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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姑獲鳥之夏》 · 京極夏彥 · 5.2萬 字

亂竄在多重結構的建築物當中,我被追着。回過頭去,可以看到夥伴們一個個被殺。我停止呼吸、弓起身子,裝成死了的樣子,安靜地看着那個。然而,看不清楚,雙眼混濁的關係吧。不,四周很黑、非常黑。

比較是生長在都市的我,從未經驗過如此程度的黑暗。

在異鄉的夜晚,別說電燈了,連火把的光亮都沒有。有豹腳蚊。不,不是蚊子,是來歷不明的昆蟲,一不注意,會產卵在皮膚下面。

小隊全部被殲滅了。部下除了一個人以外全死了。是我的責任嗎?

那個令人害怕的聲音是什麼?是鳥吧?

--森林的鳥,在夜晚也會啼叫。

有個男人。很黑,所以看不出是誰。

天亮以前,就不動地等着吧。左邊右邊都分不清,而且,如果踏進墓地的話,那可慘了。

--一直待到早晨。會被青年大兵捉住,你想做俘虜受侮辱嗎?或者寧可自己了斷?其他部隊的隊長,都這麼做。這就叫玉碎!

聲音高亢的男人說道。我不想死。

突然感到害怕。平時那樣地厭惡活着,一心一意想逃避這個煩瑣的日常生活,也就是說,始終想死的這個我。

--你做了無法挽回的事。已經不能後退了,所以只能住前進。

高亢的聲音如此告示。這個死裏逃生部下的名字叫什麼?

無法挽回的事。

快斷了的腰有如臘制工藝人偶般,白色的皮膚冷嗖嗖地冰冷,然後,紅色、紅色的鮮血。

我想破壞什麼。雖然很容易打壞,但是破壞了一次,就不會再復原。

必須得快,不能待在這裏,膽小的我一定得逃。

去哪裏?那裏!那個四角燈神社的鳥居。但是,去那裏不是必須穿過墓地嗎?

--在做什麼?

身體不聽使喚地動彈不得,腳絆住了,黑暗纏了上來。如此程度的黑夜不曾經驗過。不,不對!那一天也是這樣,那個、那個夏天的晚上。

一天以前,理應還標榜自己是務實主義的實習醫生,現在完全地粉碎了自主性似的。

裏村弦市是個信賴得過的法醫。能力強、人品又很溫厚,不過,是個比起喫三餐更喜歡解剖的怪人。木下爲了壓住木場的焦慮,這一次,從茶壺倒了茶遞給他。頑強的部下有點兒在顫抖。

涼子笑着。

因木場的罵聲而膽顫心寒的不僅是內藤,至少刑警們、中禪寺敦子,然後我,都對一點兒刺激就敏感地反應,大家都很不安。

「我做了在戰地的夢。敵人攻打過來那一晚,我和老爺兩個人逃跑了。」

木場開始焦慮起來。但木下緊接着爲木場的香菸點上火的關係,預料中焦慮的爆發總算避免了。

木場命令青木做筆錄。說唐突也真唐突地開始聽取事情的脈絡。

中禪寺敦子問道。

--我並不知道你所說的話,究竟有沒有作爲證據的價值,但是你以後必須作證吧!

「京極堂怎麼了?」

「那纔不可能!誰、爲了什麼,要這麼做?而且,如果這樣,那麼進房間時馬上就曉得了。」

經木場這麼一恫喝,內藤有如癱塌了似的,軟趴趴地陷坐椅子上變溫順了。像極了溝鼠。

「但是,據你所說,京極堂不是說結界怎麼了嗎?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麼把戲?」

「確實無法想象。不過,我看到了。大體上不是這樣的話,那具屍體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你也知道那個房間的出口和類似出口的地方,只有一個,而你們就在那裏,屍體搬不進去的呀。」

「嗨,什麼事?」

「啊,姐姐還比較正常,不過一句話也不說。呵,再怎麼剛強,碰到那種狀況也沒轍了吧。讓她在房間休息着呢,當然有人在監視。」

中禪寺敦子插了進來。她的臉有一些蒼白。

「如果不耍騙人的把戲,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不認爲那個房間,能夠施行屍體突然出現在房間中央破天荒的什麼把戲!」

「那麼,你是說那具屍體,是那個女人■生下來■的嗎?」

和碩大的身體不相稱的,從內在恐懼着。

--無趣的結界圍了起來。

「首先,那具屍體。那具久遠寺牧朗的死骸,是從哪兒出來的?」

原來如此。京極堂早預料到現在的狀況。

「那麼,那風鈴不是咒語,是通知你們的暗號呀!」

中禪寺敦子一副很抱歉似地說道。

--這是你所期待的,滿意了吧?

「即使相信老師說的話……如果以不符合常識的……超自然的作用,那就假定牧朗先生懷在梗子小姐腹中吧。如果這樣……牧朗先生是何時死的?何時懷進肚子裏?懷着的時候是活着嗎?或者是死了以後,才裝進肚子裏?」

「或者活生生地進到肚子,在出來以前死掉的?那屍體確實沒有腐壞。失蹤後立刻死了的話會變成白骨,至少會成爲木乃伊吧。但怎麼看都像是最近才死的死者呢……。這麼說來,牧朗在腹中是活着的嗎?這纔不可能。啊,真無聊,瘋了!完全瘋了!」

「裏村現在正解剖中,結束後會來告知。裏村這傢伙雖然很輕率,不過很高興專心地在做解剖吧。」

「程序就只有這樣。其他什麼都沒聽說,儘管如此,雖說會出現屍體,但怎麼都想不到就滾倒在房間中間!而且,真料想不到事態會變成那樣,真令人困惑。」

「喂喂,你從昨晚失去意識後,就一直睡在這裏。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對了。■那個■是突然出現。不,是■誕生■的。其證據不正是肌膚光潤地、粘糊糊溼了似地發着光嗎?

木場從口袋掏出皺巴巴的香菸,銜在嘴上。但好像沒有火柴,只能銜着,火沒點上。

木場說道。對了,我還清晰地記得失去意識前瞬間發生的事。眼睛即使不閉起來,也像電影般能夠重新再現。

在逐漸變模糊的意識中,我找尋着涼子,涼子……

「那傢伙很快躲起來了。到哪兒去了……?」

--京極堂。然後--

「嗚哇!」

「流了好多汗呢。是不是感冒了?事實上,我在等你甦醒過來,能說話嗎?」

不等我把話說完,木場發出很大的聲音敲打椅子的扶手。

「涼子小姐……?」

怒吼似的將指示扔出去後,木場又重重地坐上椅子。

木場全身極爲無力地說道。

「還不知道推測死亡的時問嗎?而且死因什麼的……?」

一直待在房間角落、無所事事的青木,由於被突然一喊,相當喫驚的樣子,張大着眼睛回頭看。

剛開始淡然地說着的中禪寺敦子,到了後來,語氣變混亂了。

但是……我的確也沒看到那一瞬間。不,由於出席者個個都錯亂了,也許沒有任何人看到。不……沒有人看到。

屏風,屏風阻檔着。屏風倒下後纔看到那個的。沒被屏風遮住視線能看見全貌的是--

「這一定是被殺的丈夫在作祟。附身在嬰兒身上後,變得和自己一個模樣!是《累淵》0;譯註:江戶時代,在下總生村有個善妒的婦女,名爲『累』,爲丈夫所殺之後,鬼魂懷恨復仇。歌舞伎以此故事爲劇本。『淵』是痛苦絕望之深淵,累淵之意,應是嫉妒爲痛苦絕望之深淵1;的翻版呢。於是,向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姘夫復仇!」

木場站了起來。

「木場先生,這可不是咱們的差事唷!作祟、怨靈之類的就交給和尚或什麼的人去辦吧。」

我從沒想過這件事。我看到那個的瞬間,就只認識到是「屍體」,亦即■死了後出生的■。不,應該說屍體誕生更接近。我如實地說出心裏所想,但屍體誕生實在很矛盾。

「要調查嗎?」

「對不起!」

「十一點,你,是晚上?還是白天?」

大約過了五分鐘,青木回來了。接着是被兩名警官抱着似的內藤進來了,現在的面貌如同廢人般。

「別問這麼多,快去!」

由於醒得很突然,還記得那個部分。但我不認爲只有這些。令人厭惡的夢。問了時間以後,軍人,不,是木下吧,以坐立不安的語氣告訴我,十一點鐘。啊,模糊不清的回答。過了一會兒,我完全恢復了記憶。

死裏逃生的部下,用納悶的表情窺探後面坐着幾個應該已死去的軍人。中禪寺敦子在他們旁邊。

「不是這個問題。」

我們沉默了。

「噢,回過神來了嗎?」

木場自問自答之後,再度開始焦慮起來。

「出現了一具屍體,這是咱們的差事呢,青木!」

「那個不是那男人的屍體!請別被騙了。那是那傢伙自己創造的人造人,然後讓梗子生下來。可怕的傢伙,可怕……!」

「祈禱師在哪兒?叫祈禱師來!俺啥也沒做,啥也沒做唷!好可怕,救救我吧,替我驅魔唷!」

藉助木場的手,我起身了。是在牀上。

這些一定全是在僅僅數秒之內發生的事。

京極堂的手提着風鈴,那是一直掛在那傢伙的屋檐下的東西。屏風倒下來,木場他們幾乎同時飛跑進來,穿着白色醫服的救護班,帶着擔架隨後蜂擁而至。木下把一面大聲叫喚、舉止粗暴的內藤倒剪雙臂。即使如此,內藤仍想逃走,掙扎着手腳很狼狽地做着抵抗。嚇呆了的老婦人,由青木保護噢噢地毫無意義的一直哭泣着。木場像是在告訴臉完全失去血色、恍惚地站着的院長什麼話,但老人並沒有在聽的樣子。涼子、涼子怎麼了?京極堂一副死神似的表情,走過我面前。開着的門的那一頭,看得到中禪寺敦子發呆的臉。京極堂略微看了我一下。

「總之,書房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全說來聽聽吧!」

中禪寺敦子簡直就跟哥哥一模一樣地用手撐着下巴,結結巴巴地開始說了:

