常感謝爽快地接受這個麻煩的案子,我想將會很費事,請多多指教。」

「這不是很好嗎?坐着不動就可以調查。」

然而,完全看不出來他有出場的跡象。穿褲子所需的時間早就過去了。

首先,我沒想她告知我與她失蹤的妹婿是舊識。由於一開始就面臨這種再如何地偶然,但即使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局面,而且一直找不到說明的機會。

「搜查是警察的差事吧,至少我是不幹的!」

「說這種話那怎麼做生意嘛。不聽客人說話能進行調查嗎?」

「啊?」

「可能您也聽說了,我家在豐島的雜司谷田町做開業醫生。」

瞬間沉默下來。久遠寺涼子垂下眼睛一會兒,現出忍耐着疼痛的表情,很快地緩慢開口了:

「啊,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是無所謂的。盡說這些無趣的話,很抱歉。」

然後,又一次深深地低頭行禮。

「事實上,我不能生育,於是爲了獲得後嗣,我妹妹招了入贅夫婿。」

我嚇了一跳,從椅子跳起約三寸。在抬高的視線中,看到了女人白皙的臉。

是個很苗條的美麗女子。穿着容易被誤認是喪服的黑紫小花紋和服。手拿着白色的陽傘。像是印在相紙上白淨淨的女人。

榎木津輕快地喋喋不休後,又把領帶解開了。怎麼都系不好的樣子。寅吉和我啞口無言了一會兒,但很快地就被趕出房間。我們被趕出的理由是,被兩個男人看到更衣的場面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她所說的概要正如我所知道的。但是,重新得悉了藤牧夫婦當時的關係並不好,以及失蹤當晚曾發生相當激烈的爭吵。

我感到耳朵一帶火燒般的發熱。我的臉現在八成像喝了酒,一定很紅吧。罹患恐懼面對人症、赤臉症、失語症,我本來就是這種男人。

喀啷,鐘響了。

「不,我太早下結論了。很抱歉,不過,根本看不出來你的年紀,說是十多歲都相信。」

我很想拋掉一切,溜之大吉。

「可是,我不會偵查唷,連搜查那個語詞都不認得。」

靠近以後,覺得久遠寺涼子更楚楚可人。她那細嫩的皮膚、稍微困惑的表情,都無時不在襯托她那蘊藏着危險的緊張感的美。如果她毫無顧慮地笑了,她的美仍不會改變。不過,那種危險的美麗,會失去平衡、消失無蹤吧。

「第二個案子,先生本來想,至少聽聽吧,可是中途又焦急起來。」

女人微微一笑,輕輕地行了第三次禮。

「如果不是木場老爺出面解圍,真不知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哩!你也知道,警官就是那德性,換了平時是會吵架的呢。可是,我家先生不知怎麼的啥事都知道,難道精通心靈術什麼的嗎?」

久遠寺涼子以完全失去依靠的目光凝視着我。寅吉用到底你在幹嘛的眼神看着我,悄悄地避開她又戳了一下我的腹側。

「猜疑?」

我再度發起愣來。

榎木津一面說道,又把領帶解了下來。他盡說不合理的理論。但想到這次能有和那事件當事人直接碰面的難得機會,我開始感到若干的誘惑也是事實。

榎木津確實是不搜查的。他之所以選定偵探這一行的真正理由,只不過因爲直覺很強而已。

來訪者或榎木津無論哪一個出現的話,就能打開這種讓人覺得不好受的局面。可是,榎木津的房間只傳來哇喀這種很古怪的聲音,而聲音的主人一點兒也沒有走出來的跡象。

一直到現在都沒說話的寅吉,做出一副正如我料的表情,從旁插嘴。

「又說出口了喲!其中一個案子是糊里糊塗的回答,總算掩飾了過去,但是另一件可準得很。」

「我們家先生最討慶聽客人冗長的談話了。」

「什麼事?先生。」

我真是個差勁的男人。即使直覺錯了,也真太過份了。對女性而言,無法生育是極難啓齒的事,而且,還讓未婚的女性吐露了年齡。

「啊,那是……那個,不好的傳言嗎?」

久遠寺涼子緊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頭細得像小樹枝。不過,像她瘦成這個樣子,一般面頰都很削瘦、眼睛深陷。但是一直皺着眉頭的她的臉,卻找不到這些特點。反而像是中途停止生長的少女似的,甚至讓人產生天真爛漫的感覺。看不出來已二十八歲。前面的劉海放下來的話,說不定像十七、八歲呢。

我戰戰兢兢地將目光轉到下面,轉向不能看的、可憎的謠言的目標。

寅吉皺起他的濃眉,以相當困惑的目光向我求援後,對着榎木津說道:

「說什麼無聊話,我是文人,你纔是偵探吧!」

榎木津一面重新調整剛纔沒打好的領帶,一面用興奮的語氣對着我說:

「我妹妹梗子和別的男性……」

這位女士在說什麼呀?連被寫成新聞都覺得反感,難道她在說那則謠傳是真的嗎?

是去年吧,當他在哥哥經營的俱樂部彈吉他混日子時,榎木津經常被要求找尋失物、失蹤者的行蹤。只要沉默地坐着就不由得會有狀況,而他的說中率已達到只有占卜師或心靈術師才能做到的程度。源自這個經驗的靈感,使他決定做偵探這門生意,所以才說即使是偵探,但和搜查啦推理什麼的毫無關係。

客戶當然不一定是事件的當事人。不,不如說並非當事人、而是家族纔是客戶來得自然吧。我沒有比現在更期盼榎木津瀟灑地上場,以心靈術似的魔法,一口氣把事件給解決了。

「可以哇。第一個客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先生就說出了答案。嘿,正好說中,所以沒事兒。不過,客人的情緒並不好,還莫名其妙地懷疑是否事前做了什麼調查呢。」

然而,我的期待很明顯地落空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身材很清楚地絲毫沒有那種畸形的部分。不,不應該有的。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即使真的有懷孕了二十個月的孕婦,也不可能一個人特地走到這種地方來。不,不應該走得動。

「久遠寺家是母系家族,我祖父、父親都是養子。而我父親也沒有男孩,就只生下我和妹妹兩個孩子。」

「噢,等會兒要來的客人叫什麼來着?嘿,九能還是藥師寺?」

「可是,我並不相信,和夫人見面後,現在再相信那種中傷,就太沒道理了。」

「纔不好呢!事件雖然解決了,可是被人家批評說,應該沒有人知道的事,怎麼會知道的?難道和事件有關連嗎?連警察都來了呢。」

「並不是直接知道,那個,傳言吧,我聽說了。」

「當然啦!」

我被如此地行禮後,終於頭也低了下去。我因爲發愣,可能會被誤認是態度不遜吧。這麼一想,有點兒畏縮了。

再度被她的臉吸引住的我,經寅吉輕撞了一下腹側後,慌張地開口問道。

我終究不擅長與人說話,而且壓力很大的關係,變得胡說八道。與其從嘴裏說出不甚高明的話,那還不如沉默的好,可是,必須做得像偵探的那種奇妙義務感從中協助,我終於開口了。

「那麼,我是否說了非常失禮的話,那個……」

因爲這樣,其實壓根兒搞不清是啥理由的當兒,我陷入了擔任偵探助手角色的圈套。我下定決心在會客室坐下來,等待客人。

「這裏是榎木津先生的事務所嗎?」

「談談事情的原委吧。」

眼看着就要折斷的纖細頸子,京都娃娃似的臉,細眉。沒有擦口紅的關係吧,或是在黑色衣服的映照下,她看起來簡直就不像活人。對了,那種有如死屍的蒼白的臉。

「已經沒時間嘍,關君,女士很快就到了。但我還沒穿長褲呢。你呀,雖然看不出來像偵探,不過這副模樣站出去倒也不丟人,儘管臉型有點兒像猴子。不過,那不打緊。再說,你對客戶可能提到的事件又很瞭解。看這種狀況,由你來應對最理想,連狗都會這麼想。」

寅吉又以監護人的語氣說道,爲我倒了杯紅茶。

於是,建議他做偵探。結果榎木津接受了這個意見。他知道的好像是過去的事,而且只限於事實關係,完全不懂人的心理和未來的事等等。

過了十五分鐘。

寅吉飛快地說完,請客人喝茶後,坐到我旁邊來。很忠誠地依照榎木津所言,被寅吉客氣地介紹爲「關」的我,很無奈地只好接受了。

我制止似地問道。爲了避免話題落入俗套,而且我擔心好不容易開始多話起來的她,那顆心可能又會關閉起來的危機感。

「沒有……至少我妹妹說沒那回事。」

口齒不清晰的回答方式。

「那麼,是牧朗氏毫無根據地懷疑令妹嗎?」

「提到根據嘛,倒是有類似的事實關係。」

久遠寺涼子的目光在空中稍微飄移了之後,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繼續說道:

「在我家喫住有個名叫內藤的見習醫生,是一個在年輕時就受我家照顧的人。大部分的人都以爲這個內藤會做女婿、繼承久遠寺的家業……」

「哈哈,後來牧朗先生出現,內藤先生遭到意外損失,這下子喫醋了。」

我踩了寅吉一腳,阻止他多嘴。

「養子女婿牧朗氏懷疑那個內藤醫生和令妹的關係?」

「是的。事實上,內藤也稍微地透露了不痛快的情緒,儘管如此,但是與其考慮和妹妹私通的自己的立場,不如說應該擔心萬一被發現了就無法待在這個家吧,所以……」

「根本沒那回事!」

「我這麼認爲。」

「也只有頭腦好、認真的人才會嫉妒得很深呢。對被懷疑的令妹來說也真是災難。」

寅吉又說出攪和的話,我用斜眼瞪他想加以牽制。

「接下來,牧朗氏失蹤當天是什麼情況,請說得詳細點好嗎?」

「我那一天不在家,並不是直接地瞭解,聽說好像半夜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然後快天亮的時候,牧朗先生好像就關在房裏上了鎖。」

「每個房間都有鎖嗎?」

寅吉逐漸不客氣地問道。久遠寺涼子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後來,天亮了也不出來。妹妹也開始擔心,好像去跟父親商量了,父親還說很快會出來的,不管他。可是中午過了、下午過了,妹妹漸漸地不安,似乎曾很費勁地敲門喊他……」

「至少現在不算是。」

「委託我調查事件,到底是誰的主意?」

夾在中間的我,有種像身在蠟像館似的奇妙感覺。

喀啷,鐘響了。

「誰死了?」

「你還在懷疑那個人嗎?我確實不是偵探,但多少也累積了些人生經驗,從我的經驗判斷,那個女人沒有說謊!」

店已經打炸了。叫喚了幾次都沒有迴音。我走到正房的玄關一看,不像是外出的樣子,一打開門,主人的木屐旁有雙女人的鞋子。八成是老婆回來了。起居間不斷地傳來京極堂的聲音,看來主人並不是不在,我擅自走進去。

「弄壞的那扇門可以通我妹妹的寢室。妹妹因爲太激動了,好像一夜都沒睡,所以無法從那裏出去。另一扇門在別的房間--這是一個非常狹窄、連窗戶都沒有像暗室的房間--只能通過這裏了。但是,第一點,鑰匙從裏面上鎖。如果想逃出來的話,是如何上鎖的?不,即使辦得到,但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現在不是說奉承話的時候。先別管京極堂老師的妻子了,也別把我家那口子算進去。」

「藤牧。那女人應該知道的……」

榎木津說到這裏沉默了。

「那麼,再問一個,你沒撒謊吧?」

「竟然說這麼失禮的話!這位可是委託人喔,有說謊的必要嗎?既然把那麼難說出口的家務事都告訴我們了,咱們只要想到她想解決事情,不就得了?」

「明天請好好地幹!」

榎木津站在屏風後面。

「啊,明白了。再問更多,對你來說,太殘忍了。以後再請教你的家人吧。」

很客氣地說完,緩緩地鞠躬後離去。

人偶們用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話交談着。

拉開紙門,回過頭的不是老婆,是主人的妹妹中禪寺敦子。

「在裏面……說不定在裏面上吊了……好像有人這麼說。我妹妹再也受不了,要傭人和內藤兩人把門上的合葉弄壞,才終於打開了門。」

思緒無法有條理地整理,心情很難靜下來。

「榎先生,剛纔是怎麼回事?請說明。」

「我的話,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這個人一句也沒提到解決事情唷,關君,只說了要證據而已。」

沒有回答。

久遠寺涼子不知爲什麼瞬間止住了慣常困惑的表情,微微地笑了:

「真悲慘。」

「哎,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我自以爲看盡了美女,像舊書店老師的夫人,喔,老師你夫人也相當漂亮呢。」

「噢!」

「不在。」

「……儘管如此……■那個■死了吧。嗯……■那個已經■死了。」

基於不想再談她的心情,使我將矛頭對準榎木津。於是,寅吉無視我在說什麼,走到榎木津的房間前,喊他:

榎木津感到意外地幾乎要皺眉頭了。

「總而言之,妹婿牧朗從那以後就毫無消息。妹妹因丈夫失蹤的衝擊病倒以後,就如你所知,經過一年半至今仍然無法離開牀,就那樣躺着。惡劣的謠言一天天地散佈開來,別說患者了,連護士都有很多人辭職了。」

「不折不扣地就是這意思。」

我立刻想到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向京極堂報告,順便徵詢意見。本來唆使我來找偵探的就是他。

他到底在說什麼呀!我不可能和她是舊識。

我倒沒注意到。

「你很健忘,所以我不相信你。怎麼樣,你認識這個關君嗎?」

他簡直就像一尊希臘雕像。

對她,我爲什麼沒有寅吉的看法。不,說不定是一種不可以有的心情。

我不想再費神想如何應付這個怪人了。走出房間後,我叮囑正偏着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模樣的寅吉,明天一定要讓榎木津去約定的地方。

「謠傳只是一陣風。我認爲不管世間人怎麼說,只要家人彼此間的信任夠堅實,一定能夠克服困難。不過,如果家人之間,互相不信任的話,那就完了。」

「追查牧朗先生的行蹤,是吧?」

「不,不是奉承話喔。不過,剛纔那位女士是不同種類,不像是這現實裏的人。這麼大熱天還穿和服,又不流汗。注重打扮的傢伙難道連流汗都剋制住了嗎?」

久遠寺涼子以雙手製止不斷賠罪的我,以困惑的、也因此顯得溫柔的表情,說道:

久遠寺涼子所擁有的寂寞的氣氛,在她離去後短暫地仍迴盪在她所坐過的沙發、站過的門口的空間。榎木津上場以後,一直散漫地半張開口的寅吉終於生還了似地說道:

「偵查呀。那事情未免太過份了!」

久遠寺涼子這一次斷然地否認了:

我毫不在乎地打開門。

榎木津不回答我的問題,照樣凝望着久遠寺涼子那裏,不,應該說她頭上約二、三寸的地方。

「我只有兩個問題。」

我真的很不忍心看她那痛苦的表情。榎木津還沒有現身的跡象,再這樣繼續下去會陷入我像在拷問她的錯覺。總之,姑且在此打住,然後,再和榎木津商討對策,纔是開拓解說這個怪誕艱難事件的真相之道。

「也許……所以,一定是忘了吧。」

「而且,那麼地纖細瘦小,卻魅力十足,穿和服未免太可惜了。」

「到底怎麼回事?榎先生,你什麼時候走出房間的?」

「咦?」

榎木津半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她表現出依賴的表情,可是,她並沒有哭。我感到她一逕地忍着痛苦。

「是嗎,那敢情好。」

腦後突然傳來聲音,我縮起脖子。

「榎先生,你瘋了呀?胡言亂語也要有個分寸。我和這位是第一次見面唷,難道你連我都懷疑嗎?」

「怎麼解讀你話裏的意思好呢?」

「恭候大駕,今天非常地感謝。」

下了電車,太陽早已傾斜了。心情很涼快,和昨晚不一樣,今天有風。

「人不在了嗎?」

「不過,總有辦法挽回。我來向你們求助的真正理由是,我預感到久遠寺家,不,我的家庭會毀掉。」

「怎麼說?」

人偶們再度恢復無機物狀態。

「喂,京極堂,是我。打攪樓!」

榎木津以極難得的認真表情,凝視着嘴巴癟成一字形的久遠寺涼子。

我決定不事先向該偵探報備就中止與當事人的談話。我不知道不做調查推理的榎木津偵探會作何反應,再怎麼說,不對的是當事人在前、卻不從房間出來的榎木津。

「沒有窗戶嗎?可以從外面觀望的……」

「幹啥呀?」

接下來,我和她約定明天下午一點鐘去久遠寺醫院。久遠寺涼子告知了住所和簡單的路線後,說道:

「……你真的沒見過那女人嗎?」

「不都一樣嗎?」

「後來令妹怎麼了?」

久遠寺涼子皺起眉頭,很痛苦似地望着我。老實說,我除了說不知原委以外,啥都不知道,實在窮於回答。

「不能潛逃嗎?那個,當你們家人在睡覺的時候……」

我帶着複雜的心境,走上坡度恰到好處的坡路。

「可以這麼說。」

「我父親懷疑妹妹和內藤。懷疑他們共謀犯下罪行,也就是說謀殺了牧朗先生。母親認爲牧朗先生活着,不知在哪裏正詛咒着妹妹呢。妹妹面對這樣的父母,很激烈地反抗,也不肯好好地接受治療,所以愈來愈衰弱……」

這一點,我也沒留意。

「不。到底或者還是死了?如果活着,爲什麼會失蹤?只要知道這些就行了。在哪裏,做什麼事,都無所謂。爲了填補家庭的鴻溝,我必須清楚地知道那個人究竟怎麼了。」

我憤怒地反駁榎木津,而且,想徵求同感地轉向後面一看,久遠寺涼子並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連否認偵探的粗暴言語的跡象都沒有,看起來她反而變得很冷靜似的,反問道:

「寅吉,你在看女性的時候,盡注意這些地方嗎?真是失禮的傢伙!談到失禮,咱們的偵探怎麼啦?瀟灑地出現是好的,別說解決什麼事情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那個房間原本是治療室,也就是作爲醫院設施用的房間。因爲遭到空襲,房子燒掉一大半,戰後就用來替代書房使用。有兩個進出口,每一個都是從裏面上鎖。」

日書店的老師指的是京極堂。對寅吉來說,幾乎每個人都是老師,很難區別。

久遠寺涼子對於突然出現的偵探一點兒也不喫驚,毅然地用能劇面具上那種捕捉不到的眼神看着榎木津。

「……請不要太介意。榎木津先生擅長運用與衆不同的偵探手法,我從認識的人那裏早聽說了。所以,剛纔的表現也一定是重要的偵探術吧。雖然有點兒喫驚,不過,那也沒辦法!」

「即使這麼做會斷然使你的家庭鴻溝更加擴大,你無論如何都還是要這個證據嗎?」

「很遺憾,我不認識。是你想錯了吧。」

不理會張口結舌的寅吉,我鄭重地向久遠寺涼子對剛纔的不禮貌道歉。爲行動格外奇特的偵探辯解非常地費勁,再怎麼解釋剛纔榎木津的態度都不可原諒。首先,連該如何理解,都無法瞭解。

說謊!根本就不喫驚。爲什麼要這麼說?我心想。

榎木津站在窗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對於有躁鬱症的他而言,氣氛顯得太陰森了。難道在反省嗎?我摸不着頭緒,有點兒不好開口說話了。

「明天,我陪同偵探去打攪府上,好嗎?」

「是我。我從在進駐軍擔任翻譯員、我認識的人那裏,聽到有關老師的評價。」

榎木津留下這句話後,走進房間鎖上了門。

偵探很唐突地發言。和剛纔在房間裏那愚蠢的音色不同,現在是一種深沉的嚴厲的語氣:

非常愚蠢的應對。

「那麼,真的願意接受委託嗎?」

「我信賴家人。」

「牧朗君不是家人嗎?」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早就認識這個男人■?」

「啊啦,嚇人一跳,關口老師。」

中禪寺敦子回頭的樣子,使她的眼瞳看起來更大,簡直像貓眼似的滴溜溜地轉向我這裏。迥異於幾乎不動的哥哥,妹妹總是活潑機敏地動着。少女時代剪得像市松人偶&#4;0;譯註:兒童的通稱&#4;1;似的劉海,在就職時竟一刀剪掉,連裙子都很少穿,簡直風貌如少年。

「是敦子呀,我還以爲是千鶴子小姐回來了呢!」

「喂,你把馬和千鶴子搞混,我可傷腦筋喲!再怎麼看都不至於弄錯吧。」

京極堂依舊一張生氣的臉孔。敦子小姐眼睛滴溜溜地轉,揚起半邊眉毛,瞪着哥哥。臉長得不像習性倒相似。

「嗯,很過份呢!老哥,這是對嫂子不在、連茶都不會倒的差勁老哥特地準備晚餐來的勇敢的妹妹,所說的話嗎?」

「我什麼時候拜託你來着?誰喜歡喫你做的東西。而且倒茶這等小事我自己會,昨天我還泡了茶請這位大老師哩!」

「是的,我喝了像白開水的味道變淡了的茶。」

中禪寺敦子喀喀地笑了。

「話說回來,千鶴子小姐怎麼啦?不會是厭煩了書呆子老公離家出走了吧?」

「你家的雪繪小姐都能夠忍耐你了,千鶴子幹嘛離家出走?我可是舊書業界中,出了名的疼老婆唷!」

「先別管業界了,在這一帶,你只不過是個愛書家而已吧。」

我一面罵人,一面坐到和昨天完全一樣的地方。這裏是我固定的位置。

「嫂子回京都孃家去了,老師。嘿,今天是祗園祭&#4;0;譯註:京都八坂神社的祭典,每年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四日舉行,昔時爲驅趕疫病祭神舉行花車迸行,流傳至今&#4;1;呢。」

「喔,是嗎?」

妻子今早說的祭典,指的原來就是祗園祭,我總算理解了。

「民衆本來好像很剋制地自己在做,最近倒變得很熱鬧。可能是各條街內推出了花車的關係,需要人手吧。」

話在這裏打住。京極堂像他妹妹那樣,揚起半邊眉毛,很訝異似地望着我問道:

「在這種時間,你來幹嘛?一看就知道你急忙爬坡上來的,呼吸快停止了似的。」

「嗯,事實上,已照你說的,我去了偵探那裏。」

「那更糟了。」

「明白了吧!儘管如此但我不認爲議論本身是毫無疑義的。」

確實如此。在回家的坡道上,結果我很清楚地什麼都想不起來。可是,明天我必須和榎木津一起以偵探的身份展開行動,即使榎木津那種乍看雖是支離破碎的言行,但若真有什麼含意的話,事先知道也不是什麼逾矩之事。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種想法,只不過有助於你理解榎木津的性格而已。」

「等一下。」

「想想看,那是不是隻好先把重複的資訊丟掉?看到你,然後想,啊,這是動物、靈長類、人、日本人、男人、認識的人、關口,多麼地缺乏認識的方法。反正先把前半期的記憶割愛。」

「爲什麼?因爲她是個美麗的女性,你的意思是我在單戀她嗎?」

「你是說我的手、耳朵和頭髮,都是有思考的嗎?」

我差點兒把這檔子事忘記了。

「把剛纔說的當前提考慮的話,腦就不是記憶的倉庫了。可以設定腦是執行記憶的再生和編輯的地方吧。」

「你們爲什麼說這些蠢話?爲什麼非要將桌子擬人化不可?同時因爲神經和腦發生作用而產生的一個信號。痛什麼的,是生物生存時,爲了迴避不喜歡的外界刺激,而由腦所製造出的一道叫感覺的菜單哩!我所指的不是這個意思。對了,……時間是開端。」

我因爲流露了俗氣的想法,所以覺得很羞愧。中禪寺敦子可能心情也一樣吧,變得稍微安靜了。

「這麼想的話,死人的靈魂咻地飄出來什麼的,那不是很奇怪嗎?抽出來後活着的部分是另外一個人嗎?慢慢地抽出來,心和身體是分開的關係,所以和身體的生死無關,這聽起來像似是而非的理論。再說,如果將靈想成是物質的話,那麼輪迴轉生的思想就能夠老實地接納了。因爲所有的物質,都透過食物鏈等的生態系統,以各種形態循環着。由於生物是攝取其他物質與自己同化後而生存的,所以也攝取了物質的記憶。然後,生物本身總會還原爲物質後再被其他生物攝取。」

「關口君,你忘了昨天的談話嗎?」

「怎麼回事,我一點兒也不懂。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我又不認識她,如果她看到了屍體,那幹嗎還來找偵探?竟然連理性的你,都相信榎木津那個瞎猜的騙子嗎?」

「答案是生命的本來面貌是記憶。不過,如此一來,生物的記憶會成爲相互交錯而更加複雜,結果發生了破綻。但是有非常的湊巧,■效率良好■地爲後世留下記憶的遺傳因子那樣的結構竟然偶然地成立了。不過,這樣的話,必須留下來的記憶更復雜了。這是一種本末倒置作重複動作的遊戲。生物就這樣地重複着非常反自然的畸形的進化。最後,看到了所謂腦組織的完成。意識因此逐漸產生。昨天我所說的心和這個生命是一樣的東西。生命等於心與腦的接點,這纔是意識。」

儘管如此,我還是說了挑釁似的話。站在稍後方的「平常的我」,其實只不過是畏縮,變得有些膽小而已。

「然後,這一次,看看關口這傢伙吧。到中途爲止是一樣的,可是,再仔細看,嗯,看起來像男人但其實是個女人,所以和你一樣的那部分記憶,就必須割愛了。」

託京極堂難得大力相助之福,免除了陷入失語狀態的我,面對他們倆有條理地說出今天發生的事。在這段時間裏,哥哥如同石頭地藏般沉默不語,而聰明的妹妹熱切地聽我說話的關係,我一點兒都沒有白天跟榎木津說話時那種疏離感,忘情地一口氣說完。

「可是,哥,我聽說最近的大腦生理學,對腦的哪個部分有什麼作用,已大致理解了呢。也就是什麼樣的記憶在哪裏、如何地貯藏。」

「肝臟之類的好像能持久嘍。骨頭和皮膚也活得長。至於頭髮,只要供給氧就能活,屍體的頭髮會稍微變長的唷。」

「對吧。我們很意外地對時間缺乏客觀的解說能力呢。由於如此,現在的物理學對時間完全沒有回溯性,甚至盲從。所以不確定原理等一出現,就張皇失措了。我們爲了表示時間,所以製作出時間表等,爲了理解時間雖然非常有效,但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時間■這個東西■。這與我們對靈魂的理解方法很像。那麼,關口君,接下來,記憶是什麼?」

「時間是什麼?你能說明嗎?」

「這麼說來,會有那種會長頭髮的人偶哩……我曾寫過一篇報導。」

「你幹嘛那麼討厭心靈?是基於世上沒有靈魂這見解嗎?那怎麼說纔好,超常理現象嗎?超自然現象嗎?」

在這個時候,爲什麼在我內心,和久遠寺涼子相對時那種煩人的羞恥心,又再度更醒了呢?真是託福,我連中禪寺敦子的讚美,都無法巧妙地應對。

「靈,亦即物質性記憶的集合是生命,而如果這是心的原本面貌的話……那麼,哥,手和腳直到內臟,都是有生命……有靈嗎?」

「等等,哥。靈是存在的所有東西的屬性什麼的,這麼說來,靈魂就不侷限存在於活着的東西,石頭和木頭,不,連這張桌子、坐墊不也有嗎?這聽起來像是哪個鄉下寺廟的和尚所說的話了。」

「嗯,你對那位女士懷有什麼特別的情感嗎?」

「什麼騙子的嘛?我從出生以後,就不曾撒過謊和梳過島田髮型&#4;0;譯註:一種婦女髮型&#4;1;哩!」

「真令人難受。什麼死掉的人還有一部分活着……」

「敦子說得好!存在的東西都有靈的話,對了……比如說,敲這張桌子的話,桌子會覺得好痛嗎?老年人教訓人珍惜東西就常做這種比喻呢。從道德上來說,倒也不壞,不過,這不像你說的話哩。」

「因爲關口老師是文學家的關係嘛,在描寫美麗事物時難免會變成詩,這是沒辦法的呀。對不對?老師。」

我明知並非如此。這個男人即使是假設推論,一開始說出來的論旨就不會讓他人能指摘出矛盾點。在長期的交住中,我從未見過京極堂辯論輸了,或他的理論在中途發生破綻的事。

妹妹真不好對付。

「回答得像國語辭典。可是,因爲『過去』和『事物』的定義並不確定,所以似懂非懂的。『不遺忘地記住』,不過是『記憶』的替換語而已。」

「合理!所以終究很難想象生命和心靈無所不在。」

「有幾種思考的方法。假設記憶是物質的時間性過程,怎樣?」

京極堂嘿嘿哼哼地不知嘀咕了什麼,把坐墊拿開,很嚴肅地重新坐正。

「當然死了。又不是拉斯布津&#4;0;譯註:ValentinG.Rasputin,俄羅斯作家,農村派代表作家&#4;1;和《小蟠小平次》&#4;0;譯註: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劇本之一,改編自山東京山的著作《復仇奇談安積沼》,有四世鶴屋南北和河竹默阿彌所作兩種劇本&#4;1;。可能還會活一會兒,可是會很快失血而死。」

「昨天你說是稅關哩。」

京極堂做出他擅長的芥川龍之介的姿勢,用指甲搔着下巴。

「那是那傢伙的眼睛太壞,他看得到別人的記憶。」

「思考的是腦,使它思考的意志是心。所以,不能說心和命都普遍存在身體的任何部分。生命集中在心臟和腦的話,那就等於說臀部和腿是死的。」

我期待着贊同意見似地望着中禪寺敦子,她也瞄了我一眼。爲我不放心的發言作了補充:

然而,朋友聰明的妹妹立即反應了:

「嘿,正經八百似地說了這些,我想說的是,這種思考方法也有的,信不信隨你。」

「這是什麼?」

「反正是死掉的孩子的怨恨……什麼的所造成的吧。」

「是嗎?可是,哥,不管你怎麼說,這世間物理上不可能發生的事,不是一直在發生嗎?肯定靈魂存在的許多人,引用一些事實,例如預感啦、投胎轉世啦、流淚的石像啦、靈視&#4;0;譯註:用心靈看而非眼睛&#4;1;和攝念&#4;0;譯註:一種心靈現象。不依靠物理的力量,用心靈的力量,將內心所思的事物,感光在相片膠捲&#4;1;之類的奇蹟,當作證據似的主張靈魂是存在的。目前,雖說這些在物理上是不可能有的現象,一旦被證明物理上是可能的話,那麼,就是否定靈魂但相信物理論者的勝利了。而且,如果怎麼都無法被證明的話,連否定論者也因無法做物理解說,所以更應該相信有另一種力量存在吧?關於這一點,我不認爲是毫無意義的討論呢。」

中禪寺墩子忍住惡作劇,像孩子似地含着笑,緊抓着兄長不放。

「你爲什麼一碰到那女人的事,就變得如此感情用事?即使兩人曾見過面也有忘記的可能性呀。至於屍體,如果是基於『如同屍體般的東西』的認識,由於不認爲是屍體,所以忘記了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如果連『如同屍體般的東西』的認識都沒有,那麼,即使看到也不會將它和失蹤事件聯想在一起吧。」

中禪寺敦子說道,她中途退席從廚房端來茶,然後用客氣的聲音說道,招待不周對不起,要我喝茶。由於我一向只看慣了她在男人羣中生氣勃勃工作的模樣,所以看到做出少女動作的她,不知爲什麼情緒變開朗了。而且,她泡的茶和昨天那味道淡的茶不同,是味道很香的玉露茶。我甚至有種重生的感覺。京極堂喝了一口茶以後,嗯嗯啊啊地咕喊着,一定也領會了好茶的關係。

我隔了好一會兒才發言,京極堂大膽地笑了。

「首先,有沒有靈呀魂呀的議論,說起來,本來就很沒道理!]

「怎麼,你這傢伙,又騙人了嗎?」

京極堂鄭重其事地說了大謊話。

「他說大概那個--所謂的那個,是指藤牧先生--可能死了吧。然後說我和她不是第一次見面,說得很堅決。」

「喂,京極堂,那不就成了森羅萬象,一草一木,全部都擁有記憶了嗎?」

「哪,京極堂,拜託請說得讓我們容易懂吧!那是讀心術嗎?或是心靈術所說的透視的把戲?和眼睛壞有什麼關係?」

「哥,你愚弄老師有什麼用嘛!我知道了記憶的確也是很難說明的,那到底怎麼回事?」

「你把事情說得那麼了不起,其實根本沒什麼根據吧。被我和敦子一質問,還不就語無倫次了。所以纔會用這樣的說法逃避吧。」

「爲什麼?」

「對呀,但是對於如何記憶卻完全不瞭解。人爲了生存所必需的記憶的量,再如何有效率地貯藏,那個量實在太龐大了,不是像這樣的器皿能夠裝的。」

儘管如此,這兩天我都在談這個事件。在談話間,我開始錯覺這個事件已不是他人的事,而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正好這個話題可以避開她,我感到些微的安心,回答道:

「那麼,她看到了『藤牧的屍體』,或『如同死亡狀態的藤牧』嘍。可是,就算相信你的人生經驗,女人不記得這一切……而且以前的你也靠近着看,你也不記得……」

京極堂一副喫了什麼難喫的料理似的,扭曲着臉,說道:

「當然。」

「怎麼會忘記?」

我發現自己變得迥異於住常的攻擊性。平常的我,在這種場合,會稍微後退一步,然後,認真地凝視自己。也許我真的對久遠寺涼子有特別的情感。可是,那和男女之間、至少和戀愛的情感不同。相反地,不能對她產生這種情感的強烈忌諱,在我內心中萌芽。

「爲了久遠寺醫院事件嗎?」

京極堂在這裏打住,瞄了一下我的臉色後,開玩笑似地說道:

「那麼,那個生命是什麼?這也不能明確地回答。剛纔的物質的記憶,不知基於什麼機會而活動了起來,將這種狀態稱爲■活着■怎麼樣?也就是說生命是靈的集合。可是,這種活着的狀態,在自然界是非常不自然的狀態,所以無法長久地持續。立刻死了。爲了保存活動着的記憶,於是製造複製自己的技術被編造了出來。」

我非常氣餒。

京極堂用一副不懷好意的表情,向我詢問。

「沒關係,關口,我們剛纔談過了。都是這個輕桃的姑娘找你商量引起的。這傢伙好像中止採訪了。怎樣,那個怪偵探說了什麼?」

「不,那就太缺乏自知之明瞭。只不過,每當那位久遠寺涼子出場時,你的表達不知是抽象的、還是文學性的,像有什麼內情似的,聽着都不由得害羞起來。」

京極堂突然插嘴問道。

說道,朋友將手指指向自己的頭,接着說:

「可是即使切掉手腕也不會死,但是失去頭和心臟不是會死嗎?」

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道。

「想象成肉體是器皿,而靈魂住在那裏就很容易瞭解了。那和時間表一樣的方便。肉體就是生命唷,是不可分割的。既然這麼說到這裏,對了,假設現在這裏有個心臟被穿透的男子,他死了嗎?」

「什麼?」

「只能說出是時間的流逝……」

「如果是人的話。但身體的另一部分呢?活着呢。作生魚片的時候,把魚的心臟和內臟全拿出來後,魚不是還抽動着嗎?因爲肌肉還活着。人也一樣,即使心臟停止跳動,其他器官仍幾乎都活着。心臟不過是讓血液循環的器官而已,不過,很麻煩的是,血液停止流動無法供給氧氣的時候,最先死的是腦。然後,身體各器官就無法維持複雜的記憶交換。作爲高等生物的■價值■就失去了,僅存低等生物的器官,但這由於是相互依存生存的關係,因此不久也會慢慢死去。換句話說,原始性的物質的記憶活動,就無法依隨己意了。如此一來,零的集合體的生命就不是集合體了,逐漸還原到單純的物質。換句話說就是死了。所以,雖然意識有中斷的瞬間,但沒有死亡的瞬間。人是慢慢地部分地死去。」

我說出口後纔想到中禪寺敦子也在場。我完全忘了她基於良心問題,中止了採訪這件事。我想起中村總編輯被她說教那回事,再度把話嚥了進去。自己究竟一天裏要引發幾次失語狀態才罷休?