「肚子裂開……梗子的肚子裂開……於是那個滾落下來了,那個人造人……!」

「老師,牧朗先生死了纔出生的嗎?還是出生以後死掉了?」

「有這種荒唐事嗎?關口,你不會是神智不清吧。如果開玩笑,可會先把你關進監獄裏唷!」

「相關者全部處在精神錯亂的狀態,所以完全不瞭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但是,既然出現了一具屍體,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放手不管。權宜之計,首先將此處當作搜查本部,也要求援助了。從今天早上開始,鑑定者也進了房間調查了,但是,事情的全貌仍……不,連輪廓都看不出來是殺人,還是屍體遺棄……?不,因爲在房間,所以不算遺棄吧!」

「那不是牧朗!那傢伙活着的唷,還活着!」

木場--這傢伙的名字叫木場--用高亢的聲音說道,遞給我手帕。

「說是物理性的,不如說生物性的吧。總之,這是我們活着的這個現實世界的常識,所無法想象的事哩。」

「先從昨晚的事情開始問吧。儘管你是個落榜醫生,但還記得那檔子事兒吧?……喂,回答呀!」

我想起京極堂慎重地關上門。在那以後,木場他們立刻在中禪寺敦子的帶領之下,進入寢室然後緊貼在門縫。應對行動應該算很早。

「我說的是實話,京極堂唸完咒文的同時,肚子就爆裂了!然後……那具屍體誕生了。」

「安靜點兒!你老實說的話,驅魔祈禱什麼的都替你做!」

青木用杯子倒了水端了過來,我喝乾了以後想起了京極堂說的話:

「什麼嘛,那傢伙這麼說今天會出現一具屍體,可能也會有人受傷,請爲他們包紮。還會有傢伙想逃,別讓逃掉了逮起來。暗號是風鈴聲--」

「那麼,你是說久遠寺梗子把屍骸藏在腹中嗎?的確,作爲隱藏地方來說,是最好的了,那是找不到的。不過,是怎麼放進去的?像不入流雜誌所寫的什麼魔術嗎?」

「事到如今還這麼說。你直到現在不是那麼地害怕作祟而叫喊着嗎?作祟的可能是幽靈吧。不過,久遠寺牧朗死掉了吧?你不是也看到屍體嗎?所以才覺得恐怖吧?」

「別回答得像學生一樣。那個,嗯,內藤,去看看內藤怎樣了?如果能說話就帶他過來。」

「總之,想做調查,但不知問什麼好……所以在這裏等你醒來。」

白費功夫了。結果,木下自己所說的話使木場爆發了。

我逐漸認識到直睡到現在的這間房間,好像是久遠寺醫院新館的其中一間。

「那麼,你沒看到生下來的瞬間吧?你沒看到戴着眼鏡、穿着衣服,很大而且死了的嬰兒,坍塌下來衝破女人的肚子出來那個節骨眼兒吧?」

木場問話。但內藤似乎沒聽到似的,內藤以喊叫替代回答:

「難道不會藏在室內哪裏嗎?」

「當然。他說如果是風鈴,即使雨聲再大也聽得到。門關得太緊聽不到,所以會稍微打開,耳朵挨近點兒等唷!」

「物、物理上不可能發生的事吧。肚子再怎麼大,難道大到可以裝得下一個成年男人的程度嗎?這是不符合常識的。」

「什麼?」

「不過,京極堂所預言的全都說中了呢。」

京極堂的確如此說過。可是即使耍什麼把戲,我不認爲只念咒文就能解決什麼。

「老爺,你沒從京極堂那兒聽到任何事嗎?究竟昨天整個程序是怎樣?」

木場那惡作劇的形容,可能是因爲心情惡劣吧,中禪寺敦子按住了嘴巴。

「能說話嗎?」

「……人造人的什麼都行。你看到衝破肚子的時候了吧?總之,你是說,那個死骸從梗子肚子裏生出來的吧?」

「可以事先放進去。」

「老太婆極端地亢奮,老太爺輕微的心機能不全,內藤已經既哭又喊屁滾尿流的,是無法下手的半瘋狂狀態。」

「這麼說的確也有道理。不過,比普通孕婦大得多喔。」

--涼子。

突然地門開了。

「你們仍在議論那些無聊的事嗎?」

是京極堂。穿着和昨晚不同的黃底帶茶褐色格紋布的和服外衣,手裏拿着外褂。

「喂,京極!你,到哪兒去啦?」

「因爲淋到不乾淨的血,所以先回去洗了澡,稍微歇一會兒,把髒了的和服洗了並且上漿燙了後纔出來。嘿,還去把這個懶得出門的證人硬拉來了呢。我不會做讓警察生氣不合道理的行爲。」

後面站着榎木津。

「是禮二郎呀,我想早晚得把你叫來呢。」

榎木津像個剛睡醒的孩子似的,臉有些浮腫。呀!打了個沒精神的招呼,一副像是大正時代的貴族要去參加舞會的裝扮。因爲天敵都到齊上場了,內藤更加癱軟縮了起來。兩個怪人理所當然地走進來,坐上簡直就像準備好了的放着的兩張椅子。

「喂,京極,你剛纔提到無聊的事,那是什麼意思呀?在密室如煙霧般消失、過了一年半屍體從女人的肚子出現了……這是多麼前所未聞的事,你竟然說無聊?」

木場又站了起來,一面走來走去,一再指責似地質問道。榎木津的視線追着木場,瞧不起人似的把臉探向前去,說道:

「連老爺都胡說些什麼呀?關口君,你那麼賣力表演了還不夠,到現在詛咒都還解不開嗎?」

「京極堂,我不懂你說的。的確如你所預言,情節很順利地進行了,不過,謎題更莫測高深了。」

而且,我本來跟涼子說會讓她如願,結果,卻做出相反的事來。這個家已經等於崩潰了。

「如果你知道什麼,就別再用拐彎抹角的說法了,趕快說!牧朗怎麼消失,在哪裏、何時死的,屍體是怎麼回來的,能說明嗎?我可不信怨靈啦人造人啦的唷!」

京極堂以他那擅長的陰沉表情,緩慢地巡視了在房間裏的每個人後,很乾脆地說道:

「既沒消失,也沒到哪兒去。」

「因爲藤牧其實早已■死在那裏■!」

沒有人理解他在說什麼。沉默持續了整整三十秒以上。

「那是當天,在那個房間的那個地點死了……直到昨天爲止,■一直被擺着■……牧朗先生失蹤……的意思……?」

「她不想承認自己所犯的『某件事』!」

「歐休伯附身嗎……?」

「京極堂,那麼,你所說結界,是針對我們所發生的作用嗎?」

「梗子小姐……愛着牧朗先生吧?哥……」

「哥……那麼,原來你想做什麼……?」

「喔……?你是爲了想確認梗子小姐是懷孕想象,還是懷孕妄想……?」

木場盯着內藤說道。

京極堂作了補充:

「你不是說像水果刀般的東西亮着光嗎,那種玩意兒,是不會掉下來的。那是■插在藤牧腹側■的水果刀。」

「那……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沒有屏風什麼的,但是也沒有屍體!」

「什麼?嬰兒事件嗎?」

「那是『殺了丈夫』這件事嗎?」

京極堂很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後,這會兒搔起頭髮來了。

「這是不一樣的。付錢的事務長本身,並不知道那個狀況。」

「說想象,也許在表現上稍微不恰當了。這也是一種假想現實。腦子將撒謊的信號傳給了身體。發生原因是願望很強烈的時候居多,所以稱爲懷孕想象,只是想象並不會懷孕。而且……梗子小姐是非常特殊的例子。她是去除生產結果的懷孕,換句話說是希望『持續懷孕』。所以其結果是身體無法承受了。對於我給予的刺激,反應竟那麼激烈……忍耐已達到極限了吧。爲慎重起見,通知了救護班還是正確的。」

「你,這個建築物的描寫,分析入微簡直是非常的詳細。我只聽你說就能夠明確地在腦裏重新建構建築物的模樣。實際探訪了後,對你所描述的正確性嚇了一跳呢。但只有一個地方,我怎麼都不明瞭的部分,就是書房的地板。門、牆壁和書架、天花板、腳凳,還有書桌、牀和餐具櫥、十字型的日光燈……每一樣都很清楚。但只有地板卻很模糊,簡直無法從你的話裏掌握到什麼。進到寬廣的房間後,地板不會不映入視野。這麼一來,不管你是有意識或無意識,情況變成你雖看到了卻不說。我覺得奇怪所以思考了。然後我想起你只提了一句關於地板那一段。」

「他們當然看到了。所以無法忍受那種異常而辭職的吧!把梗子小姐睡覺的牀搬進書房的應該是那對夫婦。在丈夫的屍體旁安置自己的牀等,以常人的感覺來講,是超過異常,瘋了!」

「……嗯。……不過,俺還是無法釋懷。即使發生了這種不符合常識的事,爲什麼只發生在涼子、梗子姐妹和這個糊塗作家身上呢?而且,爲什麼放了一年半的屍體還像活着一樣的新鮮?還有……說起來懷在梗子肚子裏的,到底是什麼?」

「有那種事嗎……?」

「沒有……呀?」

「只要理解事件的全貌,就別在意這種事了!拘泥一小部分--解說的話,再說幾天也說不完。我既不是評論家也不是社論委員。」

「以通俗的話來說,是的。呀,爲了如此認定則需要證據,那就是懷孕的事實。對她來說,懷孕只是『性交的結果』。只有懷孕纔是和丈夫性交……進行了愛情交換的……證據。」

啊!

沒什麼事。生下來的是屍體,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有嗎?」

「只有久遠寺姐妹和關口■看不到那個屍骸■。我想要讓他看到!」

「那麼,那個肚子裏,什麼都沒有嘍?」

「喂,關口,想象啦妄想什麼的,有啥不同?」

「懷孕妄想,嚴格地說,萌穿在體內的他人沒有必要一定是嬰兒。也有是救世主、水子和祖先的案例。所以並沒有進行性交的必要,而且身體所出現的徵兆也和懷孕微妙地不同。這個時候的特徵,是宿在體內的他人,會頻繁地開始跟宿主既說話又命令的。這個現象怎麼說都很接近『附身』。附身的時候,是從外面來的東西、也就是說他人,附了身替代了本人,這是完全地人格替換的類型。換句話說,可以大大地區分爲人格的意識完全中斷的繼時性附身,以及即使被附身的期間、本人的意識仍殘留着的同時性附身兩種。後者,會感到自己被誰攻佔了、操縱了。懷孕妄想與此有一脈相通之處,只不過差別在於,是從外面附身,還是從體內萌穿而已。這種時候,比懷孕想象還不好處理,偶爾也有必須驅趕附身的時候。尤其是這個家有附身遺傳的謠言……」

--關口,你看那個!

「這麼做的話,關口的詛咒就解不開了!」

「是呀,那不是普通的懷孕哩!」

「我想那對夫婦是出自於必須回報歷代所受恩義的忠誠心,所以閉緊嘴巴而已。如果事務長有堵嘴的意思,那就是另外的一件事了。」

「不懂你的意思。」

這傢伙在說什麼?只有我看不到屍體?這又不是魔術和忍術!……結界……?對了,難道圍上了什麼隱形的木柵嗎?是奇門遁甲的法術或什麼的嗎?

「有吧!」

「啊啊啊!」

第一個聽懂的是發言者聰明的妹妹。

「不過,京極,反過來說,不是五個人都進房間了嗎?昨天……」

青木說道:

什麼?房間緩慢地旋轉了起來,整個世界是歪的。

「牧朗失蹤……不,被殺害的日子嗎?」

我以爲只有榎木津看到。事實上只有我看不到。

「還不是一樣?」

青木說道。

「是的。充滿了後悔和希望,然後是藤牧沒有完成的夢。」

木場嗯地哼着。

「不過,如果被第三者發覺就結束了。但非常諷刺的,她在那個房間所佈局的持續懷孕,託福,不知是幸或不幸,■竟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這就是她懷孕過長的理由。不過……由於我的伎倆,使她的腦無法再欺騙她了。就在面對現實的時候,身體急速地恢復原狀……那已達到忍耐極限的腹部……」

京極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以爲不會有這種事卻有可能的!關口君就能瞭解吧。我們現在所見、所聞、所感受的這個現實並非現實。腦會根據裁量,將選擇的資訊重新構成。但如果有一部分是沒有被構成的要素,那麼,本人也完全無法知覺。因爲即使擁有記憶,也上不了意識的舞臺。」

「是的。而且,可能因爲梗子小姐和藤牧之問,並沒有發生懷孕想象所必要的性交涉,所以,更加擔心。」

「由於資訊太少,所以無法斷定。不過可以這麼說吧。而且如不是懷孕想象,也有可能是懷孕妄想。」

「刺激……哥,你做了什麼?」

榎木津說道。木場反問:

「很快地把屏風推倒不就得了。」

「在那以前。」

「我製造了接近逆向催眠的狀況,讓她的記憶飛到過去。懷孕想象最怪異處是心靈……也可以稱意志和靈魂。心靈方面,無意識地擁有強烈的願望,腦接收到了後欺騙心靈,是這種類似騙局的雙重結構。欺騙愈是完全,心靈就愈滿足。腦當然知道是撒謊。所以,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腦將隱藏着的謊言這個證據,拖上意識的舞臺。於是,心靈發現了欺瞞之後,身體會急速地恢復原樣。因爲已經沒有必要欺騙了。大體上過了十個月又十天還不生,雖不喜歡但也知道真相了,但她不一樣。她在常識所允許的限度下,希望永遠繼續地懷孕。不過,在途中失去了常識……幸好對她清楚地記得發生事情的日子。我想,意識只要追溯到那個時候,自然地就會被知道。」

「打開門,嘿,你們瞧瞧吧,本來想這麼做的。這麼做的話,因爲那裏的內藤君會逃跑,所以就搖動風鈴想要呼叫警官。可是,沒料到放着屏風、看不清楚,沒辦法只好引大家進裏面去,但沒注意到這個舉動對院長以下的人,藥效過於強烈了!」

「啊,原來是這樣!」

「傭人夫婦怎麼樣呢?你說過他們似乎也進了房間……」

「榎木津先生,那麼,那、那個時候……」

「那、那是不可能的吧!那個房間有那麼多人……我也在裏面!」

「懷孕想象是基於強烈慾望引起的一種神經衰弱,錯覺自己的身體懷孕,實際上並沒有、卻會出現和懷孕時相同的徵兆。另一方面,懷孕妄想是抱着體內有自己以外的生命在萌穿的妄想。」

「單是想象,人的身體就能變化成那個模樣嗎?」

「就是這裏不懂。」

京極堂看着內藤說道:

「對,說實話,我昨天也沒想到會演出那出滑稽劇。託福,竟對梗子小姐做出那麼不利的事。我沒想到她的身體,竟然承受那麼嚴重的負擔!」

京極堂揚起單眉看着我。

木場的額頭聚攏了皺紋。

「對了!阿敦喊我的聲音我完全沒聽見。不過,很不可思議只聽到蟬聲和風聲。耳朵雖然不能關閉,我卻唯獨聽不到阿敦的聲音。這麼說,我想是可能發生張開眼卻唯獨看不到屍體的事嘍。所以我建議去找木場。」

「喂,你爲什麼老住不可能的方向去想呢?那一定是『懷孕想象』!生產期再怎麼晚,人的胎盤是無法那麼持久的!胎盤壞死的話,胎兒也會死,而且母體也不可能沒事。持續懷孕二十個月什麼的,如果不是騙局、患了其他病,那一定就是懷孕想象了!肚子破裂,是因爲她恢復了神智的關係。」

多麼枉費呀!兩人的想法竟分歧至令人心寒的程度。

京極堂很難得地表現出詩意。

「真難相信!」

「我說的結界是指屏風唷。只因爲有屏風,所以很麻煩。」

「淫亂的……」

「這種說法不正確。至少進到那個房間的只有涼子、梗子姐妹和你,然後,只有時藏夫婦了。院長大概不會接近,而事務長頂多站在門口,那個內藤先生,連把門敲壞都嚇得要命,不會探頭看裏面的。」

「破例的堵嘴錢,也是爲這個原因嗎?」

「正確說來雖有點兒不同,但結果一樣。不過,她並不是想脫罪,不如說是愛情的流露。爲了那扭曲了的愛情表現,真的是很悽慘的糾正方法!」

「哼。打開門以後就有屍體。又不是找不到的蜜蜂頭,我實在萬萬沒想到你竟看不見。」

「啊……我們所見聞的全是假想現實。而那是否真正的是現實,本人也無法區別……」

內藤不動,眼睛也不眨。

京極堂從懷裏抽出手,和剛纔妹妹所做的一樣,摸了摸下巴,這是他得意的姿勢,說道:

藤牧一開始就死在那裏!

--嬰兒在肚子裏,有沒有跟你說過話?

「怎麼是淫亂?將性行爲想成是最終的愛情表現,纔會將性行爲視爲是認真地愛的證明而有所需求。這並非爲了追求淫蕩的快樂。我認爲,相當特殊的懷孕想象關鍵就在於此。她並非強烈地期待懷孕,過去和丈夫進行性交的事實才是她強烈的期待。換句話說,她想要的是『愛情交歡的證據』。但實際上並沒有過,所以才用懷孕來企圖改編■既住的過去■。換句話說這是去除原因。因爲如果和丈夫有過愛情交歡的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於是對她來說,生產才和所有的完結相連繫。」

京極堂的眼神有些黯然。

「有!」

「不過我和本人說話以後,看來不像是懷孕妄想。所以,我判斷是■相當特殊的懷孕想象■。」

我感到強烈的暈眩。

「梗子小姐一直懷着絕對不出生的孩子,是爲了獲得既住的『沒有得到的幸福』嗎?然後,同時拒絕了現在的『不允許有的狀況』嗎?」

「有的。」

「等一下再問她本人吧!」

「榎、榎先生,那麼那個時候……」

我活在「沒有屍骸」的假想現實中。那是……幽靈的現身。

「京極堂,你……我當初跟你談這件事的時候,你就這麼想過了嗎?」

--我們剩下來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叫警察來!

「還不瞭解事情的全貌呢!梗子懷了啥東西呀?爲什麼裂開了?」

在我體內,我破碎了。像麻醉藥效退去那樣,眼球內側發出混濁的聲音倒塌了。是的……

「非常嚴重的抗拒現實。不過……擁有在瞬間將所有擊碎的力量是『牧朗的屍體』!牧朗的屍體這個現實,在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裏,爲她帶來徹底的絕望。所以梗子纔不能看到那個。『懷孕想象』和『屍體消失』是成組的。對腦來說,和顯示了懷孕徵兆差不多,不,比這更嚴重的是『持續無視屍體存在』,這個最重要的課題。」

「可是……希望一直懷孕下去什麼的……真不懂。意思是以不生產爲前提希望懷孕嗎?」

「對丈夫牧朗來說,性行爲不過是『留下子孫』罷了。將遺傳因子繫於下一代纔是身爲生物獨一無二的使命,生子之事纔是終極的愛情表現。對,他是這麼想的。對於有這種想法的他來講,生產,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結論,也可以使『否定以後的性行爲』的理由正當化了。」

「是……嗎?」

「關口君,你的確看到屍體了,只是■不去知覺這件事■而已!」

「腦受到了損傷,比如說只是無法識別人的臉啦,只對數字中的5欠缺概念啦,事實上,的確有這種有趣的病例。以我們自以爲活在現實般的錯覺爲例,實際上我們只活在腦中而已。把這一次事件弄得那麼怪異的原因,在於同樣看不見屍體的人是複數的。外加其中有一個局外人--關口翼,所以更復雜了。如果只是一個人,僅只是發神經的話,那就成爲可以解決的無聊的案件而已罷了!」

內藤嘶喊着。

「即使我什麼都不做,梗子小姐也撐不了幾天了吧。因爲身體承受着才施行了騙孩子程度的逆向催眠術就裂開了的負擔呢……可是……我一想到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就很難受。」

京極堂很懊惱似地垂下眼睛。

「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想承認的現實,究竟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女人究竟對那麼深愛着的丈夫做了什麼?」

木場又看了內藤一眼。

「剛開始……」

內藤開口了:

「剛開始來引誘的是梗子……現在想起來,簡直做了像瘋狂了的事。」

內藤意外的很鎮定地說道。和過去的內藤相較,讓人感到現在是最安定的狀態。

「俺到這個久遠寺家的時候……大約是戰爭開始的第一年……已經十年前了吧。因爲俺……生下以後母親就死了……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當俺有記憶開始,就住在妓院的二樓。撫養俺的養父母夫妻兩人,從事的是轉賣婦女給妓院的人販子工作。粗野、下流、貧窮,不過,倒送俺去上了學。爲什麼?因爲和人談妥了條件,和一個每個月帶着錢來的奇特的人。」