「是的。」

「還說記得,擺架子呢。那爲什麼說讀心術是愚蠢的事兒?昨天所說的,我大致用你聽得懂的、不用專門的難理解的用語,作了大幅度的省略和割愛,有時候加上相當飛躍性的誇張,還夾雜若干的笑話和家常話,引用了很多比喻。盡力做了這麼多以後,你終於相只理解了中聽的結論似的,這是事實吧。你如果不擺脫心靈啦、超能力啦的想法,再怎麼聽我說也是白搭。」

「只從構成的物質來比較的話,生物與無生物之間並沒有什麼差異……而且,分辨原始性微生物和單純的氨基酸,終究不足以證明生命的有無什麼的吧……?」

我和中禪寺敦子,幾乎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

「如同讀宇宙這個字眼,宇和宙,亦即是時間與空間所成立的。物質在空間中,被把握爲質量,那麼,在時間中,是怎樣的呢?很遺憾,現在我們仍■無法■表現和理解。對於存在,只能認爲,時間僅是無條件地、無時無刻地流逝而已。可是,如果這樣,時間經過本身,就不能說是物質的『時間性的質量』吧。也因此這纔是『記憶的原形』吧。反過來說,那就變成所有存在於宇宙的物質,都可以假設稱有『物質的記憶』了。」

「有沒有生命吧!」

比我還會說話。哥哥狡猾地看着妹妹說道:

的確如此。

「所以,我想說的是,爲什麼榎木津會知道她和我、連當事人都像是忘了的事情?怎麼回事呢?是騙子嗎?我只能想到這就是你所討慶的心靈術了。」

「所謂靈,是爲了使難懂的東西變得容易懂所想出來的記號。比如說數字也一樣。在這世上,『■一■』這個東西並不存在,所以認爲沒有數字,但其實這是謬論、是錯誤的。另一個反駁的論點是,只不過是眼睛看不見,但確實是有『■一■』這個東西,但這又很可笑了。靈本身並非有、沒有的東西。存在於宇宙中的所有的■屬性■,爲了圖方便都稱呼爲靈,這麼想就好了。」

「嗯,這也是一種思考方法。於是,這個物質性的記憶、記憶的原形才被稱作靈吧。當它還是物質時,只有『有』而已。但突破規則的叫生物的這個傢伙誕生了,這麼一來,話題就不同了。你認爲,生物和無生物決定性的差別是什麼?」

「比如說,剛剛墩子所說的現在物理學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例……姑且承認有那種事例吧。可是,靈魂肯定派的那夥人會怎麼說呢?會很高興地說是奇蹟啦、不可思議啦什麼的吧。不過,這並不足以說明什麼。承認奇蹟爲奇蹟其實是,似是而非地表示承認奇蹟■在平時是不會發生的■這種世界觀,所以說,這是很值得懷疑的。另一方面,否定派的那夥人,由於論調和自己所知如螞蟻背那麼小的常識不一致,所以壓根兒就不當一回事。他們認爲一定是弄錯了,但那是很愚蠢的。奇蹟啦、怪異什麼的,就像昨天跟關口君說的,只不過因爲很偶然地不符合現在的常識、並非今日科學所能及的範圍而已。說起來,不應該發生的事仍然是不會發生的,這是我一貫的主張。已經發生了,就不能再叫做不會發生了。試着說什麼超越常理啦、超自然什麼的,這是直譯吧,從日本話的語意來看,是意義不明的。我認爲,也不是反自然啦脫離常識什麼的意思。」

「好吧,榎木津那傢伙最後說了什麼?」

「哪,哥,我也對這件事感興趣呢。爲什麼榎木津先生會知道這些事呢?」

京極堂搔了眉毛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總之,先把那種心靈術和讀心術什麼的想法丟掉吧。」

「不遺忘過去的事、記住它。」

「話太多了吧,哥。」

「然後,再說說你吧。昨天,你的襯衫和褲子都皺巴巴的,今天卻穿着熨斗燙好的衣服。昨天早上八點鐘起牀,但今天十一點過後纔起來。」

「怎麼知道的?」

「看鬍子長的樣子就知道。也就是說爲了區別昨天和今天的你,只需看下巴周圍那髒髒的像菌一樣微暗的東西,和衣服皺紋數目就知道。以後的事即使完全割愛,『今天的關口』的記憶仍然存在。」

「原來如此,其他部分完全都被記憶了。」

「其實是更詳細的。從眼睛得到的資訊,分成形狀、顏色、角度這樣分散地分解着,將重複的東西割愛後,對照過去的記憶,再重新構成。那就是現在眼見的現實。不限於視覺,聽覺啦觸覺啦味覺之類的也一樣。不過想想看,一旦將環繞着自己的所有事物如此詳細分解區別的話,那可成爲很驚人的分類。確實是比一五一十地記憶效率好得多,這使得大腦生理學者們頭痛。但是,如果是剛纔那種想法,那麼在這方面就不會讓學者頭痛了。」

「嗯,你所說的物質的記憶真有的話,那的確非常合理。但這麼一來,就不需要腦了吧,只用記憶夠嗎?」

「傻瓜!只有那片斷的、暗號似的這種意義的記憶知道,那有什麼用處?如果不再一次靠腦來重新構成,那就白糟踢了。」

京極堂在說到「傻瓜」這部分時,故意使了力。

「所謂腦,現在也仍以相當猛烈的氣勢在作用着呢。因爲各種記憶的樣本,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了出來並重新建構了現實,因而產生了意識。但是,腦另外還有一份工作,就是將現在所體驗的現實,也就是說相繼輸入的現在的資訊,分散地分解後變換成物質的記憶。而且,和意識毫不相關地,必須連絡統合身體各部位。既得使虛弱的副腎皮質更有活力、又要讓心跳數目增加,根本就沒有休息的時間。要它同時做剛纔所說的兩件事未免太苛求了。」

「但腦只有一個,你雖然說太苛求了,那也沒辦法呀?」

「所以,動物得睡覺。」

京極堂歇一口氣,喝了口茶,又說道:

「爲了整理一整天,從接受器官吸收來的資訊和心的活動等,暫時停止肉體與心靈兩方面的工作是需要時間的,那就是睡眠。如果只是爲恢復肉體的疲勞,停止了一半活動似的睡眠形態是不自然的。睡覺的時候,內臟和肌肉的作用和醒着時一樣,睡眠是腦在做整理編輯工作的時間。但是,心的機能並非在那段期間完全停止,因此,有時候會產生意識。」

「夢嗎?……」

「是的,夢。記憶裏,有許多是腦有意識地在白天不讓上場的事物,在整理的途中,過去的記憶也會被挖掘出來。所以,在夢裏,有時候完全沒見過的狀況,會毫無脈絡可循地、完全不覺什麼不妥地上場。」

這和我對關於夢的常識很不一樣。但是,我覺得現在的解釋比較有整合性,所以,我的常識是奇怪的。然而,如此一來,夢所擁有的神祕性也變得很淡薄了。

「占夢之流的,太天真了吧。」

「不,判斷夢,綿密地去做會有某種程度的準確。但是,如果你指的是預知未來這件事,那麼,不僅佔夢,全部都是胡扯。嗯,除了一部分佔星術等有附帶條件的預測以外。你知道爲什麼很多動物在睡覺時都閉着眼睛嗎?」

「那是因爲來自眼睛的資訊,和來自其他器官的資訊相比,多出許多。而且,在處理上,是需費時且複雜的關係吧。」

「有一種角膜負傷的人催患的叫夏魯魯波那&#4;0;音譯&#4;1;症候羣的病,是在大白天也會看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例如,小小的鬼什麼的病。和夢不一樣,本人很清楚地有醒着的意識。但是,假想現實不同的,本人也知道那是現實沒有的東西。這些都是很接近的感覺吧。」

「奇特?是嗎?」

多麼有違常識的結論。這不是能夠立刻相信之類的談話。即使再怎麼合理,以我狹窄常識的範疇中,這只不過是和心靈術沒什麼差別的可疑的結論。

「關口君,你準備怎麼應付這個事件?」

結果,中禪寺敦子親手做的料理,相當地安撫了我不安的情緒。可是,怪脾氣的哥哥,到最後仍沒有說句好話。

「老師。」

我是真心的。

「會很混亂吧。」

然後,一口氣說道……

晚飯後,因爲幫忙掛蚊帳的關係,結果,我離開京極堂時和昨天一樣已十點鐘了。在玄關穿鞋子時,那隻金華貓來到進門處門框前,瞄地叫了。沒什麼特別意思地逗弄它時,中禪寺敦子走出迴廊。

「事實上,有事要拜託呢。那個,明天,我也一起去可以嗎?」

我並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在恐山出生、直到七、八歲時,都在下北半島度過。

「恐山裏有許多叫女巫的民間宗教者。施行着所謂的巫術、降靈,她們幾乎都有視力上的障礙。我並不清楚視覺障礙是否遺傳。總之,有那麼多的視力障礙者從事相同的職業,這是很不自然的。這麼思考的話,在被稱爲靈能者的人當中,會發現有很多視力障礙者。柳田翁在論文中曾提到,一隻眼小和尚的形象可能取自昔日落魄的神職人員。他暗示了,弄壞一隻眼的神職人員的民俗禮儀有存在的可能性,我認爲恐山的由來也是如此。」

我只能這麼說了。

「啊,對了,看不到。」

「這有什麼意思嗎?」

京極堂自問自答後,把那個罐子挪旁邊來,拿出一粒乾果丟進嘴裏後,把蓋子開了的罐子,推到這邊來,看起來像要我們喫。

「因此,榎木津能夠準確地知道遺失物所在嗎?……」

「請別告訴我哥和總編輯。老哥一定會大發雷霆,對中村總編輯說了那些自以爲是的話,很難爲情……第一,身爲總編輯有他的立場……」

我曾聽過這個臺詞,我有一種奇妙的早就知道的感覺。我很快地發現那是榎木津的臺詞。

「敦子,你不是停止採訪了嗎?」

「聽好,關口,『主體與客體無法完全分離』,也就是說不會有完全的第三者。由與你的參與,事件也會產生變化。所以,你完全無法成爲善意的第三者。不,不如說你現在已是當事者了。沒有偵探就不會發生的事情也可能有,而偵探之流者,也有沒注意到自己是當事者的笨蛋!聽好,打開乾果蓋子時,也有獲得那種性質的可能性。事件也一樣。」

「不過,她說是出與自願。」

鈴--,風鈴響起。

鈴--,風鈴又響了。

我也有同感。

「對。比起虛像,實像更強烈。和在白天看不見星星是一樣的。所以,動物在光量較少的晚上睡覺是可以想見的,即使眼睛睜開也看不見。關口君,你知道和夢看得見的結構很接近的某種狀況嗎?」

「可能的話……」

「我小時候是在下北半島長大的。」

「那是因爲很早以前就有的關係嗎?」

「呵,要你負起責任的是我。而且,說起來是這個瘋丫頭不好,所以也不太能恐嚇你。怎麼樣?如果你有勇氣的話,喫了這個男人婆做的料理後,再回去吧!」

「那又怎麼樣了?」

「喔,恐山&#4;0;譯註:位與青森縣東北部、在下北半鳥上的火山,被認爲是死者靈魂聚集的山,爲著名的靈場&#4;1;嗎?……」

「那一定就完全看不到了。電影是無法在明亮的地方看的。」

「是的。正如我重複了好幾次的,有很多東西有意識地不出現在記憶裏。呵,關口君,你們是經常想不起來什麼嗎?腦即使再怎麼重新構成記憶,總會因什麼差錯而無論如何都無法登上意識的舞臺。遺失東西什麼的大部分是本人弄丟的,所以,腦是知道的。」

「不,那不是採訪。哎,用比較不慎重的說法,是感興趣吧……總之……我不敢談解決什麼的,那太冒失了,我想看整個過程直到最後……不過,不可能吧。又不是在玩……」

如此一來,就能理解榎木津那奇怪的態度了。不,不這麼想的話,就無法理解他那動作了。

「別指望榎木津唷,會混亂!」

如此說來,榎木津開始發揮那種能力,是從戰爭復員以後的事了。京極堂止住了,彷彿是要看稍遠地方似的,眯起眼睛眺望着迴廊,說道:

「那麼榎木津……」

「那是量子力學吧?」

我很意外。

我因爲昨夭聽了假想現實的話題,所以還能理會,但中禪寺敦子到底能理解到什麼程度?

「是很愚蠢呀!我們通常稱呼的心和思考就是意識。意識只有在心與腦的接觸時才發生。我所說的泄露是記憶,不是意識。由別人的腦和心構成的別人的意識,第三者怎麼會知道?」

「可能的話,想解決。」

「不過什麼?」

語氣很嚴厲。

我並沒有否認。

「不過,無論如何說明那是怎麼回事,那傢伙都無法瞭解。」

兄妹沉默地看着我。

感覺像上了高級詐騙術的當。這是京極堂極巧妙的詭辯吧。中禪寺敦子也陷入沉思。

「嗯,從這方面的話幾乎完全能夠說明的這一點來看,我現在對這種假設很感興趣。」

「記憶並非收藏在腦這個倉庫裏,■就以■物質本身的屬性來看,我們的記憶透過空氣、地面和各種物質而泄露出去,並不是難以想象的事。」

小聲地喊道。

然後蓋上罐子的蓋子,順滑地撫摸了一下後說道:

「大概因爲損傷的部位和先天的素養,以及有左眼或右眼的微妙差異的關係吧。」

京極堂訪佛忠告似的,斷斷續續地說道:

京極堂像是要將討厭的預感驅趕似的,說完後站了起來。我正猶豫着該怎麼辦,他妹妹也頻頻相勸,我就留下來喫晚飯了。

「所以,很多鬼怪都是在光很少的晚上出現。」

「那個,榎木津所看到的她的記憶,實際上反映了什麼樣的事實呢?」

「我們的腦如果接收了那個泄露的記憶,就會再度地在意識上重新構成。但是,理論和剛纔的夢、也就是電影是同樣的……」

「他從小視力就很弱,偶爾好像會看到■那個■!開始他好像認爲是很平常,隨着成長,他體認到那個是異常的事情。只有我注意到他那種體質,這也是我和他開始親密交住的原因。後來在戰爭中,着實地被照明彈打中,很致命地他失去了視力。雖然很平常地生活着,但榎木津的左眼現在應該是幾乎看不見的。諷刺的是,彷彿替代視力似的,反而更看得清楚■那個■了。」

「不相信。榎木津先生並不是知道別人的記憶,是■看得到■?」

「呵,這是再怎麼調查,也沒辦法的事了!」

朋友的聰明的妹妹,轉動着十分靈敏的眼睛重複着自問自答。這個女孩和哥哥流着相同的血液。對知性的好奇心有着毫不滿足的慾望。只是,比哥哥更健康地活動着。

「由於這些都是比較舊的感覺,用來處理進來的資訊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對。除了某部分以外,假想現實的確是擁有極相似的構造。實際上沒有發生的事,和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會以與現實毫無差異的形狀有意識地上場。這些全都是源自記憶的資訊,但是在意識上,無法與現實區別。夢與現實的差別只有一個,與現實的接觸點可否在『從睡眠的覺醒』中找到?只有這一點。」

「不記住這個做夢的結構可不行。」

「那個罹患病名聽起來像法國民歌的病人,爲什麼看不見別人的記憶?」

中禪寺敦子做出非常高興的表情,笑起來後突然很緊張地說道:

「通常我們稱那種情況爲『氣氛』,很自然地平常就如此稱呼。氣氛什麼的在物理上無法做任何的證明,但是任何人都感覺得到氣氛。比如說,有個人很少獲得眼睛這個器官所輸入的資訊,周圍很黑暗的話,會感到彷彿銀幕映着什麼……」

「怎麼可能知道?」

「是的。所謂器官,聽了剛纔到死爲止的過程後就應該明白,器官是能夠當作獨立的生物看待的。眼球啦視神經之類的也一樣。因此,如果不將它遮斷,則資訊會擅自進入,這可傷腦筋了。不過,反過來說,即使遮斷也仍在作用呢。」

「像你這種意志薄弱的男人,竟連這樣的話都說出口,那就算了……你對這個事件,以及那個叫久遠寺涼子的女人,有什麼特別的思慮。」

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在哪裏、又如何地和妖魔有關連了?我接連好幾次被他嚇了一跳。

「別發愁,大致上這麼做的話就等與不會發生事件。可是,你以帶着先入爲主觀念的當事者來增加事件錯誤的話……也許會發生什麼悲劇。」

「大概榎木津想盡快解決事件,從房間出來時,從她後面看到你。與是,又發現和她正面相對的你。在感到喫驚時,這會兒,看到地板上好像躺着屍體模樣的東西,他確認了那是藤牧。不過,他並不瞭解這有什麼含意,所以問她,到底來這裏找他是出自誰的意思。」

「是的。夢當然也是有聲音、噢得到、有滋味的,但大致被認爲以視覺爲主。那是因爲鼻子、耳朵、皮膚,連在睡覺時都不變地在活動着,而■耳朵是無法關閉的■。」

「嗯,的確如此,換句話說,這就像電影看到一半,劇場突然消失了會怎樣的問題。」

「對。在做夢時,如果突然張開眼睛會怎樣?」

「啊,你來,我是求之不得的。在京極堂面前雖然說得很不得了,但老實說,和榎木津那樣的人,以及只有兩個人,是很令人不安的。如果你工作上方便,請務必一道去!」

京極堂的嘴巴癟成ㄟ字形,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京極堂說了以後,默默向妹妹再要了一杯茶喝。

「別忘了『觀測行爲本身會影響對象』。」

「讀心術是不可能的嗎?……」

「他認爲,兇手不會親自要求調查。」

「是不確定性原理。『正確的觀測結果只能在不觀測狀態中獲得』。」

「夢是看得到的嗎?」

我順着他抓起乾果。

「對了。看到重新組織的人的記憶了,是個麻煩的男人呢,那傢伙。」

「她的家系應該不是妖魔附身吧?如果是的話,那事情可就更奇特了。」

「那麼,哥,如果記憶泄露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我們都覺得那的確很像榎木津的作風,不由得笑了。可是,在我內心深處,有種類似不透明的不安感,動也不動地存在着。

「那我可不知道了,關口君。就像剛開始提到的有各種可能性,不過……」

「妖魔附身?」

「可是……可是,不能就放手不管吧?」

「那麼,我所想的事情泄露給你和敦子了嗎?我可完全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唷!」

京極堂從懷中取出一根香菸,說道:

那正是不安感的原來面目。

「你……那種奇特的構想是從哪裏來的?」

「你指的是那個假想現實嗎?」

「你,京極堂,你所說的不是很矛盾嗎?說起來,你不是說讀心術等等是愚蠢的嗎?」

「當然也有不準的時候。」

「不過,哥,那個,並非不瞭解,可是我怎麼都沒有真實感。」

「所以,才又問她是不是撒謊。然後,有關你的事是否也扯謊。」

想起那個總編輯也說了同樣的話,我忍住笑答應了請求。中禪寺敦子再度展開笑顏說着,對了、對了,把揹着手拿的燈籠伸了出來:

「走那段坡路需要這個。老師,昨天沒事嗎?」

我昨晚根本不是沒事。但是,撒了謊,表示沒事。不過,不願意再體驗一次像昨天那樣的事,所以今天老實地借用了燈籠。

是個印着星星的怪里怪氣的燈籠。

中禪寺敦子很禮貌地走出玄關目送我離去。她今天大概要住哥哥家吧。

天空中看不見月亮。白天的大好夭氣幾時變成陰天了?難道梅雨期還沒有結束嗎?

明天會下雨吧?

這個星星的印子到底是什麼?

盡操心着這些無聊事。

腦袋的角落令人憎惡的不吉樣的預感卻仍逐漸增加。

啊,這個星星的印子是辟邪的。在陸軍代表軍人階級的那個星星,實際上是爲了躲避子彈,我在服兵役時聽過。

暫時安心了。但即使戴着星星,大家還不是被打中死了嗎?即使拿着這樣的燈籠,我仍然可能引起暈眩而倒下吧?

我內心中那個認真的我不斷地如此說道。

但是,那晚,我走下坡路,什麼事也沒發生。

是個像海岸,又像荒野的地方。

我被一個女人牽手走着。今天是祭典。遠遠地傳來咚咚太鼓的聲音。

我到了這個年齡竟仍被牽着手走路,覺得很害羞。但我是孩子,並不介意,這麼想心情也輕鬆了。

在海岸邊,佇立着好幾個穿黑衣服、德行高超的僧侶,每人手上都拄着錫杖,譁啷啷地搖響着。我覺得有趣,不知不覺地看傻了。

可是,女人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臂,硬把我拖向路邊攤前,說道:

然後,我忽然想起這句話。可是,爲什麼會忘記?不,爲什麼想不起來呢?

「是久遠寺涼子!」

說完,妻子盯着我的臉看。

那個池袋的黑市也在去年終於消失了。雖然那陰霾似乎尚未完全拂拭,但我聽說現在整齊的車站廣場正逐漸完工中。我躲避的理由已消失了。

「對了,要我傳話給老師。」

「嗯,要我轉達您,無論如何找出日記和情書!」

我們終於發現幹嘛站着說話,所以走向神社角落裏那個像長條椅的地方,坐下來等榎木津。約好見面的時問是十二點三十分,還差五分鐘。在參拜路上,雖不是祭日,但擺出了幾家路邊攤。有兩三個參拜的香客,茶棚關着,安靜得嚇人。

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看,試着把頭轉向另一邊,可是頭被接連使勁地壓住,脖子怎麼都動彈不得。

按照老人所說,我在早稻田換搭市區電車從中野出發,並不是多遠的地方,但對那地方的地理地形完全不解,只覺得是個視野很好的地方。剛纔的老人會怎麼想我這個人的?我不知爲什麼擔心這件事。

「京極堂嗎?」

「老哥好像也不是很明確地想到似的,他說,藤牧先生應該寫了情書纔對。他說,老師也許知道。」

妻子在我們兩人獨處時,如此稱呼我。

「那個叫久遠寺的是誰呀?」

如此說道,這個像少年的少女突然低下頭行了個禮。

座頭蟲萬一黏上坐墊就糟糕了,我啪啪地拍打着身子,撣掉蟲,耳朵裏的沙子該不會掉下來吧。妻子皺起眉頭看着我,問道:

女人對我喊聲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黑市在戰後立刻受到法律的限制。可是,那無疑只是爲黑市蓋上反體制的烙印而已,反而促使那地下活動的性質更加速發展。尤其是池袋那一帶的夜市,每當受到鎮壓後嚴重的程度有增無減。於是,慢慢地,對我而言,池袋比起上野、新橋更難接近,成爲一塊特殊的地方。其結果,總而言之,豐島那一帶簡直有如鬼門關似的,我堅決持續地躲避着。

妻子說道。難道沒有座頭蟲嗎?

「是這樣嗎?」

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還有,他說因爲藤牧先生像個偏執狂,有每天寫日記的習慣,所以,說不定也能找到最近的日記。」

然而,這不是夢。見面的地點--鬼子母神神社內,中禪寺敦子早已在那裏等着我這個不可靠的偵探助手了。

「已經醒來了竟還會做夢,又不是小孩子。」

妻子納悶地問道。我聽到久遠寺的名字由妻子嘴中道出,感到相當愧疚,然後我支支吾吾地敷衍了過去。

「老師。」

「媽媽!」

其中一名僧侶說道:

我判斷方向相同,於是上了公車。

妻子現出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爲什麼耳朵不能閉起來?我如此想着。

「無所謂。」

久遠寺涼子說過住家在法明寺東邊。法明寺是否指的就是鬼子母神神社?我連這一點都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真搞不懂昨天的我,爲什麼那麼地認真呢?真的以爲自己能解決這個事件嗎?事到如今,我開始後悔。在走下市區電車以前,我始終用同樣的感覺,在體會昨天爲止發生的事情和今天早上混亂的夢。

「提起精神,TATUS先生。」

我想因爲他們獵獲了魚,所以覺得愉快。但那可不是魚喔!

「怎麼啦?臉上都是榻榻米的印子。看到你這模樣,連我都發癢了。」

「如果那日記真存在的話,倒是重要的線索。即使發生事情當晚不可能寫,但只要到前一天爲止還留着的話,也許能解開謎底。」

「TATUS先生,到底你最近在做什麼?每天都是上哪兒去啦!覺得你的氣色一天比一天糟。」

因此,我和世界的關係是隔絕的,我揹負着憂鬱症的殼,但那個殼,被榎木津、京極堂很多朋友,還有我的妻子用手弄破了。

實際上,情節的確類似《牡丹燈籠》。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告訴妻子那個事件,並非不想讓她擔心,說起來其實是一種接近羞愧的情緒。

「呀,沒那回事唁。脖子痛得真受不了。」

市區電車抵達鬼子母神神社。

毫無線索可循。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麼都想不起稱呼來。

我感到束手無策,想到飯廳去,掙脫了女人的手。

從幼年開始,在面對別人時,我毫無理由地覺得自卑。不,與其說自卑,不如說更接近一種強迫性的觀念,我還認爲自己是個瘋子,周圍的人因爲同情我,所以配合着我說話,我曾有過那樣愚蠢的妄想。

我討厭黑市。沒有秩序。蜂擁而至的許多粗暴的聲音。混沌中的壓倒性的自我主張。強韌的生命力。這一切,都是我所慶惡的。因此,我一次都沒去過黑市。

至於該搭什麼交通工具,我內心沒有定見毫無目標地走向車站時,很湊巧地,路旁停車場上,公共汽車來了,看得出是「住早稻田」。

我說的仿若是躲人耳目的幽會男人所說的話。看到她的臉,瞬間,我不知爲何竟堅定了起來。剛纔的後悔和不安老早消失無蹤。轉變至此,我覺得到現在爲止的私奔感反而如夢境似的,我在這一瞬間和昨天的我連接上了。

然而,剛纔的噩夢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詳細的情節。我想,久遠寺涼子多半出現在夢裏。當我現在坐上坐墊的瞬間,本來還在我的夢裏,但那記憶卻彷彿遙遠的一百年前似的朦朦朧朧。不管怎麼說,由於昨天京極堂親手破壞了夢的神祕性,反正也無所謂。可是,我從那以後仍暫時無法從夢的餘韻中脫逃。

中禪寺敦子戴頂灰色棋盤格花紋鴨舌帽,皮吊帶繫着同樣花色的長褲,簡直就像個少年。不過,從捲起的白色襯衫袖子露出豐勝的臂膀,由於如此很奇妙地襯托出少女的韻味,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不,沒什麼。我從新曆年回老家見了母親以後,就沒再碰面。而且,可能因爲母親原來是教師的關係吧,在那個時代,算是少有的不穿和服的人。除了在戰爭中,穿和服飾裙褲的模樣以外,我就沒見過她穿和服。

和服又怎麼啦?

女人一把抓住我的頭,使勁地按在沙灘上。沙子很燙而且有很多座頭蟲&#4;0;譯註:和蜘蛛很像,四對腳,如絲般的細長軀體,小腹部有環節&#4;1;混在其中,我的心情變得很不愉快。

「怎麼,還猜謎嗎?爲什麼不說清楚,那傢伙。」

那個老人,結果是否正常地看待了現在的我?

妻子問道。

「真是料事如神的傢伙!那傢伙在這方面可不能小看。捱罵了嗎?」

這個少女很有少女韻味地微笑,輕輕地點頭。

似乎是不高興我看到這些場景似的,女人很不愉快地急促走進路邊攤販裏。裏面像沙漠似的,賣着色調粗劣的布和非洲的青蛙。

出了家門雖然是好的,但我爲了不知如何到雜司谷而稍感困惑。豐島那一帶已經好幾年沒去了,學生時代和夥伴們曾一起去看鬼子母神祭典,那算是最後一次吧。從那以後,就沒再去過,所以不清楚怎麼去。說起來,我對那一帶,從戰前以來就沒什麼印象。巢鴨有瘋人院、也有拘留所,後面則全是墳墓。那是我的印象。

妻子用詫異的表情看着我。我想那也無可奈何,因爲我像個被母親責罵的孩子。

「什麼嘛?難道還演《牡丹燈籠》不成?別擔心,我是忙着蒐集寫小說的材料。」

我以爲臉上還有座頭蟲,這麼想以後,覺得臉上刺痛,心情突然變得很壞,用手撣着臉。

我知道自己內在潛藏着相反的性格。違悖道德、喜愛黑暗的旺盛的生命力。我想將這些用蓋子遮蔽住。黑市的特質,如同引誘飛蛾的燈似的,引誘着那樣的我。因此,我更需費力地躲開那個地方。爲了一輩子蓋住自己內在的黑暗生活下去的關係。

「不過,藤牧先生如果是有計劃的失蹤,難道會留下類似證據的東西而離開嗎?而且,老哥還說,如果有日記,那麼十二年前的部分很重要。爲什麼?」

女人抓起我的頭,用力地壓到沙灘上。用鬼似的聲音嘟嚷着什麼,可是因爲我的耳朵滲進了沙子,根本聽不見。

他們刺的是嬰兒。

單獨一個人很孤單。

「媽媽怎麼啦?」

「聽說這一帶被空襲得很慘烈,這裏是燒剩下來的。」

「怎麼啦,睡迷糊了嗎?」

座頭蟲爬進了耳朵非常難受,我忍住疼痛抬起頭。女人的力氣很大,我感到很苦惱。但抬起臉一看,前面是女人敞開的衣領,我更覺得難受了。

「嘿,很漂亮吧。」

「高明地瞞過可怕的老哥的眼睛嗎?」

因此,我對黑市感到厭惡的真正面貌,既與捲入異質世界的異鄉人的疏離感,也和沉入無底沼澤的小動物的恐怖感並不相同。是預感自己內在的黑暗泄漏的恐懼。因爲有那種預感,所以我逃避着那個地方。

「被發現樓,就在老師您回去後不久。」

妻子雪繪只小我兩歲,已二十八、九歲了吧。我對年齡漫不經心,連自己正確年齡是多少也不清楚。儘管如此,雪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大。我想說好聽一點是成熟,但主要還是喫了苦。剛認識的時候,才十八、九歲的姑娘,還感覺不出來,最近我覺得她似乎特別疲勞。昨天,寅吉說的雖是奉承話,儘管是我老婆,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令人感到驚豔的時候,但有時又覺得很普通。看起來普通的時候,多半是疲倦的時候,因此每當那時,我就會感到自己有一些責任。

女人對我噤口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僧侶們用錫杖的尖端刺了魚後高高舉起,開始高興起來。

沙子逐漸滲進耳朵,我的頭變得非常地沉重。脖子扭轉後看到女人服裝下襬捲起後那白色的足脛。

「連你這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何況是我呢?」

那是對於擁有非常負面力量的自我辯護吧。每次被父母和老師責罵時,我就想,他們爲什麼那麼正經地斥責瘋子?難道不覺得他很可憐嗎?另外,我也這麼想,反正我是瘋狂的,捱罵也無可奈何。每一種想法都讓我感到輕鬆。然而,另一方面,當我沒事的時候,總會一直抱着奇怪、不對勁的不安感。我的日常生活充滿了不安。我始終很在意別人的視線,偏偏我又做不出迎合別人的事。對我而言的正常,只能在我自己的內心中予以正當化,我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異類。

我只是個孩子。

這麼說,我想起從前似乎發生過同樣的事。

蹣跚地在沙灘上走了兩三步。

於是,現在妻子看起來很疲倦。

這裏確實來過,曾見過、卻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如果因遭空襲燒燬後再復興,那我是不可能見過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多看和尚幾眼,女人面露不悅,我覺得該向女人賠罪,但想不出該怎麼喊她,因爲這女人是我的母親,平常一天叫好幾次的,現在卻……。

公車很擁擠,我稍微退疑了一下,但還是下決心問坐在前面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到目的地該搭什麼車?老人有點兒錯愕但仍親切地告訴了我,姑且不論我搭上這輛車是不是好辦法,但似乎沒有弄錯。

「睡姿不良的緣故吧。昨晚你也像是被夢魔壓住,整個身子都露在外面了呢。」

有人說,那其實是人類本來的強韌的姿態。這大概也算說中了。我想,如果沒有黑市的強韌,恐怕也沒有今天的復興吧。可是,即使說那纔是像人樣的生活方式,那至少我本身是不願意那樣地過活的。

拉開紙門,妻子正在看報紙。

幸好雪繪是那種不干涉老公工作的老婆,所以我可以不說明原委地離開家裏。我覺得像騙了人似的有種歉疚感,但我想反正不是對老婆不忠,所以沒關係吧。

燒焦土地上的秩序恢復了。瞄準那極短暫的空隙,黑市很自然地發生了。在最興盛的時期,全日本有一萬五千個黑市。

戰爭完全不顧個人意願奪取了人的生命。在戰場,人當然無法人模人樣地過活着。但如果將人模人樣的定義設定爲是動物沒有、而只有人才持有的特性,那麼,在戰場上,重複進行殺戮的異常行爲,那也算是人模人樣吧。如此一想,人模人樣地活着,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愈來愈不懂了。在那個戰場,有如野狗似的害怕面對死亡的恐怖,但也可以想,惟有那時的自己才最像個人。

「勉強您了,很抱歉。」

幾百只座頭蟲纏在我背上、腹部,滿滿的,非常刺痛地在我身上爬着。

我終於從夢中醒轉過來。

當然,目白有學習院大學、池袋也有立教大學等,可是我對那裏的印象很淡,加上豐島區被嚴重地空襲過。聽說大部分建築都被燒燬了。後來在燒掉的地方興起了黑市。

說起來,穿和服的到底是誰?

「這種事也會發生呢。」

從敞開的衣領瞥見女人白皙的乳房,我雖想着不能看,但是無法閉起眼睛。

但爲什麼會有座頭蟲呢?

我突然感到那東西不存在。不可能有!

妻子一面笑着、一面爲我倒了杯熱的粗茶。但妻子經常面帶笑容,這使我鬆了口氣。可是,今天早上,連眼尾的笑紋都看起來很憔悴。

「參拜路上兩旁的梧桐很有歷史的唷,而且,這些樹的樹齡讓人覺得已有幾百年了。」

這些蔥鬱的樹木的確不是五年或六年能長得出來的。

伯勞鳥在啼叫。

「是榎木津先生來了嗎?」

中禪寺敦子冒出了一句,我也開始擔心起來。

「照京極堂說的,還是不要太信任他爲妙。等到四十分不來的話,我們就走吧,不能讓對方等。」

我認爲榎木津大概不會來了。時間到了,偵探果然沒有出現。

過了十二點四十分,我們放棄了,正要站起來時,參拜路上的入口處突然傳來瘋狂的叫聲。由於直到現在太安靜了,我們一時聽不出什麼聲音,反射性地朝出聲的方向望去。

有如美軍駕駛員打扮的男人,離開黑色固體的什麼東西正踏上地面。

「啊,是榎木津先生,老師。」

「什麼?」

男人開始皖當地踢起那個固體東西。

當攤販老頭兒和參拜的香客遠遠地圍住觀看時,我們不得不以那個受人注目的人物爲目標,小跑步地趨前。

榎木津嘴裏叫罵着扯蛋狗屎什麼的,正踢着那輛帶着邊車的摩托車。

「榎先生,在幹嘛呀?」

榎木津看到我們、停止踢車後,揮揮手且大聲地喊道:

「呀,到了呀?」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阿敦嗎,今天也很可愛哩。」

「對不起,我勉強老師跟着來的,打攪了嗎?」

榎木津笑得更大聲了,愉快地說道:

是中禪寺敦子的聲音。那麼,這不是在做夢了。我緩慢地睜開眼睛。

走到玄關,不透明的玻璃門上寫着半飛白似的字樣「久遠寺醫院」。和夢境完全一樣。打開門,看起來像受理處的地方沒有人。■那個時候■也是沒人在。榎木津出聲問,有人在嗎?久遠寺涼子從裏面走了出來。

走在後面一步的中禪寺敦子,不知何時趕上我,已進入那條小路了。

「好漂亮的女人。我瞭解了老師爲什麼會有文學性的表現了。」

情書。

那時候,藤野牧朗告訴我:

--你罵我不像男子漢?

「幹嘛在這種日子騎這玩意兒來?」

「是呀,簡直就像雙胞胎。好像有多重曝光。不過……嗯,笑着的是現在的她吧?」

於是,我想起了所有一切。

--關口,我是認真的。一想到那個人,晚上都睡不着,連書也讀不下喫也喫不下。

「呀,昨天失禮了。」

榎木津說道,頭低了下去。

--這傢伙八成是從巢鴨的瘋人院跑出來的■瘋子■!

我毫無緣由地覺得不該進去。彎進路以後就是墓地。荒涼的墓場光景彷彿展現在眼前。

可是,我們還沒有走到墓地,就被環繞着寺院的雜木林給檔住了去路。

抵達這裏以前的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我在■那個時候■確實來過這裏。那是何時?我無論如何遍尋不着我爲何必須來此的理由。

「關、關口,振作點兒。」

--就這一次。如果對方認爲竟把這種東西託付別人,根本不算男人,那我就死心!但萬一有了迴音,那我就會做得像男子漢!

「這叫邊車摩托車,關君,雖然是摩托車,但可以坐兩個人。」

--我和中禪寺商量過了。他建議我寫信,他也是把我的話當一回事的人,可是他對我有先入爲主的看法。我確實被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奪了魂,是個無法坦白,悶悶不樂的膽小鬼。不過,通信之類的事,能夠紆解我這亢奮的情緒嗎?不知道!

是的,那個時候也是我要來這裏的途中。向人問路,一個是上了年紀、一個是中年的紳士。我向兩位同行者問道,我左右不分,只想去在這附近的大醫院。

久遠寺涼子也如此說道,低下頭去。這是人偶同志的對話,我再度這麼想。人偶抬起頭來,看着我微笑了,說道:

「我想,大小姐也知道,偵探是一門必須懷疑人的生意。即使是客戶也不例外。對你家人問些不禮貌的問題,但如果大小姐肯說一句這全是爲了解決問題,那就萬幸了。」

--這附近沒有那樣的醫院唷!

「老師、老師,你沒事吧?」

「榎先生,這車子怎麼辦?會被偷唷。」

「啊,那相片……是涼子小姐嗎?……」

「遠道光臨,非常謝謝。」

中禪寺敦子喫喫地竊笑起來。

--是■瘋子■呢

--這傢伙八成是從巢鴨的瘋人院跑出來的■瘋子■!

久遠寺涼子把略帶曲線的頭髮束在後面,薄薄白色寬鬆罩衫下,是一條黑色緊身裙。打扮完全不同。和我的印象完全相同。是一個黑白的、相片中的、時間在她身上停住的女人。

榎木津說完,連路都不知怎麼去卻開步走了。

胡說!這附近全是墓場、拘留所或瘋人院。

--花了兩晚,不,三晚,不知道寫得好不好,撕了好幾次。

「這位是能力強過關君許多的偵探助手,中禪寺君。」

中禪寺敦子略偏着頭說道。

「請指教。」

可能吧。

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確實和這張相片裏的少女相遇。

--只有你不會笑我說這種話。大家都在笑我,但儘管這樣,我還是不介意。

據中禪寺敦子說,法明寺和鬼子母神是不同的建築,而鬼子母神在法明寺裏面的說怯,好像是正確的。雖說如此,寺院和鬼子母神還是離得相當遠。而且,中途因爲散佈着森林和民家,屬於寺院的用地到底範圍及於何處,我並不清楚。還有,這也是聽中禪寺敦子說的&#4;0;儘管如此,她好像也是現買現賣京極堂的話&#4;1;,久遠寺醫院所在的法明寺的東邊,整個來說,好像是個很大的墓地。這個雜司谷的墓地,是明治五年&#4;0;譯註:一八七二年&#4;1;在東京制定的七個墓地之一,有兩萬八千九百七十八坪。我想我所模糊想象的豐島區墓地大概就是這裏吧。

「要我相信,榎先生,你又沒聽到。」

榎木津說道。

「我會不事先通告就走,不過,那也是偵探特有的行爲。兩名助手會留下來,這一點也請諒解。」

中禪寺敦子說道,像看到了什麼稀罕東西似的,眼睛逡巡着房間後,視線停在右邊有暖爐的那一帶,說道:

--喔,想回家呀?

中禪寺敦子似乎被氣氛影響了似的,很慌張地打了招呼。久遠寺涼子似乎在一瞬間感到困惑似的,但是,很快地恢復柔和的表情,說道:

--是呀,這裏只有墳墓呢,大哥。

靠近門的時候,發現磚牆遭到極嚴重的破壞。是空襲後的痕跡吧,但在■那個時候■的確並沒有壞。

■那個時候■是何時?

「這根本是森林嘛。前面又是墓地,而且這裏是住街道的方向啦。」

--關口,你也聽說我現在正在談戀愛吧。我被嘲笑得很厲害,所以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的。

對了,黑白的印畫紙。然後,似曾相識的困惑的表情--正如中禪寺敦子所言,沒在笑的是久遠寺涼子。一定是久遠寺涼子少女時代的照片。但果真如此,那麼,現在的她更美麗了。這麼說來,另外一個人、笑着的人是妹妹--久遠寺梗子吧。

我來過這裏,並非催患似曾相識症&#4;0;譯註:法語deja-vm&#4;1;,這個風景的記憶。很大的、太大了的石造建築物。用磚砌成的牆、的小路石塊都記得。我腦裏的確有着對森林,連延續到門的小路石塊都記得。

我沒有瘋,我是正常的!到現在爲止,我所抱着的是妄想。

我瞭解了這一切。我爲了封鎖偶然問路的男子所發出的僅僅一句話,就將當時的所有記憶全部封印在黑暗中。不僅如此,還以厭惡去黑市等毫無關係的理由,甚至躲避踏進這個地方。我並沒有將憂鬱症的殼打破,而是用所謂正常的殼覆蓋其上。

說着又笑了。我和中禪寺敦子模仿洋人的動作聳了聳肩。

面臨兩名不同類型女性會面的場面,我感到些微緊張。

「從那裏彎過去後,就是墓地了。」

榎木津立刻很正確地做了介紹。

「有墳墓的路線是對面高臺的方向,這一帶是森林或住家。」

久遠寺涼子說了請等一下之後,走出房間。我們肅穆地坐進沙發,有如握等面試的學生似的。

--是寄出去好呢,還是親手交給她?真是下不了決心。被她家人看到了也不行。在路上等了她幾次,可是怎麼都不敢遞給她!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你說錯了,現在,從這一瞬間開始,駕駛這輛車走掉的不是偷、是撿走,因爲現在我要把這輛車扔在這裏了!」

前住寺院的道路不僅彎彎曲曲,而且所到之處全是森林,簡直就像迷宮。

看見醫院了。

其實,男子漢是怎麼一回事?像我這樣的男人並不瞭解。我只知道學長似乎很痛苦,僅僅如此而已。

「喂,很頑固唷,關,你害怕了嗎?」

「榎先生,那邊是墓地。墓地很寬廣,敦子也說過了呀。」

「打攪什麼呀?你只要想到和這兩個猴男人一起去那陰森的醫院,今天早上早就想上吊三次了吧!嘿,如果是京極堂那傢伙跟着來,那更陰森了!阿敦可大受歡迎呢。可能的話,關君,你要回去也可以!」

--說到這一帶的大醫院,就在那裏!

總之,我們被帶領到醫院的後面,看起來像是住房部分的客廳,是一間豪華的房間。擺飾品雖然都舊了,但都是高級品。不過,整個感覺並不協調。是因爲建築物的一部分,受到戰爭災害、遭到破壞的關係吧。雖然是很堅固的老舊石造建築物,但爲了應急而修繕的痕跡非常醒目。

在那瞬間,我的腦子熱了起來。我真的是瘋子嗎?那不是妄想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汗有如瀑布般流了下來,眼前變黑了。

我沒想到榎木津如此地能言善道。中禪寺敦子好像也有同感,她的表情彷彿被豆粒子彈射中的鴿子般驚詫。

「你在幹嘛,這是啥?」

「我想比較快嘛。趕快走吧,喂,去醫院呀。」

「啊,以前我不是曾差點兒被憲兵的吉普車撞上嗎?那時候,爲了道歉什麼的闖禍者叫賀茲的士兵送我的。擺了一段時間完全不動了,今天早上修理了後,好不容易騎到這理卻動不了。」

--拜託,替我把這封信轉給她!

「是嗎?……我倒覺得這邊沒有笑的是涼子小姐……」

突然察覺到這個迷宮的最前面似乎只有墓地。偶然和墓地相遇,無緣由地感到很討慶,腳步突然沉重了起來。

呀,我眼熟的是笑着的少女。我確實認識那個笑着的少女。

「因爲你很健忘,所以我事先問了和寅。嘿,就從這條路進去。」

「當然。不過,我父母的爲人很傳統,反而我們會說出失禮的話也說不定,希望不要介意。」

白色的足脛。紅色、紅色……

榎木津絲毫沒有昨天分手時的陰鬱,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心情開朗得很。而且,即使打扮了,也看不出是偵探。怎麼看都像是飛航隊隊員,如果這和他昨天那樣是花了兩小時決定的服裝,那他的審美標準真是太糟糕了。

中禪寺敦子發現的是,金屬框直立相框里老舊的六寸相片。那裏面是兩名長得很像的少女,纖瘦美麗的少女同樣梳着辮子的髮型、同樣的洋裝,一個人笑着,另一個人困惑似地皺着眉頭。

「老師,沒有墳墓嘛。」

「噢,沒有關係……」

蒼鬱的森林一度中斷後,那裏出現了窄路。

「……竟也有女性偵探呢。我是久遠寺,也請指教。」

榎木津突然說道,緊張的我不由得把脫下的鞋子踢了出去。

久遠寺涼子好像困窘得不知如何回答似的。換了平常,這算是玩笑之類的話,但榎木津說得一本正經。事實上,這個男子的確可能這麼做,所以事先說明也好,我這麼想。

--怎麼啦?總得回答呀,既然這麼親切地告訴你了!

夾着雜木林路的另外一邊是民家和商店街。繞過道路似的森林,那裏面多半有個廣大的墓地。我甚至相當確信。可是,榎木津毫無停下的意思,很快地走去。

然後,我恢復了神智。

「接下來--」

我覺得耳鳴。

我出聲叫住,榎木津轉過身來:

「那位女士說在東邊吧,你竟把人家特地教的路線給忘了嗎?住這兒的人這麼說就相信吧。」

榎木津說道。使勁地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進那條禁止通行的小路。這和夢境一樣。我遭到斥責。

我閉上眼睛。張開眼睛後,看到了不該看的女人白晰的足脛和乳房。

「關先生也辛苦了,嗯,這一位是……?」

--我希望你交給本人。

--給久遠寺梗子!

我當時無法理解男子漢和人模人樣的意思。不,在這以前,我對世間上的道義什麼的,就不放在心上,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委託。紆是,來到這地方。

--是■瘋子■呢。

我只爲了否定這一句,只爲了如此而狂奔。我已經無法從自己瘋了這件事當中,感到安心了。暗地裏培養的安心的小盒子,因不認識的男人而打開了,我是正常的,瘋的是你們!

等察覺的時候,我已站在那條小路的十字路口上。

受理處沒有任何人影,這是當然的。黃昏。診療時間應該早就過了,發出不像我的叫聲,從裏面出來的是一個梳辮子的少女。

--哪一位?

--我家人出去了。

皮膚白晰得像臘制的工藝品.

--是信呀!

給誰的信呢?

我無法正視少女的眼睛,對着只有嘴角像其他生物似地蠕動着的我,她說道: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只能交給信封上寫的那個人,我答應人家的。

我說道,然後仍低着頭,把信封的正面拿給她看。

--那個信封上寫的人名就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無法將信遞給她,以同樣低着頭的姿勢看着地面。

--是給我的信呢,可以給我嗎?