內藤抬頭望着木場,那雙眼睛仍然充血,但業沒有錯亂的樣子。

「是的,俺的養育費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那兩個傢伙常說,你是生錢的鵝。當俺還是小鬼的時候,也不懂那意思,呵呵呵……!你們想錢從哪兒來的?每個月悄悄拜訪妓院的出錢的人啊,是誰呢?是這個家的太太!」

「這裏的……事務長,爲了你,送了錢給那對夫妻嗎?爲什麼?」

內藤懷念似地眯起眼睛。

「那時候的太太可漂亮呢。總是打扮得很端莊……每個月就那麼一次,我會從隱蔽的地方偷看。我曾想……如果這個人真是我母親的話,那該有多幸福呀……!然後有時又想,也許是真的。」

然後微微笑了起來。

「不過,想錯了。好像俺真正的母親在這家醫院生下俺後,不知遭到什麼事故死了。父親也因此上吊了,所以醫院在賠償……養父母這麼說的。很奇怪,醫院其實沒有賠償的理由,能想到的……是不太能公開的醫療上的失誤吧!到底是什麼事故,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總之,那兩個傢伙很敏感地噢著錢的味道,頭腦不清地收養了遠親的俺!」

內藤說到這裏,吐了口大氣。

「但戰爭一開始,不知發生了什麼,人販夫妻拋下學生很快逃走了。正當十九歲時,就在已半陷入自暴自棄的俺住的地方,太太來了……是第一次說話。令人喫驚的是,太太表示要照顧俺,有兩個條件,一個是貫徹以主人的遠親身分詐欺這件事,然後等不久成爲醫生後,再當入贅女婿。俺回應了兩個條件。然梭俺就在這家藥臭味的醫院過起日子來了。」

「做入贅女婿是條件呀?」

「求婚被拒絕了呢……」

「什麼?」

「反常……?」

「如果生養孩子纔是作爲人,不,生物的終極目標,性交只是手段而已。途中的過程之類的不過是枝微末節。然後充滿着慈愛的母親的話,不知何時本末倒置了。換句話說,他下了個結論,不性交只要能做出孩子就好了。」

「你對梗子的看法怎樣?」

直到現在,都沉默着的京極堂說道,身子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是失意的返國……但他沒有死心。於是從那時開始,藤野牧朗一點一點地變質了。充滿慈愛的母親的教誨,逐漸地改變、扭曲,開始充滿他歪曲的心靈。」

京極堂在自己的茶杯倒了茶,潤了喉嚨後,凝視着那個茶杯,說道:

「八月底的時候,梗子信步來到俺的房間,然後用甜蜜的聲音說,你聽到了吧?窗戶這麼近……呢,樣子不像是在生氣我偷聽。呀,不如說是在挑逗。擦得很濃的口紅,誘惑人的眼神,俺困惑了,但並沒有扯謊老實地跟她說,小姐,再怎麼樣那也太過份了,不久正房的人也會知道喔。然後呢,梗子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音說,過份的是我丈夫,那個人瘋了……」

「大概呢。剛開始,梗子說以前的事不記得了,牧朗爲了讓她回想起來說了很多,但那傢伙的說話方式老是畏首畏尾,連身爲外人的俺聽了都會生氣。不是有那種愈想討人歡心,愈道歉就愈惹人厭煩的傢伙?他就是那種男人!」

「送上門來的不喫,叫啥的來着?」

「真絕望!」

內藤反瞪著榎木津。

「隨便你怎麼說,梗子說姐姐是魔女,然後緊緊抱住俺說,和我做愛吧!」

「--人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是生下孩子,然後將他栽培爲了不起的人。遺其一半之志而必須先逝的母親,充滿着悲哀後侮的心情。並非害怕死。留下你而去很悲哀,無法親眼見到你成長很後悔。父親早世、現在又將失去母親的吾兒牧朗。我想,溫和聰明如你,從現在開始也會堅強地活下去。不能讓你嚐到母親那樣的悲哀。母親相信你會找到好的伴侶,生下孩子完整地度過相互慈愛幸福的一生--」

「我後來才知道,那傢伙每天到十二點爲止,都會關在那間研究室,做不知什麼的研究!一直都這樣非常的固定。梗子因此很不高興似的呢。那傢伙一回房間就吵架。」

「你可真彆扭呢!」

榎木津很少激昂。木場也像是被氣壓影響了,比較着看看兩人。

「老公呢?」

「牧朗……失去性器了!這麼一來,即使再愛妻子也沒有用呀!……不過,他隱瞞這個事實結婚,那不是詐欺嗎?」

「因爲俺也是將梗子當作涼子的替代和她做愛!」

「做得到嗎?這種事!」

「梗子似乎是個脾氣相當暴躁的女人。」

「你想那個健全的千金小姐,到底對俺這個在妓院長大的,說了什麼?梗子說,我是處女呢!」

銀杏樹是他在日記寫的授子銀杏,亦即第一次約會的地點吧。這核建築物後面的小房間……是那個「密室中的密室」這件事嗎?

「爲什麼?」

梗子對藤牧所做的「無法原諒的過份的行爲」指的就是這件事嗎?這確實比毆打和踢打更嚴重,連足以形容的語言都沒有。榎木津也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原因?什麼原因?我不認爲世上有那種無法與妻子同牀,甚至默許姘夫那樣的理由哩!」

「藤野牧朗從德國回來真正的理由,不是開戰的關係。他在世情不安的異國,遭遇事故,下腹部受到損傷。不……說得明白些,失去了一部分生殖器!」

「下流的傢伙!」

「是的。世間一般人都說俺受了損失,俺很懊惱,其實不對,俺的內心高興者呢。也許因此能跟涼子結婚也說不定。」

「這種事到了現在不必偵探之流的來說也知道,俺完全無所謂,俺……」

榎木津楊起濃眉瞪著內藤。原本還睡迷糊的臉,曾幾何時變成精悍的臉。內藤也開始恢復了初次見面時那目中無人的德性。

「關於牧朗入贅,事務長怎麼想呢?老太婆希望你做入贅女婿吧?」

「不知道爲什麼呀!俺束手無策茫茫然地過日子,考試也落榜了。不久,梗子和牧朗結婚了,俺對那兩個人毫不感興趣。但是……從俺的房間能很清楚地聽到夫妻的聲音,因爲是夏天,窗戶打開著的關係。那是結婚以後大約經過一個月的時候吧……並不想聽……卻聽到了呢。是內容很反常的會話。」

「說了很多什麼話?」

「那麼……牧朗先生所研究的東西……」

「呵呵,院長不知道俺的來歷。不,可能有些察覺吧,總之俺很高興。只要能離開妓院那沾了男女情交味道微髒的榻榻米,哪管是做醫生什麼的都可以做,不過之所以願意還有一個理由,知道吧……?女兒啦,呵呵呵。」

內藤模仿木場的語氣玩笑似地說道,但語尾顫抖着:

「那個沒志氣的,當作沒看到的樣子呢。那傢伙愈這樣梗子就愈大膽,一直到了無法漠視的狀態時,那傢伙就無緣無故地笑著偷偷摸摸消失了。不是有一種傢伙你會想虐待他嗎?牧朗就是!是那傢伙把原來存在於梗子體內的虐待人的情結給喚醒了。活該!」

「十二點過後?那麼晚纔開始?」

「嘿,聽好!那樣的牧朗,只有一次違背了母親的教誨……那十二年前的事。他和梗子邂逅,熱烈地談了戀愛,到這裏爲止還好,但他被感情,不,激情所動,做了不道德的事!身爲學問之徒的學生,和歲數還小的少女私通,不僅如此,還使她懷孕了。」

「據梗子說,牧朗表示給了梗子情書,然後也收到回信約會了。結果還『懷了孩子』!他問那孩子怎麼了,是墮胎、還是死了?嘿嘿嘿,這不是讓人發笑嗎?連手都不牽的丈夫,在十年前竟讓處女妻墮胎?聽了這些話,俺覺得牧朗很奇怪。從那一天起,梗子跟我分外熟了起來,尤其是在牧朗面前,會突然纏靠過來。」

「不對唷!是能立即想到具體的理由!」

京極堂凝望着眼睛上面約三寸處,默背那一段:

木場說道:

木場一臉茫然。

「從這個意義來看,他是個天才!」

「是的!但提到他是否有詐欺的意識?我看八成沒有!對他來說,即使如此仍有必須結婚的理由。」

「這裏就巧妙了。在雙親跟前,梗子裝作忠貞的妻子。很不可思議地,牧朗也不說話,他的自尊心很強。那個女人呀,秋天以後,俺已經到了被叫到夫婦寢室的地步了。牧朗在研究室時,我們就在那個房間喝酒。每天正好過了十二點五分,和牧朗回房間時擦肩而過地俺就離開房間。」

木場發出更高亢的聲音:

「牧朗……的作爲爲什麼要如此的卑屈呢?畢竟他也花了十年歲月,帶來鉅款,連醫生執照都拿到手,終於如願地結婚了。可是,卻連一根指頭都不碰老婆……?」

「他幾乎養成翻開看日記的習慣,翻開這一頁,文字都快看不清楚地讀了很多遍。對他來說,母親是神聖不可冒讀的,簡直可以說是信仰的對象了。這部手記,對基督教徒而言纔是聖經,對回教徒而言,相當於可蘭經。一板一眼的他非常頑固地遵守着這個教誨,清白正當道德地生活着。」

「記得在那棵銀杏下見面的那晚的事嗎……之類的,記得這梀建築物後面小房間發生的事嗎……?」

「因爲藤野牧朗的出現嗎?」

「等等!梗子說她不知道呢。還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事實吧!日記雖然如此寫着但也可能是捏造的。也許是你說的假想現實。」

「京極,這不成爲解答。已知道牧朗是想愛太太卻不能愛的身體了。不過那傢伙的品行再怎麼方正,卻仍無法說明其他不自然的行爲。」

「也不是討厭。但那個在富裕家庭長大天真爛漫的千金小姐,和俺怎麼都不相配。俺被不知哪兒有陰影、很安靜……對了,看起來像母親……的涼子吸引了。和真正愛慕着的女人的妹妹結婚一起生活等,那不等於拷問嗎?俺猶豫了,但是……出征回來以後,事情整個變了。」

內藤扭歪了嘴脣似地嘲弄著自己,笑了。

「梗子醉得很厲害,然後罵姐姐不好。過去,梗子不曾說過一次涼子的壞話,俺有點兒喫驚,她說姐姐一副假仁慈的臉,其實是很恐怖的女人,有著會令男人瘋狂的魔力,牧朗的靈魂被涼子奪走了……俺聽到暗中思慕的涼子的壞話,不知爲什麼全身發冷興奮了起來,因爲這個家裏的人,對涼子一直是小心謹慎看待的。」

「牧朗雖然不和梗子做愛,卻經常談孩子的事情。然後這個那個的問梗子有關十年前發生的事。梗子雖反問他爲什麼問這種事,他也絕不說理由,好像只是莫名其妙地笑着道歉。」

「愛上梗子了吧?」

「牧朗先生……說不定是個被虐待狂……?或者是……性無能……?」

「我剛纔也說了。藤野牧朗認爲,生養孩子纔是身爲生物的人被賦子的使命。使人生最終的目標。他有這種人生觀。我意外地獲得讀他母親日記的機會,在最後一節,也就是相當於絕筆的文章,我認爲給了他後來的人生觀很大的啓發。」

「那麼,牧朗一面看着這個內藤和梗子私通,還想着,啊,俺的老婆竟如此渴望孩子嗎?」

「不是。總之,對他來說,懷孕、然後墮胎的情節是非常惡劣的,比回教徒喫豬肉還難應付。不負責任有了孩子還殺掉之類的,值得死一萬次!他拼命地想負責,但並沒有如願!」

「俺對她一見鍾情。但是涼子很冷淡,在俺的面前,直到現在連一次都不曾笑過。而且,太太也不知爲什麼對涼子很生疏。一問之下,才知道因爲她無法生育,所以涼子決定一生不嫁,俺的對象是梗子。」

「嗯,反常。不是空談,當然也不是吵架。剛開始很快就結束了。感覺是梗子一味地在指責,照慣例原因一直是牧朗,那傢伙一說什麼,梗子就發怒。發生齟齬增加,每過一天梗子就愈激烈。」

「和院長之間好像起了很激烈的爭執,結果向錢屈服了。戰爭的打擊太大。太太向俺低頭道歉說,會照顧俺一生,會替俺找老婆要俺忍耐。俺……說無所謂、讓涼子和俺結婚。可是當俺這麼說以後,太太滿臉變紅說不行,如果是其他事情什麼都聽俺的,唯獨這一件不行、絕對不可以。俺又一次感到絕望了!」

是這樣吧。對藤牧而言,他認爲梗子才擁有記憶障礙,而且可能爲精神帶來異常。他的記憶0;應該說日記的記憶比較正確吧?1;如果是真實的,只能認爲梗子很明顯地是有記憶障礙,至於情書是我親手轉交的,而且……

「呵呵呵,輕蔑吧!梗子不過是涼子的替身。那兩個姐妹長得很像。第二天以後,俺用和涼子做愛的心情和梗子做愛,嚐到男人滋味的梗子積極地要求哩!非常的驚險呢,因爲隔著窗子,老公就在那裏!一個月以後,梗子說出很怪的話,把燈打開、窗簾拉開,俺照做了,然後嚇了一跳。拉開窗簾,從牧朗的研究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寢室,而且研究室沒有窗簾,那傢伙只要面對桌子,我們的行爲就暴露在他眼前!俺覺得太過份了……不過俺又想管它的,俺因爲被懇求而照實表演醜態,是那種只有一個觀衆的舞臺秀。然後梗子反常地很興奮哩!」

「什麼研究?」

「你……然後、然後,牧朗……連什麼都沒說嗎……?」

「院長和事務長不知情嗎?」

「知道內容嗎?」

「不過……即使沒有孩子,也有很多夫妻很幸福地度過一生呀。而不管怎樣都想要孩子的話,那就收養養子什麼的,方法很多呢!」

「不對,大錯了。俺迷戀的是涼子!」

榎木津再度責難內藤。

「怎麼回事?」

「牧朗結婚以後,好像一根手指都沒碰梗子。每次聽梗子說他不和我做愛啦、不愛我啦的時候,俺也感受到淫蕩的氣氛,非常亢奮。」

我想像著在門附近交錯而過的內藤和藤牧……夫投射出接近侮辱的視線。如蛇般噁心的眼神。丈夫浮現卑屈的笑容,點頭致意……說異常雖說沒有比這更異常的光景了,但卻很容易能夠想像到。

「對了。可是,他沒有死心。又不能自殺,不,他沒有想過要自絕生命吧。他即使花時間,也想採取正面的進攻……先去留學、回國取得學位,和梗子結婚。如果孩子活着一定收養,如果墮了胎……到那時和梗子再生一個。除此之外,他沒有想到其他可以彌補過去犯錯的方法。對梗子、對久遠寺家,然後對神聖的母親,他充滿了贖罪的心情。可是……卻發生意外的事故,然後他失去了生殖機能。在那個時候,他失去了合乎常識的贖罪方法。」

證言和日記完全符合。藤牧在日記寫道,懷疑什麼都不記得的梗子患了記憶障礙,而妻子的瘋狂是自己無能所造成。所謂瘋狂,亦即內藤說的「發情期的貓似的」狂暴這件事吧。妻子眼中的丈夫,丈夫眼中的妻子,相互映照著對方是瘋子。

健全?那個少女嗎?爲何我不覺得如此?

「他和梗子小姐有無法結緣的原因呢!」

「呀,他在這方面完全的反常。除了承繼他自己的遺傳因子……不,母親的遺傳因子以外的孩子,都無法承認是自己的孩子。加上迎娶妻子,只考慮過去曾犯過錯誤的對象……梗子。然後,他最大的誤會是,他不僅認爲這是正確的想法,而且還是一般性的。他認爲,梗子理應視擁有承繼了梗子自身遺傳因子的孩子,是她的人生目標。他不懂相互慈愛、相愛的意思,當然更無法期待正常的溝通了。他的眼睛也只映照出妻子淫蕩不貞的行爲,是因爲『想要孩子』!」

與注重剎那享樂違背倫理的內藤所說的話,相差太懸殊,是充滿慈愛的內容。房間裏的人因那個落差而緘默着。

「嘿,說了很多唷。梗子似乎一件也不記得,不久就瘋狂地對待牧朗。於是,一直到提到情書後,梗子的焦慮到達了最頂點似的。」

手拿着茶杯,京極堂慢慢地回過頭,說道:

情書終究是關鍵嗎?內藤繼續說道:

「就是製造不經性交產下的孩子。」

「你是說梗子扯謊嗎?因爲記憶喪失這玩意兒嗎?」

「混蛋!你知道梗子小姐是在什麼心情下要你愛她嗎?接近你只不過是爲了吸引藤牧注意,很不巧地,由於藤牧欠缺嫉妒心所以才陷得太深,無法再回頭罷了。你爲什麼不剎車?你連這種事都不懂,人家要求你做愛就做了嗎?你沒有自尊嗎?你充其量不過是『藤牧的替代品』而已!」

不對。離題了。如果梗子像內藤所說的是千金小姐,說出那種臺詞本身就很異常。但那種異常和我所知道的少女的異常之問,總覺得有微妙的不一致。

「有一天,一如住常,俺到了房間後,那個剛強的梗子正在哭。問她理由,她回答牧朗不與她做愛的原因在姐姐身上!也就是說涼子在暗地裏操縱牧朗。這種想法怎麼來的,事到如今也無從知道……由於梗子每晚大量飲酒帶來的惡果都快酒精中毒了,所以也許看到幻覺了。」

「啊,那傢伙很奇怪。不過,俺和梗子說不定也很奇怪!秀一直到那一個晚上爲止,幾乎每晚都舉行!但即使是俺,也帶着逐漸沉入無底沼澤般不愉快的感覺。而且,老實說,那時候的梗子有點兒可怕。儘管這樣,牧朗在白天還是努力地裝作很平常的和俺接觸。託這傢伙的福……這麼一想,真的很想向他吐口水呢!」

梗木津說道。內藤無視地繼續說道:

榎木津像看到髒東西似的,皺起眉頭。

「沒那回事,是好強吧。她是個平時被褒獎爲勇住直前啦、積極啦的姑娘唷,很健全的!」

「真的……這種事能做得到嗎?」

「如果這樣也行。問題是,藤牧本身承認了是事實。呵,是事實吧。」

「是的。這和憤怒和嫉妒幾乎是很懸殊的感覺。他每次被妻子痛罵、動粗,看到她和內藤做愛,內心就想必須趕快完成『研究』。梗子小姐愈急着要他注意她,他愈是熱中研究。」

「於是……你和她做愛了?」

「一個說我寫了信,一個說不知道,會話內容像平行線。不久,發出嚇人的聲音。梗子粗暴的行爲好像就從那一天開始。那是……對了,剛過了八月吧,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十二點過後,直到接近天亮,簡直就像發情期的貓吵架似的天翻地覆。」

這種想法,我也聽梗子說過。但細想之下並不清楚是從哪兒得到的靈感?