少女的嘴脣妖冶地蠕動着,令我產生幻想。

「真是的,竟把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帶進家裏。你到底要做什麼?要我們和這種不認識的人,商量家裏的醜事嗎?」

「說什麼好呢?■偵探■先生。」

「不見得吧。」

「這孩子身體很虛弱,不能旅行。雖然很可憐,但她都留在家裏。」

「詛咒?」

說到最後,夫人的聲音因爲生氣而顫抖了。不知爲什麼,夫人用嚴厲的目光望着女兒的臉。

由於是聽過的臺詞,所以我嚇了一跳。

我不由得抬頭看少女的臉。

「我有着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覺奇怪的身體。」

「那男人懷恨久遠寺家,爲了騷擾我們故意入贅來的。現在不知藏在哪裏?正一面窺探情況、一面詛咒着梗子。然後聽到不吉利的傳言正在高興着呢!啊,好可恨,一定是這樣。」

「那……」

「這種事,是可以告訴別人的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真的嘛!我很空,什麼都回答吧,偵探先生。」

夫人冷淡地說道。視線望着前方,一眼也不看我和榎木津。我想不起下一個問題。

「不過,真的是有情書!」

耳鳴、臉發燙,這究竟怎麼回事?我並沒瘋,瘋的是那個少女。不能向後看。那個少女在笑,白皙的足脛、紅色的血。

「我……」

「我不懂記憶怎麼啦,不過,你弄錯了唷,關君。」

「什麼答案?」

白皙的指頭咻地伸了出來,從我手上拿走信。

「那種事,我並不知道。懷恨是那個人自己在怨恨,我們不知道究竟做了什麼,所以叫懷恨。總之,他就像煙似的從房間消失了,我只能想象他是施了符咒或魔法。」

「那個叫時藏的,是去年春天爲止,一直喫住在我家的傭人。」

老人的細眼眯得更細了,埋進那堆厚厚的肉裏。

榎木津獨自笑着,在夫人還沒阻止前先開口問道:

久遠寺涼子作了補充說明。

另一邊是他的妻子、也是醫院事務長久遠寺菊乃,她是一位姿態毅然而優美的婦女,令人聯想起歌舞伎中武士家族的妻女。但年輕時想必是個美女,那容姿如今已衰、欠缺了幾分神采。

瘋了。

「哪兒?被這麼一問,只能說全部吧。算是虛弱的體質吧。比如說,心臟有輕微的疾病,也有氣喘。不能運動,由於皮膚很脆弱,不能曬太陽。而且,自律神經也失調。即使這樣,還這麼有元氣,真是不可思議。」

「如你們眼見的,生意很蕭條。而且今天是休診日,患者什麼的都不會來。護士也因爲通勤,所以今天只有一個。醫院裏的患者也只有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這不像醫生,是接生婆嘍!真無趣。」

我一言不發視線再度垂下。白色寬鬆上衣、暗色的裙子,裙下露出兩條白色足脛。

夫人這一次很明確地盯着中禪寺敦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下午和時藏、內藤拿了什麼道具,到離這裏很遠的地方去。連發生那樣的事都不知道,梗子完全沒跟我商量這件事。」

自嘲似地說完,老人哈哈哈地笑了。夫人依然不動地用嚴厲的語氣制止醫生的笑:

--呵呵呵!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中禪寺敦子。榎木津似乎完全不瞭解話的內容似的,做出不解的表情沉默着。由紆他並不瞭解自己的體質,所以這也沒辦法。

「我不這麼想。」

「後來爲什麼不成立內科和外科,只剩婦產科?」

我先詢問了事件當夜&#4;0;將其當作是事件&#4;1;的事。

夫人以嚴肅的語氣答道。

我說道。榎木津用手撫住額頭,用很失望的聲音說道,

「說討厭啦,吵架了,牧朗先生關在房裏不出來。我說真無聊,不管他。」

夫人喫了一驚似地看着中禪寺敦子。然後瞄了一眼久遠寺涼子後,初次無力地說道:

--我們來玩嘛!

那塵封了十多年禁忌的記憶之盒,就這樣地打開了。我和現實面對面。

「啊,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就由這個有能力的助手問話,哪,關君,別失禮了。」

「你們家族曾一起旅行嗎?」

「很失禮,請問大小姐的身子哪兒不好?」

確實比我有能力的中禪寺敦子,從旁幫助了我問道:

「哼,我原本是外科醫生。但並不知道婦產科和葬儀社一樣,都不景氣,不這麼說,年輕人,我會慚愧哩!]

「那麼,有什麼怪聲音?……都沒聽見那種吵架的聲音什麼的嗎?」

「我知道。」

「說什麼……」

--是瘋子呢。

「你們受到懷恨……有什麼跡象嗎?」

「我和老婆、還有涼子住的這邊,嗯,原來居住的部分,總之,是毀壞的。即使修理也不可能全修,又很狹窄。也不方便和年輕夫婦一起。所以,把曾用作小兒科診療室的房間改建後,讓他們住了。我想等一下涼子會帶你們去看,離這兒有段距離,即使發射槍炮也聽不到。所以,那一天早上梗子來通知我們之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媽,你很失禮唷!榎木津老師是我強要他來的。」

「不用說也知道!」

「那男人在詛咒我們久遠寺家。」

少女走近我,在耳邊低聲說道:

「久遠寺家從享保三年&#4;0;譯註:一七一八年&#4;1;一直到明治時期&#4;0;譯註:一八六八--一九一一年&#4;1;,身爲過去的諸侯的御醫,是極受信賴的家世。我們替苦於難產的藩主接生了繼承人,所以,受到當時藩主的聘用。」

「關君,你只想起這件事,就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呀?還流汗。」

「久遠寺各代都是婦產科。」

對了,見過的並非久遠寺涼子,而是妹妹梗子。而年輕時這兩個姐妹很像。換句話說,榎木津昨天看到的並非久遠寺涼子的記憶,而是我的記憶。如此一想,我對久遠寺涼子的懷疑稍微轉弱了,因爲她不可能認識我。

久遠寺涼子依然以困惑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後答道:

這一次是老人打斷了夫人的話:

--寫信的人是你嗎?

--在害怕什麼?學生先生。

然後,咬我耳朵。

夫人瞪着前方,視線、姿勢、一隻小指頭都動也不動地,用很有力氣的聲音說道。

「我是醫生,所以不相信那種符咒啦靈魂什麼的,人一死,就什麼都沒了。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這就是答案了。」

「是的。不過,京極堂的記性可真好。」

「老師,你臉色很糟。」

--說不定是情書吧!

「那……」

「大小姐記得嗎?」

「你們兩位……院長先生和夫人,對於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這個醫院的建築看起來很氣派,只有婦產科嗎?」

少女笑了。

少女冶蕩地笑了。

白色的足脛上流着一條鮮紅的血。

「本來,這世上就不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

榎木津一逕地問毫無關係的問題,硬把重要的問題推給我。可是,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履行不負責任的偵探代理以外,別無他法。

我一溜煙地跑走了。

「梗子小姐怎麼說?」

「我想起情書的事來了,我在學生時代曾來過這家醫院。那是爲了替藤牧先生傳唷。」

「什麼呀,虛有其表啦!戰前曾有內科、外科、小兒科。可是,嘿,年輕人,醫生全被拉走了!再加上空襲,這一帶被轟炸得很慘……」

「夫人也在一起嗎?」

我不由得抬起頭來。

醫生,不,父親用平常的語氣說着嚴重的事。我不由得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久遠寺涼子。她的眼神有幾分黯淡,自顧自地說道:

「關君,無論你如何地努力回想那件事,都對這事件的進展毫無影響。只是更加地證明你很健忘、毫無記憶力而已。」

榎木津突然提了簡直不合時宜的問題,就連武士家的婦女的表情,也像是突然被潑了一盆水似的。回答的是老人:

只說了這些,我就接不上氣了。

老人插嘴後再度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夫人這一次沒有制止,只是瞪着丈夫的臉,然後等丈夫止住了笑以後,用不變的語氣繼續說道:

「是贊岐。」

「不,從戰爭結束後就沒有。最後一起出門大約是昭和十四、五年,我記得,是因爲中日戰爭爆發的關係,所以,在舉國實施節約的時期,我們去了箱根。」

「如果聽見了那聲音,那我就自己想了,也不必找偵探了。」

--呵呵呵!

說話的時候,身體傾斜、縮起下巴,好像是這個老人的習慣。

「在四國?」

始終保持沉默的一家之主開口了,老人的聲音令人意外地撥尖。

瘋了的不是我,在這裏的不是什麼可愛的少女。

中禪寺敦子端詳着我的臉說道。

榎木津說道,略微偏着頭。

久遠寺醫院院長、也曾是久遠寺的一家之主久遠寺嘉親的容貌,大大地偏離了我所想象的印象。禿頭、寬額、大而肉墩墩的紅臉、蓄在鬢邊的頭髮全白了,醫生穿的白色的制服敞開着,很懶散地雙腿大大地張開坐着。

「什麼嘛,掉到民家的是燒夷彈。釀成了火災。所以呀,美國先生好像搞錯了,可能以爲我家建築是軍事設施,竟投了炸彈!我家原本有三棟,其中兩棟被炸,外觀雖沒什麼損害,什麼嘛,裏面幾乎全被颳走了、根本不能使用了!說修理嘛,年輕人,戰爭結束後的那個時期能做什麼?只好就那樣放着,住的地方和被損害比較少的一棟,你們進來的時候經過了吧,單是整修那裏就費了很大的勁!」

「年輕人,一定是這樣的!房間的不打開,人是出不去的。不在裏面的話,那就是開門出去了。換句話說,作證說門沒開的那個人說謊!這是一種常識性的想法吧。」

「梗子小姐住在位於出口的房間吧。」

「所以呀,嘿,就是這麼回事。」

「竟敢在外人面前懷疑自己的女兒,真不知羞恥……」

夫人恢復了氣勢,斥罵丈夫:

「第一,鑰匙從裏面上鎖,內藤和時藏不也這麼說嗎?」

「能說那兩個傢伙不是共謀嗎?我沒看見,你也沒看見吧?」

「兩個都別說了!」

久遠寺涼子皺起眉頭痛苦似地說道。她終於看不過去,介入了雙親之間。座上安靜了一會兒。打破寂靜的是中禪寺敦子,她問:

「叫內藤先生的……和千金……梗子小姐一起作僞證。你有支持這種想法的理由嗎?」

「不,只能用理論思考。一加一等於二。究竟是梗子和內藤共謀把牧朗君怎麼了,或者牧朗君以個人的意志在維護所做的事?那我可不知道!從這裏開始推理吧,不能胡說八道。」

「你知道夫妻兩人處得好嗎?」

我終於想起像偵探的問話來了。

「因爲牧朗君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我並不清楚夫妻兩人的事。夫妻吵架什麼的,我們也經常這樣。」

「我知道呢。儘管梗子什麼都沒說。那孩子是個可憐的孩子,而且還受到那麼殘忍的詛咒……所以當初老實地收內藤做女婿就好了。都是你不好。」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說起來,內藤到現在還不算正式的醫生,那種傢伙你能做女婿嗎?」

據老人表示,內藤醫生,不,應該說實習醫生,參加過國家考試三度落榜,好像到現在都沒領到醫師執照。戰前,開業醫生的執照在醫科大學畢業以後就能取得,但昭和二十一年九月,法律重整、制定了國家考試。

「牧朗君照約定帶來了執照,你不也知道嗎?」

「照約定是什麼意思?」

「嗯,說來話長。他最初爲了娶梗子來到我家,呵,是十多年前戰爭以前的事了。」

「這件事和事件有關連嗎?」

久遠寺涼子開口了:

然後晃着身子笑了。

那裏站着一個有着淺黑精悍臉型的高個兒男人。

「什麼證據,大小姐,你妹妹現在的模樣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那可不是普通的病呢。」

「我明白地說吧。那個男人利用梗子小姐的身體,在做非人道的人體實驗呢,然後就消失了。」

「窗戶打開的話,可以清楚地聽見很大的聲音呢,我每一天都聽到爭吵聲。」

「不過,雖看起來這樣,但我也是在德國學醫,我的祖先也是。從明治二年以後,日本醫學的範本是德國。總之,我希望他死心,所以說得很嚴苛。……他很沮喪,那副失望的樣子很嚇人。我幾乎以爲他可能會自殺。過了十年,他又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而且他還帶着約定的執照。不僅這樣,他似乎因爲開戰的關係,只好返國,但真的去德國留學了呢。剛好那時我這裏一個醫生也沒有,苦心培育的內藤沒通過國家考試,這麼一來情勢就不一樣了。如果是你的話,也會這麼想吧。我隨便講的一句話,對方竟花了十年時間實行了呢!」

內藤大聲地說道。

涼子無言地瞪着內藤。內藤有意避開她的眼神似地望着我和中禪寺敦子,繼續說道:

「復仇呀!那傢伙和梗子小姐之間的感情,早已冷淡了。不,從一開始,關係就不好。爭吵一天比一天厲害,非常的激烈。這麼說來,好像梗子小姐也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其實是受不了那個弱不禁風的秀才……過那種地獄似的生活。兩人似乎彼此僧恨着!呵,到了這種地步,吵架的雙方都有責任,不能說是哪一個不好。不過,那傢伙清算了這樣的關係,用非常令人生厭的方法。」

「啊,最後還有一點……」

榎木津叫住了他。我和中禪寺敦子不由得期待着偵探繼續要說的話。

「犯罪是有的呀!應該說,正以現在進行式在進行犯罪比較合適。]

婦人照例地責備。儘管如此,這仍是很不尋常的金額。竟有帶着那樣超出常理的大筆金錢當禮物入贅的男人!

「牧朗先生如此熱切地希望和這邊結親,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從窟窿的對面,突然傳來粗嘎的聲音。

「你們想說,爲什麼拿到那麼多錢,竟然還過窮日子吧?」

「對,那一天吵得特別厲害。」

「面對第一次會面、且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要求女兒嫁給他,如果有那種說『好的,請!』的雙親,我倒也想見見呢。當然是拒絕嘍!可是,對方動也不動,問他是什麼原因也不說。我沒辦法,只好說,總之,學校畢業就職了以後再來。然後,他說做醫生是他的夢,因此大學一定要讀完、無法等那麼長的時間。我真不明白那麼認真的年輕人,竟爲了愛情如此瘋狂。沒辦法,我跟他說,其他的職業姑且不論,做醫生等於是繼承這個久遠寺家。如果這樣,那就必須是能配有正統來歷的久遠寺家門、地位的人才行。我雖不知道你的來歷,但至少得帶着相當於曾留學歐洲、或在大學以第一名畢業那樣的禮物來。不,最少也要帶醫生的執照來,話就說到這裏。」

「真不知道大小姐在說些什麼……?」

「我對事件毫不知情,不過,如果指的是年輕醫生和梗子小姐大吵了一架的時候,我人在這裏嘍!」

老夫婦退下之後,我們在久遠寺涼子的帶領下,前住藤牧氏失蹤&#4;0;現在稱消失合適嗎?&#4;1;的現場。

「去箱根旅行,你們住在哪裏?」

「你對事件不知情,指的是什麼意思?」

被老人要求回應的剛強的老妻,很尷尬似地偏過頭去。老人像在辯解什麼似的,中禪寺敦子也可能感受到了,瞄了我一眼,顯露出複雜的表情。

大概是有了迴音。因此,他像個男子漢拜訪了這裏,表現了男子漢的誠意。花了十年時間,我不由得悲從中來。

久遠寺又恢復了一貫痛苦的表情說道,男人--內藤醫生,不客氣地踩着皮鞋,瞪瞪地繞過窟窿來到我們面前。

「調查現場是吧?呵,和我們怎麼談,都不過是像現在這種派不上用場的話。這樣好了,偵探先生就請這麼做吧。我們也有點兒累了。涼子你帶他們去吧。」

「哼,我們家來歷正統、地位高什麼的,並不是我真心這麼想。我這麼說,老婆會生氣。但我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牧朗先生做了什麼事?你不能說毫無根據的話!」

「發生事件那一晚,你人在哪兒?」

老人打斷了久遠寺涼子的話,說道,然後從椅子站了起來。

--就這一次。……萬一有迴音的話,我就表現得像個男子漢

老人說到這裏,做出驚詫的表情後一度停頓了下來。

內藤大聲地打斷了久遠寺涼子,激烈地抗議。

石造迴廊讓人覺得像是宗教建築,幾乎是排成一列的我們,彷彿是前住悼唁殉教者的送葬行列。

內藤將我們帶進房間後,盡說些沒問他的話。

「別館只是個廢墟,新館大約有一半房間能用。住在這裏的是內藤和傭人,他們曾使用過但現在已經不住了。牧朗先生的研究室也在新館。」

老人撅起嘴用白眼環顧了一圈感到困惑的我們後,說道:

「嗨,有事儘管說!」

「真是毫無根據的讒言!梗子每天都期盼着牧朗先生回來,梗子……」

是這樣吧?

「本來,藤野……牧朗君,入贅時還帶來了陪嫁錢呢。」

新館的西側,接近別館那一邊,有一半已遭到破壞殆盡。東側則等於是毫髮無傷。內藤分到東側二樓的一個房間,即使當作病房也相當寬廣。原本是重病入院患者的特別個人房,但房子的建築和傢俱用品都非常講究,從窗戶眺望外面的視野也不錯。

新館一樓大廳那非常高的天花板也一樣是洞開着。一定是連屋頂都吹掉了。開始傾斜的西下夕陽,流瀉了幾道光線在微暗的空中描着線。景緻宛如西洋哥德教會的教堂。

「是內藤……」

「那是什麼意思?」

「牧朗先生在做什麼研究嗎?」

「並沒有發生什麼誰被殺、或什麼被偷的所謂『事件』吧!年輕醫生消失了,就只是這樣吧。」

老人對着不高興的事務長--妻子--刺探似的再度徵求回應。

陪嫁錢真的和事件無關嗎?沒有整修過房子的我,並不知道整修建築物要花多少錢。但是,我覺得這棟建築的整修,並未花掉五百萬這麼大筆的金額。

中禪寺敦子的發言彷彿是代替我陳述意見似的。不過,當然她並不知■那個時候■的少女,所以發言的動機應該還有其他。

「爲何要這麼做?」

細長形充血的眼睛,癟成ㄟ字形的嘴巴上,周圍長着懶得刮而任其長的鬍子。從遠處看,感覺精悍的相貌,走近一看才知滲透着放蕩生活的痕跡。年齡大致和我一樣,或稍微年輕些,但意外地比我年輕也說不定。

「不,這倒沒什麼關係。是回憶或不滿吧,哪,事務長。」

「因爲那個醫生消失了,所以各位就誤以爲他是被害者。他是加害者呢。犯罪者藏了起來,並沒什麼好奇怪的。」

久遠寺涼子很罕見地以嚴厲的語氣說道。內藤眯起眼睛看了涼子後,笑得更深了。

久遠寺涼子很悲傷似地低着頭、閉着嘴巴。她想將這個並不相互體恤、快崩毀的家庭修復成原樣。這個家庭從前可能像那到處可見的、和睦的溫暖家庭吧。

針對中禪寺敦子的問題,久遠寺涼子答得心不在焉。然後像忽然想起似的,回過頭問道:

「老公,你沒必要說出金額吧?」

別館內部像是沒有完全修復,從迴廊也能看到天花板有窟窿,牆壁損壞。

「什麼嘛,他的本家是山梨縣一帶的財主。他家族的人死於戰爭,他繼承了很大的一座山。他把山便宜地賣掉了,但還是賺進一筆極大的金額。他全部帶了過來……」

「大小姐,這位是偵探先生嗎?」

「各位偵探先生,請看一下窗戶外面。就在旁邊的那棟平房,原來是小兒科病房,也就是那對夫婦居住的地方。」

老人說道,縮起下巴,用指甲搔搔禿頭,接着說:

夫人又像剛纔那樣盯着正前方,唾棄似地說道。

我內心產生了一種嫌惡的想法。■那個時候■的少女,真的是在如此溫暖的家庭中長大的嗎?原來這個家就是異常的吧!在溫暖的父母情愛的灌注下成長的少女,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沉默的榎木津質問道。由於問題太單刀直入了,座上氣氛瞬間變得很掃興。

「■那一天■也是嗎?」

「那麼一大筆錢,他是如何籌措到的……?」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小姐。這個久遠寺醫院哪有財產?先不論戰前,現在如你們所見,過的是窮日子!」

現在老人所說的如果是真話,藤牧氏求婚是在學生時代,那一定是在我傳遞了情書後。但是,他應是在太平洋戰爭開始的前半年,到德國去的。我想,我拜訪此處是在他赴德前一年、還很熱的時候,八月底或九月初。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在那之間大概只有七個月。在那樣短暫的時間裏,我委實很難想象那個膽小鬼決定結婚,而且還前住對方的家求婚。

雙腿張開的內藤恢復了低姿態。眼神是桃戰性的。

對榎木津突如其來的問題,久遠寺涼子悲傷地帶着懷念的眼神,點了點頭。

內藤浮現微笑,從皺巴巴的白色制服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

我簡直無法闔起張大的嘴,又是一道不合時宜的質問。被叫住的老醫生也相當張皇失措似的,但是仍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回答了這個無聊的問題:

「所以就答應了嗎?」

爲了那樣微不足道的事,人可以那樣地拼命嗎?他是爲了回應這個老人說的戲言渡海去了德國。不僅如此,藤牧先生還遵守了與我之間的約定。

夫人憮然。

坐着的時候看不到,但站起來後,的確看得到屋頂。

「什麼呀,雖說是重病患者,還不都是些任性的有錢老爺那類人用過的!」

藤牧先生真的愛這個姑娘嗎?爲了流着月經血、淫蕩地笑着的這麼不像存在世間的姑娘,難道他有爲她奉獻一生的情緒嗎?或者那是我一人所見的假想現實,或者說妄想?

坐上他請我們坐的椅子後,內藤在牀邊坐了下來。

「陪嫁錢?」

「箱根的住宿是在『仙石樓』。那是一家從江戶時代就開始經營的老店,不過好久沒去了。」

目中無人不客氣地說道。榎木津不理會他,中禪寺敦子提出問題:

「是寒冷的時期,大約是二月吧。因爲他要求見面,我想就見見看吧。嘿,竟然是學生呢,一副拼了命的樣子,表示想娶梗子,說是有必須娶她的理由。」

「我從這裏看到你們進來,啊,偵探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從今天早上就作了各種想象,啊,真是出乎想象之外。」

「嗯,偵探總是很快地聯想到犯罪。」

走上對醫院而言太過華麗的樓梯,到達二樓。正如想象,二樓的天花板也有窟窿,當然在那正下面的地板也破了一個大洞。我們不由得走近那個洞的邊緣。

[是的。因爲他帶了五百萬來,我也嚇了一跳。」

「我並不瞭解什麼內容……很認真地在研究的樣子……」

凝視着她的背影的我,慌張地將視線轉向庭院。草叢裏開着白色的花,大概只有那裏整理過吧?剪下貼上去似的,很奇妙地映在眼前。不過,因爲從遠處看的關係,不知道是什麼花。

「嘿,被炸得可厲害的。」

「我想,因爲一個人消失了,人很難肯定地說沒有事件性……也不能否定有捲入犯罪的可能性。」

「比如說,看中這家醫院的財產而入贅?……」

「如果可以的話……」

「噢,各位要見內藤先生嗎?」

「這……」

「你被感情俘虜,把寶貝女兒的一生糟踢了,你這個人。」

老人發出自我解嘲的笑聲。

老人的眼神突然變得充滿桃釁,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麼嘛,全用掉了。修復建築物後全都光光了呢。」

根據久遠寺涼子的說明,我們進去的正面玄關所連接的建築物,那棟被稱爲舊館的最古老建築,好像是明治時代的建築。一直到現在都是住房部分,在那棟舊館的西側像分隔似的,但其實是相連着。前住事發地點,必須先回到舊館後穿過位於東側的別館和新館&#4;0;雖如此稱呼,但這已是大正末期的建築&#4;1;。舊館、別館、新館各自並列地和迴廊相接。各建築物之間都有庭園,榎物長得非常茂盛。一眼就看出疏於整理。

內藤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着那棟建築。

「梗子小姐處在歇斯底里的狀態,我本來想去勸架,可是……」

內藤轉頭微笑了。

「後來想到夫妻吵嘴不要管這句話。」

「看來是經歷了恐怖的經驗。」

榎木津唐突地說道。

「恐怖經驗……?到底怎麼回事,我不懂。」

「梗子小姐的模樣,很嚇人,於是……」

「請等一下,這是誘導式的質詢嗎?我不在現場。我說,聽到聲音了。不可能知道實際情形。」

內藤顯然很狼狽。榎木津■看得到■什麼。中禪寺敦子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屏息注目着事情的發展。可是榎木津的追擊等於是意圖不清。

「啊,是嗎?那麼,牧朗君是自己關起門來的嘍?」

「門,哪裏的門?」

「你用工具敲破了的那個書房的門。」

內藤的臉色發白了,嘴角有點兒痙攣。

「說奇怪話的偵探先生呢。知、不知道啦,那種事兒!」

榎木津如雕像般動也不動。那顏色很淡的眼瞳中,到底映着什麼?我不由得凝視起半閉着的大眼睛。榎木津說道:

「你認爲牧朗君還活着吧。」

「當然!所以趕快、請趕快找到那個男人,然後趕快結束這令人慶煩的犯罪事件!」

內藤的表情突然哀憐了起來,如此懇求着,我覺得只有他說的話是真心的。

「內藤先生所說的那可怕的人體實驗,到底是什麼樣的實驗?內藤先生曉得牧朗先生在做什麼研究嗎?」

內藤又恢復了那目中無人的笑。

內藤不知是否察覺自己話裏帶着憤怒,逐漸亢奮起來,以挑釁的表情接近中禪寺敦子。

「如果、如果,那個是我的孩子……爲什麼不能很正常地生下來?」

「然後,你立刻去開那扇門嗎?」

「我討厭那個人。」

順着中禪寺敦子的提議,我們接下來前住那個研究室。研究室就是新館一樓原來的值日室,正好在內藤房間的斜下面。

「真是一絲不苟的人呢……從昭和元年&#4;0;譯註:一九二六年&#4;1;開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呢。」

「我曾經從他那裏聽到一些。他問我,你認爲並不是經由性交生出來的孩子,會有愛情嗎?如果你們懷疑的話,可以去調查那傢伙的研究室,研究的成果完整地留着。」

回答中禪寺敦子問話的是榎木津。內藤下意識地避開榎木津繼續說道:

我覺得她似乎很激動。

有一個書櫥,桌子和椅子齊備。有一個放着實驗用玻璃器皿和燒瓶等的架子。是一個只擺設這些東西的簡樸的房間。書櫥裏,幾十本醫學書、剪報夾和大學筆記,滿滿地並排着。筆記背後整齊地貼着分類紙籤,依照年代很嚴謹地排列着。

院長不太信任這個情緒不穩定的實習醫生,從剛纔院長本身的口氣就可以感覺。他說的是事實吧。

「那,院長怎麼說?」

「嗯,只是向裏面瞄了一下,沒進到房間吧……」

「這纔是毫無根據的謠言呢,大小姐。第一,對梗子小姐太失禮了。我是無辜的,而且……」

「夠了,請別再說了!」

「很快就結束了。午夜兩點以前就安靜了。不過,直到第二天早晨,鐵青着臉的梗子來以前,我都睡得很熟,所以並不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內藤的話像水庫泄洪喋喋不休地說道,他慢慢地抬起臉來。

我的手顫抖了,所謂空白,這不正是最後的日記本嗎?

「Humunkurusu,那是什麼?」

內容全是德文,細細的字整齊地並排。我在學生時代,由於德語很不擅長,只讀了兩三行就慶煩了。

「我也不怎麼記得,也許是吧。這無關緊要吧。總而言之,開打開了以後裏面沒有人。」

中禪寺敦子膽怯了似的,榎木津又沉默不語,我只好接下來問:

「他說這是非常簡單的『發生學的研究』,不是你所說的那種惡魔性的研究等。那個正直的年輕人,不會這麼做的!哼,你真是被看輕了,因爲滿腦子這種非現實的想法,纔會落榜,去把頭腦冷靜下來,從頭開始吧!他回答得很冷淡。」

「第一個進房間的是誰?」

「無論如何,請接受我所說的話。」

「那麼,梗子小姐肚子裏的孩子……?」

「這麼說來,梗子小姐第一個來找內藤先生商量嘍?」

中禪寺敦子有點兒膽怯似的,一面說道、身子一面靠近我,避開內藤。

「鏈金術中的『人造人』,利用各種材料在玻璃瓶裏製造人。」

「說起來,內藤的血統,雖然是久遠寺家相當於諸侯的血統……但算是遠親……。但可能是幼年時,父母雙亡,少年時代過得不是很好,所以在看事情時有不健康的地方……。到這個家快十年了,可能到現在都還無法融治吧……」

榎木津附和着說道。

「院長?我告訴他了,筆記也給他看了。可是那個人,壓根兒不相信我說的話。我呀,一點兒也不值得信任,因爲考試落榜三次了。」

「他還說,製造出來的『嬰兒的胚胎』,如何在母體着牀,是最大的問題。」

「即使是私生子什麼的,正常的懷孕滿月後就會生出來。如果我是姘頭,能用不名譽收拾事態的話,那也就算了,但事態並沒那麼普通嘛!既然有閒日盼壞疑我和她的關係,還不如找出那個男人,結束這個令人厭煩的犯罪。再這樣下去,她……梗子小姐,就太可憐了。」

總之,我們從看起來像內藤所言的「人造人的製造研究」筆記當中,取出最前面的三本和最後面的兩本,借了出去。雖說名義上是帶回去檢討看看,但連想當醫生的內藤都不瞭解的東西,外行人能理解到什麼程度真是難說。

內藤沉默了。

久遠寺涼子作了補充。

內藤在選擇回話似的,短暫地陷入思考。聲調降低了些,慢慢地回答:

「如果真有那回事……」

「記得不很清楚,是一起敲壞的吧。門鎖相當結實,把門上的合葉都弄壞了。」

我抽出其中一本,大略地讀起內容。

「是真的,我從梗子那裏直接聽來的。要不然去問她本人好了!」

「說錯了嗎?」

「我到現場去的時候,已過了下午一點。書庫的門半聲不響,梗子小姐又開始在哭,我很困擾……富子端來已晚了的午飯。」

「你在這裏聽見夫妻吵架,大約是幾點鐘?」

「不,她說要先跟父親商量,因爲牧朗先生很得院長喜愛。」

我們先向內藤道了謝以後,走出他的房間。

「我不明白太太的想法。我……嘿,沒什麼深意的。對了,是泄憤,之所以說復仇,是因爲找不到合適的話形容,換這個說法吧,非常特別的泄憤。」

「是梗子小姐,把我住後一推,自己就跑了進去呢!」

「那個呀。」

內藤轉向中禪寺敦子看着她,然後更大聲說道:

久遠寺涼子在顫抖。她似乎察覺了內藤接下去要說什麼話。我總覺得她很可憐,我很想說些什麼話,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出聲的是榎木津。

原本想象成拍攝外景時的歐洲古城地下室,但我有一點兒期待落空了。當然,使用這個房間的藤牧氏是科學家,並非鍊金術師。那種惡魔性的印象,只是我從內藤所說的「人造人」中擅自想象而已。當然啦,實際上既沒有毒蟲和草藥,更何況是賢者之石&#4;0;譯註:能將所有物質化作金,以及被相信能治癒百病之力量的物質,是西洋中世紀的鍊金術師所追求的東西&#4;1;了!

「富子小姐什麼都不說還好,但因爲她胡說了煽動的話,說什麼二小姐,上吊嘍,少主一定死了!使動不動就絕望的梗子小姐,也終千忍不住了,大哭大喊的可鬧得兇了。所以,我沒辦法,只好叫時藏來,從正房拿來工具敲破了門。」

中禪寺敦子問道。和我想的一樣。至少這裏是醫院,他又是醫生&#4;0;雖然沒有執照&#4;1;,如果研究的資料完整地留下,那不是可以檢討對策嗎?

久遠寺涼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久遠寺涼子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輕聲細語,繼續說道:

始終保持沉默的久遠寺涼子,忍耐似乎到達極限似的激昂了起來。白皙額頭中央的靜脈,透明地浮了出來。

「關於牧朗先生消失那一天的情形,再多說一些。」

這一次,換久遠寺涼子做出追問的態勢了。

「內藤先生,你說過他對梗子小姐『復仇』了。爲了了結夫妻的關係,用復仇這個字眼,感覺有些走樣。剛纔,這裏的太太也說出像牧朗先生『懷恨』久遠寺家這類的話。他到底遭遇到什麼不幸,以至於會對這個家、妻子梗子小姐,懷着恨意進行復仇?」

內藤的模樣明顯地很怪異,感覺上像在說,如果是我的孩子就不至於這樣了。

「大概持續了多久?」

「老師,日記!」

我回答了榎木津提出的問題:

「內藤!只靠猜測說些隨隨便便的話,是不可以原諒的唷!」

「那種不道德的事情能問嗎?真不知恥。」

「你剛纔提到牧朗先生的研究還完整留着。內藤先生,爲什麼不看呢?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麼治療的方法。」

昭和元年,藤牧氏還只是個孩子,卻能夠寫日記持續二十多年,一天也不少,那精神力量是多麼地驚人啊。我拿起最左邊、亦即最新的日記。裏頭大多空白。

內藤閃爍着不安的目光,額頭略微冒汗。

大家都靜悄悄了。

中禪寺敦子問道。

內藤一口接一口忙不迭地抽着煙。然後,很粗魯地將菸蒂揉在桌上的菸灰缸裏。

「大概都忘了,好像是孩子啦繼承啦這類事情。梗子小姐已激動了起來,根本聽不清楚……不過,聽到『滾出去!去死!』,嗯,不是很溫和的話。」

「就是這種男人……」

內藤像要哭出來了。

「我知道的不多,但那男人好像在製造homunkurusu。」

如果是事實,那可真恐怖。又不是中世紀的歐洲,我可不想去想,每天夜裏人爲了製造人而灌注心血的光景。

內藤接下我的話說道:

中禪寺敦子發現書櫥下面一層全是日記,從右邊開始照年代順序並排着。

「富子是時藏的老婆,她也是在這裏喫住幫忙家務的傭人。」

「哼,什麼不道德?對當事人來說,可是很嚴重的問題唷!不過,那種事的確無法和家裏的人商量。梗子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她不會向雙親抱怨老公不去香閨,更不會向做姐姐的你告白了。但我是個外人,這個家裏能商量的只有我。那個人很煩惱呢,有個嚴格的母親、愛講理論的父親,然後你……」

「敲破門的是時藏嗎?」

榎木津始終表現得很平淡。

「事實怎樣另當別論,我瞭解你說的了。不過,想再問一件事。」

「最後一擊的是你,打開門的也是你嘍,大概吧。」

內藤稍微恢復了冷靜,再度坐到牀上。可是,閃爍地窺視着榎木津的樣子,像是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是吧。」

內藤慌張地打量着榎木津和涼子兩人,最後,垂下眼睛。

「嗯……過了十一點……大概快十二點了吧。一直到那個時間,那個做丈夫的都關在研究室裏呢,回到寢室後,戰場就等着他。」

「事實上,這個謠言盛傳在街頭巷尾。如果你是無辜的,就請現在說清楚。」

內藤卑屈地笑了。卑屈--這個表現,對這男人相當貼切。然後,這個卑屈的男人令人覺得確實隱瞞着什麼事,他愈辯解,愈使他那舉手投足間散發出抹不去的虛僞。

「這就對了。偵探先生,調查事實關係纔是正事兒,盡做推測還不如問這種事。」

「聽得到他們在說什麼嗎?」

「時藏先生和富子小姐呢?」

「那麼,果然是你的孩子嗎?」

「院長先生怎麼樣?院長先生也許懂。」

內藤那充血的蛇一般狡猾的眼睛,瞪了我一眼以後,嘴角癱軟地發笑了。

「不懂呀,無法理解!我,如你們所知,是個國家考試三度落榜的落魄醫生。這一年裏,我也曾試着讀那傢伙的筆記。總之,有五十本,讀了大約三分之一,完全不懂!覺得很挫折哩。那傢伙可能也察覺了,否則怎麼會將研究的成果就那麼放着,然後遁走了?他輕視無能的我反正不懂,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一走了之。」

「我能確定不是那傢伙的孩子!因爲那兩個人從來沒有實行過夫妻關係。」

「說什麼傻話!你從一開始就胡說些什麼?」

「這種說話的樣子……聽起來像是承認你們之間的關係。」

涼子遙望着窗外安靜地說道。

「如內藤先生所說,就算牧朗先生和梗子小姐的關係已到了無法復原的程度吧。還有,假設他在從事惡魔性的研究也是事實。不過,儘管是招贅,但現在社會上,夫妻感情不好的話,離婚什麼的都可以,我想,沒必要動手去製造這麼複雜的奇怪事件吧!」

「涼子小姐。」

我太興奮了,如此稱呼起久遠寺涼子。這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你知道牧朗先生失蹤當天的正確日期嗎?」

涼子被我一喊,喫了一驚似的,但立刻以沉着的聲音答道:

「去年的……昭和二十六年的一月八日。不如說是一月九日的黎明,來得正確……」

我悄悄地看了最後的日期: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是失蹤當天。

我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但不知道是因爲發現了失蹤當日日記?還是因爲喊了她名字的關係?

無法專心地當場看日記。而且,由於京極堂好像說過以前的日記相當重要,所以想把日記全都借回去。涼子起初認爲由於這是個人的東西,事關個人的意見,並不方便出借,但後來理解了這對搜查很重要,於是答應了。

中禪寺敦子似乎預測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態,從皮包取出早準備好的繩子,很俐落地將日記和研究筆記綁了起來。

完全無用武之地的榎木津頻頻地褒獎她周到的設想,一面說不愧是敦子、果然和猴子男生不一樣,一面摸弄架子上的燒瓶,但就在這時,突然瘋狂地喊叫,我手腳發軟喫了一驚。

「啊,老鼠死在那兒!」

玻璃箱內確實有幾隻鼷鼠的屍體。

「啊,完全沒注意到……是牧朗先生養的吧……。真殘忍,早知道就餵它們餌喫……」

「沒有人知道這裏養了老鼠嗎?」

榎木津問道。

「嗯……大概吧……只有內藤纔會進這個房間……」

「老鼠應該死了一段時期了。如果是這樣,那即使成了白骨也不奇怪。竟然沒有腐爛,簡直像才死了兩三天似的,那個叫啥的先生難道餵了餌食嗎?」

榎木津偏着頭思索。在玻璃箱的裏面,仍是浸在酒精裏的像老鼠似的標本,有好幾個並排着。

受理處旁的牆上有三個窗子和固定的藥品架。候診室旁的牆上懸掛鑲着看似莊嚴框子的彩色風景油畫,也擺着貓腿似陳舊的金庫。對面那一邊直到接近天花板爲止,全都是窗子。這裏也掛着剛纔那種窗簾。從新館可以看到的窗戶,在角度上,看到的是這個房間的窗戶吧。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啊,那傢伙果然在牀上,然後,做丈夫的走進來……」

但由於這時榎木津一面擦着洗過手後手上的水滴,現身了,一面說道:

榎木津就那樣坐着,很明快地回答。

「不問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那怎麼做調查呢?想知道失蹤的動機,也是委託的一部分吧?」

對了。榎木津並非普通的偵探,我說不出話來。

榎木津很快地沒有了表情。

涼子用手指着說道。從內藤的房間只能看到屋頂,但從這個房間看得到正面。剛纔完全被房間裏的事吸引了,根本沒注意到。不過,建築物內部被厚窗簾遮住,什麼都看不到。

「這是誰的血跡呢?」

「關君,我可不調查唷!有的只是結果。」

「是的,我的確是這樣告訴榎木津先生的。」

指的好像是內藤。

「你的意思是,內藤先生在這個房間,而且是在牀上嗎?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涼子困惑似的,沒出聲,微微點頭。

可能意識到我的視線吧,涼子說道。

候診室大約有二十個榻榻米大,有三扇面對着房間的門。

「那是呀,因爲有人把沾在地板的血跡擦乾淨的關係。不過,本來想擦乾淨,但可能太急了,或者什麼緣故沒辦法把滲到地毯的部分洗乾淨,也沒注意到會滲到地板。地毯是暗褐色,很不容易看出污點,而且不是站在這個怪位置,還很難發現吧。」

門被打開了。

榎木津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地冒出一句:

我着急了,因爲就快要去■現場■了。

「看吧,所以我接受了。我可不想左思右想地推測人的心情呢。如果活着,就逮住問本人不就好了,首先要先追究他到底怎麼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詰問榎木津。

「原來如此,想逃哩。」

中禪寺敦子在榎木津旁邊也彎起身子,窺視着他,問道。

「忘得了嗎?你說得可奇怪了。」

涼子說道,伸手去拿放在窗邊桌上的花瓶,瓶裏當然沒有插花。

「這棟建築比別館還舊,從舊幕府時代&#4;0;譯註:明治維新時代後的江戶慕府,一六〇三--一八六七年&#4;1;就有的婦產科久遠寺醫院之後,接着好像是開設了小兒科。別館和新館成立以前,在這塊寬廣的土地上,小兒科病房單獨建在本館和大庭院相隔中間的地方。」

「當然呀!]

「傢伙,指的是誰呀?」

榎木津非常地執着於老鼠的事,我們無視少數意見,動身前住現場。

「不問,哪會知道?」

「沒關係是什麼意思?榎先生,你是幹嘛來的呀,你忘了涼子小姐委託的內容了嗎?」

「當然,是剛纔那個叫內田或齊藤什麼的,情緒不安定的人嘍。」

隔着空地,現場的全貌終於出現了。雖然小型,但算是堅固的石造房子,玻璃窗的窗棍和門扉的做工等,都說明了是年代古老的建築物。後面是森林。

所以,我的緊張感也一口氣地解除了。

「不過,榎先生、榎先生,看得見什麼吧?」

「在這裏嚇呆了。」

「這麼一來,榎先生,你是說牧朗先生是在這裏被殺的嘍?」

「榎先生,說得明白點兒吧。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呢?」

「然後,這裏是診察室……也是妹妹夫妻的寢室。」

然後,更明快地說道:

榎木津在想起她的名字以前,涼子答道。

「請先讓我們參觀建築物。」

「這裏有小病房。」

中禪寺敦子問道。

說完,中禪寺敦子從口袋取出手帕,輕輕地抓了地毯後,顫抖着舉了起來。

「二小姐也好像不知道這個。」

「爲什麼呢?因爲,並不是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何事而委託調查。由於牧朗君毫無疑問地從這個房間出去,從這裏出去後怎麼了?纔是問題所在吧。在這裏,只不過是發生了什麼『失蹤前發生的事情』而已呢。關君,所以咱們沒有必要過於干涉。」

「啊,果然是血跡!]