「是的。他以完成『完全的體外受精』爲目標。」

「體外受精?那是啥?」

「那是慶應大學最近實驗成功的,叫……」

「那就是人工授精。他雖然失去大部分的生殖器,但精囊還稍微留着些許的作用。不過,能夠受孕的精子量很稀少,根本不足夠做人工授精。因此他就賭那微少的命中率,他想提高一隻精蟲和卵子結合的百分之百的機率。也就是說他在桌上的玻璃器皿和實驗管中,開發了讓攝取來的卵子和精子人工受孕的技術。」

「什麼!那麼……我雖然不像內藤君,但那簡直就是現代的人造人嘛!」

我不由得喊了出來。惡魔!不允許人做的事!我有這種感覺。

「倫理觀人人不同,根據國家、宗教,也有所不同,不能一概指責。根據不同的想法,不管在哪裏以什麼形態誕生的生命,其高貴性並沒有不同。而且,反過來說,也可以解釋爲根據醫療行爲,所有延長生命全是違背天意的行爲。」

「詭辯!何況,作爲現實性的問題,這是可能發生的事嗎?我只覺得荒唐無稽。」

「理論上使可能的。我把手上他的研究筆記全看了,他的研究始終保持着完整性。理論上,也毫無破綻。從純粹的科學性見解來看,這個研究擁有極寶貴的價值。以接近自己獨學的形式,竟獲得如此的成果,即使僅從過程來思考,也值得讚賞吧。只不過……」

京極堂以沉重的表情結束談話:

「他畢竟錯了。如果他是無法達成這個偉大工作的凡夫……完全的體外受精等之類的如果只是妄想……就不會發生今天的慘狀吧。但研究完成了,在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的薄霧之夜。」

「那傢伙比平常提前三十分鐘回到房間。」

接續京極堂的話,內藤開始說道:

「是個很冷的日子。即使過了年,牧朗的生活型態也沒有改變,俺和梗子沉溺飲酒,繼續著自甘墮落亂七八糟的關係。那一天,我們也淫亂地糾纏在一起。沒有暖氣的房間很冷,還記得很清楚呢。門突然打開了,梗子一絲不掛地跨在俺身上,俺的頸子歪扭著顛倒地看到走進來的丈夫的臉。」

藤牧笑著。

我閉起眼來,想像著內藤的話,使我產生簡直就像在現場似的錯覺,我有一種真實感。

--梗子,開心吧!終於,終於,我完成研究了。

--這算啥?那是老婆和人私通的丈夫所說的話?你知道我現在在幹嘛?

梗子維持著和內藤纏在一起的姿勢,瞪著藤牧。即使如此,藤牧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知道了。所以,■好了啦■,你再也■沒有必要■做那種事了

「喂!」

「真是庸醫。」

「那個女人是鬼,但我覺得牧朗更可怕。那傢伙……的微笑沒有停止,還一直道歉呢。」

的確如此。榎木津之流的不會懂得的。以天爲目標、筆直生長的竹子,不會懂得爬在地上青苔的心清。

--住嘴!滾出去!去死吧!

涼子?涼子在場嗎?

「你哪懂得俺的心情?」

「接下來……牀呢?」

不,不是這樣!

--算了吧。拜託,梗子……

面對榎木津的斥責,內藤大聲地反駁。內藤的生命力如蛇般的頑強,所有事情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現在,膽怯已從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堵塞在喉嚨的東西宛如取出似的態度改變,恢復了安定感。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我真不懂像你這種人的生存方法。呀,也不想懂!法律也許確實無法制裁,不過,你所做的事極端下流、令人作嘔!」

「但是,院長沒有來。」

榎木津用力地敲打椅子的扶手:

「是呀……!」

「所以,牧朗爲了躲梗子的追擊,把門關上、鎖上了。」

內藤的聲音把我從臨死的藤野牧朗的意識拉回到關口翼的意識。

「失去了慘劇的……記憶嗎?」

血液流失。體溫下降。

「在那個階段很難判斷呢。有沒有月經是自己說的,因爲她的身體出現了和懷孕相同的徵兆。」

「是的。等到中午過後又去了一次以後,只看到富子來了,哇哇地非常吵鬧。梗子告訴富子她和牧朗吵了架,做出很嚴重的事,但是她好像還是忘了和俺的事。幸好……嘿,想賭賭看那傢伙到底死了沒有……叫時藏來開門。因爲時藏動作緩慢,所以俺把門的合葉敲壞了。儘管如此,那扇門仍然很堅固,只開了一點兒隙縫。梗子一把推開俺,從隙縫裏鑽了進去後.涼叫了起來。」

我的視線避開了榎木津那大大的眼瞳。

我的腦子慢慢地與藤野牧朗的意識融和了。

--如果這樣,母親的希望--

「是的。但是那扇門很重,不能馬上打開。在那一瞬間,那傢伙又說了多餘的話。」

「就癱軟在油畫的下面吧?」

「復仇……嗎?」

「確實……她好像是跟梗子說,到底做了什麼,如果做了不好的事,就在這裏反省。如果不反省,幸福的婚姻生活是不會實現的唷……從她的語氣感覺像是知道了什麼似的,俺警戒了,不過……梗子重複地說着跟富子說的同樣的話,和牧朗先生吵架、做了嚴重的事,俺才意會過來原來她說的是這回事。然後,涼子要時藏馬上把門修好。」

「啊,梗子隨後立刻昏迷了。俺沒辦法,只好將梗子搬到本館,讓她休息。向院長和太太合理地說明了事情,然後梗子就那樣在本館的地板上睡了兩三天。但總覺得她的樣子很奇怪,於是,院長做了診斷,診斷出懷了三個月的孕。」

藤牧在此時成了很大的胎兒。

「這傢伙在說什麼呀?俺完全不瞭解整個狀況了。俺可不是在夫妻吵架現場的他人唷,是被中斷了的偷情現場中妻子的情夫呢。面對正閃躲扔過來東西的俺,那傢伙這麼說。」

「不僅這樣,和俺的關係也好像忘了。很傷腦筋,不過,俺想這也許正好。幸虧沒人知道我們兩人的關係,謠言什麼的不理會就好了。但問題是牧朗,萬一那傢伙還活着的話……那就完蛋了。不過,幸虧牧朗在的房間『從裏面上了鎖』,換句話說,沒有人能進這個房間。放着不管,那傢伙死定了。俺想,死在從裏面上鎖的房間,換了平常,人家會想那是自殺。很不巧地,俺不看偵探小說之類的,倒沒想到世間有『密室殺人』之流唬人的殺人事件,所以,俺想到有必要找到證明門上了鎖的證人。因此要梗子去叫院長來,俺去叫的話會很怪。然後俺回房間去了。」

「沒想到!」

--內藤君,直到現在都很對不起你。老婆現在正激動着,我改天再向你道歉,很失禮,今天就退下吧!

榎木津說道,他的幻覺是正確的。

「那傢伙終於也感到危險了。他企圖躲過梗子的攻擊,從俺面前穿過,牧朗想■逃進■書房。」

京極堂說道。

--少無聊了。那要幹嘛?你,那麼,現在要把我從內藤這裏扯開,要和我做愛嗎?開玩笑!和你這種膽小的蛆蟲做愛,還不如死掉的好!

--誰生了你的孩子?不,以後也不會生!什麼嘛,瞧那副似笑非笑的臉。你生氣呀,生氣看看呀,蛆蟲!

--覺得有點兒冷。

空白的時間填滿了。

「刑事先生,俺到底犯了什麼罪?你也聽到了吧,俺什麼也沒做,法律如何制裁俺呢?」

絕不曾領受生命的胎兒,在做什麼夢吧?是從未降臨的和梗子共享幸福的未來嗎?不曾二度降臨的和母親一起度過的幻影似的過去嗎?兩者都一樣。未來是尚未來臨的過去,過去是已來過的未來吧。

「啊……穿着和服……很機敏的模樣。對了,時藏問她找工人來真的好嗎?涼子說如果是你弄壞的就自己修理吧,別帶工匠進來……呵,時藏如果看得到屍體的話,當然會想反問的……」

「她說,她在一月八日的下午,失去了意識,到九日深夜爲止,都失去記憶的吧?」

「俺想他一定會來,如果俺是他,即使把情夫碎屍萬段扔進糞坑還不夠呢。然後,直到昨天爲止……俺一個人洗澡還覺得害怕,晚上也幾乎睡不着、飯也喫不下。不過,那傢伙……那傢伙死了。嘿嘿,我想得太多了,哈哈哈!」

這對爬在地上的青苔而言,是比什麼都嚴厲的懲罰。我這麼想。但那是自己造成的,如果痛苦,那也罪有應得。

「詛咒人對自己並不利,可不是什麼好受的事!」

「是的……。俺原本也想當醫生的,聽了院長的話我想應該沒有錯。但太太如烈火般地發怒呢,她說,別生,墮掉!那種拋棄妻子、消失了的男人的孩子不能生……!俺的心境很複雜,肚子裏的孩子一定是俺的孩子。梗子說……絕對不墮掉。俺混亂了。梗子完全忘了和俺的事。但是和牧朗之間不可能有孩子,梗子對自己怎麼懷孕了,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太太是個很嚴厲的人,梗子再怎麼堅持,俺的孩子還是會被墮掉的吧!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反正是不義之子!但事情發生了變化,涼子說,讓她生吧!真不可思議。那個嚴厲的太太突然變溫順了,但姿態雖然很低,卻仍固執地要求墮胎。結果,涼子把梗子移到那個書房去了。太太從那以後就不說話,可說是默認了。」

--很暗。很安靜。從哪兒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音。還在生氣嗎?還是在哭?

木場說道。京極堂苦笑了,爲院長作了辯護:

內藤被攻其不備似的突然停止了笑,想了一會兒。

京極堂說道。事實上,還露出了好久不見的「很愉快似的」表情。

「這是……牧朗進到書房的真正理由嗎……?」

--別動粗,內藤君在這兒呢!

內藤做出沒有比這更令人嫌惡的表情說道。木場用嚴厲的表情,稍微沉思了一下後說道:

重新盤腿,有點兒陷入沉思的內藤,突然微微地笑了:

「梗子抓起手邊能拿到的東西就扔向牧朗。俺、俺完全畏縮了,從牀上滾下,抓起衣服想逃出去!」

不是啦,梗子,別生氣!聽我說,我們不做那種事也能夠生孩子嘍!我和你的孩子。爲了死了的第一個孩子,我們來創造兩人的孩子……

「嚇軟了腳的俺……」

--這裏是哪裏?我在做什麼呢?我……

--你在說什麼!腦袋有問題吧?

「那時涼子小姐是什麼樣子呢,她做什麼樣的打扮?」

京極堂突然叫我的名字:

京極堂叫住了,內藤回過頭。

「嘿,我想也是!連俺都厭煩了這種令人作嘔的地方,會很快離開的,妓院還強些。」

--冷靜點兒,冷靜點兒!從頭到尾都是我不好,我道歉!所以,你聽我說,不、不,不是現在也沒關係,把你的情緒鎮定下來吧!