榎木津做出一副意在言外的表情盯着我,我的眼睛避開了他。

「這裏曾發生了慘劇。」

「慘劇?是怎麼回事?你指的是夫妻吵架嗎?」

「這裏是大房間……大病房。」

「大致說來,關君,是你錯了。這位小姐是說『如果活着』,想知道失蹤的動機。死了的話,還談什麼動機,是不是?嗯……」

榎木津撐住手,站了起來,啪啪地拍拍長褲除去灰塵後說道:

榎木津愉快地笑着說道。然後接着說:

「大體說來,家庭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問得好。我後悔了。」

「怎麼說?」

「先要見梗子嗎,還是……?」

「噢?」

「梗子不能動了以後,就沒再掃除了。」

我相當地生氣走到榎木津前面,蹲了下來,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籲,終於掃除乾淨了。」

「誰、誰的血跡呢……?爲什麼……到現在都沒人注意到……?」

我儘量裝得嚴肅,走近榎木津身邊問道:

「你的意思,是不管老鼠之謎嗎?」

走進玄關,看到了歪倒的沙發和桌子,傳來強烈的消毒劑奧味。看起來像受理處的小窗玻璃關閉着,用白色的窗簾遮住。可能是外面太熱了,在建築物裏面甚至有冰涼的感覺。

我有意將精采的戲住後挪似地答道。別說榎木津了,中禪寺敦子似乎也不反對。

「哈哈,沒什麼,只不過大房間和這個房間,隔着候診室很對稱呢。」

「請說你看得到什麼。即使和偵探的工作沒關係。」

隔壁房間是同樣的建築,同樣寬的病房。最後的那扇門是廁所。榎木津看來想上廁所似的,他說了聲對不起,進廁所去了。好像忍了一陣子了。我們回到候診室。

「如各位所看到的,現在房間並沒有在用。」

「全是老鼠呢!」

「所以,並非沒有關係吧。」

涼子的臉蒼白了。

榎木津表情轉爲失望地繼續說道:

「對阿敦來說,太刺激嘍。」

「老鼠什麼的,管它去!在這個房間裏有很大的收穫,可以走了吧。」

穿過研究室前的走廊住右轉,是新館的通行口。打開通行口,外面顯得異常炎熱。

「那個,從窗戶看得到的建築物,是妹妹夫妻住的地方。」

「我聽京極堂說了呢,榎先生看得見什麼。」

「當然是失蹤了的牧朗先生的血樓!」

「你們也知道了吧,這裏原來是候診室。」

「我可沒說被殺什麼的唁,我只是說這個血跡是他的。」

門一開,外面是微暗的走廊。走廊的左邊牆上,三扇門間隔一樣地並排着。右邊的牆上,中間除了掛着油畫就什麼都沒有。盡頭好像是後門,玻璃的對面看得見明亮的外面景緻。

榎木津說道。這一次,朝窗戶喀喀地走近&#4;0;雖然如此,但因爲換上拖鞋的關係,其實只有啪嗒啪嗒的聲音&#4;1;,環顧了房間一會兒,這一次,繞着窗戶走,停在進來的門前,說道:

「而且,這根本沒什麼關係。」

榎木津的言談舉止老是這樣,真不知該說像傻瓜呢,還是非常的無聊?由於事情突然地有所進展,我因爲亢奮而莫名地生氣起來。

涼子不看榎木津,一直凝視着血跡,好像受到很大的衝擊。

涼子一邊說道,一邊指着右邊受理處小窗旁的門。她的手放在門把上時,我的緊張達到了極限。

那黑色的凝固物也擴散在地板上。

涼子打開第一扇門。約八個榻榻米大的小病房裏有兩張病牀。依舊是清一色漆黑的房間。這個房間的地板也是積着灰塵,證實了短時間內沒有人出入。

不回答我的問題,榎木津指着地毯的邊緣說道。

「這是……血跡嗎?」

「好像是血跡喔……」

「這位小姐想知道完全失去蹤影了的牧朗君『究竟怎麼啦』,所以,纔來找我的吧。然後,表示『想知道他如果活着,那爲什麼要失蹤』。哪,大小姐。」

涼子打開從玄關看是左邊的門,探頭一看,裏面是看來像孩童用的八張小牀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張牀上簡直就像白色棺材似的,都蓋着白色的布。而且,吊在天花板上白色的窗簾,完全蓋住所有大窗的關係,整個房間就像褪了色似的。地板積了薄薄的灰塵。任何人出入應該都會留下足跡吧。

榎木津在牀前彎下身子。

撇下榎木津,我們三人走近那個地方,地毯上確實染着黑色。

無視我的問話似的,榎木津走近牀漫應着,說道:

涼子說明道。

門開着,涼子就站在下一個門前面,那扇門位於面對玄關的位置。

房間和候診室幾乎一樣大。進門的右邊是受理用的小窗,在那下面放着受理用桌子,但沒有椅子。房間中間鋪着褪色的地毯,在那上面擺着顯然異於患者用的華麗的牀。但牀上沒有毯子,也沒有席子,感覺像才搬進來不久似的。

「梗子的身子變成那樣以後,一直待在隔壁……也就是牧朗先生消失了的書庫裏。……所以,這個房間沒有使用。」

我們只能眺望着目瞪口呆的偵探那奇怪模樣接着,榎木津有如螃蟹似地橫着走,繞着牆壁移動,在油畫框子下面一屁股坐了下來,說道:

「哪,關,實際上我看到青蛙了呢。」

「什麼?」

「青蛙臉的嬰兒!」

榎木津如此說的當兒,涼子輕輕地搖昊了。

「涼子小姐!」

比我的喊叫更快地,中禪寺敦子抱住了她。

涼子眼看着要折斷似的纖細的身子,只靠她的精神力量在支撐。可是,連那精神力量,如今亦絲線般地變細了吧。榎木津恍惚地凝視着這樣的她,低聲說道:

「啊,果然是青蛙。」

然後垂下眼睛。

「世間有不能看的東西呢,關君。」

然後,榎木津沉默了。涼子在中禪寺敦子的照顧下,坐上椅子,眼神恍惚。中禪寺敦子像是保護處於這種狀況的涼子似的,站在她的旁邊。我不由得覺得很狼狽。涼子痛苦似地用手指揉着眼角後,這一次勉強地做了個笑臉,向中禪寺敦子道謝:

「謝謝,因爲有點兒頭暈……沒關係了。」

然後涼子恢復能劇面具似的表情,望着榎木津後細聲地說道:

「榎木津先生……能看到這世上沒有的東西呢!」

「不,我只看得見世間的東西。」

我看得出涼子訪佛微笑了……。

「也是青蛙臉的嬰兒嗎?」

「當然。那孩子是什麼?」

「你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雖然知道剛纔那男人看到什麼,但不知道原因和結果。」

「對。進去了。令妹和剛纔那個男人,對於事情的梗概都沒有撒謊。」

榎木津說道,靠近門。

「那麼,你認爲梗子小姐在作僞證嗎?」

榎木津進到房間後發出奇妙的呻吟。門還沒關,我有些躊躇,但等察覺時我已跑近能窺視到書庫裏的位置了。

「什麼嘛!難道又看見了青蛙臉嬰兒嗎?真是的,說莫名其妙話的是你吧!真是看錯人了,我還以爲你應該高明一些呢!」

「關口……你沒問題吧?」

「關口,你神智清醒嗎?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幹嘛,但這個家的人全都瘋了呢!有時候你也包括在內,難道你也瘋了嗎?」

「是的。」

榎木津很少如此正式地叫我關口。我看出他的樣子非比尋常,透過榎木津的肩膀,顫抖地窺探了屋內。

我忿忿地逐漸提高了聲音。

「好啦。我也不拜託榎先生了,接下來我來做。」

「那……」

「有什麼不方便嗎?」

在房間裏的姐妹,現在有多麼地不安呢。而且,正訝異於事情演變的涼子,很難說不會打開門。聽見偵探同事們發生這種難看的糾紛,她會多麼地沮喪!

中禪寺敦子說道,單邊的眉毛稍微上楊了起來。

把手的部分有很多損傷,看來像是內藤和傭人想撬開的痕跡。

「嗚!」

「當然,人從密室消失是矛盾的。在斟酌他逃脫的辦法之前,有必要查證那矛盾真的是矛盾嗎?首先,假定如院長先生所言,全部人的證言都是假的,這樣的話,謎題就很容易解開。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動機其他什麼的就會留下許多問題。接下來要考慮的是,其中一人說謊的話,這個矛盾是否成立?如果只有內藤先生、或者時藏先生作僞證的話,這個密室就不成立了。不過,梗子小姐不一樣,怎麼說呢?因爲只有她目擊牧朗先生進入書庫。雖說如此,但這個謊是有附帶條件的。那就是『從外面能否上鎖』。如果那是可能的話,梗子小姐在牧朗先生一開始就沒進去的房間外上鎖後,把內藤先生他們喊來就行了。在這種情況下,內藤先生他們即使沒有說謊,但人消失了的矛盾依然成立。也就是說,這是沒進到房間去的案例。當然,內藤先生或時藏先生,其中有一個和梗子小姐共謀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一樣地,從外面上鎖是必需的條件。」

--這個男人是瘋人院逃出來的,是■瘋子■呢!

「不,至少他不是死在這裏。因爲他走到了隔壁房間,自己關上那扇大門的。」

「就是這樣!真要委託你瞧不起的警察搜查嗎?早知如此,那一開始就不要接受偵辦了嘛。」

「失禮?什麼失禮嘛。這不是我出面的時候,只覺得噁心。」

「是的……因爲躺在牀上已經一年以上了。最近神經也累垮了,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分辨現實和妄想的區別。爲一點兒小事就激動……而且,一激動就陷入危險狀態。」

榎木津質問。

「榎先生,這樣不太粗暴了嗎?你有什麼感想是你自個兒的事,可是,萬一裏面的人聽見了,怎麼辦……?」

「不過,這扇門似乎不可能從外面上鎖似的。總之,摒除三個人都在說謊的情況……吧……對梗子小姐的懷疑就澄清了……。如榎木津先生所說,牧朗先生進到裏面去了」

涼子說道,看着我。

我在叉開雙腳站着檔在入口處的榎木津背後,低聲地問道。榎木津用手按在嘴上回過頭來,以非常不愉快地表情看着我,說道:

涼子制止了他的動作。她顯得非常地憔悴。中禪寺敦子很顧慮那副模樣的涼子似的,阻止了榎木津,小聲地問道:

那裏有扇黑色厚重的門。

榎木津大概看到了我看不見的什麼了吧。

「多麼失禮的話!」

「可以進去裏面嗎?」

「這裏是書房……或說書庫……原本是治療室,也就是爲了施行簡單的手術、治療用的房間。如果相信妹妹的話,牧朗先生是在這個房間消失的。」

中禪寺敦子在瞬間張大眼睛後,觸摸了那一扇門說道:

「搜查?是調查吧?」

和■那個時候■的少女一樣。

沒人說話。然後也沒有人動。我宛如混進禁止入內的臘像館的入侵者。房間微暗、冰涼。很寬闊。視野所及,三面牆都被高聳至天花板的巨大書架給遮住了,從裏面看得見第二扇門。

榎木津帶點兒玩笑的口氣說道。

中禪寺敦子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這應該是我說的臺詞,關君。你也看到了吧,真恐怖……」

「做啥呀?沒有要做的事呢。留給咱們的『能做的事』只有一個,就是叫警察來。」

榎木津說道,笑了。我正想要反擊的當兒,蹲着正在檢查門的中禪寺敦子發言了:

中禪寺敦子對我的發言顯得有些微的不滿。

涼子站着。

中禪寺敦子對於未料到的事態,很敏銳地應對,不等涼子回話,她就像貓般敏捷掉頭走出寢室。於是,我的處境像吊在半空中的狀態,事到如今,既不能追在中禪寺敦子後面,也無法推開榎木津進去房間,除了很猶疑地站在原地以外,別無他法。

「怎麼啦?」

「你不是事先就知道梗子小姐的狀況了嗎?怎麼事到如今……」

「不,因爲各位是爲了和妹妹見面纔來這裏的,當然會見到梗子,但是……就像我現在說的,妹妹很衰弱。只要是我以外的人進去,就會非常地害怕。連護士都不能進去,所以我的想法很專斷……可能的話,進去見她的人不要太多,看是誰、只進去一個人就好。」

「什麼?聽不見啦。這扇門一關起來,連大炮聲都聽不到。」

對於我的話,中禪寺敦子稍微顯出不安,然後,看着涼子,說道:

「只不過……因爲裏面還有一扇門,不調查的話,是很難說的……」

中禪寺敦子從皮包取出雜記本,撕破一頁,企圖插進門和牆壁的隙縫。可是,由於幾乎沒有隙縫,紙不可能插進去。而且,如果是普通的門,和底板之間大致會有隙縫,但只有作這扇門卻有如鑲木工藝似的,貼得緊緊的,所以,在這一部分,紙也插不進去。

榎木津一臉茫然。

榎木津突然走出房間,關上門。

「這麼說,真的發生了人消失了的事!他如冰塊似地融化、完全失蹤了嗎?」

「很不巧,我什麼都看不見。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又不像你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呀?你沒注意到嗎?還是真的什麼都看不到……?」

「對。一開始就是了,不過,再過來我就不瞭解了。換句話說,從拜訪這裏以後,我們都沒有任何進展。認爲有收穫的只有關君了。」

「原來如此,那麼,進去吧!」

「如果牧朗先生■沒有進入■這個房間?」

「難道我們都來到這裏了,竟無法和令妹見面?」

「並不完全如此。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構成的謎必須有三個要素:『牧朗先生進到裏面』、『從裏面上了鎖』、『門開了后里面沒有人』。構成這三個證據是,第一,梗子小姐一個人的證言,接下來的兩個是梗子小姐、內藤先生,然後是時藏先生的證言了。完全信任了這些後,謎才成其爲謎。」

從僅打開一點兒的隙縫喊了一聲後,涼子將門全部打開進到裏面,接着是榎木津。

「總之,我不期待榎先生了。由我來解這個事件的謎。」

說道,輕輕地用手指着。

「從這裏……纔是問題哩,榎木津先生。」

「從這邊不能鎖上鑰匙嗎?」

榎木津說道。

--是■瘋子■呢!

「偵探小說常見的所謂『密室殺人』的條件,在於『無法從外面出入的房間裏,有他殺的屍體』這種矛盾性。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由於有『實際上是以不知何種方法得以出入』這種其實很單純明快的解答,結果,只要找到了那種方法,矛盾就不成其爲矛盾,密室也不再是密室了。不過,這一次有點兒不一樣。」

能力高強的偵探助手將紙片揉成團,說道。我變換了心情,接下去說道:

是人偶間的對話。我的狼狽不知何時變成疏離感了,我很懊惱插了話:

「不是這一回事,關君,我無法面對那樣的事!」

「梗子小姐,我們進來嘍。」

「我又不是在說孕婦的事,你也看到了吧!別說你沒看到嘍!但那個樣子實在太離譜了。」

「剛纔我也說了……因爲梗子在裏面……」

榎木津彷彿從咒語中解放了似的,看着我,微笑地答道:

涼子站起來走近靠近門的地方。

「這裏……」

彷彿要讓屋裏的涼子聽到似的,我的聲音慢慢地變大了。榎木津楞楞地看了我一會兒後,立刻無力地說道:

然後,在那後面,有個高高隆起的被單,以及一張非常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的臉。

「是的。說鑰匙,其實是像小門門似的東西……。當然,從這裏既不能鎖、也不能開。」

「什麼呀,榎先生,怎麼啦?」

「老師,這房間因爲原本有梗子小姐這個■活鑰匙■在,打破門逃脫本身到底是不可能的。比如說,即使這裏沒有上鎖,但只要有梗子小姐的『他沒從這裏出去』的證言,這裏等於是密室了。」

「令妹的身體不太好?」

很粗暴的話。我想到房間裏的涼子是不是也聽見了,我很焦慮。

「到底看到什麼了!牧朗先生死在這裏嗎?」

「關口,你看!」

「這次的這一件,房間裏面並沒有屍體,裏面什麼都沒有。這種情況,有三個答案。第一,進到裏面以不知什麼樣的手法出去了的案例;再來是進到裏面,真的是超自然現象的消失了的案例,然後,最後是沒有進到裏面的案例。」

涼子什麼都沒說點了頭後,沒有敲門,安靜地將手放在把手上。我知道涼子白皙的纖細的手腕使了力氣,門卻怎麼都打不開。這並非開關運作不良,而是門本身很重,以及過於嚴密關閉的緣故吧。涼子的眉毛痛苦地扭曲了。

「你在懷疑什麼呢?」

我和中禪寺敦子無言地互望了一眼。當然,由誰進去我們內心有數。如果是榎木津,由於他的確擁有非比尋常的能力。因他進去,事件有可能獲得全面性的解決。可是,如果無法如願,那麼爲了解開密室之謎所必須做的精密搜查的可能性,會和天文學的或然率一樣低。如果以搜查本身爲目的,中禪寺敦子是最適合的,但是,我多少也有想與久遠寺梗子--■那個時候的少女■--見面的情懷。

「那麼,就先讓我看看建築物外面。」

發出木頭嘎吱的聲音,以及空氣外泄似的獨特的聲音後,「密室」開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

「連一張紙片都通不過去呢,別說用線打開的詭計了。」

「嗯……」

毫不理睬我們的困惑,榎木津還真乾脆地答道。剛纔還盡說不喜歡聽家庭的話題,真不知是什麼風向,又使他態度逆轉。回想到現在爲止事情的脈絡,榎木津要我代爲處理的可能性很高,我也如此做了。而且,說實話,我多少抱了些許期待,但卻落空了。

「什麼呀?打開這裏以後,就什麼都知道了。」

書庫的門由於是堅固的厚木頭製造的,結實得即使是身材魁梧的男人用力撞也不會動。製造得很緊密,連一點兒縫隙都沒有。壞了的合葉部分也高明地修理好了。

「在現實的犯罪事件中上場的大部分密室,並非像出現在偵探小說中那樣的由詭計所構成。百分之九十九,都使用了複製鑰匙這種無聊的手法。不過,門式的鎖,連複製鑰匙的手法都無法使用。從這裏脫逃是不可能的。」

「不愧是京極的妹妹,話說得流利,又高明地相當富有理論性。」

榎木津從中插嘴搗亂。不過,的確連我在中途都產生了在聽京極堂演講似的錯覺。她的說明深得其妙,血統真是無法爭辯的。

我覺得在說這些話的涼子,纔是處在危險狀態。白晰的臉上更加蒼白,簡直就像臘制的工藝品。

頭內發熱,眼前一片灰白。

「我沒瘋,瘋的是你!」

我喊叫着,但是語音含糊,不知道榎木津聽到了沒有。

榎木津顯得膽怯,向後退了一、二步。

「總之,我只能做到這裏爲止。關口,我只警告你一件事,去和木場商量!」

「榎先生的命令我不接受。我沒瘋,這個家的人當然也沒瘋!」

我繼續喊到。一瞬間榎木津表情悲慼似的默然走出房間。但我仍然一個人繼續自言自語:

「怎麼會瘋!瘋……」

瞬間,背後閃過類似恐怖的情狀,我反射地回過頭去,門打開了。

出現了一張蒼白的女人臉。

「…怎麼了?榎木津先生到底……我說了什麼讓他不愉快的事嗎……?」

涼子何時站在這裏的?我說不出話來了。汗有如瀑布似地噴湧了出來,整個臉發熱。

「怎麼了?關先生……不,關口先生……應該這麼稱呼的吧?」

涼子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使我的緊張達到最頂點。但就在同時,我的心情也輕鬆了。

「就像偵探在一開始就已預告那樣,他已不說明就先告退了。從現在開始請讓我負責追查好嗎?」

是誰在說話?我的意識忽然遠離,另外的人格在支配着我。

「……明白了。請關照……關口老師。」

涼子說道。

沖鼻而來的消毒劑很臭。不,不僅如此,不知是用了什麼香薰過,還是藥品的臭味?反正房間裏充滿了強烈的刺激臭味。而且,室溫異常的低。雖是夏天,但肌膚卻感受到冰涼的程度,加上帶藍色微暗的照明效果,使我完全失去了季節感。

藏書量相當龐大,除了兩扇門,所有牆壁都被幾乎到達天花板的高大書架給遮住,書架上日文書、漢書、西洋書擠得滿滿的。

「原來的書庫在住房部分。雖說是書庫,實際上像倉庫般的地方……戰爭愈來激烈,等到戰禍也開始及於日本國土時,父親表示這是久遠寺的財產,所以把書籍類全移到防空洞,倉庫全燒了。但幸好還留下了這些書,由於防空洞有崩毀的危險性,所以把書都埋了起來,住房部分已完全沒有收藏這些份量的書的房間了,所以在這棟建築改裝時,不得已只好把這裏當作書庫了。」

梗子在說話時張眼望着我們走進來的門,簡直像那裏站着藤牧氏似的。

我進到這個房間後,就一直沒說話,也有因爲緊張的關係,嘴很渴,無法順溜地說話。

「那天……還留存着新年的心情的時候……我記得還很冷。我先生既不過盂蘭盆會、也不過新年的模樣,和往常一樣待在研究室裏……我先生因爲習慣每天喫過晚飯到睡覺以前,都關在研究室……那一天也一樣,大約十二點鐘吧,回到這裏。」

梗子的體力消耗很多似的很痛苦地呼吸着。沒有任何進展,我已失去了該問的問題了。

--進入這裏的話,就什麼都知道了。

那有如厲鬼的相貌,令我躊躇了,我向後退了兩三步。

我把望着天花板的視線轉向牆壁。書架確實高聳在靠天花板處,天花板本身有曲線的關係,上面部分還留有空隙。但是,終究不是能容人身的那一類空間。第一,知道了即使使用足凳也無法到達。站上足凳、直起身子,手才總算能觸到最上面的架子。像我這種矮個兒的男人,說不定手還沒辦法伸到那兒呢。

「不知道。好像是說研究完成什麼的,但是,我當然不知道在做什麼研究……」

--換句話說,從拜訪這裏以後,我們都沒有任何進展。認爲有收穫的只有關君了。

對了,我還有一個想問的問題。不,那不能問。但是,不能不問。但是……。

「嗯……我想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想可能是言談間有什麼差錯、心情不對,都是這些瑣碎事情的累積。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是這些事情招來這樣的結果,我對自己的愚蠢非常生氣……後悔也後悔不完。」

梗子在說話當中流下了大顆眼淚,說完話頭低了下去。

「地板--寢室的地板上沾了血……你知道嗎?牀下的地毯上留着血跡這件事……」

恢復鎮靜的梗子的聲音,和涼子一模一樣。

我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梗子把我的手拉近自己,一面用尖銳的聲音哀求着,一面把我的手逐一地緊貼膨脹的腹部和脹得大大的乳房。力量異常地大,我順其自然被擺佈,但很快地瞭解自己處在何種狀況,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梗子沉思了幾乎三十秒鐘後說道:

我想象着藤牧氏突然出現在這個沒有人在的房間的光景,實在笑不出來。

--梗子小姐的模樣很嚇人,於是……

和事件毫無關連的事情一一掠過我腦海。

梗子大大地張開那雙充血的眼睛:

應該有聽過這個質問。

「殘忍的事?什麼事……?」

「那麼,你認爲你先生失蹤的原因,是因爲你的關係嗎?」

「是的。我先生嘴裏說着,爲什麼?爲什麼?」

涼子做了補充:

房間中央,在那個交叉型日光燈的正下面,放着一張金屬製極大的牀,旁邊是餐具廚和打點滴用的器具。涼子站在那前面。

「那……非常高興。我說至少過新年,那個,希望別在做研究了的關係……他不高興了。」

「是的……說是吵架,其實都是我單方面地對我丈夫發很大的脾氣。那個人從不會對我發牢騷,更別說使用暴力了。從這一點來看,他是聖人君子,那個人……」

房間正中央那個大的日光燈呈交叉型懸吊了下來,簡直就像大的電風扇似的。非常不安定,有種不知何時會掉下的感覺。各兩支四組、共計八支的大日光燈管,真令人擔心用如此細的繩子能夠持續支撐嗎?

以後的脈絡和內藤的證言有極大的差異。將內藤推開跑進這個房間的她,只是在這個空空如也的空間,一逕地感到愕然而已。

「門是你先生自己關的?」

「是什麼原因呢?」

經涼子一喊,我纔回過神來,同時,視線也回到和眼睛同等高度的地方。

「啊,當然說的也是來的話,會先到這個房間不過,我先生在這個房間不見了的關係,我想他如果回所以,一直待在這裏。很笨吧。請嘲笑我。」

「情書……情書……?啊,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和■那個人一樣■!」

「沒關係,梗子,不要隱瞞,全告訴關口先生吧!」

這麼一來,「人造人」完成了嗎?所謂人造人不畏神的研究,藤牧氏用自己的手完成了嗎?我全身發冷,覺得全身毛孔張開似的,被一種噁心的感覺席捲。

「……是的……姐姐……」

說話本身就很沉痛了。她盡全力發出聲音,不過,眼睛恢復了知性的光亮。

真令人絕望的證言。最重要的部分在霧的另一邊,模糊不清。很難判斷她真的是忘記了,還是關於想隱瞞的事情故意閉口不提。但總之,除去榎木津曾有過「記憶的映象」的幻覺以外,我完全失去了能夠知道當晚狀況、可說是唯一的路標。

「梗子小姐,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記得……十幾年前……收到情書嗎?」

我一面想着該說什麼,一面走近她。該問什麼問題我完全沒個底。在那樣的地方有張大桌子,我精神散亂,快走近牀了。啊,現在閃爍發光的是什麼?是水果刀掉在地上了嗎?

涼子無言地轉到我前面,溫柔地把妹妹弄亂的睡衣順了一順。定睛一看,梗子的衣服前面幾乎是敞開的,腹部除了卷着的白棉布以外,接近半裸。越過涼子的肩膀,窺伺得到浮出的蒼白的乳房,我移開了視線。

「完成了?這麼說的嗎?」

「人難免會有怎麼都無法告訴別人的事。不需要講細節。不過,請告訴我,你先生怎樣地接受你不講理的態度?」

「是否有和平常不一樣的樣子?鑽牛角尖什麼的……」

「房間是什麼時候清理的?」

梗子顯得更憔悴了。又把臉低了下去,然後想了一會兒,不久慢慢地張開嘴巴:

「爲什麼……?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坦白說,感情不算很好。」

「怎麼說?」

「梗子小姐!梗子!請鎮靜些。這位不是牧朗先生,是在替我們找牧朗先生的關口先生呢。」

知道什麼?榎木津看到什麼了吧,那傢伙「知道」了吧。

「然後……怎麼了……?」

「我想請問有關你先生的事,你先生……關於你和牧朗先生的、那個、夫妻關係……」

這是多不湊巧的事!我知道了當時的她並非處在冷靜的狀態。她想修補失去的記憶的物理性證據,就在她恢復冷靜的狀態以前,已經被她自己消去了。

她和藤牧氏之間究竟有無實質的夫妻關係,我怎麼都問不出口。並非不好意思,是因爲我牽掛着涼子的目光。

瘦得很可憐。眼窩凹陷,皮膚乾燥,嘴脣也沒有顏色。長髮簡直就像溼了似的貼着,由於臉型端正,因此更加地感到陰氣逼人。

梗子又一次以膽怯的眼神偷窺姐姐的樣子。涼子沉默了。梗子慌張得像要否定自己的話似的,繼續說道:

「失禮了,請原諒。」

涼子就像母親說給孩子聽似地說道。

「一直都在這個書房……書庫裏休息着嗎?我覺得舊館的病房似乎比較令人安心。」

「就是這一點。說起來,你先生爲什麼會進這個房間?」

非常地明顯,梗子的眼瞳逐漸失去知性的光輝。用有如死屍般的眼睛瞪着我,我戰慄了。

房間角落放了一個爲了取高架上的書的足凳,爬上足凳,能到達屋頂吧。天花板也許有洞,我眼睛望向天花板。

「我妹妹。」

這時,梗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很大的力氣把我拉了過去。

原本覺得爲了新婚夫婦特地改裝的房間配置有點兒怪,明白了原委後終於瞭解了。換句話說,雖名義上說改裝,但幾乎沒有更動。光是做書架的費用,恐怕這間書庫就比夫婦的寢室費用還高吧。這真是很奇妙的事哩。

--看來經歷了很恐怖的事。

「我這個樣子,就在牀上和你見面,本身就非常地失禮。而且還弄得亂七八糟……本來光是這副難看的樣子就……」

梗子把我的手甩開,短暫地發出硬嚥似的聲音後,隨即以棄犬似的眼睛看着涼子說道:

……京極堂如果看到,會興奮得流口水吧。

「嗯,不知道。不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我先生或是我受傷後弄到的也說不定。等鎮定了以後一看,我也全身都是斑點……而且,當我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時,覺得好像擦到了血……我不記得了。」

「嗯……。直到走進這個房間爲止。」

「是天亮的時候……。因爲我先生不出來,我心情的不安已經達到極限……我想是爲了排遣情緒所以打掃了。也許我認爲可以邊打掃邊等待他的出現。」

與其說我是偵探,不如說更像臨牀心理學的社會工作者在做調查。如此一想,我的心情輕鬆了。比起模仿我不習慣的偵探,裝成心理學者還比較像。

……不,等一等。因爲是他,所以看到這情景一定會很生氣,然後會開始動手整理起來……那個男人有着看到沒經分類的書會生氣的習慣……不過,即使是京極堂,要整理這個房間全部的書,也要花兩三天吧……

「關口先生……」

天花板描着緩和的曲線。對建築毫無所知的我,不懂那是怎麼做成的,是何種式樣?可是,並沒有發現那種用灰泥結實地糊住,像天窗和祕密缺口似的玩意兒。日光燈原本就只開了一半的關係,光線沒有照到天花板,爲了確認天花板,視線必須十分集中才行。

「你知道什麼了!你爲什麼問,只有那個人知道的,問和那個人一樣的問題!我不記得收到那東西,不知道情書、也沒見過!爲什麼那麼執着那件事,情書是怎麼回事?」

「我想是這麼說的。」

「牧朗先生,牧朗先生,你到哪兒去了?我,嘿,不用擔心了!後嗣,你的孩子,嘿,在這裏,這麼大了。我不再做那種過份的事了,請原諒我,對不起。」

「那……我並沒有一直到爭吵時發生什麼事的記憶。聽說喝很多酒的人會失去記憶……有沒有說了……就是這一個部分完全不記得。」

「很抱歉,弄亂了……已經沒事了,沒事了。梗子……」

「那個人簡直就是不抵抗我。……所以,我真的可能對那個人太甩賴了。即使我說多麼過份的話,他也完全咬牙忍住了……答應我任何的要求。還有,我覺得當時的我非常地可恨……想起來,我是多麼過份的妻子呀……嘴巴罵髒話、也動了手,而且還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我記得的是……驚慌失色的丈夫像逃離似地進到房間……慌張地關上門。而那時四周早已散亂着東西……大概是我丟的……然後,已經是再怎麼喊怎麼敲都不開門了。一直到早上和父親、內藤先生商量爲止,我記得自己的情緒瘋狂了似的……」

我想。

「你先生高興的理由是什麼?你心裏有頭緒嗎?」

「我叫關口,請放輕鬆,不用介意。」

「我並不十分清楚。我想很痛苦吧。我想很痛苦吧。但是那個人……最後都沒有生氣。」

涼子確認似的視線正對着她以後,梗子再度顯露出膽怯的棄犬似的眼神,點點頭。

「我……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不過……還是不能說。但是……老實說,我曾有一段時期懷疑過姐姐和我先生……」

梗子說到這裏又哭了出來。

「到最後嗎?」

「不知道!」

涼子抓住梗子的肩膀搖昊着說道。

「我問一個很不好開口的問題……我聽說,你們經常吵架……」

「當然,全都是我在妄想。這種事我最清楚了,不管怎麼說我先生都不生氣,我故意要惹他生氣才這麼說的。別說姐姐了,我先生是即使天地顛倒也不會做那種不檢點事情的人。竟然……竟然,我……」

「那個人因爲沉默寡言,像夫妻之間親密的對話……當然我並不知道其他新婚夫婦都說些什麼……總之,我們不曾談過類似親密的話。」

然後,像是抱着膨脹的腹部,牀上的久遠寺梗子起來了。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再做了。」

「藏書可真多,都是牧朗先生的嗎?」

「不,說是代代家傳的……有些誇張,但好像是從江戶時代到明治、大正、昭和,慢慢地蒐藏起來的。我父親的藏書也有幾成混在裏面,我先生的幾乎沒有。」

梗子抬起驚慌的臉,然後閃閃爍爍很擔心地窺伺着姐姐。

「不,你應該收到的,因爲交給你情書的學生……因爲那就是我!」

「關口先生,你……」

喫驚的不是梗子,而是涼子。

我完全迷失了自己,踉蹌地住後退。可是在寬闊的書庫裏,再怎麼走都碰不到足以防礙後退的牆壁。我逐漸向黑暗後退。

八釐米似的膠捲景色明滅着。姐姐抱着錯亂的妹妹的肩膀,從餐具桌上面的金屬容器裏,取出注射器。姐姐很靈巧地舉起妹妹的手,把針戳了進去。以低標準速度所拍的影片似的,像慢動作似的。妹妹終於掙脫了,狂亂地發出嬰兒要求不停的聲音,慢慢地安靜下來。同時,我也回到了世界。

「現在打了鎮靜劑,不久會睡着。你的問題……結束了,好嗎?」

我無法回答,我陷入了失語狀態。涼子將注射器放回容器,靠近我。

「妹妹……真的不知道情書的事情似的,不過……」

然後來到我身邊後,立刻以溫柔的哀憐的視線凝視着我,安靜地說道:

「關口先生,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就像名字……真是一位有很多祕密的人呢……」

「對……對不起……我絕不是有意隱瞞……。牧朗先生……藤野牧朗先生是我在舊制高中時代的學長。太……說是偶然,但因爲實在太巧合了……所以錯過了談這件事的機會,抱、抱歉。」

涼子沉默了。

「而、而且,也是今天到了這裏以後,纔想起情書這件事。」

我在辯解什麼呢?說起來,我不是如此擅長言詞的,陷入失語症以後半天不開口是常事。

涼子什麼也沒說,很快地離開了我身邊。等一下……

--一個人很孤單的。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麼都想不起稱呼來。

「啊……」

「這裏是第二扇門……」

涼子停在們的前面,無聲地回過頭來。我究竟是怎麼了?現在瞬間湧上來又消失的情感,是怎麼回事?既不是寂寥感,也不是孤獨感,是一種更甜美的、令人懷念的情感……

腦子裏變熱了。

「什麼嘛!]

涼子說道,摘起藤蔓長得靠近她的臉的花,把一樣蒼白的花拿近臉。

我和中禪寺敦子正確地沿着走過來的路,走向舊館。進入新館後,走到研究室去。爲了收回綁成一捆的日記和研究筆記,中禪寺敦子的手伸向堆在桌上的筆記的繩子時,筆記竟奇妙地歪倒整個掉落了。

是涼子。

中禪寺敦子皺起眉頭,做出簡直像極了她哥哥的表情。

多啾樂是以「朝鮮朝顏」知名的茄子科榎物,另外還有一個別名又叫「癲茄」。含有三種會使精神亢奮的生物礆&#4;0;alkaloid&#4;1;。特別是花葉種子裏含有很多這種振奮精神物質,攝取的話會引起妄想狀態。

涼子沒看我的臉說道。我被她的話引導似的,握住把手試着打開門,但門卻有如被牆壁同化了似的動也不動。

眼前一片白。

「怎麼可能,我連電話在哪兒都不知道,沒法子連絡呀!」

然後,我感到強烈的暈眩。

「是多啾樂&#4;0;音譯&#4;1;。」

--儘管我知道不能看,但即使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我慌張地試着要抱起她,將手環住她的身子。

「已經拿那傢伙沒辦法了,在這時要跟他絕交!」

榎木津的言談舉止愈來愈無法理解。如此一來,他再有什麼幻覺也不能信任了。說起來,他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這件事本身,其實根本就是囫圇着京極堂的見解而已吧。實際上,榎木津不過有十二分的可能性是善於隨身附和的社會不適應者罷了。

「是大的布袋型鑰匙,當然沒有複製的鑰匙,門也很結實,類似撬開的痕跡……在外行人眼裏……是沒有的。」

結婚入戶口手續辦理完畢,丟棄自幼至昨日爲止習慣了的藤野的姓氏,從今日起改名久遠寺。關於那件事仍無法確認,或者不如說仍找不着詢問之機會,極爲煩悶。而且,雖是瑣事,但若長時間不識其爲極大之謬誤而度日,意外地應是極羞愧之事,更加地懊惱。

如此說來,這個房間不是密室。

我宛如被蛇魅惑的青蛙般動彈不得,只能凝視着她的眼睛。

「外面的鑰匙呢?」

我簡短地將房間裏的情形和梗子的證言轉達中禪寺敦子。但是,一個勁兒地掩飾自己的動搖。

白色的花,大朵的有如樂器小號似的……

「啊,是這個名字呀……?我不知道……我還以爲是朝顏&#4;0;譯註:牽牛花的一種&#4;1;呢……」

像是在等涼子的背影看不見以後,中禪寺敦子小聲地問道。

我對着睡着了的梗子輕輕地點了個頭,拖着一種近似敗北的複雜情緒,離開書庫。那個時候,我很沉着地檢查了門的『鎖』,只是知道了那鎖非常地結實,絕對無法用磁石和線等操作所能奏效。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三日&#4;0;星期四&#4;1;,多雲午後晴

妻子瘋狂,完全是我無用所造成,對於唯有忍耐順從而無他法自己之無力感,只感到遺憾。現在唯一想法,是儘早掌握住昔真相,藉此以懺悔我之原罪,完成責任。

啊,她的四周果然沒有顏色,是黑白的,我想。

「多啾樂也很有藥效。特別是自古以來,就以作爲催眠藥、鎮痛、止痙攣藥著名。這裏既是老牌醫院,栽培這種榎物並非不可能。那個華岡青洲&#4;0;譯註:一七六〇--一八三五年,江戶後期的外科醫生,在日本第一個施行麻醉手術成功的醫生&#4;1;所調的日本最早的麻醉藥,很多成份,應該就從這個多啾樂--朝鮮朝顏當中精製的。」

「那麼,你連絡警察了嗎?」

「這也不對。」

『※

「然後呢?」

昭和二十五年&#4;0;譯註:一九五〇年&#4;1;六月五日&#4;0;星期一&#4;1;,晴午後多雲

「是的……如果是這樣,那麼,牧朗先生■現在也還在■隔壁房間裏了……」

「外面的三個人裏,案例是『有一個人握有這裏的鑰匙』……或者牧朗氏本身是『握有這裏的鑰匙的共犯』。」

「我來叫車子,你們在舊館的大廳上等好嗎?」

涼子說道,不僅沒有掙脫我的手,反而短縮了距離,蒼白的臉靠近了我旁邊。

「不,不對。可以從隔壁房間■走出去■,有一扇開住外面的門。不過,現在沒有人在裏面。」

「奇怪,我綁得很結實的……」

終於問妻昔日之事,但是回答爲否定。妻表示毫無記憶,無法判斷她有記憶障礙抑或有所隱瞞,但是有關孩童一事之始末,無論如何必須調查。

我抓住她的手製止她的動作後,說明了這件事。

「請幫助我……」

金閣鹿苑寺全燒燬,遭人放火。

我無法靠近着看她,把臉別了過去,眼前是一朵白色很大的多啾樂。

「這樣的話……你所說的幾個可能性中,好像只剩下『全部的人都在說謊』案例了……」

「我在學生時代曾有段時期想學神經醫學和精神醫學,所以對藥物在極有限的範圍內,只擁有簡單的知識,並不是特別的瞭解。」

涼子由於面對我這裏,我就那樣抓着她的手腕,正好形成面對面的姿態。

「我在調查建築物周圍時,榎木津先生精神恍惚地走了出來。唉呀,我以爲發生什麼大事情了,大聲地喊他。喊了兩三次都沒有迴音,第四次的時候才終於回過頭來,啊,阿敦,然後問我,你喊了我幾次?」

涼子的呼吸吹在耳鬢。

「那麼,剛纔的門終究是第二密室的門了……」

她說道:

涼子以一貫的語氣說道,如同初到榎木津辦公室時那樣,很鄭重地低下頭去,走出館。

「關口先生。」

「這裏的管理責任者是小兒科醫生……應該是叫營野的人吧……。這位先生在空襲時去世……從那以後,隔壁放器具的地方就成了『不打開的房間』了。」

涼子以不勝悲慼的聲音說道:

我感到一種接近失望的感覺,這裏是■密室■中的■密室■。

和無力的我的聲音相較,中禪寺敦子用非常有精神的語氣說道:

「老師,榎木津先生究竟怎麼啦?」

涼子說到這裏,將手抵住門,一副很懷念的表情。

涼子表情不改緩慢地開始說了:

「如果只能從裏面上鎖的話……現在,這裏上了鎖,不是表示誰在裏面嗎……?」

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二日&#4;0;星期日&#4;1;,多雲時晴

「這麼說來,那個營野先生依照慣例,在這扇門的內側上鎖後,又再從外面上鎖,就這樣……」

「很奇怪耶!」

「榎先生說了什麼嗎?」

穿過寢室,走到候診室,中禪寺敦子一個人坐在舊沙發上。

涼子的視線捕捉了我的眼睛。

我想將這一切甩開似的,走到靠近門的地方。

「關口先生……」

我慌張地從迴廊走到中庭去,彷彿被吸住了似地走近她。

我聽到心臟的跳動。

根據她的調查:門依舊緊緊地關閉着,完全無法打開似的。爲了慎重起見,我走到那裏看了一下。我也曾試探地問了,在中途,是否可能從天花板脫逃?牆壁是否有缺口?但中禪寺敦子的調查相當鎮密,別說牆壁了,到屋頂爲止&#4;0;她好像竟然利用靠着的梯子,爬到屋頂做了調查。她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臉孔漲紅地發怒吧,我很佩服她做事的徹底&#4;1;,總之,在建築物的外觀方面,好像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只有位於極高位置的換氣孔,有三個,是開着的。那裏面由於有書架檔住,無法確認是什麼情形,但是別說人了,連小貓都不可能通過。

「這裏的鑰匙也和那邊的鑰匙一樣,是門式的。另一邊,也就是說只能從房間裏上鎖和開鎖。」

「那麼,只要打開這扇門的鑰匙,牧朗先生就可以走到外面了。」

如此說來--

真是令人恐懼的談話。但並非不可能死在裏面。即使如此,條件必須是有打開這扇門的鑰匙,還有這扇門打開了纔行。

「暖……這麼恐怖的花嗎……?不過,這種花爲什麼會長在這裏……?」

「是的,就這樣帶着鑰匙捲進戰禍。」

「在建新館和別館以前,這一帶,全在從事藥草栽培的樣子。但隨着法律制定禁止私自制造藥以後,慢慢地荒廢了。這個中庭就成爲遺蹟了。所以既不漂亮又什麼都沒有,就長些令人嫌惡的草……其中,只有這種花好看,我從小就只喜歡這種花。因此花園因爲戰爭荒廢了以後,也只覺得這種花很令人憐惜,照顧了它……沒想到仍然是草呀。」

「……那麼,隔壁的房間纔是真正的密室了……」

草長得很茂盛。可以得知長時間沒有人頻繁地出入。這裏面果然和密室同型的「第三扇門」門上,垂掛着一個有如附在江戶時代倉庫上那種非比尋常巨大的鑰匙,這個鎖正如她所說,再怎麼推或拉都不會動。

「你連藥學都很清楚呢,關口先生……」

和「第一扇門」完全一樣的材質,同樣別出心裁且堅固的東西。當然,簡直是異常地、因鎮密的做工而隙縫和隙縫間都緊密地堵塞住了。只是,大小尺寸本身小了一號,寬度只有第一扇的三分之二。

「別這麼做,那花有毒。」

我們,不,我可能帶給她的是不成希望的失望。如此一想,我也很傷心。

我答不出話來。

「是的……戰爭結束後七年以來,沒有人進到裏面過。」

中禪寺敦子因爲得重新綁,說道,你先走。我照她所說走出房間,穿過堆積着瓦礫的崩壞的部分,走到迴廊。

「關口先生。」

涼子站在中庭那白色的花壇前。

涼子正當我說着那不算辯解、也不是自誇的話時,突然晃了一晃。

「這麼說來……萬一這扇門的鑰匙,因爲什麼樣的彈力打開的話,牧朗先生即使走到隔壁房間也還是出不去……」

「然後說道,■我的耳朵不會關閉的■,可是竟然聽不見,原來如此,這種事竟然也會發生,那也沒辦法……接着說,阿敦,絕不要進那個房間,立刻叫警察來!」

由於從我想不到的方向傳來喊我的聲音,所以起初以爲是幻聽。

「我回答喊了四次,他說,啊,原來如此,簡直就是自以爲是的贊同着。」

「下一個房間是個約四個半榻榻米的小房間,是用來擺放藥品和醫療器具的倉庫。這棟小兒科建築物好像是明治末期的建築……不知道是建的人與衆不同呢?還是有這種建築的式樣……?構造是除了每個房間的門都能通到外面以外,卻只能從內側上鎖。病房如此做會發生危險,所以鑰匙全都去掉了。但後面房間的鑰匙是活的,換句話說,這個治療室和隔壁的診療室,其構造是如果裏面沒人的話,根本無法上鎖。可是,這裏因爲是放藥品等的關係,任意開關也不行,所以,診療結束後,都由負責的人從內側上鎖。即使暫時外出,也需從外面上鎖,這是慣例。」

「可是……我聽說搬書架進去的時候,曾試着打開,但還是不行等等。我想打開這裏這件事是很困難的……」

雖是自暴自棄地這麼說,我感到非常地不安。如今線索只剩榎木津的幻覺了,宣佈了絕交宣言後,究竟我一個人能夠解決嗎?

「那……」

「不,老師,現在發生了其他可能性喔。」

東京都政府的米配給開始。

昭和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4;0;星期三&#4;1;,晴朗

得以與慶應大學醫學系婦產科部長K博士面談,面告他以前即着眼之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之主旨。另外,並告知我面臨困難狀況之主旨,對方極爽快應允閱覽去年成功事例以及最終研究成果之貴重資料。而且,自教授處得悉實際上極爲有趣之教示,十分感激。然而,在我的案例中,由於精蟲的絕對數不足,恐不及他的成功方法的萬分之一吧。仍有獨自鑽研之必要。

※』

「嗯,天氣記得很清楚。雖然語彙經過斟酌,但是文章並不高明。內容雖然簡單但有點兒傷感。」京極堂說道,呼呼地吹走了飄散在周圍自己抽的煙發出的煙霧。

「怎樣,知道什麼了嗎?」

「關口君,我呀,大略聽了你毫無秩序地擅自說了事情的經過,才終於拿到這些日記還不到一分鐘呢。取了上面部分纔讀了兩三天的日記而已,能知道什麼,知道的剛纔不是說了嗎?」

「不,我指的是你從我所說的話裏,知道了些什麼嗎?」

我昨晚終究沒有回家。雖然很累,但情緒太亢奮了,心情上不想直接回家。因和中禪寺敦子在新宿分手了後,直接就去找京極堂。幸好他老婆還沒有從京都回來,結果我就睡他家,我只跟妻子說在京極堂這裏。

「從昨晚開始,你所說的話完全不得要領。我已經聽了幾次,大致上能領會了……不過,呵!」

京極堂說道。一面快速地翻着日記,很忙似地將下一本拿出來,確認了背面和封面以後打了開來。

『※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4;0;星期一&#4;1;,晴朗午後有煙霧

研究接近完成,雖然對於可能已死亡了的孩子無法補償,但是,對妻子和久遠寺家能一起盡到些微的賠罪。也許有人會主張此舉違反自然之理,但是對於如我這種際遇之負傷軍人而言,算是好消息吧。無論如何,對於我妻不需再做出如是屈辱之行爲即能解決一事,我有無限欣喜。我亦期待此研究完成後,妻子能夠痊癒,我將告知妻子這件好消息,她的反應將如何呢?

※』

「這是最後的日記。」

「違反『自然之理』,指的好像就是人造人這件事,但看不懂對『負傷軍人』是『好消息』的意思。」

「不應該注意這一點唁。根據這個記敘,有個人物的馬腳露出來了。」

京極堂說道,又用瞧不起人的眼神望着我。

「什麼?完全不懂。」

「喂喂,不能這麼快下結論吧。研究的成果就在這裏。如果我用心讀的話……」

「啊,果然如此。他去詢問人工授精的技術。」

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4;0;星期二&#4;1;,晴天

「真過份呢。如果沒有我們,說不定就沒有現在的你呢。你簡直就處在崩潰的邊緣,可是你又不說原因,我們完全不知從何着手。不過,不知爲什麼藤牧氏經常前來要求和你見面,我轉告他因爲你無論如何都不見他。」

關口翼君於昨夜返回宿舍,但是再三拜訪皆無法會面。根據中禪寺君所言,關口君樣子非比尋常,因急病而臥牀嗎?或發生了何事?

「那麼,京極堂你認爲梗子小姐現在被注射了生物鹼嗎?爲什麼呢?」

我喝着慣常的淡味的茶問道。

京極堂忙碌似地翻閱日記:

「這個話題,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我懂。我記得是利用人的精液製造吧?」

京極堂說道,陷入第三次的沉默。

這個男人多半會讀到明天。

「即使如此,這日記很奇怪。與其說他詛咒久遠寺啦懷恨啦,不如說是爲了贖罪而入贅,有這種微妙的感覺。而且,似乎有不能問的過去發生的事情。『雖是瑣事卻是極大之謬誤』,指的是什麼?還有,『可能死亡了的孩子』是誰?」

「謝謝,託你的福,願望達成了。要我這麼轉達。」

京極堂嗯地嘟嚷着:

『※

「啊,找到了!」

京極堂以毫無抑楊頓挫的語氣說道。這個男人總是如此,任何時候都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毫不客氣地進入我的內在。我根本無法瞭解這個男人知道什麼。而且,我的事他大概什麼都不知道。但是那副什麼都知道的姿態,仿如叉開腿用力地踩在浮在沒有底的海上浮板似的,對我的感性而言,非常地具有魅力。因此,從那時起,我就將自己的一部分委身於這個男人了。無論正確與否,這個男子多少明確地理出了我這個人模糊的輪廓,對不聰明的、不靈活的、只會拼湊式溝通的我而言,那是非常輕鬆的選擇。而且,這個有如執迷於理論的、不客氣的朋友,正以這種形式,在爲強迫將我從彼岸拉回此岸負責任。

的確沒有窗戶的書庫,封閉的程度到了令人感到呼吸困難。有窗戶的寢室,儘管比書庫更有開放感,但是在密封性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大的差別。我同意了。

「啊,是忘了!」

「那麼,他果然是在製造人造人……」

「這麼說來,內藤和梗子……」

而這些,從眼前的朋友開始,妻子和榎木津等,以及正要和我產生關連的完全是「他人」,全是他們所惹起的。由於他們將我全部停止了的時間撥快,把我從彼岸硬拖回此岸的關係,使得我必須做一個補償,就是將藤野牧朗這個男子和久遠寺梗子這個少女,從我的記憶的視野抹殺掉。

「那麼,內藤所說的『談到後繼者怎麼辦』,是撒謊嘍?」

我看到中禪寺敦子正在綁繩子。繩子確實鬆了。

「可是,京極堂你幹嘛那麼執着於昭和十六年的日記?」

從自稱是被派遣來的老人手中取得信。開封之際,心臟跳動得幾乎迸裂。內容遠超過所能思量範圍。雖不過十幾年的短暫人生而已,總之,今日可說是人生最佳之日。寫完此文,將前住指定地點授子銀杏樹下相會。但仍無法與關口翼君相見。至爲遺憾。

「這纔是『精神性健忘症』吧。你自己昨晚不是說了嗎?爲了遮掩精神創傷而將記憶隱藏起來。你知道那時候周圍的人大致有多困擾嗎?」

對我而言,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叫藤野牧朗的男子是禁忌。若不是以如此不合規則的形式想起,我也許會永遠地將他的名字封鎖起來。

「當然,是當作止痛用的麻醉藥。」

「什麼呀,他本人跑來找我商量,說他被久遠寺姑娘給擊垮了的。要他寫信的是我呢。」

京極堂以嘲諷的口吻說道。很快地重新翻閱日記,總覺得是在調查,終於抬起那張古怪的臉,說道:

「可是,就是沒有啊。」

無處可歸,因此在宿舍過年。午後收到信,雖隱約地覺得害怕但終於成爲事實,究竟該如何對付不知如何是好。神智昏迷似的,極難形容的焦躁接二連三襲來。嗚呼!亟欲自此處失蹤。

「可是,關口君,這些日記爲什麼獨缺昭和十六年前半部呢?本來就沒有嗎?連德國留學時代和服役時的日記都有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可是,我和她說話時也出現兩次很奇怪的樣子呢。如果不是她姐姐在旁邊,我想說不定當場就會換成不同的人格了。」

「那他怎麼說?」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別使壞心眼兒,他說了什麼?」

「那麼,你是說我們去小兒科病房時,有人抽走一本日記嗎?如果這樣,那麼就是有人覺得看了醫院內的日記,是不妥當的嘍。」

京極堂說完,讀起手裏拿着的日記最後面的部分。

「那不就是了!內藤怎麼說?根據你的敘述,他說『如果打開窗戶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這也許是真的,不過,在一月最冷時候的深夜,而且在薄霧籠罩下,把窗子打得開開的傻子很少哩。可是,那傢伙竟隱約記得當事人吵架的內容。當事人記憶中完全欠缺的部分,在另外一個房間的內藤怎麼會知道?」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八日&#4;0;星期三&#4;1;,雨後多雲

「不過,她現在,以父親爲首,完全拒絕了醫生的治療,誰在爲她注射那些東西呢……」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4;0;星期二&#4;1;,雨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4;0;星期一&#4;1;,天候不明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4;0;星期日&#4;1;,多雲後晴

「你認爲藤牧氏真的在製造人造人嗎?」

「別說傻話了。關於這件事,我以後可要慢慢地讀。什麼嘛,我是不知道腦筋不好的醫生看了幾個月,這些份量我一天、兩天就能看完,正好用來消磨時間。我興奮得很呢!」

京極堂說道。再度陷入沉默後,終於抬起臉來。

對了,想起來了。我頑固地拒絕和他見面,不,應該說害怕吧。是的,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和他見過面,然後他就那樣前住德國去了?

「我當時曾問藤牧氏到底是什麼事?他只告訴我,跟你說是那封信的事,你就知道了。我從前後的脈絡推測,可能是他寄了情書。問你,你呢,只嗯的一聲,由於事情沒得到解決,所以我很快地忘記了。」

真的忘了。不,我記得好像是有這麼回事。被這麼一說,我想起當時的狀況,但並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實際感覺。

「你說院子裏長着多啾樂,你知道多啾樂含有會使精神亢奮的生物礆嗎?」

「好像揭發了別人的祕密似的並不覺得意外,而他接到回信後,立刻赴約是確實的。而且,說起『授子銀杏』就是那棵在鬼子母神神社內的大銀杏。是久遠寺家的誰回了信該不會錯的。呵呵,你是拉弓射箭的愛神丘比特呢!」

「你怎麼連日期都記得?說起來,連我自己都忘了情書這件事了呢。」

「不,那間研究室既不是密室,而且又是屋頂開個窟窿的建築物,從外面也能很容易地進來。想偷的話,任何人都偷得到。所以不能說絕對是屋裏的人乾的。只不過,如果是由哪個傢伙覺得並非新日記,而是十多年前的日記不宜被看到,那就很有限了吧。」

※』

「我不認爲是一板一眼的藤牧氏所爲,是誰抽走了吧。你們回到研究室的時候繩子的確鬆了吧?」

「放了這些物質以後關於會產生的意識障礙,你當然也知道。對於來自外界的刺激,會失去反應,而內心的妄想和錯覺會變大,既會突然亢奮,又表現出別人無法理解的言行舉止,引起所謂的『妄想狀態』。」

「內藤爲了毫不知情的吵架內容作僞證,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如榎木津所說,內藤在事發當晚和梗子一起■在臥室■呢。」

「不對,老師。」

「那麼,窗戶一關,隔音效果也很高吧。」

「你呀,真窩囊,太不像話了。」

「當然是有親密的關係嘍,而且,親密的關係可深着呢。不管怎麼說,據榎木津說,深夜過了十二點他們正在牀上。然後,微笑着的心情很好的丈夫回來了。不過,總覺得不對勁。」

我有意識地改變話題。

『※

「我認爲,她爲了封閉罪的意識或已超出界限的不愉快感情,而把會對自己不利的記憶強迫式地關閉起來。也就是說,可能是精神性的健忘症吧。」

京極堂一面說,你的憂鬱症花了差不多一年時間才痊癒,一面一頁頁地翻開日記。

「聽好,關口君,這一天寫着午後有煙霧。根據我的記憶,薄霧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都有。」

連課都沒去聽講,躺臥在牀未外出,故不知天侯如何。現在時刻已近深夜,然而關口君尚未歸返,愈加不安。終究是不該託付他人之物,逕自愈覺後悔。

「那一天,你在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表情簡直就像被什麼附身似的信步回到宿舍,然後,接下來的半個月就關在房間裏,不跟任何人說話呢。因爲你連飯都不喫,我和榎木津很擔心,每天都給你送喫的。還替你回答老師的詢問。可不准你說忘了!」

「你好煩人。我確實轉達了唷。」

京極堂將那一捆筆記本砰砰地敲打在桌上,接着用食指從下到上撫摸着那一捆日記的背部,看着我的臉說道:

「那個,你不是說原本小兒科的建築物的密閉性極高嗎,寢室當然也是如此吧?」

我微妙地感動了。從他的證言,雖感到像發生了什麼齟齬,但果真如此嗎?

「這麼說來,蟬鳴的聲音,在外面和裏面聽有很大的差異,外面很嘈雜。」

這是他所想到的。

噢,久遠寺梗子終究有了迴音,而且是令人滿意的回覆吧。因此,藤牧氏爲了履行和我之間的約定,像個男子漢似的出面求婚去了。

京極堂臉朝下,沉默着。

「京極堂,你怎麼會想到把那件事和這一次事件連接起來的?」

「那麼,你認爲不是暫時性的心性分離或精神性的健忘症,而是她從小就是慢性的多重人格症患者嗎?」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當然,並沒有確認過,不應該會有那麼不自然的欠缺法呀?」

對了,他也曾經說過。

「這又怎麼樣了?」

京極堂焦急了似的,眼睛眯了起來。

「有休思賓&#4;0;譯註:音譯,茄科,藥用植物,從葉子可取休思精,用作支氣管炎等鎮痛藥&#4;1;、休思吉安命&#4;0;譯註:音譯,從休思取得的維他命B&#4;1;、阿託賓&#4;0;atropine&#4;1;三種吧。」

「他在九月十八日第一次約會,九月有三次、十月五次,然後十一月八次、十二月四次呢。非常地迷戀哩。從那以後,日記幾乎只寫些天氣和喫過的東西。看起來心情不像想寫日記。不過,關口君,和你見不了面,讓他很掛心,他提了很多次呢。」

「你有不同的意見嗎?」

是幾年前和藤牧是有關係的只能想到梗子了。不,院長也應該和他相識了。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方便的事情?

「怎麼臉色這麼蒼白?想起來了嗎,當時,你那有如黏膜似的感性?」

我不知道。我轉交了情書以後,根本不記得還發生了什麼事。

心情鬱悶。聽從中禪寺秋彥君之建議,寫了信。然而完成已經三日,尚在手邊,終日煩惱至最後,託付關口翼君代爲傳遞。嗚呼,連吾都因自己沒出息而至感遺憾。

「可是,關口,你如何判斷有關梗子小姐失去記憶這件事?日記裏也記載着『記憶障礙』的事情,所以可能還是有什麼疾病吧?」

「對。將人的精液灌滿在密封的玻璃瓶裏,以和馬的體溫一樣四十度的條件讓其睡着,然後,會慢慢地形成透明的人型。用新鮮血液培養的話,會產生類似比人小一號的人,這就叫人造人。當然,這是胡說,不可能會做成的。因爲現在已瞭解了受胎的結構,並不是那麼的草率。最近……對了,是前年吧,慶應大學成功地實行了人工授精。嗯,不過,這只是把精液用人工的方式送出去而已,也就是說,由於是性交的替代品似的,受胎本身是用很自然的方式……等等,剛纔日記裏記載了和慶應大學的婦產科部長會面……」

「因爲,那是他和久遠寺家擁有不知什麼關係的時期。你送情書去時,是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他前住德國是翌年,也就是十六年四月。我想知道在那一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關口,人造人被認真地思考的時代,並不是多久以前的事。而且,從遙遠的住昔開始,就並非以如此非科學性的構想來思考。被視爲臨牀醫學始祖的巴拉克魯斯也曾嘗試製造過。本來就有一半是鍊金術師。畢竟鍊金術對科學有極大的貢獻,說起來這兩個當然是不可分割的了。」

京極堂指着太陽穴,說道:

「這也是假設,我想她可能是多重人格者。當人格替換的時候,經常會忘記當自己是其他人格的時候。理性的她和我轉交情書時的那名少女,在我心中無論如何都無法一致。但是,處在歇斯底里狀態、往丈夫身上丟東西的她,又不一樣。所以,在普通狀態下的她,根本不存在任何時候的記憶。」

涼子的臉浮現了出來,她用熟練的動作爲梗子注射。

「整理花的是涼子小姐吧?」

我從下面開始,一本一本地對照着標籤看,果然少了一本。

※』

「這篇日記怎麼啦?爲什麼不寫清楚,這麼一來就沒有紀錄的意義了。我想知道的是,『隱約地覺得害怕』的事實。」

京極堂粗暴地說道,將筆記本啪地扔到桌上。

「沒辦法,這又不是會議紀錄和資料,是日記。也不是爲了讓什麼人看的東西。」

「但可能會寫這些嗎?即使假想的對象是自己或什麼的,世上不會有那種不以讀得懂爲前提而寫的文章吧!這本日記最清楚的只有天氣吧。如果這些記述能夠令人明瞭地想起當時狀況,那不寫日記什麼的就能明瞭地想起來陋!真是拉拉雜雜不明確的文章!」

「別這麼生氣。日記這玩意兒就這麼回事。像你這種性格的人可能無法理解,不過,藤牧氏的日記還算是好的呢。我呀,如果開始寫,大概一個月都沒辦法持續。二十多年來都不間斷地寫日記的精神力量,我認爲值得稱讚,而不是貶損吧。」

「你說什麼風涼話呀。這可是極少數、唯一的線索呢。你說大約有二十多年不間斷地寫什麼的,但是昭和元年,他才四歲或五歲,還不是會寫日記的年齡吧。對了。很奇怪,非常奇怪。」

京極堂搔了搔頭以後,從那一捆日記中,抽出昭和元年。就在這時,堆積着的日記滑落似地倒塌,日記全散落在桌上了。京極堂毫不介意地打開散落的日記,只讀了兩三行就立刻闔上,說道:

「啊,你爲什麼要帶這些來,這叫做輕舉妄動!我無法讀這些東西,這不是藤牧母親的東西嗎?」

是這樣的嗎?冷靜地思考後確定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提到以前的日記很重要的正是京極堂呀。當我近似辯解地如此說道時,朋友眉毛上揚、丟出話來:

「我說的是昭和十五、六年的東西。我想讀的是他的告白,不是他母親的手記。這些東西反正藤牧本人藏在內心就好了,並不是咱們非讀不可的東西。」

京極堂從堆積着的日記當中,很快地桃選出幾本看起來像藤牧母親所寫的東西。

「說起來,這日記很清楚地記錄着幼年時藤牧氏的成長。昭和八年的年尾……他十一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臨死以前也寫了日記,是在臨終前交給了藤牧。他繼承了母親的意志,從那以後十八年以來,他當作自己的日記持續地寫了下來。」

這時,像是插在日記裏的紙片飄了下來,是舊照片。照片上是穿和服的女性。和服……是久遠寺涼子嗎?

「那,那是久遠寺……」

「嗯,這是他的母親大人,怎麼?難道像久遠寺千金嗎?」

京極堂打斷了我的話說道。看成是涼子的確誤認了。照片上的人是個陌生的婦女,膝蓋上坐着的孩子像是年幼時的藤牧氏。是一個優雅的女性,楚楚可憐的模樣,雖不是格外地像涼子,但覺得說像還真像哩。我坦白地說出內心的感覺。

「連話也說不清楚。像哪一個,姐姐?妹妹?」

「姐姐和妹妹長得很像,像誰還不都一樣。」

我說道,搪塞了過去。

「所以呀。如果說藤牧和久遠寺的千金之間,有了孩子,會怎樣?雖然不出推理的範圍,但並非不可能。」

「對了。所以纔有記憶障礙的可疑吧。藤牧大概也很固執地問情書的事吧。當你提到情書時,她怎麼說?」

「什麼都不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就是■這麼回事■!不,■老早■已是■這麼回事■了!」

「老爺,那件嬰兒失蹤事件,到底是什麼案子?」

木場引用了蜀山人的雙關語。但是,他本人連蜀山人的蜀字都不認得。

「不,那是不對的。訶梨帝母原本就是善神,即使作爲授子、育子之守護神的也廣受信仰。現在還有『天母』啦『母子愛』啦什麼的別稱,讀了《南海寄歸內法傳》什麼的,也是這麼寫着。換句話說,她的性格在與佛教相遇前、後也都首尾一貫,沒有改變。」

我把手中的雜誌放在榻榻米上,不由得插了嘴:

「石燕將產女寫成『姑獲鳥』,畢竟是根據《和漢三才圖會》,原來,《三才圖會》雖寫姑獲鳥但它念成『ubumetori』,是鳥的一種。所以我想起來了,那是在常陸&#4;0;譯註:今次城縣&#4;1;一帶流行的民間傳說。傳說晚上晾着初生嬰兒的衣服後,就會飛過來,是一種會把有毒的奶沾上衣服的怪鳥。這種鳥的名字叫『ubumetori』動。如果是這個傳說,那就跟中國的姑獲鳥比較接近。那就成了『穿着羽毛的鳥』,而且聽說會在擄走的初生女嬰的衣服上沾上自己的血作爲標誌。很相似。但是一般談到產女是鳥的時候,其根據大多是以啼聲爲主。水鳥的哭聲的確像嬰兒,《諸國百物語》等書裏的怪物,也是發出喲哪喲哪那種令人恐懼的嬰兒聲。謠傳這就是產女,但是,報紙報導當英雄好漢出馬去捕捉了後,才發現啥都不是,原來真面目是『青鷺』。不過,如果從啼聲來聯想,那應該不是母親而是嬰兒的聲音。但是,畫裏的多半描繪的是母親,總覺得很奇怪,所以我纔想起這些事情來。」

--在那家發生失蹤案件的醫院裏,還傳出其他謠言。

[呵,怎麼說佛祖都是在教導人母愛,所以,才成了善神嘛!]

「嘿,是好或不好,究竟是哪一種呀?」

很合理。這個臆測是對的吧?比起到現在所聽到的久遠寺家的人們的任何證言,都更具有現實感。

「可是……」

京極堂苦笑了。如果連這個男人都不知道的話,那個恐怖的咒術八成是捏造的。那時,木場的表情很神妙,而且以令人難受的聲音說道:

「只能救一嘍。」

「不對唷。死人不會思考吧。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的人才會想到『真遺憾』。大致上,所謂怪異,普遍是生者所確認的。也就是說呀,決定怪異的主要因素,是活着的人。換句話說,是『看到怪異者』所做的決定。」

京極堂愁眉苦臉地拿起那本雜誌打開來,說道:

「關口君,產女的話題未必沒有用嘍。」

「對了!」

以風鈴爲暗號似的,蟬聲同時開始叫了起來。

「兩種都是吧。而且,從佛教的本源來看,大體上,擁有情愛會妨礙悟性。佛祖並沒有告誡這樣的事。」

有此一說,對妻子之嚴重亂行已束手無策的丈夫,爲阻止此種行爲而使出一種名爲『研歐歐那&#4;0;音譯,anoono&#4;1;咒術』的中國魔法,但失敗,反而將之全部喝進腹內。

客人是木場修太郎。

京極堂混着嘆息自言自語地說道:

「什麼是研歐歐那咒術?」

「你想說什麼呀?」

--青蛙臉的嬰兒。

「那爲什麼沒這麼做?」

「嗯……原來如此,很合理。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她不記得?……嗯,即使她失去了記憶……家人也不應該不知道吧。」

「可是,關口君,那個產女&#4;0;ubume&#4;1;的事……」

「呀,這就是佛教的方法。老爺,像耶酥教那種不知通融、具有堅固結構的宗教,主要是遊牧……侵略民族的宗教,爲了求生存,某部分就必須好戰。所以,徹底地彈壓侵略地當地的信仰,攻擊到體無完膚的程度。因此,將土地神變成惡魔、集會採主日式、祭祀則將之變形爲黑彌撒。結果,在後世只留下了『反基督』&#4;0;Antichrist&#4;1;的形式。例如,以『主日的黑山羊』著名的叫包法梅德的惡魔,似乎曾藐視伊斯蘭教。但是,佛教的結構非常有彈性。換句話說,也比較隨便。但與其說佛教吸收了土著的宗教,不如說是融合了。在印度,也有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等等,婆羅門教的衆神們是『天』,印度教尊崇的神則以『明王』加以吸收。訶梨帝母也是其中的一個唷。剛纔的話題出處就是根據佛典《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被數落了一次後,又結實地奉承了這個神之處,可高明呢。原來,神具有善惡兩面是很普通的,由於普遍地有雙重性,因此,糾正了惡的部分、褒獎好的方面就變得很容易。」

過份。太過份了。雜誌還寫道:

「不知道是墮胎,還是流產?假設家人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呢?藤牧的入贅是重整快傾頹的家運的絕好機會,在這種時候,我想對於女兒的過去會隱瞞吧。」

「西鶴&#4;0;譯註:井原西鶴,一六四二--一六九三年,江戶前期的作家,著名作品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等&#4;1;所寫的《好色一代女》卷之六,在這本書最後的段落,主角被姑獲鳥所困擾,但那姑獲鳥是嬰兒。是墮胎了的嬰兒們排列着發泄怨恨呢。」

京極堂沉默地站起來後,從廚房倒來冰麥茶,然後要我喝。

「那是怎麼回事?」

木場和我在戰爭時,在南方的戰線上是生死與共的關係。現在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但是當我在每個學生都上戰場的時代,領到的是少尉以上的階級,率領着一個小隊。另一方面,由於木場是經過磨練的職業軍人,雖然有經歷,但階級在我之下。換句話說,木場是我的部下。在這種情況下,大體上實戰經驗很淺的上司會遭到欺負。但不知爲什麼,木場帶領了我並支持了我。結果,在我的小隊只留下木場和我,其他人都死了的悲慘結局之下,我們兩人奇蹟地存活並得以相偕踏上祖國的土地。

京極堂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獵奇實話》的報導,終於抬起臉來,將打開的雜誌遞給我。

「老爺您纔是在這個時間登門造訪,有啥事呀?警察不是比古書商和不賣錢的作家來得忙嗎?」

「可是,母猴毫不猶豫地救了大的那一隻。爲什麼?母猿已沒有生殖的能力了,小小猴等到有生殖能力,還需要時間。在傳宗接代方面,最合適的就是那隻大的猴子。生物的母性就是這麼回事。即使冒着危險救了小猴子,但並不知道包括自己能否活下來。但是,如果是大猴子,或然率就分外地高。個體的情愛,無法戰勝遺傳因子的命令。不,猿猴本來就不具備人所說的情愛了。身爲生物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人不一樣。傳宗接代已不是獨一無二的目的了。這到底稱爲文化?知性?人性?隨便取什麼名都可以,總之,萬物之靈的驕傲已經建構在『另一個價值』上了。如果朝着相同的方向,那還好,但如果完全朝相反方向時,我們就會感到困惑。然後,爲了彌補那個分歧也會發生怪異的事。」

還有幾本!出版了好幾本嗎?沸騰的情感是生氣,還是其他什麼?我無法判斷。這種感覺很像在人前被羞辱了似的。

木場愈來愈混亂似的,煞有介事地,泄了氣。但是,京極堂宛如柳樹迎風的模樣,步調不亂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大前天不是說產女不是幽靈,而是一種『因生產而死的孕婦的遺憾』的概念嗎?」

「這是從人的母性和生物的母性的分歧中產生的、科研的,事到如今的矛盾感吧……一種生理性的厭憎感吧。」

--出生的嬰兒不見了的事件,好像發生了幾次。

京極堂問道。木場哼地鼻子發出聲音,把卷在手中拿的像雜誌似的東西,扔到桌上,說道:

「雜誌上也寫了呢。從大前年的夏天到年底,接連不斷地發生了三件控訴案。應該是生出來的嬰兒竟不見了呢!這不是很奇怪嗎?發生在同一家醫院唷。俺很快地接辦了這個案子。不過呀,那個禿老頭兒可真是個騙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胡扯說是誤會,說每一個都是死產,骨頭已經交出去了。然後,還出現個擺架子的老太婆,竟說雖然非常瞭解痛失孩子的悲哀,但如果因此藉口找碴兒,那可給他們添麻煩了。如果只有一個人控訴,是有找麻煩的可能,不過,有三個人哩。有那麼巧合的事嗎?俺可要徹底地咬住不放哩。我本想取得搜查令後去搜索家宅呢。」

京極堂搔了兩三次鼻頭。這方面的話題正是他最擅長的,說道:

京極堂拿出座墊給木場以後,一面動着那令人討厭的嘴,到廚房拿出新的麥茶來。

我提出疑問。京極堂顯得訝異,說道:

「噢,所以他在一個月間煩惱到極致後,二月,出面求婚去了?」

「據院長說,他表示『有必須結婚的理由』,不是嗎?這是沒話說的理由吧。而且,日記的後半部寫了……」

「什麼意思!」

京極堂一一地提到出處,甭提木場了,連我也沒聽說過那樣的書。

「真惡劣。老爺,你一直都在看這玩意兒呀?」

「除夕夜的日記,寫道『隱約覺得害怕的事成了事實』,如果指的是信裏告知了懷孕一事怎樣?深夜的幽會重複了二十多次,是非常可能發生的。」

「佛祖的裁決可真輕呢。如果是俺,那可不原諫,我會處極刑!」

「總覺得光是聽到就夠頭痛了。恐怖的入谷的鬼子母神。」

「罩着的蓮花的葉子是胎盤。水子&#4;0;譯註:指剛出生的嬰兒&#4;1;作祟的概念雖並非從久遠以前就有,但可說是原型。而且,還是出現了將近一百人呢。因此啼聲和母鳥沒有什麼不同,叫着『歐巴雷』。這和被稱作『歐巴良』的妖怪一樣。這是俗話說的『背妖怪』。在外形上,和叫做『川赤子』和『好哭』的妖怪也很近呢。在長崎一帶,產女指的是海怪,而且在越後&#4;0;譯註:今新瀉縣&#4;1;性質雖相同,但形狀是蜘蛛。這麼一來,『產女』這種怪東西的輪廓就變得非常暖昧了。」

「混帳!別把警官和蠢作家相提並論!嘿,今天早上,榎木津那笨蛋打了電話來,反正他就是那副德性,也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只一直說再這樣下去,關會很慘,你去幫幫他吧!雖然不懂是什麼意思,但好像是和久遠寺醫院有關。我一聽,那可不能撒手不管,立刻到關的家去,關的老婆說人在這裏,所以很親切地飛快跑來了。知道了吧!」

「當然兩隻都救。」

木場是在小石川開石頭店的小開,和榎木津也是老朋友。他是個具有大樹般厚實胸膛和粗大手腕的大個頭男子。臉型也很嚴肅,異樣突出的腮幫子、剪得短短有如鐵絲般的剛硬頭髮、尖尖的鼻子,接近正方形的臉上,小眼睛和嘴巴點綴式地裝點着,是異人之相。不過從那風采,很難想象他是個聲音高亢的人。乍看第一印象很不好應付,可是實際上是個說話極機智的不可思議的男子。

鈴鈴--,風鈴泅泳在風中。

被將了一軍。我感到血衝上了臉。謠言竟然散佈至此。在這個尖酸刻薄閒雜亂象的業界,到現在爲止,這件事竟沒有見報才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如斯的我本身,在兩三天以前,其實也算是其中的一個。但是、但是,究竟是怎麼回事?

木場和我異口同聲地出聲。

我們短暫地沉默了。

真令人毛骨悚然,背上微寒。京極堂極樂見我的反應似的,繼續說道:

「是呀。不過,你想想看,死掉的人本身不會有『遺憾』的,感到遺憾的是被留下來活着的人才會有。」

「你是說梗子小姐懷孕了?」

「這麼說來佛教是否定人性的嘍。如果如你所說,剛纔那個猴子的話題,不就接近開悟之道了嗎?」

「那就救小的那一隻。大的會游泳了吧?」

京極堂顯出像是難以忍受似的泄了氣似的表情,我開始錯覺關於這個和事件應該毫無直接關係的民俗學考察,簡直就像久遠寺家發生事件的延長似的。身上感覺發冷。

不,不一樣。如果是印在黑白的印畫紙上,那就不是梗子、應該是涼子。

「哪,京極,俺以爲鬼子母神是賜孩子的神呢,不對嗎?是屬於鬼惡魔之類的嗎?否則爲什麼大家都去參拜呢?」

■「食嬰兒之鬼子母神,色情狂之女腹中所宿爲鬼?或蛇?」■

「老爺,鬼子母神本來叫『訶梨帝母』,是一個印度鬼神的妻子。別名叫『青色鬼』或『大藥叉女』。直截了當地說,也叫『惡女』。令人喫驚的,她有五百個孩子。雖然這樣,她還是每天偷別人的孩子喫掉,偷了就喫。被喫的那一方可難受呢。因此,佛祖出面了,把五百個孩子裏,一個叫畢哩孕迦的藏起來。訶梨帝母悲嘆着。從五百人變成四百九十九人,其實沒什麼不同,但身爲母親只要一個不見了,總會擔心,情緒狂亂地悲哀着。佛祖很莊嚴地現身了,告誡她:五百人裏,只不過少了一人就那麼悲傷,那你想想何況是隻有一個孩子,還被你喫掉的人的心情……喫了一驚的訶梨帝母深深地垂下頭去悔改,願意重新飯依佛教,成爲保護佛法的護法神。後來被當作佛祖的家族,讓人供養,嗯,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真是這樣,還是覺得奇怪。雖然因爲年輕而讓小姐懷孕了,藤牧雖產生了罪惡感,但結果反正正式結婚了,那不就好了!他到最後仍無法割捨贖罪的念頭。這很不對勁。說是帶了很多錢來,但那以後的言談舉止……總覺得很怪。」

鈴--,風鈴響起。

京極堂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看起來很舊的線裝古書。

他有意歇息了的關係吧,京極堂整理了散亂的日記以後,在香菸上點燃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後改變話題。

「說起來,佛教就是在講應該捨棄『愛』這個觀念,因爲『愛』可換說成是『執着』。捨棄所有的執着是前住如來的道路唯一的解脫。所以,把訶梨帝母的教訓,解釋爲要人捨棄對孩子的執着也說不定。捨棄一切、皈依佛道的話,所有的罪業可以滅卻,而且能夠開悟……換句話說,就是親鶯&#4;0;譯註:一一七三--一二六二年,日本鎌倉初期的僧,淨土真宗的始祖&#4;1;所說的境界,『善人亦可成佛,何況是惡人』!」

啊,中村總編輯提到的謠言的根據,就是這個了。我覺得快受不了,覆蓋着久遠寺醫院的陰影,出乎想象地很大、很深似的。

「因爲心懷留戀而死,所以才覺得遺憾吧。」

「看什麼是我的自由。只要能當作搜查參考用,佛經、胡亂塗寫什麼的我都看!而且,這還算是比較像樣的呢。很明顯地在寫有關久遠寺家事情的下流刊物,還出版了有好幾本呢,但實在讀不下去,所以纔沒有買。」

京極堂望着走廊。蟬鳴突然停住了。

那時,玄關傳來聲音,好像是客人。京極堂唸唸有詞地邊說着,站了起來,邊走出房間到了玄關。

雜誌的內容的確都是誹謗中傷。雜司谷的K醫院&#4;0;沒必要連大寫都寫進去!&#4;1;的女兒,一見到男人就緊緊抓住淫亂,其奇行怪徑真非筆墨所能形容&#4;0;一面如此寫道,接着是冗長的有關性的描寫&#4;1;,結果,奪取他人孩子,榨取生血、脂肪將之製成春藥,其行非人道之至,殺死的嬰兒不計其數,受其詛咒因而懷怪物胎兒,現在雖懷孕二十個月尚未生產,簡直極盡怪異之能事,活像現代復活了的鬼子母神。

「也許談不上戀母情結,不過我所知道的藤牧氏相當地傾慕這個母親。因爲他說過年幼就沒有父親,所以更加如此吧……他說不定企圖從久遠寺梗子的身上,追尋母親的風貌。」

「那個唷,三件控訴案竟然都同時撤銷了。這就更可疑了。不過,沒有人控訴就不能搜查了。俺後悔得要命!」

「生物是爲了生孩子而生存。於是,那孩子也爲了生孩子而出生。但如此一來,就成爲傳宗接代本身才有意義,生存本身並沒有意義了。生物究竟是什麼?」

「這個啦。一年半以前,俺負責偵辦久遠寺醫院的嬰兒失蹤事件。這是剛纔在中野車站前買的。」

「你知道猴子的事嗎?年長帶着孩子的母猴,被濁流吞沒了。那隻猴子帶着幾乎不會游泳的幼猴和已經會游泳的小猴子。如果你是母親,會救哪一隻?」

我們稱木場「老爺」,那倒不是因爲木場是刑警,而是因爲他整個人的感覺實在很像「老爺」。

「聽說因爲和久遠寺有關,所以不能撒手不管,又是怎麼回事?」

雜誌是取名《獵奇實話》的低級的不入流雜誌。在色情的裸體畫上面,印刷着顏色很鮮豔的活字。

「中國周代有一個叫偃王的皇帝……確實聽說是一個從蛋孵出來的人。身爲賢名的君主施行了仁政,也留下他有怪異嗜好的傳說。但是,那種施行了自己進到女人的腹中似的荒謬絕倫的魔法,究竟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可很難相信!也許只有我不知道……儘管如此,用『現代復活了的鬼子母神』的表達方式也好,那種古怪的魔法也好,真是驚人的沒有常識呢。」

「換句話說呢,男人所看到的產女是『女人』,女人所看到的產女是『嬰兒』,只有聲音的產女是『鳥』。然後,這些全都被認爲是『相同的東西』。換句話說,與其說產女是『因生產而死的女子的遺憾』,不如以更寬廣的範圍來捉摸,才能理解。」

--只有那個人知道的事,爲什麼會問和那個人一樣的問題!