--請原諒!是我不好,因爲我一時流於卑劣,使你受傷害。我真的在反省,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已經不是學生、是個很高明的醫生。我身爲繼承久遠寺的一家之主,岳父也承認了。那個孩子隔了十年又重新誕生在這個世上,你和我的……

「梗子聽了這些話,瞬間顯露喫了一驚的表情。然後馬上顯得比剛纔更激昂,俺慌張地想逃,但是腳碰到扔過來的座鐘跌倒了,閃躲著攻擊摸著牆壁逃……」

他想到浸在暖和的血塊中的羊水,水果刀刺在臍帶上。

「如今回想起來,梗子彷彿在尋找蝴蝶似的眼睛慌張地瞪着空中看哩。牧朗又不是浮着……對了,剛纔那位祈禱師老師說了,俺因爲太害怕了所以沒看裏面,俺可看了唷,雖然害怕但想確認。不過俺也■看不到■。俺也是聽了梗子一句話以後,看到了假想現實什麼的。真無聊,早知道如此……不過,那時,俺知道那傢伙不在裏面後,簡直到了整個人都要癱掉地步的害怕了。如果他逃出來,那就表示還活着,俺和梗子的關係會敗露。不僅這樣……」

內藤在瞬間呆然若失。立刻湧現繃緊了的恐怖的表情,似乎想喊叫,但由於門被警官毫不留情地關上,所以那聲音並沒有傳到我們耳裏。

內藤笑了出來。打斷他的是京極堂:

意識重複著覺醒和混濁。

--我不知道那回事兒,出去!

內藤哈哈大笑。榎木津忍無可忍站了起來。由於木場立刻做了指示,內藤被警官緊抓住雙臂不得不退場。

「俺肚子上梗子的臉……就像那個偵探,什麼時候曾說過的,不像這世上的東西似的恐怖。梗子的眼睛裏已沒有俺,梗子離開了俺,就那樣赤裸裸地如不動仁王般站立在牀上。」

「嚇軟了腳的俺,暫時在那幅油畫下面像傻瓜似的張着嘴。梗子發出一陣像鳥叫似的尖銳聲音後,安靜了五分鐘或十分鐘……時間稍微再長一些吧。然後只是茫然地站在門前,動也不動。俺搖搖晃晃地勉強動着腳和腰,抓起散落一地俺的衣服後,赤裸裸地爬着似的回到了房間。身體凍着似的發冷……不,可能是太害怕了……總之,一直不停地顫抖。俺想到從那以後到底怎麼了?那傢伙死了嗎?俺可不願意成爲殺人的共犯。既然如此,那就馬上通報警察嗎?或者通知院長?不,哪一種都不行。那傢伙說不定還活着,如果那傢伙還活着,我們違背道德的關係會暴露,俺也是傷害……不,說不定會成爲殺人未遂者的共犯。即使不是如此,至少也無法在這個家再待下去!」

內藤怒吼回去。

--生下孩子,相互慈愛,幸福地度過一生,母親相信……

然後,他--

榎木津用力地敲着桌邊:

「是的。俺聽到了上鎖的聲音。那傢伙被刺了以後,才察覺事態已經進行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了。連鑰匙都鎖上了,一定嚇死了吧!」

--意識中斷了。還、還不行。

「啊……那個時候,梗子哭叫道,牧朗不在裏面……俺和時藏都束手無策,正準備去叫院長或太太來的時候……對了!涼子、涼子來了。」

「內藤君。」

「那麼,那就是她在意識恢復以前,做出修理門的指示。」

--請恢復當時的你,十年前的溫柔的你……

「也就是說,讓牀搬進去的是涼子小姐。……關口君!」

「接下來的瞬間,眼前全變成紅色。無法立刻意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到地板上血塊擴散著,俺知道發生嚴重的事態了。梗子用水果刀,在就要進書房的牧朗的腹側深深地刺了進去。流了很多血,俺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動脈不知哪裏被切斷了!」

「嘿,剛纔那一招是啥呀?」

內藤破顏一笑地說道:

「俺寧可死,也不想再回到貧窮的日子了。這家醫院現在,在左前方既擁有土地也有建築物。如果保持沉默,俺會被尊稱爲老師,娶妻度過一生。但能夠眼看着自己再回到妓院嗎?俺轉動着念頭時,時間很快的到了早晨。外面非常安靜,沒有任何動靜。俺坐立不安,走到梗子的房間。房間已經收拾乾淨,地板上的血跡被擦乾淨,打壞了的裝飾品的碎片也被拿走了。牀也很整潔。梗子整齊地穿着衣服,仍然站在門前。然後看到俺以後說道,牧朗先生進到裏面不出來,這兒上了鎖打不開,內藤先生,如果能夠,請試着打開好嗎……?」

--找到好伴侶--

他看到了什麼?

「內藤君,指示修那扇門、把牀搬運過去的到底是誰?」

然後,再度緩慢地睜開眼睛。

--不在!牧朗先生不在!

恐怖。疼痛。然後,很深的悲哀……不對。說悲哀,不如說是驚恐吧。但上了鎖,並不是害怕的關係。還有,他內心還存着事態或許可以收拾的不死心的期待。等梗子鎮定下來以後……

「我想,刑警和偵探都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而且如果連法律都無法制裁,那就給他一點兒懲罰吧!關口君,現在說的就是俗話所說的『詛咒』。只要他不表示後悔,重新改過自新的話,就會永遠地被藤牧附身……那會很痛苦的吧。」

「左思右想……沒有比逮捕起訴你更簡單的事了。罪名可多呢。不過……即使這麼做,也無法判你死刑。俺老實說,根本已經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了!等我得到縝密證言的內幕後,哪裏都可以,我的心情是希望你趕快滾蛋!」

「緊貼在你背後的久遠寺牧朗,在短時間內不會離開,所以請十二萬分地小心!」

「你即使在那種狀況,還想保身嗎?首先,應該是人命第一吧!你沒想到該保護錯亂了的梗子、救藤牧的命嗎?」

--爲什麼?爲什麼……?

--媽媽。媽媽?

「怎麼?我不曾聽說有這麼多民間人士在場的調查之類的呢!被上級知道了,可麻煩唷。這樣可以嗎,木場君?」

和內藤擦身而過,以不合時宜的明朗進來的是裏村。裏村額頭上的頭髮有點兒禿了。他以變稀疏的後頭部爲目標,一面住上搔着,笑容滿面地進來。這個男人,大體上原本就一直笑着的,所以看到他的印象和住常相同。

「少管閒事,這不是醫生管的事兒。趕快報告、回去以後再去切別的屍體!這個變態醫生!」

情緒不好時候的木場所說惡毒的話,真令人不忍卒聞。但裏村不變地閃着對人懷着好意的眼瞳,向榎木津和京極堂,然後是中禪寺敦子和我,打了招呼。

「那麼,就讓我來報告關於那具世上最美的遺體。那名被害者……估算得再少也是在一年六個月以前死的。從我所聽到的前後狀況來判斷,和被害者失蹤的昭和二十六年一月九日黎明死亡的時間,幾乎是符合的。還有,死後遺體毫無被搬動的跡象。」

「果然如此……」

木場的表情些微的沮喪,是那種必須承認不符合常識而發展的沮喪吧。

「而且,還是很漂亮的『臘屍』呢。比忘了我是在何時解剖了出羽0;譯註:現在山形、秋田二縣的大部分1;的人身佛,更令人感動呢!」

臘屍?那看起來很嫩的,原來是藤牧變成臘屍的緣故!

「臘屍?臘屍是什麼?」

「就是屍體礆化後,變成像臘制工藝品這回事啦!我不曾見過那麼美的臘屍。皮膚和肌肉幾乎變成臘,只有肺翼纔像枯葉似的單薄,但是,心臟和肝臟、腎臟,呀,到腸間膜爲止,都變成了臘。是很棒的臘屍哩。不過,臘屍這玩意兒必須有相當條件才能成形呢,很貴重!」

「條件?什麼樣的條件?」

「臘屍呀,要身體的脂肪發生化學變化纔行,無法很快的成形喔。皮下脂肪啦、內臟的脂肪啦,慢慢地進到體內深處,中性脂肪在加水分解,然後,不飽和脂肪酸變化爲硬脂酸與棕擱精酸以後,接下來……」

「別再胡扯聽也聽不懂的事情了,俺不是在問這種事兒。」

「呵呵呵,當然啦,我想也是!」

裏村眯起眼鏡後面的大眼睛笑了。

「是的,第一,需要低溫,然後是溼氣。有溼氣、暖和的話,會腐爛。相反地,乾燥的話,又會變成木乃伊。所以,很多臘屍是在溼氣地帶,不,幾乎是在低溫的水中被發現。換句話說,從日本的氣候、風土來考量的話,放置在室內成爲臘屍這等事,明白地說,是不符合常識的。那個房間由於密閉性相當高,所以是原因也說不定。臘屍如果不是處在缺氧的狀態是很難形成的……所以……嗯,我覺得那房間有很奇怪的藥臭味……說不定因爲什麼碰撞,產生了炭酸瓦斯似的比空氣還重的氣體,而沉澱在下面呢。我不是專攻化學,所以不瞭解。而且在這麼熱的時期,那裏的低溫很異常吧。我想,是在深冬時死的吧,所以曾一度凍結了。在冰河也曾發現臘屍,那是凍着的。然後他的血幾乎沒有流出來呢。現在我也只能說,是這些偶然很巧合地重疊後造成的現象。我充其量是個法醫而已,不過雖說是偶然,準確率卻相當驚人。」

裏村以簡直就像看着孫子的慈樣爺爺的表情說道。

「那個房間……不,包括這個新館在內,久遠寺醫院的建築物,整個宅邸都是理想的製作臘屍的構造呢!建造的人有點兒異常,不讓室溫上升所費的功夫,以及執着於密閉性工匠藝術似的工作,令人覺得真是個偏執狂!」

京極堂說道。

京極堂重新轉向事務長說道:

「那麼,歐休伯是什麼?」

「不對!」

「所謂黑,是表現附身家系的隱語。一般人叫白,和附身家系的人結婚生下的孩子叫灰色。聽到剛纔太太所說,我們也瞭解久遠寺所使喚的東西,並不特定的可能性很高。但現在當地的故老,將其特定爲歐休伯。另一方面,久遠寺的人們並不知道那東西。如此一來,次於古老傳說『六部殺』的第二種傳承『歐休伯附身』,是久遠寺家離開贊岐當時,或者是離開以後被捏造出來的,可以推理爲絕非新的傳承!」