木場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道,一口氣把麥茶喝光了。

「可能死掉的孩子……對了,他結婚以後,不是想問出自己的孩子下落怎麼了嗎?不過,梗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聽好。……穿着蓮葉似的孩童的面貌,腰部以下都沾滿了血,有九十五、六個並肩排列,聲音不間斷地哭着,歐巴雷唷歐巴雷唷,這應該就是傳聞中的產女……」

「產女究竟是什麼?」

他說道:

「被墮了胎的女子呢。關口君,不明瞭的暖昧模糊地藏在字裏行間的,正是產女。」

「什麼啊,你以爲現在幾點了呀?這個時間了,竟然店還不開門!俺還以爲在裏面自殺了呢。噢,在這裏,關口隊長,木場中士現在報到!」

京極堂很乾脆地答道:

「野獸由於不彷徨,所以也許更接近開悟的路。但野獸無法成佛。野獸不能捨棄之爲野獸這個事實。不捨棄對生的執着就無法開悟。換句話說,原來,佛教之真意並非否定人性,而是超越人性,這麼說比較正確。」

「那麼,佛教就像是對着咱們說去死吧!」

我感到非常空虛。當然,之所以會這樣,並非僅是母子鬼神的關係。

「並非是那麼剎那性的事。嗯,每人接受的方法不一樣。爲了像你這樣的俗人,佛教終於完成了從小乘到大乘的變貌。在日本的鬼子母神信仰,與其說是佛教,不如說是以原本的婆羅門教的含意廣佈於世,來得恰當。結果,鬼子母神……訶梨帝母完全不願捨棄執着,到現在還愛着孩子。所以纔會吸引了許多信仰者。對了,日蓮聖人&#4;0;譯註:一二二二--一二八二年,鎌倉時代的僧,日蓮宗始祖&#4;1;也好像信仰着鬼子母神,那裏……法明寺是日蓮宗吧?」

「就是那裏!」

木場甦醒了似的,大聲說道:

「就是那座法明寺啦。俺不是爲了聽印度的鬼子母神來的,我是來打聽那個在雜司谷的法明寺的。喂,你們到底捲進了啥事啦?」

木場半強迫的把話題拉回本題。木場是刑警。我對於談事件的全貌帶着幾方抵抗。但是,情勢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無法後退。我把這兩三天發生的事情脈絡,有一搭沒一搭口齒不清地說着。然而,木場倒很不相稱地是個擅長聆聽的人,因此,我比說給榎木津或京極堂聽時,還要能夠更得要領地將事件與搜查的全貌和盤托出。

「哼!」

木場在我說完後的同時,發出鼻音,說道:

「我就覺得那家醫院很可疑,蓋子打開一看,果然看起來像鬼魅魍魎的醫院。」

「你說得太過份了。的確並非沒有犯罪的嫌疑,可是……」

「嘿,關口,你沒有辯解的必要唷!懷疑是無罪的。不過,在真正的兇手沒抓到以前,每一個人都是嫌疑犯。不過,不管是榎木津還是你,外行人的想法畢竟摸不着邊際。」

木場抽出插在褲子後面口袋的扇子,啪啪地開始扇了起來。

「這麼說的話,犯罪搜查專家木場警官,你從剛纔假冒的偵探嘴裏,找到什麼線索沒有?」

京極堂用一種聽不出是煽動,還是輕視的語氣,帶着搗亂的語氣說道。

「真討慶--」

木場交換了一下盤坐着的腳,看着我的臉說道:

「所謂犯罪,不是可能、不可能之類的問題。首先,要有動機,然後,可能、不可能才以隨後的形式跟上來。你們這些傢伙的腦袋裏,欠缺動機這兩個字。」

總覺得,哪裏有什麼不對?

「對,是預先判斷。不過,關口,只要不上對方的圈套,預先判斷是有效的,證據以後再找也沒關係。如果沒有找到證據,是弄錯了的話,撤回不就好了。總之,沒有線索是無法搜查的。」

京極堂接着道出恐怖的事:

京極堂突然抗拒似地說道。

「這傢伙在發什麼脾氣?」

「很難分辨究竟出於私憤,還是公憤?」

「如果使用藥物的話,並非不可能。」

「首先,先來看發生了什麼事。老公從家裏失蹤了,因爲他確實不在,所以這一點沒有問題。家裏人稱爲『失蹤』,僅有這個事實而已。其餘的全都根據證言了。除了榎木津,你和京極堂的妹妹,都某種程度全面地信任了那些證言,把它們當作『前提』而加以探索。第一,這就有問題了。失蹤是因爲家人這麼說,但是毫無證據。所以,要試着思考動機。密室等等的話題就從這裏展開,丈夫有沒有失蹤的動機?這很奇怪,由於足以下判斷的資訊不足,所以很難說,到目前爲止,沒有找到動機。如果並非出自本人的意志失蹤,那就只能思考是被誰殺害,或者綁架監禁了起來。如果這樣假設,就要有『兇手』。相當於兇手的人物,目前只有家人。由於並未浮現家人以外的人物,所以先懷疑家人。這很奇怪,第一,妻子,和那個年輕醫生有私通的可能。這就有充分的動機了。其次是傭人,很難想象這傢伙危害招贅女婿的直接動機。但是,這個老先生俺也見過,非常地忠誠。他的主人……並不是那個禿頭的老爺,而是非常令人討厭的老太婆。這個老太婆說的話,他都言聽計從。然後,再來想這個老太婆和像老狸貓的禿頭老爺夫婦。但這也是十二分的奇怪。」

「是的。如果將這種胡說八道的民俗學式的裝飾去除,留下的只是單純的生病而已,『神經症』啦『精神病』什麼的。」

木場發出異於平時高亢的聲音說道。京極堂仍如住常般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對,令我激動的並不是那個理由。但是,從我嘴裏卻脫口而出和我的心情相反的常識論。

儘管木場以很難理解的說法支持一己之見。雖察覺到案子很難理解但仍盡力地調整情緒。

「俺認爲有這麼回事!有三個根據。首先,前來控訴的三對夫妻,他們完全互不相識。一對住板橋區受傷軍人的泥水匠夫婦,另外一對是住上十條的貿易公司員工和他老婆,最後一對是池袋的酒吧招待。我很仔細地調查了內情,這三對夫婦在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跡象。這麼一來,控訴完全是自發性的,很難想是故意找麻煩之類的,而且也很難想是偶發事件。第二個理由,是護士的行蹤。事件發生的時期,在醫院上班的護士中,那幾個能證明嬰兒出生的護士全部辭職了,而且從那以後就行蹤不明。好像是回故鄉了,彷彿等着搜查開始似的消失了。很可疑。然後,最後一個理由……這個,京極,比起俺來是你比較擅長的領域……」

我說不出話來了。京極堂的低聲劃破了沉默:

「那個第二間密室很怪哩。大概有很容易識破的圈套。因爲你是外行,所以看漏了吧。總之,普通偵探的話,應該識破從密室逃出的方法。這麼一來會怎樣?在那個時段,根本就沒有人看到招贅女婿的身影,其實『他已從那個房間出來了』吧。」

木場把我的意見一腳踢開。

「關口君,非常遺憾,你認識得不夠清楚唷。附身遺傳的習俗,現在還根深抵固地存在。這件事不能漠視。」

「請等一等,老爺。由於我是外行所以看漏了也說不定。但是將死了的藤牧氏假裝成還活着,有什麼意義?動機、動機是什麼?」

「這可好!天狗的隱身蓑衣,真是高見呢。藤牧變成威爾斯&#4;0;譯註:HerbertGeeWells,一八六六--一九四六,英國作家、評論家,爲教育大衆寫了《時間機器》、《世界史概觀》等作品,並想象原子彈爆炸,被稱爲SF之祖&#4;1;筆下的隱形人,那可合道理的呢。他現在■仍在醫院■裏。然後在醫院裏打轉徘徊,既喂老鼠喫餌,又把那捆日記裏不宜公諸於世的部分抽出來。嗯,真是好方法。」

--請幫助我……。

京極堂以沒有抑楊頓挫的聲調說道。

不對。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京極堂的話在我腦中甦醒了。

木場說道,看着京極堂。

「那……也許是這樣,京極堂,那和這一次事件沒關係吧。我從剛纔就這麼說!」

「聽好,首先,是老婆和年輕醫生搭上了。招贅的丈夫成爲絆腳石。這看起來就像是會發生的事。因爲感情糾葛,所以把丈夫殺掉了。到這裏爲止還好。可是從這裏開始以後,就奇妙了。有必要擡出密室什麼的大戲嗎?如果真有的話,演員不夠呢,只有兩個人是不夠的。如果傭人也是同夥的話,那麼就可能有戲唱了。傭人不可能是年輕人和小姑娘嘍,能夠操縱傭人的是狸貓老爺和他的老伴老太婆。那個傢伙如果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那也就算了,哼,不是有那樁嬰兒事件嗎?聽你們說,那個丈夫做招贅女婿,是前年六月,失蹤是在去年的一月,這和嬰兒失蹤事件的時期完全符合。失蹤事件最初是前年的七月,其次是九月,最後是十一月。」

「如果這樣,妻子……次女催患怪病,和事件沒關係嘍!」

「但是,附身本身只是單純的神經症和精神病的病例吧。一面發生亢奮,產生心性的分離,這完全都是個人因素,不可能是讓人附身的。」

由於京極堂從旁攪和,木場用銳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木場的瞪視非常有氣魄。我呢,縮成一團。但京極堂以毫不在乎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需要那麼愁眉苦臉。因爲你是外行,你就聽專家的話吧!」

我再度激動了起來。

「可是……」

「不過,的確也可能如老爺所說的那樣唷。關口君,我以前也說過,不可能有完全客體這回事。說不定在面對主體的自覺下時,才能夠獲得正確的結果。只不過……有關那樁嬰兒失蹤事件什麼的,如果真有的話……」

「第一,錢的問題。女婿帶來的錢,用途很奇怪。再來,怎麼都想不通的是,他們的言行舉止表現出做丈夫的怨恨一家人。這不就像是承認了自己加害似的嗎?接下來,最可疑的是嬰兒失蹤事件。我不認爲沒有關連。」

「對啊。可是呀那些■傢伙■弄錯了人選。還特別選了傻瓜榎木津,真是倒黴。一如那傢伙一貫的作風,案情的結果變得莫名其妙。沒有任何根據竟說出丈夫已死了的話,所以那些傢伙們非常慌張。榎木津半途走掉了,留下人比較好的關口偵探,他們才鬆了口氣吧。不過,事情沒那麼如意。」

是的,我瞭解這種事。

「有那樣的……謠言嗎……?」

京極堂單邊的眉毛揚起,做出慣有的表情,說道:

木場很誇張地上下搖頭,直率地回答:

京極堂非常佩服似地說道。

「是、是呀,久遠寺家每一代都是女的。也就是說好幾代以前就開始招女婿。那個附身遺傳什麼的,很早以前就沒有了吧。」

「的確,如你所說,這是與人種歧視和地域歧視同等極爲根深惡劣的因習!是不應存在,而且是不能不努力除掉的因習。但這和認識現實情況又不相同。不認識,就無法改善。而且,不能閉眼無視於扭曲歷史性的、文化性的事實。即使重新認識,將狐狸附身替換爲昏睡狀態,附身當作是神經症狀,但留下了偏見,也仍不算是解決了問題吧。只需正確地直視現狀,就知道現在那種充滿偏見的古舊的因襲,仍然結實地存在。於是,在這種風土上纔會發生這種事件。」

--請幫助……。

「呀,等等,老爺,我可詳細調查了唷!」

「那是附身的另一面,並非本質唷。病理學能夠解決的,只有附身內『憑依』的部分。至於『家庭的盛衰』和『太過富裕』的部分,則處於完全被漠視的情況。如此,就看不見含括了全部的『附身物的全體像』了。我呢,則認爲,共同體中因經濟的新價值被導入這個要因而產生的民俗解決方式,就是附身物。到目前爲止,『富』等於收穫的關係,而共同體不論好壞,正如同其名是『命運共同體』。但是,貨幣流通成爲一般性的時候,共同體內部的『富的分配』就變得不平均了。換句話說,在同樣的身分當中,會發生貧富的差距。然後,爲了消除差距,解決方式是必要的。因此,人們就完全地接受了很久以前連綿傳下來的『神附身』的方式,而創造出附身物。說起來,神附身就是爲了將疑似非存在世上的『假想現實』,替換爲存在世上之物的某種組織。很難接受的現實……是爲了理解非日常的一種外在形式。亦即在日本附身物的發生是必然的,因爲發生的風土環境已整備好了。換句話說,精神病理學的那一方面,是這個環境……說文化社會性的環境也可以,總之,被民俗學的那一方面所完全理解了。只要欠缺這兩個方面的哪一個,就無法理解日本的附身物了。」

「歐休伯?」

「所謂附身遺傳,是在民俗社會的一個解決方式。爲解決共同體內發生的不可理解和不合情理的事,當作解決手段而設定的民俗解決方式。如同鬼的出身,■一定要是■異常誕生似的,村內發生了不幸事件時,■一定要是■附身遺傳所造成的纔行!」

「是的。所以故老們說,從前,那些傢伙們就持續殺嬰兒,更何況現在!嗯,這種說法當然不能成爲證據。但儘管如此,暗號也未免太合了吧?俺覺得真恐怖。如果現代真有這麼個種族,那可不能放手不管吧!再說,這裏又不是贊岐的鄉下,是天下的帝國東京呢!」

「俺說起來是討厭這種話題的了。呀,並不是不相信,但也不是相信。因爲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很討厭。我老媽曾經熱中過以前的法術,非常在乎方向啦擇日啦,即使知道不準確也還是在乎。真讓人傷腦筋。而且,鬼怪啦神啦可用法律制裁,不是口自們出面的時候。」

我緊咬着不鬆口。回答的是木場:

「這是預先判斷!」

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第一,失蹤以後經過一年半,纔去找無能的偵探商量,這個就很奇怪了。如果只是失蹤,到警察局報案不就得了?我們只好想是否有拒絕警察介入的理由。偵探什麼的反正是做生意,說是失蹤事件,會想,喔,找人呀!會帶着主觀。在這種時候,首先會以預先判斷來面對事件。一旦展開搜索,這會兒所謂密室的非現實性的準備等在那兒。偵探一旦以預先判斷爲前提,總不免會思考如何從密室『逃脫』吧。這一點是偵探最得意的。」

「當然是義憤!那根本是無來由的歧視。國家權力以那種玩意兒爲根據,將一般市民當作嫌疑犯來處理什麼的,是太落伍的做法了。這不是既無視基本的人權,又搭不上民主主義的風潮,很粗率的話題嗎?」

「不,不知是什麼因素,有遺傳的家系,經常會出現心性分離等的神經症和精神病患者。在統計上好像是這樣。當然也有並非如此的情況,大概民俗性的風土改善了的話,就不會這樣了。但現在出現了這種不幸的結果,所以才無法單純地和個體的生病分割。這和文化與風土的條件有密切的關係。」

「我想,大概那個做丈夫的,不曉得怎麼的知道了那樁殺嬰兒事件,所以被幹掉了。但由於女兒被怪病附身,所以怪謠言傳開了。心想,照這樣下去可不行,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可憐的招贅女婿掩蓋起來,完全收拾掉,就這麼回事!」

「這種、用這種理由,你們就稱那一家人是殺人犯嗎?我不能理解!」

這和昨天對着加木津生氣的情感是同質性的。昨天,我也對着加木津那不符合常識的態度生氣。但今天不一樣。不過,究竟我爲了什麼在生氣?難道是因爲對久遠寺的家人……尤其是關於涼子有不利的發展而在生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

「涼子小姐……長女,怎麼樣呢?我不覺得她可疑。我想從她親自要求調查事件看來,也可以去除她的嫌疑。」

「啊,委託香川所管轄的地區調查的結果。久遠寺來到東京,是明治初期的時候,所以幾乎不期待收穫。但爲了慎重起見,還是詢問了。然後呢,調查結果是提到久遠寺,原是城下&#4;0;譯註:以封建制領土的主要據城爲中心發展的市鎮&#4;1;的御醫,雖然一副名門的架子,但他出身的村子是所謂的被排擠的村子&#4;0;譯註:江戶時代以後,如果村民有違反規定等的行爲,全村即協議拒絕和那個人家住來和交易等,是一種私底下的裁判&#4;1;,交住的人也很少,絕不締結婚姻,也沒有親戚,其理由是因爲有『附身』的遺傳。」

他說道:

「有,而且是很令人厭惡的。」

「換句話說,老爺想說的是■家族■犯罪吧。的確,如果家族全員都附和的話,就沒有謎題了。」

「實際上沒有這種不合情理的事!總之,這是封建時代遺留下來的吧?根本是迷信!現在是昭和二十七年呢。老爺、京極堂,你們兩個都怎麼啦?」

木場收起扇子,抱着胳臂,嘆着氣,然後對着我說道:

豈止是幫了忙?醜聞簡直廣被藐視併爲人所知了!這本下流雜誌的出現,代表了我的無能。

[是吧。俺雖然沒有醫學知識,但生病就是生病,因爲混爲一談了所以更撲朔迷離。不如說這是意料之外的事。那一家人呀想着,可能是因爲被自己加害的丈夫懷恨的結果所帶來了災難吧?正處在戰戰兢兢的狀態中哩。我這麼認爲。」

那句話不是在說謊。

我遺漏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別攪和,京極!總之,關口,如果堅持你的主張,那麼,那個入贅女婿只能是如煙般的消失,還是穿上天狗&#4;0;譯註:一種想象的妖怪,人形狀,有翅膀,臉色赤紅、鼻子高尖&#4;1;的隱身蓑衣,消失無蹤了?」

「原來如此。藤牧即使真的被殺了,但是利用偵探的弱點,佈局成他『活着、並以自己的意志失蹤了』,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大概,只要有密室,就會事先準備逃脫的方法哩。」

「原來如此。聽好,關口君,確實聽好老爺這番難得的話。」

「喔,這就是『歐休伯附身的遺傳』?我知道了。就像指使犬神的飼養犬神,指使竹管的飼養竹管狐狸者似的,歐休伯的家系必須飼養歐休伯一樣,也就是說有必要養育『死去的孩子』……」

「……有一點不一樣。附身遺傳不是附身,是使之附身。也就是說,『使之附身的遺傳』的意思。『御先持』&#4;0;譯註:妖狐飼主&#4;1;啦、『使用飯綱』&#4;0;譯註:使用管狐施行法術或其人。管狐是想象中的小狐狸,具有神力,使用此種法術的一種祈禱師,將之放進竹管中搬運&#4;1;啦這種施法術的人,只要想到他們是繼承遺傳的人就行了。這種遺傳的人會使他人遭到附身的不幸,在共同羣體裏,當然會令人忌諱討厭。如果結婚這等於是繼承血統,所以是嚴厲的禁忌。」

「即使是東京,也有附身物存在唷。我們不是說今天沒什麼好運氣、附了運氣什麼的嗎?這就是附了什麼的意思。換句話說,是『狐狸附身會帶來財富』的省略語。賭博賺了錢的傢伙,暫時成了附身遺傳者,使役着附身物而獨佔財富。換句話說,這種風土不僅是鄉下才有。」

「哪,京極,真有附身的遺傳什麼的嗎?」

進入久遠寺醫院時,我懷着一種怎樣的心態面對的?我不是應該比任何人都冷靜客觀嗎?雖然揚言要自己解決,但受委託的是榎木津,我不是應該站在守護着第三者的立場嗎?但是,我受到榎木津不符合常識的含意不明的言行所影響,我只是不斷地完全露出主觀左右地動搖。結果,我並非針對事件而只是在探索關於我自己的問題罷了。我對委託人--久遠寺涼子到底做了什麼事呢?

「爲什麼?」

木場說道後,更調整了坐姿,表示要將話題帶進正題了。

「總覺得你們的談話很奇怪,真是聽不懂。關口,你認爲這事件有什麼解決方法嗎?久遠寺家族的確受到無緣無故的壓迫和偏見,換句話說,是一個悲劇的家族。怎麼說都因爲祖先傳下來,到現在爲止,仍被世間一般的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但是,依俺看,因爲如此才兩樁事不能混爲一談。再怎麼令人同情的家庭,久遠寺家族每個人都很善良,但沒有證據足以說明與事件毫無關聯。正如你們所說,他們那羣傢伙都沒有撒謊,而且入贅女婿進去的房間,是個沒有出口的密室。但以這個條件能夠解決實際上的問題嗎?使一個人完全地消失這等事,是絕不可能的。」

「我懂得你說的話。但是照你說的,有附身遺傳的人會使別人附上什麼吧?並不是自己附了什麼吧?」

「不,很奇怪。」

京極堂和木場都很沉着。只有我一個人在着急:

不只是我。相當冷靜的中禪寺敦子很仔細地調查了。我說了以後,木場彷彿有所忠告。

--莫非是附身的遺傳?

「關口君,覺得你真奇怪。嘿,好吧。不過,所謂附身遺傳呀,聽說主要是由女性繼承,所以婚姻被當作禁忌呢。」

京極堂開玩笑地說道。不過,木場的話刺激了我內心像罪惡感似的東西。

「只從病理學方面來論及附身物是危險的唷。的確症狀本身是你的領域……心理學啦病理學啦,是有能夠解決的時候。但那只是其中一面而已。另一方面,也有從民俗學方面來看的。在這種時候,聽說大部分的稻荷神&#4;0;譯註:主司食物稻作的神&#4;1;等的民間信仰,都是受來自大陸蠱道和陰陽道的影響而發生的。但這隻能說明其歷史性的背景,實際上卻無法說明發瘋了似的附身症狀。」

如此一來,涼子難道是同謀嗎?不,沒這回事,她沒有撒謊。

「在贊岐&#4;0;譯註:舊國名,現在的香川縣&#4;1;一帶的孩子妖怪。平時被看作是附在家裏的家靈似的,像遠野&#4;0;譯註:巖手縣東南部&#4;1;的『座敷童子』&#4;0;譯註:被相信是住東北地方住家的家神,像孩子似的紅臉、頭髮下垂&#4;1;。可是,我並不知道變成了遺傳……」

「據俺所聽到的,京極的妹妹很仔細地做了調查,不過,她的調查只從外面吧?這樣是不行的。」

「你的資訊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

「我不清楚,說是歐休伯&#4;0;音譯,oshobo&#4;1;附身的遺傳。」

「所謂附身遺傳,究竟是什麼?這一帶是說御先附身&#4;0;譯註:御先狐,俗語說被飼養馴順了後就會奉飼主的命令,會做出各種變化的不可思議的妖狐狸&#4;1;和狐狸附身,是一樣的嗎?」

「有關係唷。關口,太難的話題我不懂。根據管轄區的報告,地方上的故老透露,久遠寺家的人送來附在他人身上的不是狐狸、也不是狸貓,是什麼『水子之靈』&#4;0;譯註:保護流產嬰兒的神靈&#4;1;的。」

「如何得意法?」

「真令人意外的特攻警察!」

「什麼附身?」

「先入爲主的是老爺吧。大體上說來,並不知道殺死嬰兒究竟是真是假吧?事實上,新生兒失蹤什麼的,不限定是殺死吧。如果沒殺的話,那麼就沒有必要爲了保守祕密而收拾藤牧什麼了吧!」

京極堂追究地問道。

木場斷定。

「我認爲,動機既不是戀愛的瓜葛,也不是利益計較的精打算盤。我想,是要把『殺嬰兒』的罪嫁禍給招贅女婿的主意吧。家族全員都是。」

木場加油添醋地說出嚇人的事。

果如所料,京極堂的表情顯得不高興。

京極堂很愉快似地笑着說。可是,木場非常的認真,那雙小眼睛無言地威嚇着我。

「總而言之……呀,我的摸索的確進了死衚衕。不過,老爺即使做了推理仍欠缺決定性的證據。如果要做出結論,資訊還不夠……這是我想說的。」

「非常低調呢。關口君,即使偏向你來看你這種態度,還是有點兒奇怪。有什麼特別的事兒?」

京極堂問道。

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特別的事情什麼的……

--同學,一塊兒來玩嘛!

那個時候,我……

我……

「好!」

木場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我的思考中斷了。

「既然你事情想得這麼多,怎麼樣?從現在開始一起搜查吧。俺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袖手旁觀了。」

這真是意外的發展。

「告訴都已撤回了,還能以警察的身分調查嗎?」

面對京極堂的問題,木場注意傾聽了後答道,

「俺是刑事警察,不是偵探。即使沒有委託人,但只要是事件就可以調查。預防犯罪於未然是公僕的責任。嬰兒失蹤事件雖然還無法弄清楚,不過,這一次是整個家庭都承認的失蹤事件。知道偵探受委託的事實後,我就可以出馬了。」

木場厚臉皮地笑了。

委託人--涼子,可以想象她對於警察的介入並不高興。但事情演變至此,即使放着不管,木場也會插足進來。既然這樣,我和他一塊兒辦,事情應該會稍微好一些。只要比木場早一步解決事件就行了。我不想使她因充滿先入爲主的調查而嚐到不愉快的經驗。

木場提議先聽取久遠寺家原本的傭人時藏、富子夫婦,對事情的解說。不用說,我正準備今天去拜訪他們,所以答應了。

木場早已掌握了時藏夫婦的住處。這一對夫妻的孩子,在戰爭時死去,目前好像寄居在板橋經營幹貨店的遠親家裏。我們留下正慢慢地開始讀日記的主人,離開了京極堂。

「對、對不起,老先生非常怪癖,真的很抱歉。請原諒他,請不要抓他。」

「於是怎麼啦?」

老人很明顯地開始狼狽了。刺激他的忠義心,畢竟有效果。

「大宅子的事幾乎沒聽說過呢……對了,很久以前,老太太來這裏曾說過什麼的。」

老太婆超出必要的很堅決地否定了。常子在旁插嘴:

「別多管閒事!我忘了那回事了。說太多,等一會兒會被老先生罵。我可以走了吧!」

富子仿如繃得太緊的線斷了似的,失去了力氣。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們,但我看不出那是一張快哭出來的臉,還是恐怖的表情?這個表情,使老太婆的臉更增加了歲月。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麼都說,說大宅子的姑娘懷着來歷不明男人的孩子,爲了要不要生,事情可鬧大了。」

「可是,老太太,你到我家時,唸唸有詞地說好可怕、好可怕,那是指什麼事呀?」

「啊,請等一下,請再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常子介意着後面房間的動靜,一直不肯開口。過了一會兒,用很奇妙的表情伸出脖子,用右手示意過來,將我們引了過去。

「那個呀,有一百萬圓哪!一百萬,是我們這種窮人求也求不到的寶物呢。」

「老太太,等一等。先別說俺,但這個男人可是久遠寺的大小姐委託來的唷。你們這樣的話,小姐的面子可掛不住嘍。」

「如果是這件事……如果是這件事,我無可奉告,什麼都不知道!」

從黑眼珠打的眼瞳中,能夠感到經過歲月所培養出來的堅強的意志力。反過來說,這種眼瞳,有一種在事關和老人正常溝通這件事上,會令人先抱着一種斷念想法的相當大的魄力。

「話說回來,剛纔一提到大小姐老先生就變了臉色似的,你有沒有聽說些什麼?」

老人提高聲音阻斷了我的話。看得出黑色的眼瞳瞬間有着情感的動搖。與其說他的感覺是喫驚,不如說驚恐。

「是聽老先生說的。久遠寺家原來在贊岐的鄉下做大夫家業,非常興盛。所謂大夫,可不是吉原的大夫&#4;0;譯註:江戶時代遊廓裏的妓女,一六一七年散佈在東京市內&#4;1;唷,是做祈禱的、像會施法術的法師那樣。會施法術的家族,各自都有自家的神像,犬神啦聖天啦形形色色,久遠寺流派好像是什麼童子神的。」

木場說道,眯起眼睛。然後笑着說,板橋地名的由來,是因爲在石神井川上架起木板橋而取名,地名什麼的其實很隨便的。

「記不記得青蛙臉的嬰兒……?」

「刑警到現在還有什麼貴事?我所知道的事在那時全都說了。常子太太,老先生怎麼了?」

木場以哄孩子的表情勸她,知道這個婦人有着對權力無條件屈服的強迫性神經症的性質。

她說道,然後把手掩住嘴巴,顯得很慌張。

富子小聲地說道,走上了飯廳。常子很快地敘述了事情的脈絡後,老太婆避開我們的視線似地說道:

我和木場都無話可說。打破不和悅場合的沉默的是婦人:

木場以熟練的動作走近婦人,小聲地說了些什麼後,從口袋掏出記事本,是證明警官的記事本。

「不,可能因爲寂寞吧,隔個兩三年就會信步走過來。那個呀,對了,因爲是我家宿六還很健康的時候,所以是戰爭以前,或者是戰爭剛開始不久。我家那口子是在空襲的時候死掉的。」

「一大筆錢?大概多少?」

店面前,並排着各式各樣醃製後曬乾的魚貝和乾菜等,微黃的價格牌下垂着。建築物、招牌和商品都是同樣的色調,陰陰暗暗的。店頭充滿着乾貨獨特的令人窒息的奧氣。我沉默着,而木場好像很不喜歡,他在看來像在物色商品似的四處環顧後,說道:

對於如此乾脆地被允許問話,我反而因不知該問什麼而感到困惑了。首先,問了發生事件當天的事,她的回答和周圍的人沒有兩樣。接下來,問她把房間的門敲壞時,是否窺探了裏面?

「唷,老太太,好久不見了!」

「呵……」

眼睛並沒有看着我們,守着店的婦人義務性地發出酬酢的聲音。婦人年約四十歲,是個子嬌小豐滿的女性。她也穿着灰暗顏色的毛衣、骯髒的圍裙。這位女性大概就是時藏夫婦的遠親吧。

「是涼子小姐!」

富子的手就那樣地放在紙門上,一股腦兒地坐了下來。

「我認爲那是用來堵嘴的錢!」

「所以,孩子生下來了嗎,還是沒生?」

雖非本意,但必須承認,世間不可能有那種給辭職的傭人那麼一筆鉅款的主人。

「沒這回事吧!這是對你有大恩的久遠寺家的一件大事呢!你多協助我們一些也無妨吧。」

「常子太太,你在說什麼?被老先生聽到了,可喫不完兜着走唷!」

我想起有一件無論如何要問的事,那是一個不知到底和事件有無關係的問題。

時藏有如鶴似的枯瘦,有着全白的蓬髮和很深的眼窩。

「國家到底爲我們做了什麼事兒?如果說國家爲我做了什事事,那就只有殺死我兒子這件事了!」

「是藤牧的孩子!」

我們以等待澤田富子爲理由,想再多聽一些這個膽小婦人談話。當然,在下一個房間或後面,有那個不高興我們造訪的時藏老人,我們雖處在不知何時他會怒氣衝衝地跑出來的戰戰兢兢的狀態,但由於我們是警察,常子表示了接近完全服從的同意。

「老太太常來嗎?」

「小姐……是梗子小姐嗎?」

「喔,用來做堵嘴的錢?所以錢纔會還沒用就花光了!那就不止是用來修理醫院了,其他應該還有拿錢的傢伙!」

「哼,那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還不快走,老先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要你們快走是爲你們好。常子太太,你不需要理會他們。」

「嗯,反正我是一個人,我也覺得他們很可憐。可是,呵,別說老太太了,老先生根本從來沒見過呢,我就想,該怎麼辦?」

「後來怎麼決定收留他們的?」

「老先生,你的招呼可真激烈呀。不過,你和那個有情份的頭家不是已經毫無關係了嗎?你對待我們和藹一些,也不會遭受處罰的呀。」

富子的眼瞳顏色變得和丈夫一樣,也一樣地想進到裏面的房間。

「說是隻好生了,也不知現在怎麼了?聽說才十五、六歲的姑娘,而且父母也很傷腦筋呢。她跟死了的宿六說的。不過,從那以後,戰爭就愈來愈激烈,宿六燒死了。老太太再來造訪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年。那時,爲了生存必須很拼命,就把那檔子事給忘了。所以在那以後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據常子說,澤田時藏、富子夫婦是去年春天三月初來的,是失蹤事件發生的二個月以後。常子死去的伴侶,是富子母親的表兄弟。事實上,由於和他們交住並不深,所以常子也感到非常地困惑。

「涼子小姐?……想知道什麼呢?」

「沒有看唷,絕對沒有看唷。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連坐下的時間都沒有,紙門就拉開了。婦人的臉露了出來,從她身後,澤田時藏將她推開似地走向前來,現身了。

但如果像木場所說,給時藏夫婦的大筆錢是堵嘴錢,那就表示久遠寺那一方,有必須堵住他們嘴的理由。

「今天來問你的不是那件嬰兒的事件。實際上,我們在找尋行蹤不明的久遠寺的年輕頭家。你能不能跟我們稍微談談?」

「老爺,那筆錢財的來源八成是藤牧氏帶過去的錢。」

「說起來是大小姐……涼子小姐委託的。我不是警察,是受涼子小姐的委託。當然,如果能很穩當地了結的話,我會考慮避開警察介入。無論如何請告訴……」

木場說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那家店叫梅屋商店,大大地寫着「乾貨」,掛着黑燻的招牌,是戰禍燒燬後留下來的吧。

面對着店面的所謂飯廳,是簡單地只放了矮腳食桌和食器櫃的地方,三個露出襯裏的座墊擺在榻榻米上。

「警官有啥事兒?我和你們沒什麼好說的,回去!」

婦人--梅本常子,將頭垂得不能再低地懇求着。木場說道並不是來抓他的放心吧,用這話絆住她。但爲了讓她坐下花了不少時問。

老太婆保持着那個表情,以乾啞的聲音說道:

有瞬間的躊躇,但結果,老人更加地把心關閉了起來。

「喂喂,別把俺和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混爲一談了。雖然看起來如此,我可是領國家薪水的公務員呢!」

這是第一次前住板橋。

老太婆因木場的話,心似乎些微地動搖了。老太婆望着我:

「原來如此。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大恩人呢!」

「是涼子小姐。」

「啊啦,這算不算犯罪?我收下了呢。如果歸還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原諒?啊啦,怎麼辦!」

「俺的家因爲在小石川,這一帶很熟哩。」

「請進。」

「想喝一杯呢!」

「老太太,你知道什麼嗎?」

正如京極堂所推測。如果久遠寺梗子和藤野牧朗私通有了孩子,正是那個時期。

嘶啞卻很有精神的聲音,時藏老人安靜地恐嚇着。

說到這裏,常子突然看着店面,然後突然不說話了。背對着店面坐着的我們,不由得回過頭去。店的前面,站着一個小老太婆,是澤田富子。

「……時藏先生。」

「呀,鎮定些。我們不會對老闆娘怎樣的。可是,那麼一大筆錢,後來怎麼樣了?」

老太婆單手拿着四方形布巾包裹,像是要儘量拉長矮小的身軀似的,像不動仁王般站得極爲堅挺。

板橋是舊中仙道的驛站鎮&#4;0;譯註:以前曾是驛站&#4;1;,街道兩旁有宛如繁華街的建築物。一腳踩進岔路,那裏是被土圍牆和木板牆隔開的迷宮。戰後,以復興爲名,所做的分區規劃,將整條街直線地切成小塊時,這條街仍然活潑地保持着曲線。這是沿着地形的形狀自然產生完成的吧。走在這裏的同時,給我一種在母體胎內繞着走似的安心感,以及看不見未來的不安的感覺。

「說了些什麼?」

「老爺……夫人,要你們找的嗎?」

據常子說,澤田時藏從父親那一代開始,就到久遠寺家服務。時藏猛一看,雖是高齡,但實際上好像才接近六十歲。儘管如此,如果從父親那一代就開始,少說也是大正或明治……說不定久遠寺仍在贊岐時,就已在服務了。我提了這件事以後,常子就說道,嗯這個呀,簡直就像三姑六婆閒聊似的一副很熟穩的口吻,開始說:

木場用眼睛傳來暗號,我悄悄地開了口:

我的確不認爲現在久遠寺醫院的建築物,是花了五百萬圓修理的。

「啊,老婆婆說要去附近一下,剛剛纔出去。老先生雖然那個樣子,但老太太倒是個好人呢……」

「我家老爺的父親的母親,不知爲什麼覺得人生無常,於是,成爲遍路&#4;0;譯註:巡拜日本真言宗始祖空海所修行的四國八十八個靈場的人&#4;1;,巡拜了四國的八十八個靈場。但是,在途中倒了下來。救了她的是久遠寺的祖先,好像那時那個人是個懷孕的女子,以就是說老爺的父親已經在肚子裏囉。但安全地接生了後養育,然後,就一直關照到現在,老太婆是這麼說的。」

簡直讓人無法接近。

「對散播我大恩人謠言的人,沒有可以說的,回去!」

「哈,說目前生活費,是從大房子裏帶出來的一大筆錢……」

「不過,老闆娘,老太太怎麼了?」

「那個呀,老先生我倒不清楚,但老太太一副很害怕的模樣,說是再也不能待在大房子裏了……我就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能不能告訴我?於是呢……」

婦人張着不能再撐大的小眼睛,很慌張地跑進家裏,然後再回來引領我們進到屋裏。

時藏的表情更陰森了。眼瞳中的黑暗顏色愈來愈濃。

「那麼,就更沒有說的必要了!好了吧,回去,別再來了,回去!」

老人站起來直盯着我的臉,住後倒退,反手打開紙門一面發出呻吟聲,消失在下一個房間。打開了的紙門的陰影處,剛纔那名婦人端着放着茶杯和茶壺的盆子,發呆地站着。

「修理這個店只花了一點兒,剩下的全讓老先生保管。」

是歐休伯附身。

「有一個時期,在村子盡頭,有個旅人六部住了下來。這個六部帶着祕傳卷軸,以他的神通力也治癒過病,受到極大的好評。但久遠寺的大夫覺得不滿。然後好像讓童子神飛出去詛咒殺了六部。但六部的神通力很強,詛咒全都回返了,爲村子帶來了災厄!」

「詛咒回返?那是什麼?」

「我聽京極堂說過,是陰陽師&#4;0;譯註:在民間施行加持祈禱者&#4;1;之類的人所施行的法術。被詛咒的人,將詛咒反歸還給下咒者的法術。」

老太婆無言地點了點頭。

「於是,束手無策的久遠寺大夫想了一計,說是要向六部道歉把他騙到家裏來,讓他喝了畢其&#4;0;音譯&#4;1;的毒殺死了他,畢其就是蟾蜍。」

「青蛙……?」

「久遠寺除了施咒以外,好像也擅長做各種藥或什麼的。六部很痛苦地死了。然後詛咒久遠寺家。既然下了青蛙的毒,那麼就以青蛙的毒報復!揚言要作祟到最後一代呢。他的死骸好像一直都沒腐爛。」

「簡直就像傳說。」

「是傳說呀!只不過從老先生那兒聽到時,覺得很恐怖呢。久遠寺將六部的祕傳奪走,託福,竟大大地發達!但六部的詛咒力量很大,久遠寺家產下的男嬰好像都是青蛙臉,所以久遠寺一族全是女人。村人沒人願意娶久遠寺的女兒。」

「這種,什麼嘛……老太太,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傳說?」

「嗯,是久遠寺家被諸侯聘用以前,所以相當早以前吧。不過這件事是真的呢。我也見過,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富子住嘴!太無聊了。」

不知何時,紙門拉開了,時藏老人站着。

「刑警先生,還有這個人,夠了吧!我們什麼都不知道,能說的就像現在這種老爺爺老太婆的傳說了,充其量是童話而已。拜託請回去吧!」

時藏的話裏帶着完全拒絕再提問題的嚴厲。富子和常子也都不再說話了。

我和木場不得已只好離開梅屋商店。老夫婦退避到後面去了。關於這一點,常子不停地低頭一直爲失禮道歉,實在已經是無法再談的狀態了。

真是不愉快的印象。

木場停下腳來看着我,帶着諷刺地說道:

房間裏,可能是榻榻米腐爛或者發黴的關係吧,充溢着腐奧味。只有一張萬年牀和替代桌子的木箱,木箱上放着幾本雜誌,在最上面的雜誌很眼熟,那是……

「混蛋!你還在恨久遠寺吧?」

「這傢伙的名字叫原澤五一,職業是泥水匠,今年三十五歲。老婆叫小春,大約三十歲。說起來,算是美女。原澤是相親結婚,只半年就當兵去了,被送到緬甸去,經歷了印巴爾&#4;0;譯註:Imphal,在印度的東方的都市,日軍敗退之地&#4;1;作戰。那裏像是被打得很嚴重呢,他的腳受傷了,手指頭也斷了,好不容易回到家來。整個家都被毀了。連家都沒有了。不過啊,老婆活着,是留着眼淚歡喜的再會哩。純情的傢伙非常激動,拖着有障礙的身體,拼命地工作。然後,總算能夠過活了,孩子也有了。好像很高興哩……可是那個孩子被……」

「是老婆的建議啦。她說算了吧,忘掉吧,重新開始!」

針對木場的問題,原澤無力地點了點頭。

這是致命的證言。我的脈搏跳動得更厲害了。《獵奇實話》的標題在我的腦裏四處亂室。

護士如果一個人給二十萬圓準備金,四個人就需八十萬圓,這麼一來,藤牧的錢就幾乎都用完了。

木場停住腳,爲我說明:

「俺到警察局去提出撤銷控訴的第二天,那傢伙不見了。重新開始,其實指的是她一個人重新開始的意思。這是後來才知道的,俺不在家時久遠寺派來的人好像來了幾次,到這種長屋來。說的話聽得很清楚,那傢伙收了錢、達成協議,把俺的孩子買了一百萬圓!」

「澄江好像替剛出生的嬰兒洗了澡。可是,剩下來的第二天,孩子不見了。如果相信澄江的話,好像是久遠寺的女兒奪走,然後……殺、殺死了……殺死了!」

--奪取別人的孩子、榨取鮮血脂肪。

原澤胡亂地猛抓起木箱上的雜誌,當然無法抓住,幾乎全部掉到榻榻米上了。大約有四、五本吧。全都是不同種類粗劣的不入流雜誌,這些雜誌全記載着久遠寺醫院的醜聞。我再度感到腦袋發熱。可是很不可思議的,竟沒感到憤怒,只是心境非常複雜。

「冷靜!原澤。俺呀,正存重新調查那個事件,開始重新搜查嬰兒失蹤事件唷!」

「護士?」

如果告白的話,老實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反戰論者。但由於我在反社會以前,是非社會性者,所以未被識破是反戰論者。而且,雖非出於本意,也參加了戰爭。換句話說,是懦弱者。我爲那樣的自己而羞恥。但至少據我所知,看得出有很多日本人,從內心相信戰爭的正當性。當然,沒有人真的喜歡死和戰爭吧。可是,出自內心認爲,整個國家體制錯了的,究竟有幾人呢?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那時候借的燈籠,是屬於神社的東西。

「後來你爲什麼撤銷告訴呢?」

「打擾了!」

原澤稍微低着頭自嘲似的浮現笑容說道。

「和事件有關的地方,我當然去。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原澤的臉變蒼白了,凝視着虛空。

原澤眺望着骨罐一會兒,用袖子擦試了眼淚後,似乎下定了決心似的,望着木場。

木場如此介紹了我。沒表示同意與否,徑自垂下頭來。原澤可能以爲我也是孩子被奪走的其中一人,以憐憫的眼光望着我。

原澤不動了。

「老婆跑了,我又聽說警察停止搜查了以後,暫時無法幹活就那麼躺着!我也曾想過死在緬甸反而好,真得倒不如死掉得好!」

「怎麼啦,真闊氣呀,喂!」

「什麼?你不知道哇。嘿,那兩旁都是墳墓吧,所以叫墓之田町。然後只要穿過坡道的正中間,不知爲什麼站着時,頭會發暈,所以叫暈眩坂。」

「不過……事實上,那傢伙、那傢伙把自己的孩子賣了錢!」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要撤銷告訴?爲什麼現在要偷偷摸摸……喔,難道你掌握到什麼了嗎?」

木場說完,很迅速地開步走了。

「俺很巧妙地接近了澄江呢。澄江老喝酒喝得搖搖晃晃的,是個掌握不住她真面目的女人!不過,見了幾次後,交情愈來愈好,告訴了我很多事。根據澄江所說,俺的孩子真的……」

「哪,原澤忘了那個女人吧!孩子的仇俺替你報,所以別再做那種提供不入流雜誌奇怪謠言的事了。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訴俺,雖然不能提供獎金,但一定揭發事實,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信賴我!」

「是又怎樣!沒、沒有必要跟什麼也幫不上忙的警察說吧!」

「墓之町的暈眩坂?那個坡路有這個名稱?」

是一棟叫「羽生」的長形屋&#4;0;譯註:幾家住在同一棟屋子裏,一人一戶毗鄰而居&#4;1;,不知是從地名、還是人名取的名稱。

「在額頭的正中央長着一個很大的黑痣,是個很有精神的男孩子……對,澄江說的……或者,刑事老爺,你相信俺的孩子是死產嗎?」

我先問他知不知道孩子爲什麼被奪的原因。原澤雖然莽撞,但相當柔順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住嘴!再怎麼窮困窘迫能換孩子嗎?俺、俺的孩子唷!」

「生產的時候,你不在醫院嗎?」

然而,這裏還留着。如果這個生命力纔是發展的原動力,這裏也總有一天會和其他的街一樣,變得很整潔吧。

「喔,原來後來的其他人,也在同一時期撤銷告訴的呀!那些傢伙可撒了一大筆。其他人不用說,你還被老婆背叛,她拿着那筆錢逃掉了。」

--搶奪別人的孩子。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俺呀,喜歡這裏的人。雖然窮,不能去澡堂洗澡,但他們覺得那又怎樣?我就喜歡這樣!盤腿坐在窮人上面、還裝得若無其事似的那種傢伙,我打從心裏討厭。嘿,一直到最近以前,日本全國不都如此嗎?」

原澤扭曲着鬍鬚臉,眼淚簌簌掉了下來。

「醫生說,因爲受到太大的刺激,所以產生了幻覺、幻聽吧。老婆的模樣的確不一樣,變得有點兒奇怪。不過,我怎麼都無法理解,所以就要求讓我看屍體或什麼的也好,我緊咬着不放說是要舉行葬禮,結果對方答道那樣的東西還需要打招呼呢!」

原澤顫抖着。

「澄江?戶田澄江嗎?」

「啊,俺想,進了醫院就放心了,而且乾得很辛苦才讓她入院的。聯絡到俺的時候已經是生產以後了。聽到通知,俺飛奔着到那裏去!」

原澤改變了措詞,可能是表現對木場的恭順之意吧。

木場邊威嚇着他,邊踏進玄關前的泥土地上。原澤以仿如感受到危險的小動物似的架式,瞪着我們。

「什、什麼,要逮捕就逮捕看看呀。不、不怕的唷!告訴人家我知道的事情,拿了錢有什麼不對?」

除魔的五芒星也稱作晴明桔梗。星印是安倍晴明的家徽。木場以驚訝的表情眺望着喫驚的我。

--食嬰兒的鬼子母神。

我不由得背過臉去。

「原來如此……密告的原來是你呀!事到如今幹嘛做出這種傻事!你不是撤銷控訴了嗎?」

木場的表情僵硬了。她就是那個行蹤不明的護士吧。

「生出來了嗎?不是死產?」

「京都?一條戾橋嗎?」

木場作了補充。

復員以後,我卻無法理解那種明朗。日本輸了戰爭,大家爲什麼不更悲傷呢?曾堅信的東西難道錯了嗎?煽動國民而喊出勇於做火塊啦玉碎啦、始終固執地堅持戰爭正當性的政府,簡直就像反掌似的竟標榜民主主義。另一方面,現在,國民的貧窮卻正相反地很鮮活地印在我的眼中。

「我老婆的身體並不硬朗,如你們所見的我們生活窮困,所以她更衰弱了。而且在這棟屋子裏,無法好好地生產,所以我晝夜工作存了錢。我的父親和兄弟都死在戰爭中,因此很想有個孩子。因爲老婆很擔心費用,所以現存夠了能住院的錢,住進了那家醫院……起初不知道是那樣的醫院……總之,錢先全額付清了才准入院。然後又爲了能夠搬家,我繼續幹活兒,沒有選擇活兒的餘地,進到礦坑那樣的地方一心一意地幹着活兒!所以即使生產了也聯絡不到,俺什麼都不知道地幹着活兒!」

木場簡直就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似的,很有要領地說着。有關那個男人的半生,我由於想不出能配合的臺詞,所以無法附和沉默地聽着。結果,在我來不及插嘴之前,我們抵達了目的地。

我也受不了了。

「當場見到失蹤嬰兒誕生的四名護士,每個人都離開東京消失了。託你們撤銷控訴的福,無法做追蹤調查……」

「第一個來控訴嬰兒不見了的泥水匠的家,是從這裏可以走得到的距離。」

「從前好像有個叫什麼的寺廟,不知什麼時候變成廢寺。現在好像只有一個什麼宗派的和尚在管理。那個坡路仿效從前京都一個叫什麼戾坂的,裝模作樣似的名稱,但現在沒人這麼叫。」

提起京都倔川一條戾橋,指的就是渡邊綱&#4;0;譯註:九三五--一〇二五年,平安中期的武士&#4;1;將女鬼的手腕切斷的那座有名的橋。還有,傳說陰陽師按倍晴明在那座橋下養了十二支式鬼&#4;0;譯註:聽從陰陽師的命令,能自在變化、會施行不可思議法術的精靈&#4;1;。橋的附近的確有祭祀晴明的神社。

《獵奇實話》!

「不過,那個女人回到東京,是有其他理由的呢。」

總之,以那種不可解的生命力爲基礎,國家完成了和談。國民的生活也如破竹之勢般的向上發展,於是和富裕相對換的,那種生命力卻日漸薄弱了。

走下緣盡坂盡頭,那附近就是所謂的貧民窟。伴隨坂橋宿泊處的廢止,聽說無處可去居無定所的流浪漢,以及走遊藝人、搬運工人等,開始在那一帶住了下來。現在好像以工匠和賣貨的人爲首,撿垃圾的乞丐之流的也住了下來。

「嘿,作家兼偵探閣下!對我這個特攻刑警來說,這可是非常有勁兒的唷!現在的時藏夫婦的態度是異常的。憑這些我所得到僅有的證言,甭談解除對久遠寺醫院的懷疑了,簡直更深了。所以,我倒想聽聽久遠寺家擁護派,關口隊長的意見。」

「老婆生產時在現場的叫澄江的女子。」

原澤不由得哭了起來。

「是的。曾一度回鄉下……富山,然後又回來了。」

「什麼……?現在你說什麼?」

「哼,想得發呆了!關口,既然到這裏來了,我有想順道去的地方,你當然也一起來吧!」

「這裏呀,在上宿的盡頭,以前因揪樹&#4;0;發音爲enoki&#4;1;和梧桐&#4;0;發音爲tsuki&#4;1;並排,於是取名和樹相同的發音ennotsuki,也就是緣已盡了的意思。這個坡路取名爲巖之坂,是不算俏皮的和押韻的稱呼『厭惡緣盡的坡路』。啊,不過,倒是比前住京極堂途中那個叫『墓之町的暈眩坂』的稱謂來得好。」

道路仍然彎彎曲曲。前面的路完全看不清,我們不知怎麼走出了坡路。

「據澄江說,同事們都領了錢,被遣回故鄉了。澄江也拿了二十萬圓,而且連工作都是醫院介紹的,但是鄉下的生活過不來,所以又回來了。」

「也是一百萬圓呀……嘿,的確是讓人心動的金額……」

「原來如此……!京極堂當神主的神社,原來是附屬於晴明神社的子神社。」

如果久遠寺醫院作爲和解的費用各付了一百萬圓,等於付掉了三百萬圓。堵住時藏夫婦嘴的費用也是一百萬圓。如此的話,再多的錢也不夠。藤牧帶的錢一天就用罄了吧。

木場說到,使勁地挺了挺胸。

「俺現在又在調查久遠寺了呢。這傢伙……嘿,從另一種形式看,他是久遠寺的被害者。」

木場悄悄地說道:

我沒有回答。因爲澤田富子所說的話緊緊地殘留在腦子裏似的。三十年前,那個老太婆說在三十年前看到過青蛙臉的嬰兒。三十年前,是涼子和梗子出生以前,在那樣的過住,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呢?榎木津所幻覺的是那麼久遠以前的記憶嗎?

「什麼?」

大概會如此。

原澤以下巴示意場所……在房間一角,放着一個小的白色骨罐。我不小心想起京極堂的乾果。

是的,戰後的日本,全國都是貧民窟。然後,各處都是毫無緣由的充滿了明朗和生命力,就像這裏!

「對了。來控訴嬰兒失蹤的一羣人,都是生產前人在別的地方,只有孕婦在醫院!」

「然後,醫生怎麼說?」

「裏面放了幾顆也不知道是骨頭還是石頭的東西。領了那玩意兒,被說那是你的孩子,我怎麼都無法理解。他們擅自火葬什麼的,放進了罐子裏,雖然很感激,可是蓋子一打開,那東西不就是垃圾嗎?!」

「可是……過一陣子又覺得很生氣,我想向那個醫生報復!一想到這個就坐立不安。將存款放進資金裏,每天到不同的地方打聽,學刑事警察的行爲。呀,這麼做我也知道無濟於事,只是求慰藉而已。不過,偶然的在池袋的酒店裏遇到了那個護士。」

「什麼?你和那傢伙認識這麼久,竟然什麼都不知道。那裏的確是叫五藏晴明社什麼的唷。啊,走吧。」

「啊,當然!好不容易天賜的孩子,被奪走了,難道能夠喔,是這樣的嗎?就把這回事兒忘掉嗎?」

「到達醫院後,覺得醫院樣子很怪,格外的生疏、很沉悶。醫生出面說不管怎樣好像就是死產。俺既喫驚又難過,直到最近聽說都很順利的呀。總之,我想必須安慰老婆,正要進病房,竟然說她復原得不好,不準會客!和老婆見了面說了話是三天以後的事。老婆那傢伙恍恍惚惚似的,樣子很奇怪,但知道了一星期後就能出院時,她說出更怪異的話來了。老婆說她確實聽到嬰兒的啼哭聲,不是死產。過一會兒又說,想起來了,她聽到有人說是男孩子喲!我覺得奇怪,就去問醫生。」

臉上叢生着濃濃的鬍子和略微稀疏的頭髮,看不出年齡。那眼神已超過膽怯,甚至已呈現兇暴了。

那個油土圍牆裏是墓場呀。

粗糙簡單的長形工人屋和小客棧相連。黑色的陰溝木板和潮溼的空氣,令人感到憂鬱。可是和環境迥異的,這裏的居民們很開朗。不斷地聽到孩子喧鬧的聲音和女人們爽朗地話家常的聲音。

木場大聲地說道,打開了門。

男人反射式地回頭,充血的眼睛顯得驚恐。一捆紙從男人的手中掉了下來,散落在地,是紙鈔。男人--原澤伍一,很慌張地將那些紙鈔耙集了起來。

木場先讓我進去後,反手關了門。原澤沉默地站着,不過,野獸的兇暴從那渾濁的眼睛逐漸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開始散發出來自全身、像沉痛的倦怠感似的東西。

「什麼事?」

「藥唷,藥!那傢伙在喫藥呢。老是像做夢似的飄飄然……」

「藥?海洛因嗎?」

「俺也這麼想,但好像又不是。刑事老爺,在軍隊時代也有經驗吧,喫了海洛因精神會很好,但那傢伙的不一樣。」

「中毒嗎?不過,那種藥從哪兒來呀?」

「哼,當然是久遠寺啦!那傢伙可能是敲詐吧,俺這麼覺得,但不是錢,而是以藥作目標。」

「是多啾樂!」

我不由得說出口,但很快就後悔了。說出來,對久遠寺家人而言,是不利的發言。

「那不是開在庭院裏,你說的朝顏嗎?」

很糟糕的,木場竟然記得。

「啊……麻藥裏海洛因之類的也算是興奮劑,神經會興奮,也就是說亢奮。但是多啾樂什麼的卻反而會鎮靜的唷……。原澤先生,你太太產後的樣子和那個叫戶田的人的樣子,是不是哪裏很像?」

我爲什麼這麼多管閒事。

「這麼說的話……像呀!……那麼,那家醫院也給我老婆用了那種藥?」

「多啾樂的生物鹼,可用來做安眠藥和鎮痛藥。視下藥的量和方法會產生妄想狀態……也就是說,既會使妄想和現實混淆,意識又會變得混濁,所以……」

「令人產生混亂,將生產本身模擬爲妄想?」

木場說出結論。

我對自己說出的話感到驚恐。

木場彷彿下了決心似地問道:

「喂,原澤,你知道戶田澄江住的地方嗎?」

她的確是決定性的證人。

這樣好嗎?

「真是不知教訓的男人!你也是……呵,既然這麼說了,我也只好信任你了……。但是你到底想怎麼做?」

「那些地位高的人瞭解俺的心情嗎?警察不會站在我們窮人這一邊的。不管什麼時候,神啊、佛啊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是不入流雜誌中的一頁,和《獵奇實話》不同的內容,一定是原澤的長屋裏的一本。

我推開她似地進去了。走廊髒亂到即使不脫鞋也無所謂的程度。我先換上準備好給外來者穿的拖鞋,我覺得這個動作,怎麼都和現在這個狀況不相稱,我有點兒臉紅了。

「別胡亂猜疑!」

很可憐。

「自然死呀……」

「院長呢?」

「要去那個小姐的……涼子的房間嗎?啊什麼呀……和涼子……」

很像京極堂的臺詞,我這麼認爲。

「明白了。既然是關口翼的請託,就接受這個條件吧!」

木場說道後,用他那粗魯的手腕砰地拍打我的肩膀。我因此開始跑了起來。

「太太,我是朋友。如果你有嫌棄朋友對象的時間,那就請告訴我真相,已經沒時間了。總之,先讓我見委託人……涼子小姐。」

說眼淚很美是非常理論性的形容法。哭泣着的人,大家都一樣難看,看起來很矮小卑微。那副模樣很悽慘、絕不美麗。現在,眼前的男子,爲了消失的孩子難看地哭着,然後這個男子所想到的仇敵久遠寺梗子,也在我的眼前,爲了消失的丈夫哭泣着。

「你可以跟來歷不明的出版公司談,我不會禁止你說。爲了你的孩子,怎麼樣?」

■「煮嬰兒而食的惡魔婦產科醫院」■

我對木場的理論不太能夠理解。但是,有一股極大的,能使一個毫無依賴、貧窮、悲慘的天涯淪落人奮起的說服力。

不知是哭,還是睡覺的關係,眼睛周圍有一點兒腫。但那始終透露着不幸的表情反而遠離了她。

「今年春天,我去找她,房間全變空了。根據房東說正想去拿她積欠的房租錢、進到房間後發現屍體已經冷了。雖然聯絡了鄉下,但沒有人願意接受,沒辦法,房東纔將她當作無主的好兄弟處理。我想,的確應該是埋在中野那一帶的大墓場的。」

「我是關口,可以開門嗎?」

大概不會再將玻璃鑲在門扉上了吧。玻璃的碎片變成無限細碎的碎片,建築物的全部一徑地風化成各種東西。

穿過鬼子母神,跑在樹林中隱約記得的路。

已經刻不容緩了。

這裏已經不是醫院了。

木場從某個角度看,是個精明的男人。明天大概會取得搜查令闖入久遠寺醫院吧。

如果下這個處方的人,在處理的分寸上深得要領的話……

「叫喊?」

事情是如此。

「死因是什麼?自殺嗎?他殺嗎?」

「涼子在房間裏,住房部分的最後一間。」

這座邸宅已經死了。

但我想得多膚淺呀。到明天晚上爲止,我能做什麼呢?

不,如果她真的以不知何種形式攝取多啾樂的生物鹼的話……

「俺呀,原澤,我這個人是相信那個戰爭是正當戰爭的。聽到收音機裏,天皇宣佈戰敗的時候,我覺得很不能理解。但是,現在頭腦冷靜下來一想,我還是覺得那時候很奇怪。如果這樣,那正義什麼的不就成爲什麼怪物了嗎?就如勝者爲王的比喻,強者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正義。所以如你說,對弱者而言,神佛並不存在世間呢。不過,因爲如此,由於神、佛、正義,可信賴的東西都不存在,所以纔有法律呀!法律是唯一強化弱者的一個武器。別背對着法律,把它當作朋友!」

不等回話,我的手伸到門把上,門被打開了。

我--

「石鏢打中她的胸部……啊,我想即使你去也不會見你,偵探先生!」

如果拐過那個十字路的話……

木場說道:

玄關的落地玻璃窗被擊碎得很厲害,僅留下窗欞。牆壁和圍牆殘留着不知什麼的油漆的污痕,可能擦不掉吧。

我一點也不猶豫,但不得不思考爲什麼不猶豫。我毫不退疑地站在看似涼子的房間前,敲了門。

木場抱起胳膊,凝視着原澤的臉。原澤的視線漂浮在虛空,遲緩了似的很慵懶地別過臉。

「不用擔心,戶田澄江的死不會白死,由你來桃撥的話,一定拿得到搜查令,最近,取締麻醉毒品也很嚴厲呢!」

「昨天晚上,你們回去以後,唯一一個入院的患者,像是要生產了。由於是徹夜的難產,院長一整天睡得迷迷糊糊,一點兒作用都沒有。由事務長和涼子小姐應戰,大小姐的名譽受到了損害……」

「變臉色的是你吧。內藤先生,醫院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像這樣的,一次出版了好幾本呢。託福,惡作劇相當的厲害。玻璃被打破,牆壁上塗寫字,大聲地叫喊着……」

「沒時間了。如果你繼續這種無聊的虛張聲勢的話,久遠寺醫院一定等不到明天就崩毀了吧!如果你瞭解就請說吧,我要回去了。」

那時,從小徑上衝出一個男人。

「怎麼啦?能幫忙收拾殘局嗎,或者是來嘲笑這個狀況的?如果是這樣,那就請回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們!」

爲何要他等待?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方法。

木場喫驚地望着我。

「那,什、什麼意思?」

我砰地拒絕了。

是我的責任。我這麼認爲。不,我什麼都沒做。可是我自己也在幾天以前,在爲了應該將久遠寺的事件寫在雜誌上,而作了採訪。

「老爺……不,木場刑事。搜查久遠寺能不能再等一天就好?」

我,到底--

原本頑強的老婦人的線也很快地繃斷了。判斷不出微溼的眼角,是因爲動了情感還是疲倦帶來的淚眼?

木場宛如看穿我的內在似地說道,我仍然沒有回答。

是內藤。

眼淚將混濁的眼睛弄得更陰暗了,臉格外地扭曲了。

--我沒有發瘋!

原澤那扭曲的臉,再度露出兇暴。

內藤將似乎緊握住的圓形紙張攤開來。攤開時,石塊掉在地面上。大概是用紙包着做成石頭鏢扔的。

涼子在牀上撐起半身。

我和木場的眼睛互視。說起中野的墓場,那不正是『墓之町』嗎?我們通過握着事件之鑰的證人睡着的旁邊來到這裏,不,至於我,已經是好幾次了。

「藥喫得太多也是原因……那個……朝顏嗎?好像有足以致死的量吧?超過限度的話可能會要了命吧?」

「喂,原澤,現在這些談話,叫你在法庭作證做得到吧?」

真的要如此解決嗎?

「關口先生……」

這個男子的眼淚,大概會因爲木場的救助而被擦乾吧。但是,久遠寺梗子的眼淚,由誰來擦呢?

「如果你有這個意思,俺明天就去拿搜查令闖入久遠寺。什麼嘛!那些傢伙們只要再深入追究,一定會暴露弱點!我一定會抓住尾巴,爲你報仇!」

「死掉了!」

「涼子躺着呢,不能見你。」

「因爲你們慢吞吞的關係,嘿,這個!託福,今天早上可混亂呢。」

等一下。我能做什麼嗎?我現在見到涼子,就能搞防止住在這個廢墟中的家庭趨於崩毀嗎?

我毫不猶豫地向着久遠寺醫院跑去。並非有什麼計策,只因爲想盡快和涼子見面而已。

「死了?」

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房東說嚇了一條,叫來醫生以後,宣佈是橫死!警察來了,當時好像斷定是衰弱之死啦營養失調啦,似乎沒有好好地喫東西。」

薄睡衣的左胸一帶綁着像紗布的東西,透着治療的痕跡。

「涼子小姐受傷了嗎?」

原澤痙攣似地顫動,視線重新轉向木場。

所以,是一樣的。

原澤以混濁的眼睛比較着我和木場的臉後,開口了,聲音顫抖。

見了面以後,要做什麼也沒有想。

這裏已經不是醫院了,是廢墟。所謂建築物,始終以一種微妙的平衡維持着生命。是新的或者漂亮,根本毫無關係。活着的建築物即使損壞了,也能立刻修復。但是死了的建築物已經無法修復了。

原澤低聲說道。

「那呀,滾出去啦、還嬰兒啦、不是人、以死向被害者道歉!雖說要人家道歉,但喊叫的又不是被害者本人。」

「也許無法判死刑,但會讓他們補償所做的事。鑽在土中的熊鼠會被拖出來,受老天爺審判的!」

「偵探先生,你在途中沒有和人擦肩而過嗎?」

「刑事先生……仇……仇到底是什麼?會判那些傢伙死刑嗎?那個醫生和那個神經病女兒,會判他們死刑嗎?」

「噢!啊拉,昨天的偵探先生!」

內藤氣喘吁吁地呼吸着。短距離,大概拼盡全力從醫院的玄關到這個十字路爲止,直線距離地跑吧。平常不注重身體保養的關係吧,還是原來就沒有基礎的體力,額頭前滴下來的汗,宛如潑了水似的。如果是前者的話,那就應了言行不一致這句話了。

根本沒有察覺,沒有那個資格。

事務長兼院長夫人,站在雜亂的瓦礫當中,明顯地很疲勞。頭髮亂了,眼睛四周的皮膚失去光彩。鬢毛有幾根綻了開來,更強化了疲勞感。

木場的細眼睛眯得更細了。一副嚇唬人的樣子,這是亢奮時他慣有的表情。

「……明天晚上聯絡你。如果真的沒辦法了,搜索住宅你要怎麼做都行,我不會抱怨。我所調查的事和嬰兒事件,說起來就不是同一個事件。」

「怎麼了?臉色都變了。」

「我很瞭解原澤先生的心情,但我也有必須解決的問題。我發誓,決不會做出湮滅證據,以及對被害者不利的事情。只不過,想再也能說服自己的情況下作調查。拜託,信任我,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

多啾樂作爲殺人的道具,也是相當有效的。但關於這一點,我保持沉默,我膽怯于思考以後的事。

「可是,刑、刑事……這個嘛……」

結果,原澤從房間角落,拿出骨罐放在膝蓋上俯視着,小聲地說,那就拜託了。

我無言地走出長屋。

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根本不知道路什麼的。那個時候,也是一徑地拼命跑。

「失禮了,竟然闖到這裏來。你一定會覺得我真是個沒禮貌的男人吧。但是沒時間了,我能進來嗎?」

涼子點了頭。然後,想從牀上下來,我用手製止了。

很樸素的房間。

因爲我不曾進入女性的房間,所以無從比較。等於是不風雅,是個非常欠缺裝飾的房間。

我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石頭……打到胸部。只是骨頭挫傷,沒有異常,我的心臟很弱……」

「很不幸,我的力量不夠。沒想到竟然在這種時候,那種雜誌……」

枕頭旁的牀頭櫃上,放着兩本不入流的雜誌。

「扔進來的東西。」

「你看了嗎……?」

「是的。」

涼子不想再多說。想到她的內心,我覺得無地自容。

「警察已開始行動了。不過,不是爲了牧朗先生這一件。」

「嬰兒的……失蹤事件嗎?」

「是的。警察先着眼曾在這裏工作過叫戶田澄江護士死於非命的案件,大概會從那裏展開搜查吧。」

「什麼……時候?」

「我要求明天延緩一天。明天一天如果無法追究出真相,審判官就會出面……這麼一來,牧朗先生的事件和嬰兒事件,所有虛實合而爲一,會同時公開吧。但不是發表在這種亂七八糟的雜誌,是報紙,即使你的家人無罪,這個家也會毀掉。」

「已經……毀了。」

涼子說道:

「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好了。這本書寫的東西也許是真的,我也這麼覺得。不,倒不如這樣的話……我們家族如果是不怕天理、作惡多端的犯罪者這一點被處死刑,反而還比較輕鬆呢。」

我表示要鑑定,保管了這個東西。涼子繼續說道:

那麼……涼子有一些配藥的知識嗎?多啾樂的……

「請看這個。」

「什麼?」

在日期尚未改變以前,我抵達了京極堂。當時天候正惡劣,月亮完全被掩蓋了起來。從邊端開始就沒有街燈的暈眩坂上,是伸手不見五指程度的黝暗。

腳被黑暗絆倒了。

夜難道就如此的黝暗嗎?比較上,算是生長在都市的我,從未經驗過這種程度的黝黑。沙沙沙的森林極爲嘈雜。在暗黑當中,樹木明顯地活着。我突然湧現恐怖的心情。

「關於嬰兒的事件……當然,好像是發生了這種事。警察來過,我也知道,但是……我認爲和這一次的事沒有直接關聯,所以沒有說而已。我也不知道真相……不過……」

「很遺憾,我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撥除惡魔的人,更何況--」

當然,由於店已打烊了,我直接朝正房的入口走去。但是,很不巧,屋檐下的夜燈也沒亮着,即使再怎麼習慣了黑暗,被來歷不明的黝黑空氣包裹着全身的我,不僅跌了一次,還跌了兩次、三次。

我重新站穩了以後,嘗試着打開拉門,當然是鎖着的。我一面叫喚朋友的名字,敲着門。

在鑲有玻璃門的小書架上,確實擺着幾本類似那樣的書。但那並非外行人解悶消遣時讀的東西。

《宇治拾遺物語》、《日本靈異記》、《今昔物語》這一類的我還懂,接下來是隻有京極堂才懂的書名,至於我,時代和內容都不懂。

我跑着。

「是嗎?我可不認爲是普通的病。關口先生,你已經知道了吧?久遠寺的不吉樣的血的事情……」

「那……在什麼時候,會變成這樣?」

「像《御伽草子》裏的陰陽師那樣……」

是用手紙割成人偶形狀的東西。確實剪了幾個小洞,就像神社貼着的符那樣的很難看懂,黑黑地寫在上面的不知是漢字,還是其他什麼的字。只能看出中央「久遠寺牧朗」五個字。

是如此恐怖的東西嗎?

「只不過……什麼?」

沒人在家。從學生時代開始,京極堂就是個只要貓打個呵欠就會醒來睡眠很淺的男人,加上他簡直是與夜遊無緣的木頭人。

「明天會跟你聯絡。」

涼子說着哭了起來。

「不過,現在想起來,只能說是逃避現實。我覺得被怨靈和鬼猖狂跋扈世界所吸引的自己,是不吉利的附身遺傳的血造成的。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唯一的救贖就是妹妹。妹妹非常地明朗,又有人緣,一直都很亮麗。臥在牀上的我,很喜歡聽妹妹談學校的事,以及遊玩地方的事情等等。她那總是很活潑的動作,也是我引以爲榮的。比起我這個病弱的女兒,雙親更希望妹妹繼承久遠寺的未來吧!的確,我也認爲妹妹也許可以切斷不吉利的因緣,而且對我來說,也可以除掉被賦子我身上很重的十字架,所以我反而非常地歡迎。」

我留下這句話,奔出房間。

涼子很孤單地說道。

「什麼?」

「請救我!」

我的思考因涼子意外的告白而中斷。

這、這不是和榎木津一樣嗎?

在月亮也毫無蹤影的深夜中。

「關口先生……」

「只有在讀中世紀文學的時候,我才能夠遊離開現實。」

「如果我說了嚴重的謊言……那就是發生事件當晚的事了。」

「鬼子母神神社的銀杏樹上,這是用針般的東西釘在那裏的,是內藤找到的。」

在神社!

「關口先生。」

那傢伙。

我抱住了她。

「不過……」

我很用力地搖晃涼子的肩膀。

裏面有了動靜。但有動靜的不是這個屋子的主人,而是哀叫着的金華貓。喵喵地叫着的貓,從裏面咯吱咯吱地抓着拉門。

「妹妹也一樣沒有記憶。」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一徑地凝視着涼子脖子那一帶,然後思考着。這沒什麼,不管這個人在哪裏,對於密室的謎毫無影響力。

--安倍晴明。

「對、對不起,我……」

「請解開我受的詛咒!」

要京極堂。

涼子的臉倒在我的胸前,哭得更厲害。

靠近門的外面,老婦人以被擊垮的模樣站着。是擔心屋內的情況嗎?但我的眼裏已看不進這些。

「因爲現在也一樣,我已經沒有迎戰這個狀況的力氣了。」

「涼子小姐……」

涼子短暫地顯得很難啓齒,但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

眼看着要跌第四次的時候,我的指頭終於碰到了玄關的拉門,砰地發出極大的聲音。

那傢伙的正業,不就是這個嗎?

涼子的視線朝向桌上的雜誌。

我全力地跑在暈眩坂上,爬了上去。

「不知道?」

那是妄想。

我每次碰到這個人,都要她做出痛苦的告白。

涼子說完,倒向前去。

涼子從牀頭櫃的抽屜,取出紙片樣的東西。

涼子說話了:

我不知爲什麼地很確信。轉身再度投身在看也看不見的暗黑當中。

「我希望你說出所知道的真相。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認爲因爲這樣,所以繞了一大圈多餘的遠路。你……你沒有撒謊吧?」

「我,說真的,我不知道自己那晚人在哪裏。」

我更喫驚了。

「我的母親、祖母、祖母的母親的人生,都被毫無緣由的迷信弄亂了。關口先生,雖然說別信這個,但是不管信與不信,附身遺傳的家系是這麼受到迫害走過來的。從贊岐來到這個東京的時候,並不能說情況好轉了呢,因爲……」

所謂黑暗--

「如果是附身的事……是迷信。不足以採信的一派戲言。因爲那玩意兒把人生弄得亂七八糟,能忍受嗎?我們活在昭和年代的民主主義和科學的時代,不是活在符咒還很有勢力的未開化的時代。」

「啊……那一晚,也……那個?」

涼子的額頭冒出靜脈。

要那傢伙。

「《御伽草子》&#4;0;譯註:以室町時代[一三九二--一五七三年」爲主的同類短篇小說的總稱。作者不詳,作品屬於幻想、教訓、童話性,反映當時的人間百態和時代思想&#4;1;的……」

要京極堂解開詛咒!

涼子說着,從隱藏在毛毯的半身只抽出了腳,姿勢成爲側坐在牀上。然後雙手抵在額頭上。

「你委託了我,我現在還在擔任任務中。你死心的話,我可傷腦筋了。……承認只不過……」

是傷口在痛,還是心在痛?涼子苦悶的表情更明顯了。

涼子別過臉去,右手放在左胸前。

只能憑記憶地橫穿過點的前面,跑向有神社的森林。

對了,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察覺呢?

「我……不知從什麼開始……經常會有完全失去記憶的時候。腦袋恍恍惚惚的……一回神已經過了一天。在那一段期間,自己做了什麼、在哪裏,自己都完全不知道。」

從些微敞開的胸口,窺視得到白色豐滿的乳房的溝。

「我……有病嗎?這種事畢竟是不普通的呢。所以……妹妹說她失去記憶,那是立即可以相信的,可是……」

「但是,那個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慘狀!每次看到衰弱而且憔悴醜了的妹妹,我就變得無法忍受。如果這是施在久遠寺的詛咒,現在的妹妹應該是我原本該有的姿態吧。這是詛咒。我、妹妹和久遠寺這個家真的是被詛咒了。如果不這麼想的話,我……」

「涼子小姐,我有一個想法,明天、就在明天,來■解開■這個家■所受的詛咒■吧!」

眉間刻着苦悶的溝痕。

我終究恢復了理性,然後身子離開了涼子。

涼子以格外響亮的聲音說道:

涼子說道,但無意離開我。

「那種是不是特別的病唷。儘管有程度上的差別,但是記憶障礙什麼的,任何人都可能發生。不管怎樣,只要去除發生的原因後,就能治好。」

我以前也曾如此地抱過女人。

我彷彿吸取着那肌膚的溫暖似的,實際上以很緩慢的動作抱緊了她。

啊,我畢竟認識這個女人。

四周已經暗了。雜司谷的森林完全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黝暗。

「很難說出口……有月經的時候比較常發生。不過我原來就非常少,一年裏纔來幾次……」

「我本來想學古典文學。」

可是雖宛如遙遠前世般的朦朧,實際上卻是性慾的蠱惑性的妄想。

「父親……入贅女婿來了以後,由於他是很討厭迷信的務實主義者。剛開始對久遠寺的迫害歷史相當憤怒,但不知不覺也疲倦了,將事實當作事實的也承認了。因此,父親希望我成爲女醫生,他大概想,反正無法結什麼好姻緣吧。可是,我對醫學不感興趣。因爲病弱,所以無法好好地上學。我想那就當藥劑師好了,我學了一些但還是沒有用。」

是我自己先問的,我着慌了。

「從前一天下午開始,完全沒有記憶。我是在這個房間,一察覺也已經睡在這裏了。但日期換了,是深夜。只有時間是完整地過了一天,家人好像沒人看到我……大概一直都在這個房間吧……。竟撒了謊,不過……女兒一天也沒見到人……卻並不擔心的家族……畢竟是很奇怪的。」

「是詛咒的符嗎?」

「不知道。不過,只要是帖了那樣的東西,不就成了民主主義和科學都沒什麼效力的世間了嗎?」

我剛纔還在想哭泣的人不美,然而涼子哭泣的模樣,看起來很美。

只不過,失去亮光,世界就呈現如此迥異的景象嗎?在如此令人害怕的世界,我們閉起眼睛、若無其事悠哉地度日嗎?

右腳激烈的疼痛,告示了我凸起的人工道路的存在。反射地向前撲到的我,兩手趴在想來是連接着神社的石頭階梯。我成爲四字形狀,抬頭向上望。

暗夜切割成四個角。

爲了認識那個圈圍着非現實的黃泉的入口是「鳥居」&#4;0;譯註:立在神社的參拜道入口,表示神域的一種門&#4;1;,我費了一些時間。

被切割的風景。鳥居那威嚴的側影,呈現四角形地裝飾了微明。

神社--武藏晴明社。

我跑了上去。

染着晴明桔梗的兩座燈籠,是爲了給子漆黑的世界色彩所必要的裝置。

驅魔之星。

京極堂的那盞燈籠。

這個神社應該沒有事務所的。那麼,那傢伙是去「拜殿」嗎?

從門的木條格子瀉出橙色的光亮。我鞋也沒脫的一步並作兩步地跑上去,站在平常決不會站的,捐香油錢箱的內側窺視裏面。

神主上了祭壇,在燈光的照耀之下,枕着手肘躺在那裏。

「喂,京極堂,是我,關口!」

我叫喊着,咚咚地敲門。

京極堂以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望向這一邊,也不起身地說道:

「這個笨蛋!你以爲現在幾點?再說一次,你理解這兒是哪裏嗎?在應該是神聖且寂靜的鎮上守護森林裏的值得感謝崇高的神社的拜殿中,你在這種不符合常識的時間來訪,而且不僅穿着鞋子上來,還提高聲音敲門等,我只能說,這種作爲只有令人討厭的人才做得出來!」

「什麼嘛,你自己還不是一副不敬不遜的態度!哪一個世界有這種躺在神體前的沒常識神主?遭受懲罰的是你自己吧!」

「笨蛋!信仰並非形式。對我來說,這種姿勢是十二萬分的神聖且虔敬的表現。不管是盤腿坐禪,還是端坐,但如果肚裏想的是不敬的事也算褒讀,即使倒立着、只穿着一條兜檔布,只要有信仰,就應該認爲是好的。第一,所謂形式和樣式這種約定俗成的事情,只限於在通用的範圍內纔有效。在普通的神社,如果拜神時,用手掌拍四次可能會被認爲很愚蠢,但是,在出雲大社和宇佐神宮,拍四次掌是理所當然。呀,拍掌這回事當然是敬意的表現,但是如果在佛壇前拍手,就會讓人皺眉頭。我在這裏這麼做,是無所謂的。」

「很可惜,我沒有聽你詭辯的閒工夫。」

「京極堂,你說的我懂了。那麼,你能夠解開那涸詛咒吧!」

瞬間,黑暗逆轉。四周全變白了。眼前很清晰地映着褪色了的神社門上的木紋。

對了,是詛咒。藤牧失蹤和嬰兒事件,不,久遠寺家族的不吉祥的受虐的歷史,全都因爲詛咒的緣故。詛咒--如果事實上存在的話。

久遠寺梗子。

京極堂邊看着我的臉,用一貫的表情淡淡地繼續說着。我沒出息地唯唯諾諾地聽着他的話。

京極堂的話暫時中斷。他從胸前拿出手怕遞給我,可能是要我擦乾身子吧。我不知該不該接受,一逕地抓在手裏。

「還有呀?」

「如果是久遠寺的事件,那已經結束了。我可不願再插手了。」

不是娼婦的未婚姑娘,會說『來玩嘛』這種淫蕩意思的話嗎?

「首先,今晚八點鐘。由於我也有想調查的事。地點是藤牧失蹤的那個密室,其他地點不行唷。到那時間以前,先將久遠寺家有關係的人全集中在隔壁房間……時藏夫婦可以不用找來。連你的份兒,先在書庫裏,準備五張椅子。梗子小姐睡在牀上所以不需要,我的也不要,然後……」

「但是……那……」

「我拒絕!」

以比雷鳴更斬釘截鐵的聲音,京極堂說道。

「你脆弱的神經撐不過三天。簡直是愛管閒事的老師!雖是夏天,也會感冒的。」

正當那時,我的指頭搜尋着折進口袋那個像符的東西。我必須引起友人的注意。然後,我將符勉強地插進門格里的縫。

「神主不是牧師。」

我在■那個時候■,那個少女。

「至少在擁有共同的語言和文化的集團中,確實有效。」

「不,不是這個意思。」

神社在回答。簡直就像在聽神諭似的。

「話是這麼說……爲什麼要……?」

中禪寺……不,京極堂將帶着把手的燭臺點亮站着。

閃電再度給了我視力。格子的那一邊,映照着宛如幽鬼似的友人的臉。而那再度成爲殘影融化在黑暗中。

「爲什麼?這不是你的另一種工作嗎,還是你不肯接受我的委託?」

我簡直就像滾落在坡道似的,回到了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

懂或不懂毫無關係。這個男人說有效的話,就是有效吧。我只想確認這一點。

「京極堂……你……已知道真相了?」

啊!

聽到雷聲。

「我拒絕!」

「那麼,京極堂,你接受嗎?你要解開久遠寺的詛咒嗎?」

「從此以後,就別再說從前的事了。十二年前的已被切割的現實等那樣的東西……誰也不看。」

天空終於破裂了。大顆的雨滴搖動着愚人似地降了下來。

心地很壞的神諭咒罵似的如此地告白。

「我並不想聽文化論。我想問的是,咒死對方、使對方不幸的所謂『詛咒』有效嗎?」

「當然是要他們逮捕想逃走的傢伙。」

「我一直到你願意接受這個工作爲止,就站在這兒不動!京極堂,聽好,我是講真的。」

我瘋了嗎?不,我沒有瘋,怎麼會瘋?我逃走了。

我瘋了嗎?

「噢,這是蠱惑!舊時代殘留下來的……。這是,嗯,丑時參拜&#4;0;譯註:嫉妒心重的女子,希望被嫉妒的人早死,在清晨兩點,赴神社參拜,頭戴三角火架點燃臘燭,手拿釘子和鐵糙,胸前掛鏡子,將模擬被詛咒的人所做的稻草人偶釘在神木上,相信七天後被詛咒人會死的風俗&#4;1;時,稻草人偶般的玩意兒。又不是平安時代&#4;0;譯註:從恆武天皇於七九四年遷都,直到鎌倉慕府成立約四百年間&#4;1;,竟然還留着這種習俗呢!」

中禪寺站着。對了,告訴他所有的事吧,這樣的話:

「反正今天一定要解決,明天那些傢伙們就會闖進來吧?只不過是提早幾個小時吧。」

本來應該睡着的京極堂,不知何時靠近了門邊。由於在意想不到之處聽到聲音,我動搖了。

「關口,你除此之外,還介入嬰兒失蹤事件嗎?」

這是怎麼回事?

--呵呵呵。

這隻手腕殘留的感觸並非是前世的記憶。我的學長所喜歡的人,在那家醫院的受理處前,白色的足脛,紅色、紅色……

大顆的雨變成了雨霧。

那個時候。

「總覺得最有必要除掉附身物的好像是關口,是你唷!」

「可以呀。不過,你到底……」

「久遠寺家的。」

「一樣的!」

「接下來,很重要,聽好!連絡木場,要他準備兩三名健壯的便衣警察,然後要他們在隨時都可以闖進來的,像庭院或其他房間伺機行事。」

穿過鬼子母神一直跑。雜司谷的森林沙沙沙地作響,很暗,漆黑的暗。穿過墓地我跑着,我回去的地方在哪裏?只有那個宿舍,只有中禪寺、藤野牧朗等待着的學生宿舍。

「不能嗎?到底怎樣?」

我無法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但是有條件,你不接受的話,就拉倒!」

「你差不多該覺醒了!」

少女笑着。

神主吐出話來以後,背對着我。

我用力地喊出幾近哀憐的高亢聲音後,就隨地坐了下來。癱軟了似的我把背靠在捐香油箱。全身的肌肉彷彿協定好似的整個鬆弛了下來。暖熱的雨,叭噠叭噠地很快地濡溼了身體。

「是有詛咒的唷。而且有效。詛咒也和祝福一樣,使毫無意義的存在本身有意義,找出其價值的語言就是詛咒。在有好處的時候,叫祝福,但沒好處的時候,叫詛咒。詛咒是語言、是文化。」

是我。

「你的意思是說,解開詛咒後就會有想逃走的傢伙出現嗎?那……是藤牧嗎?還是……?」

「那麼你出來。」

「你說我看見什麼了?連你也和那個榎木津一樣瞧不起我嗎?我什麼都沒有看到。或者你們認爲我瘋了……」

「看來,你說不定真的瘋了唷!」

沒有解答。

「不喜歡的話,就不要做。」

「京極堂,你看看這個,這是什麼?是用來做什麼?」

門內的友人不知到底有沒有在聽,連他在或不在我都感覺不出來了。我一沉默,簡直就像存在於世界的只有我一人似的。寂靜悄然而至。有如被黑暗抓住脖子似的,那是一種脅迫似的寂靜。

我將捐香油箱置於身後真是糟透了。看來已經是在跟神直接交談似的。

我完全溼透了。而且身上到處擦破、滲着血,撞到石頭臺階似的右足脛黑紅地腫了起來,連褲子都破了。大概接近三小時我似乎都處在飄浮在過去記憶的狀態中。

不,不是,淫蕩的不是少女。

「我接下這個工作,不過我很高價的唷!」

「我呀,關口,因爲和自己有關的工作而造成人死、受傷的,我可不幹!尤其是這種無聊的事件,不去管它,自然會結束的。」

「蠢貨!我能讓既不是祖神的子孫、也不是神官的人進來嗎?」

「結束?」

和我那微帶鼻音無趣的聲音相較,京極堂那有精神的聲音,顯得更加響亮。

「你還是別想太多的好。恍惚的腦袋再怎麼想也……對了,這樣的話,差勁的思考纔可以休息呀。接下來……」

我盡全力逃走了。

「啊,我瘋了。如果你和榎木津都是正常的話,我簡直就是個瘋子!我不再以這種事,如果你是神主,那就聽聽正覺得困惑的人說話吧!」

門開了。

「這是兩碼子事!怎麼樣?你知道吧,我們盲人手摸的怪物的真面貌?」

「怎麼是無聊的事!」

「中禪寺,我、我,藤牧學長愛戀的姑娘……久遠寺梗子……」

「有事拜託,開門!」

所以我跑了。

「是下了詛咒的人偶嗎……?這個……實際上有效嗎?呀,世間真的存在詛咒這玩意兒嗎?」

--來玩嘛!

「呵,我和你不一樣,因爲實際上並沒看到。對我來說,謎題倒是你本身那種態度。」

■那個時候■,爲什麼我如此地害怕那個少女呢?

一條鮮紅、鮮紅的。

在我的耳邊、我的耳邊,淫蕩地。

京極堂說道,蹲了下來,用燭臺照着我的臉後繼續說道:

我不等他發問,就叨絮地說起關於原澤伍一、澤田時藏、富子夫婦,和梅本常子的事、木場的動向,然後,涼子的久遠寺家……

但那隻在瞬瞬間下了殘影,木紋被吸進了黑暗當中。

白色的寬鬆襯衫、暗色的裙子,窺視到兩隻白色的足脛。

「解開久遠寺家的詛咒?」

「真相?沒那麼不自量力!我只是察覺了而已。這個事件簡直就像瞎子摸象般,問了摸過象的每一個人,因爲想掌握整體,所以花費了時間。不過,當察覺了“啊,那是象”的時候,事情就結束了。關口,你們其實看見象了,只是沒時間察覺而已。演滑稽劇也要有個限度。」

寂靜突然地結束了。

「是超自然的力量在發揮作用嗎?」

「不會發揮那種無聊的力量!所謂詛咒,像是『裝在腦裏的定時炸彈』般的東西……。嘿,你不懂吧。」

就只如此,京極堂--神社,拒絕下達神諭。

我終於用手帕擦了臉上的雨。

「除了刑事警察,還要救護車……對了,找個像法醫裏村君那樣,總之,找醫術高明的在一旁待命,做好無論何時、受了什麼傷都能救命的準備。所幸地點上沒有設備上的問題。我再重複一次,不管直接、間接,因我的行爲而出現死人的話,絕非我本意。絕對不幹!」

我表示接受條件。時間已是清晨五點,由於惡劣的天氣完全將太陽遮住了,黎明一直都不來。我有如徘徊在醒不來的噩夢中,一直在發呆。

在京極堂家洗完澡的我,在常去的房間裏短暫地休息。將座墊折成四塊放在頸子後,我簡直就像貓似的弓起背,在僅有的短暫時間裏很貪婪地睡着了。

睜開眼睛時已經過了九點。雨還在下,已看不到京極堂了。桌上放着這個家的鑰匙,擺着一封看不出是漂亮或不漂亮的字所寫的信。

內容真是無趣。爲着出門時鎖上鑰匙啦,鑰匙是複製的所以帶走也沒關係等。

因爲不想回家,在舊衣店買了便宜的敞領襯衫和褲子。在等候修褲腳的時候,我觀察了現在穿的褲子,不僅是破了,由於被雨和泥土和血所沾而形成的污痕,根本就無法恢復原狀了。沒有辦法,只好拜託店主,把褲子和襯衫一起扔了。舊衣店主道出莫非遭遇山賊了等等,這種奇妙的時代錯誤的事情。

覺得好像很久沒回家了。妻子的臉突然浮現了,我的心情變得想念又疲倦般。

喫過已晚了的中餐後,在食堂借了電話告訴木場詳情。

木場說道,京極堂這小子故弄玄虛後,豪爽地笑了。然後說七點鐘在暈眩坂下,會開吉普車去接唷。

然後,我想打電話給涼子。但是手拿着聽筒,我非常地猶豫,原本應該比木場更早聯繫的,但簡直拿捏不準不知該說什麼好。被食堂那眼神很差勁的老闆瞪着,我半自暴自棄地下了決心。

我跟涼子說:

「今天晚上,我帶陰陽師去拜訪。」

涼子被我那唐突的說話方式嚇了一跳,但結果還是和她約定晚上八點以前,集合家人及準備五張椅子。如京極堂所言,我的腦袋似乎有些恍惚,完全無法擬定很靈活的策略,只簡單地說了要件反而好也說不定。

掛斷電話,我有些擔心涼子到底要如何說服那好說理論的父親,以及冥頑不靈的母親?而且,對於沒提到木場這個伏兵存在的猶疑,使我感到憂鬱。

我究竟在做什麼?爭取到一天時間,結果什麼也沒做的白白浪費了時間。

我在思考。我在設法使京極堂所言的像在休息般的差勁的思考運轉起來。

不明白的點太多。不知道到底什麼是謎?藤牧確實消失了,嬰兒不見了,但如果說這就是謎題的核心,我又覺得未必如此。我應該看到的「象」,到底是什麼?

頭腦裏面模糊地白濛濛一片。少女!久遠寺梗子,在那陰影中隱約地忽隱忽現。

很悶熱。可是雨勢逐漸增強似的。我想去令人安心的地方。我一方面爲了躲雨,進了車站前再恭維也不算乾淨的咖啡店。播放着不曾聽過的古典樂的店裏,微暗,室溫和外面沒什麼兩樣。

「全在指定的書房隔壁……。你真的、真的是說能爲這個家解開詛咒嗎?」

「真不愧那麼瞭解。雖然非我本意,但我正是那裏面上場的愚蠢武士呢。」

涼子穿着白色寬鬆的上衣、黑色的裙子,和前天一樣的打扮。

然而,我的擔憂,從某種含意來說竟落空了。當然是受到了注目,不過久遠寺家人的視線都同樣地沒有霸氣。事務長似乎將昨天的膽怯踢開了似的,姿態堅定,院長則如同住常很懶散地敞着胸、翻着白眼,內藤在窗邊抽菸、斜着眼,個個只是很專斷隨興地閒散地看着我而已。

語焉不詳的老人沉默了。有如死神的黑衣男人,以更低的聲音說道:

有如蜘蛛逮住獵物般,老人掉進京極堂的掌中了。就像我曾經歷過的那樣,我如此認爲。

京極堂聲音高亢,而且用口若懸河的語調一面說,亦步亦趨地緊接道:

這個叫青木很一板一眼的青年說道,學長別再說了,害羞地和我打了個照面。

「到底想做什麼,想把這個久遠寺家怎樣了?」

「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就好了,很簡單的事。」

宛如等候上場似的,內藤提高了聲音:

對不瞭解典故的我而言,簡直是莫名其妙的應酬。

黑衣男人和黑白照片的女人。色彩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你說什麼?」

木場警察組一行六人,悄悄地穿過庭院直接向小兒科病房走去,先暫時在森林附近伺機行事。我和中禪寺兄妹先前住本館的正面玄關。

這是這個男人的另一張臉。

我躊躇了。一打開門,緊張的眼神就會全集中在我身上吧。

「終於見面了,久遠寺涼子小姐。」

態度是高壓式的。

嘎地出現很誇張的聲音,泥水一面迸濺着,兩輛吉普車很唐突地抵達了。駛在前面的吉普車的車門半開着,看得到木場那有如獸頭瓦的臉,然後以不輸雨聲的一貫高亢的聲音喊道:

京極堂的裝扮其實和助六完全不同,但確有一脈相通之處。

老人的表情瞬間喫了一涼似的,像章魚般突出嘴脣:

是我。

於是,我不由得頓悟了。不該帶這個男人來的。京極堂和涼子是不能讓他們碰面的那種人。

「你在說什麼呀。很不巧地,我一概不瞭解驅魔和加持祈禱之類的,所以沒有被祈禱師教訓的道理。第一,我不信幽靈呀作祟什麼的。」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轉達的,不過,按照舊的稱呼是可以這麼說。大家都到齊了嗎?」

木場說道。雨宛如抽絲似的變小了。車外,簡直就像透過毛玻璃看似的朦朦朧朧。

從語氣來推測,院長絲毫沒有嚴重地看待事態。

「反正都一樣。」

我收起傘,小跑步地趨前,坐進後面的座位。雖然只是短短的距離,但毫無用處的我仍然淋得溼透了。

「即使不相信,但事態大致如你模糊想的那樣。我是爲了打開那扇門,將你們引進去而來的。」

「你應該大致預測到我現在開始要做什麼,結果會怎樣。」

京極堂眼光銳利地看着涼子後,笑了。

「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該做介紹正回過頭去時,京極堂已甩幹粗製傘的水滴,以如烏鴉般黑衣的姿態,和涼子對峙着。

「而且,還說不信靈魂。我雖然不成熟,不過倒自認還有辨別力。我到現在還沒見過,有不相信靈魂說的宗教者的先例呢。」

可是,已經晚了。在涼子的引導下,京極堂開步走了。

「你是祈禱師嗎?我話先說在前頭,如果你是騙子,我可不放過你!拙荊雖然信仰虔誠,但如你所見她在動搖呢。我可是科學家唷。」

我全身浸在冷水似的起了雞皮疙瘩。

涼子站在廢墟里面。

「如果你是科學家,我倒希望你稍微再冷靜地判斷自身所處的事態。」

「涼子小姐帶來的人,真的很精采地違背了期待。不戴鴨舌帽一副航空隊員打扮的偵探剛一現身,這會兒,又來了個穿和服的祈禱師。說是驅逐惡魔啦擊退怨靈啦,我雖然曾想象過會出現在山中修行的和尚,或比睿山的和尚兵,不過,果然像是歌舞伎裏的助六&#4;0;譯註:江戶中期,京都俠客萬屋助六,和妓女楊卷一起自殺&#4;1;哩!」

是京極堂。

「約好在現場和敦子碰頭。我有事情想問她,取得連絡後她表示也要去。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也沒辦法,只好讓她幫忙。事後才通報請諒解。」

事務長的聲音有些顫抖。

換句話說,在這個本館裏,的確是有嬰兒吧。

「怎麼,是你呀!不就是前天那個偵探先生嗎?嗯,後面那位是祈禱師嗎?真是的,偵探後面來的是祈禱師。涼子,配合你的滑稽劇僅此一回喔。難保不再傳出奇怪的謠言。每次一有什麼,玄關就會被破壞,真傷腦筋!」

「別再僞裝自己了。這個世間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只存在着該存在的東西,只會發生該發生的事。」

是產女。

京極堂悄然地繞到老人身後,望着老人頭髮變稀少的後頭部,臉色不變地說道:

「姑獲鳥嗎?」

「害怕沒來由的東西,人們大笑後返回了。」

京極堂無聲地靠近,無聲地打開車門,無言地坐了進來。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院長用粘糊糊的眼神、簡直就像在估價似地盯着京極堂,以一貫縮下巴的姿勢牽制着。

「什麼?棲住在這個家中的壞東西……是的,是來對付姑獲鳥的。」

京極堂巧妙地避開老人的視線,徹底地從後面搭話。老人最後停止了用眼睛追京極堂,就那樣紅着臉將視線投向下面。

「那、那無聊的,你,再怎麼樣……」

黝暗的黑色背景,浮現出星型。是晴明桔梗。是那個燈籠。在煙雨朦朧的暈眩坂上,浮現一個打扮怪異的男人,撐着粗製雨傘,墨染似的黑色和服外衣,薄薄的黑色外褂也染着晴明桔梗,手上戴着手套,黑色襪子、黑木展,只有木展繩是紅色。

「老師!」

中禪寺敦子認出是我們以後,默默地行了一個禮,然後加入我們。

那時,傳來夾雜着雨聲的嬰兒哭聲。

「涼子小姐,這位是……」

京極堂示意我先進去。

京極堂這一次站到歪斜着的內藤面前,說道:

「別在雨中等,趕快上來!」

「哼,鬼從山上下來了呢。」

京極堂終於沉重地慢慢地走下坡路。

京極堂噗哧笑了,說道:

「也就是嚴格地說,身爲宗教家,和承認靈魂的存在,大部分的時候並不是兩立的,內藤先生!」

玄關混亂的模樣和昨夜幾乎沒變。可能是對整理灰心了吧。失去了障礙物的剛進門的那塊地方,雨毫不留情地飛濺進來。碎成片片的玻璃碎片加上灰塵之類飛散四處,已經呈現廢墟之相了。玄關的電燈也遭到破壞,僅僅被遙遠走廊的電燈照射的這個景象,更增加了荒涼感,很強烈地引起我的不安。

鈴!我覺得風鈴似乎響起。那當然是幻聽。

連絡京極堂家,主人回到家了。告訴他,木場七點鐘會到坡下來接。店裏的電話是那種和裝滿不同性質的最新式高度傳真電話機,我感到有些不相稱。

老人發出荒腔走板的聲音。回過頭去,那裏已沒有人,他再度遭到繞過去的黑衣闖入者對他後頭部的攻擊。

涼子先走進寢室後,京極堂用眼睛做暗號,把妹妹招了過去後低聲耳語。顯得有些緊張的中禪寺敦子,等慢吞吞地脫鞋的我換上室內拖鞋後,從正面的門走到走廊不見了。大概是要去開後門讓木場他們進來吧。

老人的臉有如煮熟了的章魚似地轉紅了。

涼子與榎木津是人偶。換句話說,不是這個世間、是居住在彼岸的同一種人。可是,京極堂不同,這傢伙不是人偶,是操縱人偶的人。雖然沒有根據,但是比警察、比偵探更握有使這個家崩潰力量的,也許是這個男人。

大約六點五十分,我站在暈眩坂下面,亦即被圈圍着墓之町的油土牆所隔開的坡路入口處。由於不曾重新站在這裏,可能雨景也有關係吧,已看慣了的風景竟感到非常的新鮮。

總是很饒舌的木場,不知爲什麼只在今天顯得沉默寡言。我也不多話,車裏輕微地充滿緊張感。

「這傢伙叫青木,嘿,可以說是俺的部下。後面的車子坐着裏村和他的助手兩個人,然後坐着叫木下的魁梧傢伙。木下是柔道高手,這青木呢,呵呵,一般是叫特攻擊破!」

「聽好,佛教的基本理念是輪迴轉生。保全一生的人,一定會在六道&#4;0;譯註:衆生依據善惡之業住赴的迷界,亦即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間、天&#4;1;再度接受生,也就是說沒有時間去迷惑無法超渡,佛教本來就不承認靈魂的存在。至於基督教呢,這一方則是不受洗的話,死者就入地獄,而有信仰的人,會受天主寵召,相對於神的惡魔是存在的,這方面也是沒有談論靈魂什麼的空隙。至於回教,也沒什麼大的差別,遵從可蘭經、如何按照阿拉的意思生存纔是問題,做得到與否足以決定死後前住的地點。沒想到被稱作世界宗教的三大宗教,全都不歡迎可疑的靈魂。爲什麼會這樣呢?因爲宗教是爲了生者而存在,並非爲了死者。」

在入口處,京極堂巧妙地擦過我身邊,進到房間。

朋友的眼睛四周訪佛化了妝似的顯現陰影,看起來有些憔悴。

但是,祈禱師毫無所懼。

京極堂只說了這些以後,就完全地陷入沉默了。

然後,我把這傢伙帶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坐在彈簧凸出很不好坐的椅子,一面喝着香噴噴的溫熱咖啡。我覺得很放心,稍微打了個盹兒。

後面兩人沉默着。涼子站在密室的門前,向這裏--不是我,望着的是京極堂。

「恭候大駕!」

爲了走出迴廊,必須再穿上鞋子。由於襪子溼透了,我很費了些時間。

雨夜中的久遠寺醫院,不過像一個荒廢了的巨塊罷了。爲了不讓人起疑,吉普車在十字路口的前方停住,我們朝那個巨塊走去。門前,中禪寺敦子舉着大大的蝙蝠傘,孤單地站着。

不,那一定是前天夜裏誕生的嬰兒。

「再來就麻煩你們了。」

穿過別館,新館小兒科病房終於出現了。我有如下了決心般跟着前面三個人走。

「我也不相信這些東西,老人家。」

可能清一色黑色的關係吧,沒怎麼淋溼的樣子。京極堂簡直當我是無形似的,無視於我的存在,探出身子,在木場的耳邊低聲說着什麼。木場也附和作了回答。是在商量辦事步驟嗎?也許是不想讓我聽到的內容。我噪聲不語,寧可不看地將視線遊走窗外。但是,窗子就只映照着我那發楞的臉,幾乎看不到風景。

「你說的是,殺了以後才知道不過是五位鷺&#4;0;譯註:中型的鷺,背是黑綠色,翅膀、腰和尾巴是灰色,頭部後面有細長的白色羽毛&#4;1;,不過,也許是真的怪物也說不定。」

被中禪寺敦子一催促,我邁出僵硬的腳步。涼子在途中,站在看來像護士休息室的房間前,說道:

「你念的是出自《諸國百物語》的典故。確實是第五卷……『鶴林姑獲鳥怪物』……吧?」

在黑暗的坡道中途,隱約地閃爍着亮光。木場眯起眼睛說道:

木場介紹了青木。青木用捱罵了的學生的眼神看着京極堂後說道,我是青木。

京極堂完全無聲地越過我,走向前去,自我介紹說道,我是京極堂。

「你是……陰陽師嗎……?」

突然,我感到恐怖。

「所以,你應該改掉那不成熟的認識,而且……」

京極堂挑戰似地繼續說道:

「正確地說,我不是宗教家。……就和你不是醫生一樣。」

內藤慌張地抬起臉來,京極堂捕捉住了他的視線。

內藤瞪着京極堂。

「不過,你是來解除詛咒的吧!不是宗教家的人,如何解咒呢,你能做什麼?」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來把你們引進那扇門的。」

內藤隨指頭所指望着門那個方向,然後,瞬間,感到害怕了。

「小、小姐,很遺憾,我無法參加這個降靈會啦除靈什麼的。如果這樣,還不如讓可疑的偵探先生來搜查得好。即使禮讓百步,承認這人是非常靈驗的靈能者!牧朗君還活着。這種人沒什麼作用。」

涼子什麼也沒說。只是眼神飄忽地眺望這個似乎已是盡頭的世界。從窗簾的縫窺視得到窗外。

「內藤先生,你這麼害怕進到隔壁的房間呀?」

「你在愚弄什麼嘛!」

「你固執地主張牧朗氏還活着,有什麼根據嗎?」

「根據什麼的都沒有,你……」

「那不是你希望的嗎?你有那種其實並不希望他活着,但如果沒活着你可麻煩了的理由。」

「那又怎樣……?」

「不用擔心。」

「雖然不用擔心但牧朗氏恰巧也死嘍。」

全部的人都嚇了一跳。任何人都不這麼想,而且沒說出口的事情……連榎木津都不肯定的事,竟被這個突然來到的闖入者乾脆地說了出來。

「死了……」

院長面不改色地說道。以他來說,只有這個黑衣闖入者暴露出缺點,他纔有救,除此以外,無論是怎樣思路井然的解答,怎樣的內容、感想,都一樣。

擠出來似的聲音。

他說道:

梗子非常高興地笑了。

梗子停止了哭泣,抬頭看着京極堂,視線彷彿依賴着黑色裝束似地纏着。

「但是,那麼,我……多愚蠢呀……!」

有如提高收音機的音量般,雨聲的嘈雜突然襲向我。

「他失蹤以後,你就失去了集中力、睡不着、酒喝得停不下來、參加國家考試落榜、聽到幻聽,這全是附身的惡靈造成的。」

「也有這樣的呀。不過,這樣的好,你的娃娃還沒跟你說話哩!」

「他是一個拙於向別人傳達自己情緒的男人,你也是。你們不過是擦肩錯過。換句話說,就像扣錯了鈕釦般。這是哪裏都會發生的並不稀罕的事。」

「想起……?」

感覺到夫人的身體失去了生氣。

「經過了幾百年,一代代地詛咒着這個家的,其實是你們自己,這件事……太太應該更早察覺了纔對--」

我在內心如此喊叫,但是無論如何聲音都出不來。我的主張,只不過變成嗚嗚地呻吟聲,很虛幻地消失在空中。

院長混亂的眼神投向京極堂:

「裝傻也沒有用。你施行的『式』&#4;0;譯註:式神之略。在陰陽道里,聽從陰陽師命令,變幻自在會做出各種不可思議法術的精靈,和『式鬼』同&#4;1;,可不是又精采地反彈回來了!」

「請別擔心,就這樣躺着吧。太太,請告訴我,肚子裏的嬰兒長得很大了似的,會不會從肚子裏跟你說話呀?」

「是的。在那種時候,一這個數字也就等於存在本身。比如說,這裏有一個蘋果吧,再拿來一個的話,會怎樣呢?」

「關口君,由於很無趣的結界&#4;0;譯註:僧侶爲了修行,圍起不讓外人進入的木柵欄&#4;1;圍了起來,必須花點兒時間。你好好地用眼睛看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定要記住唷!我並不知道你說的話,究竟有沒有作爲證據的價值,但是你以後必須作證吧!嘿,你的座位在這裏。」

「你、你、你不是說靈魂不存在嗎?你作弄人也要有個限度!」

梗子的瞳孔開了。

和我當時所經驗的一樣,梗子對情書這個字眼敏感地作出反應。但是被京極堂間不容髮的回答潑了一盆冷水似的,野獸的眼睛立刻失去了顏色。

京極堂用手製止想打開門的涼子後說道:

已沒有人開口了。幸好目前在這個場合,完全沒有人擁有妨礙京極堂行爲的力量。

「你說……沒收到嗎?」

「你的說明很高明,不過,有一點兒詭辯。」

事務長開口了。從一開始,京極堂的發言確實聽起來表面上並非首尾一貫,但是另一方面,的確巧妙地說中對方心虛之處了。不是不得要領,簡直太有要領了。其證據是,院長、內藤不都像打敗了的狗一樣,沉默着嗎?

「啊,那麼,也沒有向你下過命令吧。」

京極堂迅速地將臉轉向涼子。

「你說我相信什麼來着?」

「那是你誤會他了。從十二年以前就……然後現在仍覺得你很可愛吧。」

「我想是吧。因爲很遺憾那封信■沒有轉到你手上■!」

「帶給小姐不幸!」

「你放客氣些!聽說你是陰陽師才沉默地聽着,一開始就提沒靈魂有靈魂的……完全不得要領。」

「不懂。所謂的方程式,是那個一加一是二的方程式嗎?」

「嗯,慢慢地回想。不急!那個時候到了會有暗號。這麼做的話,會原諒所有一切!」

然後,催促我打開門,表示要進去了。我笨拙地握住門把。京極堂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太太,現在仍愛着你丈夫牧朗先生嗎?」

門被打開了。而且這一次,是用我的手。

京極堂揚起半邊眉毛。

「我聽了這些以後安心了。因爲牧朗先生從十二年前,就愛戀着你呢。總之,還寫了不擅長的情書哩。」

「是的。你和那個人的事,那一晚的事。你做了什麼事……?」

夫人如前天那樣,目不轉睛凜然地望着前方,絕不看京極堂一眼。但她現在已不像初次見面時絕不讓他人近身的激烈的嚴厲感了。相反地,看起來像努力不上圈套地避開視線的膽小者,這使我產生了複雜的心境。

「你說式、式反彈回來……對誰、誰呀?到底……」

「我還沒有這種感覺,不過,這個孩子暫時還不出生真沒有法子呢。」

「是久遠寺梗子小姐吧,幸會!我叫中禪寺,是牧朗先生學生時代的朋友。」

「啊啦,很遺憾,還不曾有過呢!」

「那麼,那個人真的寄了情書……?」

傳來一股特別的氣味,還有低溫。數量龐大的書籍的牆壁。和前天完全一模一樣。

「是的。你當然不知情。不過,他寫了是事實喔,因爲要他寫的就是我。」

夫人不變地面朝向正面,凝視着虛空。

「弄錯了式就絕對無法得到正確的解答。針對一,而想要三這個解答的話,就得加二,還是乘以三,或者加五再除以二。如老人家所說一加一,一定是二。」

京極堂說道,從懷裏拿出我給他的下了咒的紙人偶後,宛如遮斷了視線似的,夫人的眼前蒙上陰影。

「沒關係。他一定會原諒你。不過,爲了這一點,你必須回想起所有的事情。」

「當然呀,他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呢!」

京極堂轉身對着老婦人。

「那個人、那個人對姐姐……」

「那、那、那麼說……」

「聽你說了這些話,我更不明白你在這個家,不,在隔壁的房間,到底要做什麼?」

京極堂看到以後,相當長時間地顯露厭惡的表情,然後略微窺探了我的臉色,吐了一口很大的嘆息。於是死心了似地微搖了搖脖子後,捨棄了從剛纔就陷入失語症的我似的,他快步走近梗子枕邊。

「所謂式神,指的是陰陽師等使役的鬼神。」

「別後悔喔!」

「所謂式神,是賦子『式』人格化的稱呼方法。所謂式,對了,就像葬禮儀式啦畢業儀式啦的式……呀,這和方程式的式一樣。」

「我先生不在。你雖然特地來,但如你所看到的,我這個懷孕的身體無法自由地動呢!」

發生耳鳴。

「我只說了不相信哩。對於像你這種相信的人來說,靈魂可真的在發揮作用呢。」

背後傳來中禪寺敦子的聲音。我的背被她輕輕地按了一下,才察覺自己連門都沒關地兩腿叉開站在入口處。我走向前去,中禪寺敦子不出聲謹慎地把門關上。在她的帶領下,木場他們大概進到建築物裏的某個地方,做好任何時候都能出動的準備了吧。

「我什麼都不做唷。我可不施行像太太所做讓人傷腦筋的法術!」

「換句話說,雖說施行式,但也不是操作超自然不可思議的事。那並不違反自然的運行和法則。只不過,差別在於是否有人爲的意思介入,結果是非常的理所當然。但是,如果不瞭解『式』、只看答案的話,由於不瞭解結構,所以看起來會覺得不可思議。這很像未開化的人將收音機當作魔術。事實上,由於受了在中國的蝴蝶拍翅膀的影響,使歐洲的天候發生變化的事,實際上是存在的,換句話說,雖然是一張紙片,但只要使用方法弄錯,也可能使人的一生爲之瘋狂呢。不過……」

京極堂回過頭眼神如狼般銳利。

「不信任靈魂,卻信任鬼神妖怪之類的嗎?」

「一知半解是會喫大虧的唷!久遠寺流派不僅是附身遺傳,追溯根源的話,還不難想象是了不起的陰陽道的一派呢!不過,爲了自己好,這種事還是不要輕率地做。不是說害人害己嗎?你所施行的落了空的符咒,和自古以來的傳說同樣,會很容易地遭到回報,只會替這個家造成禍害!」

涼子慢慢地將視線轉向京極堂。

梗子簡直就像女童似地扭曲着臉,眼淚紛紛掉下,哭了出來。

她說道:

「當然。牧朗先生對這種事很認真,除了你以外的女性,都看不上眼。」

「呵,大致都照會過了。關口君,趕快結束吧!」

內藤的臉眼看着轉爲蒼白。

內藤茫然若失了。

內藤一和京極堂說話,就完全失去了禮面。他的視線慌張地轉來轉去,他的話已像是對着屋裏所有的人在說了。

「牧朗先生會出現吧。」

梗子又笑了。

「你說我施了什麼法術?」

從我的位置雖然看不到,但我想象梗子一定在摩婆着膨脹的腹部。她的眼睛顯露的已然不是看着這個人世的眼神了。

「式,到底是啥玩意兒呀?」

京極堂招我過去。略微回頭一看,帶着緊張的中禪寺敦子,凝固在入口處般地站着。

「我可不知道情書什麼的!」

「是的。然後,內藤先生,他緊緊地附在你身上。」

「喔,嬰兒會做這種事嗎?」

「大小姐的說明有些太文學性了。」

京極堂低聲地自我介紹。梗子現出不理解發生何事的呆然若失般的表情。

院長不像在問誰,他自言自語似地問道。答話的不是京極堂,是涼子:

不過,梗子右側牀邊,整齊地並排着五張和牀平行的摺疊椅,另外,在醫院常見到的導管上掛着白色布的三張屏風直立,像要遮掩她那可憐的下半身似的。這是有意隱藏妹妹悲慘姿態的涼子的心意。

憔悴到了極致的臉。是的,她就是那個時候的少女。我再度預感到腦袋裏模糊地一片白茫茫。但是,那個預感在間不容髮之際落空了。記憶並未混濁,只是類似暈眩的混亂通過眼球內而已。

「哎,怎麼辦。」

胡說!送信的是我,收到的不是你嗎?

「這、這是,爲、爲什麼,你……」

「由我來說的話,算是錯得很離譜吧!總之,目標牧朗氏已不在人世,你所施行的式全都回來了……」

追着京極堂似的我遊動着視線。在他到達的地點屏風的後面,是梗子的臉。

「我把式施行錯了嗎……?」

「老師!」

夫人的眼睛,不動地注視着前方,失去了焦點。

「那就變成兩個蘋果了吧。一加一是二吧,沒有其他答案了。」

「真爽快!正是這樣。所謂法則,是不能擅自更動的。一加一,一定是二。但另一方面,那是將『蘋果』以蘋果的集合來綜合,但那隻在無視個別的差異將其記號化了的時候纔有效。再如何地努力,自然界裏是不存在『兩個蘋果』的,只是有一個蘋果和另一個蘋果而已。蘋果一個個都各不相干。換句話說,這裏所說的『蘋果的記號化』,實際上就是『咒術』。然後,『加』的這個概念,就是『式』。『加』也就是『施行式』這個行爲。」

「沒關係。」

京極堂指定的我的座位,是在梗子的腳下,亦即五張並排的椅子中最接近門邊的椅子。

我坐下以後,京極堂打開門,招進久遠寺家的人。

完全失去血氣、蒼白到透明程度的涼子進來了。接着是事務長,頭髮亂了,低垂的臉顯得相當疲勞。始終不鎮定的內藤進來了,沒有焦點的眼睛有如宿醉未醒般鮮紅地充着血,額頭上浮現溼了的珠子般的汗。接着的院長紅着臉,他的眼睛看起來幾乎是閉着的。

腳步沉重,空氣沉滯。

依京極堂的指示,梗子枕邊是涼子、事務長、內藤、院長,依序地坐了下來。很巧地,正是進房間的順序。我看着鄰座院長的側臉,他果然緊緊地閉着眼睛。

京極堂讓大家都就座了以後,非常緩慢地以慎重的動作關上門。然後,不出腳步聲地移動,站在涼子和梗子的中間。

於是,那些咒語突然造訪。

「曩莫三曼多縛曰羅多仙多摩訶盧舍多耶蘇婆多羅耶吽多羅多含滿!」

是真言宗的咒語。全部的人當然都喫了一驚。

京極堂雙手交織在前面,這種姿勢以前曾聽說叫內縛印。手印產生了變化。兩手中指直堅。

「謹請甲弓山鬼大神降臨影向此座,縛住邪氣!」

起初,以爲可能是密教真言,但又覺得不是。讀經和祈禱文都不一樣。比較接近咒文吧。不,彷彿是在說什麼故事似的。咒語的聲音慢慢地變大了。

「請將阻檔當家久遠寺某某之物收拾至此,臨、兵、鬥、者、皆、陳、裂、在、前!」

九個字。京極堂的手刀在空中縱切五次、橫切四次。

「燃燒不動明王火炎不動明王波切不動明王大山不動明王吟伽羅不動王吉祥妙不動王天竺不動王天竺坂山不動逆行逆行下!」

咒語的調子變了。就在那時,事務長的樣子發生了異樣。

簡直就像患了瘧疾似的,喀噠喀噠地打顫,一副受不了似的,看樣子是想按住眼角,但手卻舉到額頭,然後齒根不合似的以咕喊咕喊的語調,發出帶悲鳴的聲音:

「停、請停住!那是……」

「曾聽過嗎?」

京極堂停止唸咒,盯着老婦人看。

「喀喀喀喀!」

屏風倒了下去。

我心臟的跳動達到最高潮,世界在一瞬間停止了。

小隊全部被殲滅了。部下除了一個人以外全死了。是我的責任嗎?

由於醒得很突然,還記得那個部分。但我不認爲只有這些。令人厭惡的夢。問了時間以後,軍人,不,是木下吧,以坐立不安的語氣告訴我,十一點鐘。啊,模糊不清的回答。過了一會兒,我完全恢復了記憶。

「喂喂,你從昨晚失去意識後,就一直睡在這裏。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京極堂怎麼了?」

老婦人已達到了極限。

天亮以前,就不動地等着吧。左邊右邊都分不清,而且,如果踏進墓地的話,那可慘了。

「十一點,你,是晚上?還是白天?」

京極堂的手提着風鈴,那是一直掛在那傢伙的屋檐下的東西。屏風倒下來,木場他們幾乎同時飛跑進來,穿着白色醫服的救護班,帶着擔架隨後蜂擁而至。木下把一面大聲叫喚、舉止粗暴的內藤倒剪雙臂。即使如此,內藤仍想逃走,掙扎着手腳很狼狽地做着抵抗。嚇呆了的老婦人,由青木保護噢噢地毫無意義的一直哭泣着。木場像是在告訴臉完全失去血色、恍惚地站着的院長什麼話,但老人並沒有在聽的樣子。涼子、涼子怎麼了?京極堂一副死神似的表情,走過我面前。開着的門的那一頭,看得到中禪寺敦子發呆的臉。京極堂略微看了我一下。

肚子裂開了分辨不出是血還是羊水的水沫,噴濺到接近天花板,飛散了。

把牀單濡溼透了。

「嗚哇!」

「放開我!殺人犯!」

喊叫的是內藤。

在異鄉的夜晚,別說電燈了,連火把的光亮都沒有。有豹腳蚊。不,不是蚊子,是來歷不明的昆蟲,一不注意,會產卵在皮膚下面。

涼子停止了行動。

「對不起!」

「嗚嗚嗚!」

在逐漸變模糊的意識中,我找尋着涼子,涼子……

必須得快,不能待在這裏,膽小的我一定得逃。

倒下的屏風彈跳在地板上。

滴滴降落在十字型的日光燈。

去哪裏?那裏!那個四角燈神社的鳥居。但是,去那裏不是必須穿過墓地嗎?

鈴!風鈴響起。

涼子突然站了起來。

--森林的鳥,在夜晚也會啼叫。

膨脹隆起的腹部露了出來。

京極堂無視地再度念起咒語:

藉助木場的手,我起身了。是在牀上。

我想破壞什麼。雖然很容易打壞,但是破壞了一次,就不會再復原。

然後迸開了似的。

「住嘴!」

京極堂說道,把嘴巴湊近涼子的耳朵,低聲地說些什麼。

涼子笑着。

爲什麼?

突然感到害怕。平時那樣地厭惡活着,一心一意想逃避這個煩瑣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說,始終想死的這個我。

光滑的滑溜溜地浸在羊水裏。

「你也是!」

無法挽回的事。

--這是你所期待的,滿意了吧?

涼子宛如配合京極堂的咒語似的緩慢地旋轉着上身,好像被什麼附身了。這人不是涼子,我戰慄了,沒聽過的聲音。涼子喊道:

曾是涼子的女人,大大地轉動頸子,詛咒的話吐散在站着的那附近。綁着的頭髮散開了,浮在額頭的血管激烈地顫動着。和此同步似的我的悸動也變快了,腦袋又是一片空白。

--一直待到早晨。會被青年大兵捉住,你想做俘虜受侮辱嗎?或者寧可自己了斷?其他部隊的隊長,都這麼做。這就叫玉碎!

那是座頭蟲。

那個令人害怕的聲音是什麼?是鳥吧?

「噢,回過神來了嗎?」

--藤牧先生。

--在做什麼?

梗子一面發出鳥叫聲,直起身來。

實際上看來是很慢的。

「俺不知道,俺只是看到而已。俺啥也沒做。引誘我的是對方。恨、該恨的人,不是我。」

木場說道。對了,我還清晰地記得失去意識前瞬間發生的事。眼睛即使不閉起來,也像電影般能夠重新再現。

--你做了無法挽回的事。已經不能後退了,所以只能住前進。

是鳥聲。

「流了好多汗呢。是不是感冒了?事實上,我在等你甦醒過來,能說話嗎?」

「我做了在戰地的夢。敵人攻打過來那一晚,我和老爺兩個人逃跑了。」

「我的……」

是「久遠寺牧朗的屍體」!

「涼子、涼子,原諒我、原諒我!」

雖然纔剛出生卻穿着衣服?

「不想見到你,退下去!」

比較是生長在都市的我,從未經驗過如此程度的黑暗。

這些一定全是在僅僅數秒之內發生的事。

泄出嗚咽聲。

臉不一樣。眼睛雖然大大地張開,但是,那裏面卻沒有眼瞳。

「把孩子還給我,你……」

不是人的聲音。

「那傢伙很快躲起來了。到哪兒去了……?」

涼子推開老婦人後轉向妹妹,但是梗子動也不動。不,從一開始就沒有表情,她的靈魂現在並沒有看着現實。

涼子,不,曾是涼子的女人,更加地提高刺耳的尖聲說道:

「很像吧。這是不動王的生靈回返。如果不喜歡這個的話,對了,那就彈弓弦吧。」

死裏逃生的部下,用納悶的表情窺探後面坐着幾個應該已死去的軍人。中禪寺敦子在他們旁邊。

亂竄在多重結構的建築物當中,我被追着。回過頭去,可以看到夥伴們一個個被殺。我停止呼吸、弓起身子,裝成死了的樣子,安靜地看着那個。然而,看不清楚,雙眼混濁的關係吧。不,四周很黑、非常黑。

木場--這傢伙的名字叫木場--用高亢的聲音說道,遞給我手帕。

落在屏風的純白上。

「使用弓的咒語法,在陰陽道是稱爲蟆目&#4;0;譯註:孔如蟾蛤之眼,以揪樹、梧桐等製造的大型鋒利的箭頭,由於風穿進洞會發出聲音,可作爲降服飲魔之用&#4;1;,蟆蛙,就是蟾蛤。」

「啊,原諒、原諒我!我不過是做了和母親所做一樣的事而已。」

「讓對方開出血花、破裂成灰塵!」

「相關者全部處在精神錯亂的狀態,所以完全不瞭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但是,既然出現了一具屍體,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放手不管。權宜之計,首先將此處當作搜查本部,也要求援助了。從今天早上開始,鑑定者也進了房間調查了,但是,事情的全貌仍……不,連輪廓都看不出來是殺人,還是屍體遺棄……?不,因爲在房間,所以不算遺棄吧!」

聲音高亢的男人說道。我不想死。

「哇啊!」

高亢的聲音如此告示。這個死裏逃生部下的名字叫什麼?

「是你!是你殺的!」

我也失去了平衡,但.慢慢地倒在地板上。暖暖的液體滴了下來。

快斷了的腰有如臘制工藝人偶般,白色的皮膚冷嗖嗖地冰冷,然後,紅色、紅色的鮮血。

「啊,你……」

有個男人。很黑,所以看不出是誰。

京極堂從後面抓住想要攻擊妹妹的涼子的脖子。

然後,我喪失了意識。

厲鬼相貌的涼子想攻擊內藤。理應刻意阻止的老婦人,緊緊樓住她。內藤似乎已到了恐怖的臨界點,他從椅子跌下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生下來的是藤牧先生,不!

蟲子緩慢地爬在那個曾見過的深度眼鏡的鏡框。

身體不聽使喚地動彈不得,腳絆住了,黑暗纏了上來。如此程度的黑夜不曾經驗過。不,不對!那一天也是這樣,那個、那個夏天的晚上。

「羅嗦,別撒謊!你也一樣。」

梗子的胸部敞開。

在混濁變薄的意識裏,我非常清楚地看到。

就像慢動作似的。

現在的聲音是涼子的聲音嗎?我在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了。於是,爲了必須確認,很快地抬頭看到涼子的臉的我,這下子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了。

「你們,把我聚集在一起的重要東西全糟踢了!我確實看到了,我就在那裏,你們這些人殺了那個人!」

緩慢地轉向這一邊的那張臉,微微地帶着笑意。

然後,在這個時候。

然後,對面,有一個巨大的嬰兒滾倒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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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姑獲鳥之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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