「對了,後來發現遺體上有撒福馬林的痕跡。」

「話是這麼說……他們說似乎從很早以前就有的傳說,但這沒什麼關係吧!久遠寺殺了孩子、操縱水子之靈……」

「大概是久遠寺家成爲御醫、獲得權力和財力的事件吧!在共同體中發生了『偏富』。我想,富子太太所說的古老傳說,反映了這個事實。連有來由的醫術祕傳書都出現了呢。於是那個殺外地人的傳說,基於長時間而發生變質,發展爲附身遺傳。四國是個除了陰陽道,其他附身信仰也很興盛的地方。犬神和胴憑0;譯註:音譯。附身物的一種,小蛇或狐狸附在人身上1;的附身遺傳也很多。另一方面,由於久遠寺家每一代都是大夫的關係,實際上,說附身遺傳不如說應該身負祛除的任務。不過,不知何時,逆轉了過來,因此久遠寺家悲哀的歷史展開了。但是……即使這麼說,那也是相當久遠的事了。我不認爲是從那時開始就謠傳說是歐休伯附身……使喚水子之靈的家系。」

「不過,京極堂,你以前不是說過,《好色一代女》0;譯註:一六八六年出版,井原西鶴作,描述五名女子的愛慾生活1;裏提到水子嗎?」

「是的!」

「啊?」

「準!隨你喜歡,俺投降了。」

「是……什麼呢?」

「啊……」

木場無法再質問下去了。

「等一下,京極堂。我們確實從澤田富子太太那兒聽到久遠寺家的傳說中,應該也有『童子之神』。你認爲這也是捏造嗎?」

不知是否大家各自在想像狀況,短時間內沒有人開口。如同住常地,中禪寺敦子先製造了開端:

「看了也當作沒看到嗎?以爲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嗎?像這樣粗率地隱藏屍體的方法,在犯罪史上還不曾有過哩!」

「是的。你可能會認爲是無聊的事吧……沒有錯,久遠寺家因爲如你現在所說的理由,受到很長一段時間的迫害。我和母親雖生長在這裏,但祖母等在贊歧的時候……喫了相當多的苦。」

木場雖然想了很久,但突然像甩開了什麼似地抬起臉來。

青木戰戰兢兢地發言:

「平安時代,當時在中央有權勢的最新科學原理是陰陽道。陰陽道後來被法律禁止。而由四處遊走的宗教家之類的,傳播到地方上,而且在各地和各種民問宗教合流後改變形態,持續到現在。但是,陰陽道極古老的形態,不知爲什麼還留在四國。我想久遠寺家也是傳播『古陰陽道』的家系吧。太太你昨晚對我所做的密教派和神道派的加持、真言和咒文,幾乎沒有反應,但當我唱起傳播到四國的古陰陽道的一個流派的祭文時,你明顯地有了反應,太太果然是知道的樣子。」

「水子的假設,也可以說是從這裏出來的。」

「被害者被刺了以後……沒有包紮自然地失血死去爲止,大概多少時間?」

「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呢。」

「提到咒語,中禪寺君是專家呢。我只是解剖專家。再來是死因……」

「歐休伯……我記得小時候的確從母親那兒聽過這名字……不過,我並不清楚這件事。」

「說起來很奇怪。水子作祟是最近進入昭和時代,市民獲得選舉權以後纔有的新想法。江戶時代,七歲的孩子即使死了也不供養,只公佈了惡名昭彰的憐憫動物的命令,說是不要丟棄孩子而已!」

「那不是水子,是姑獲鳥。並非作祟,而是將『概念』具象化了的東西。別說現代,即使是過去的民俗社會,也沒有孩子作祟的事。歐休伯和水子沒有關連。」

「呵呵呵。」

「撒的傢伙以爲有效果吧!」

「原來如此。不過,我怎麼都有無法理解的地方。從久遠寺這個姓來想,看起來這個家的歷史相當古老似的……怎麼樣呢?」

「木場刑事,我有很多話想問這兩個人。我不能判斷是否直接與這一次事件有關,如果你已窮於問問題的話,可不可以讓我來問?嘿,民間人士的我,如果被允許在這樣的座位上質問關係者……」

「不。那八成是咒語唷!」

「是失血吧?我已經知道了,你走吧。」

木場和中禪寺敦子一起提高聲音。

「好像你也知道了呢……這是到現在只有我知道的事……時藏的祖母叫露子吧……那個人所帶的錢救了久遠寺家……我聽祖母說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那些老鼠也變成臘屍嘍。果然不是毫無關係呢。我看到的那個……」

裏村的眼睛像極了孩子。榎木津和裏村在與常人差異懸殊這一點上,是同類也說不定。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邊插着兇器,所以身體的姿勢變成這樣吧。然後我想以這樣的姿勢,被害者已沒有站起來的力氣了。於是不知是誰,對着這種身體姿勢,用不知什麼的很重……的鈍器,鏗鏘地打在他頭上。這是死因。」

木場突然被喊,嚇了一跳,伸直了背。

兩人坐在木場的面前。

「貓狗之類的。」

「所以,故老所提有關久遠寺家的傳說,比較晚近纔開始的可能是捏造,這種疑惑就湧現了。」

「木場刑事、關口君,聽到現在太太說的話了吧!久遠寺家果然不是歐休伯附身的家系。」

「你當然不是直接知道的吧……相當於時藏先生的祖母,好像曾是遍路,倒在路上被久遠寺的祖先……不如說是你的祖父母救了起來……」

老女人浮現出什麼都已無所謂似的笑。

「我出身東北,知道座敷童子是有一張紅臉的妖怪。我聽說有他在的時候,這個家族變得有錢,不在了的話,家運會變壞。」

「你們難道不知道那裏倒着一具屍體嗎?」

「歐休伯是流傳在四國部分地方上,一種有着河童0;譯註:想像中的動物。水陸兩棲,形狀類似四、五歲的孩童,臉似虎、嘴巴是尖的,身上帶鱗和甲殼,毛髮很少,能容少量的水,頭上有水期間,上陸時力氣很大,可將其他動物抱入水中吸其血1;頭的孩子妖怪。我並不瞭解詳細的情形,但是和『座敷童子』與『倉北子』0;音譯1;好像是同類。你知道座敷童子嗎?」

「什麼!這是當地的故老們說的,還有來自當地警察的報告呢。」

「各式各樣。式王子0;譯註:在陰陽道,遵從陰陽師的命令,能夠自在變幻做出不可思議法術的精靈1;和護法童子0;譯註:被守護佛法的護法善神所使喚的童子姿態的神1;、不動妙王0;譯註:五大明王、八大明王之一,在佛經上,起初以大日如來的使者上場,逐漸地爲了拯救大日如來難以教化的衆生,假扮成憤怒的姿態出現1;的家族的童子們。」

「碰到梗子扔的東西嗎?」

「不,如果只是撒的話,並沒有防腐效果。而且馬上會飛走。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詛咒呢?」

「什、什麼?」

「是吧。說起來,被使喚的神靈多半以童子的身形出現。童,這個字聽說原來是身分低啦、傭人啦的字義,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才表達爲孩子。所以我認爲不知在什麼地方混亂了。座敷童子是童子的身形,也許遠因也就在此。富子太太所說的童子神並非歐休伯和水子,而是如文字所表現的使喚童形的神。……不管怎樣,水子是毫無關係的。木場刑事!」

「防腐劑嗎?」

榎木津像孩子似的得意洋洋。中禪寺敦子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低聲說道:

「我……嗯,就像你說的,我也許是個不適合爲人母的人。知道了的話,會怎麼……?我曾預想過呢。不知誰曾說過……一加一總是二,所以不打開門就不能走出房間。所以答案只有,到底是打開房間出去了呢,還是沒有出去?反正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令人歡喜的結果。不管是女兒、女婿,總有哪一個犯罪吧,所以……」

「這個好!這不就成了■普通的密室殺人■事件了嗎?!」

「老鼠……研究室的老鼠。那麼,那老鼠也在牧朗先生死後不久立刻死掉的呢!」

「憐憫動物的命令?是保護動物嗎……?」

「這麼一來……怎麼樣呢?」

「發生了什麼?」

「因此,來思考久遠寺家之所以被想成是附身遺傳的原因吧?……當然,他們也受到了陰陽道的大夫這個特殊家系的影響。但我推測,比這更大的原因是『偏富』,這也可以從富子太太所說的『六部殺』的傳說中得知。」

「那種事以後再說也行,趕快報告!」

裏村不客氣地說道:

京極堂說道。

聽取院長夫妻證言的程序,變成是他們兩人同時進行。我不曾受過警察詢問,所以並不瞭解,但在這種時候,單獨進行似乎是慣例,所以木場和部下發生了一點糾紛。但由於是京極堂的建議,加上事件發展的異常性,也有助長之功,結果接受了這個破例。

「果然是這樣。那就是說,久遠寺家是傳播陰陽道相當古的家系這件事,是沒有錯的!所以,太太,你知道叫歐休伯的妖怪嗎?」

「我們上京時是……聽說是明治三年0;譯註:一八七〇年1;。」

京極堂以興奮的聲音說道,很高興似地看着我:

他說道:

「死因是腦挫傷。頭蓋骨陷沒!」

中禪寺敦子說道。

「有老鼠臘屍嗎?真想見識。」

「所以呀。所以,如果是這麼粗率的事件,放着不管退早總會暴露吧。那就沒有必要積極的解決。我……對支撐着這個叫久遠寺的招牌,已經疲倦了。那種馬力在十年前已失去了。」

「我……具體的被謠傳說是什麼家系的事,從不曾從母親那裏聽說過……只聽過這個家因爲是黑……」

「那我就不知道嘍,又不是醫生該管的事兒!」

「……不知道。一直以爲牧朗先生活着,那個房間……很恐怖,不敢接近。」

「在民間傳說中,有一種殺外地人的動機。殺掉從其他地方來的人、奪取財產,結果家會繁榮……但因此家裏代代會受到作祟。富子太太所說的古老傳說就是基於這種動機,但這不僅是誹謗中傷,沒有根由的謠言不會成爲傳承而生根。長時間的傳說,必須具有合於共同體內部理論的說服力纔行。在民俗社會,殺外地人就如同附身和座敷童子般,具有說明『偏富』的作用。如此一來,富子太太所說的六部殺的傳承,就能夠想像是久遠寺家在『偏富』的古老時期所發生的吧。換句話說,在發生的時期,一定有什麼可以應付的對策。」

「什麼?這麼說……請等一下,那個傷,不會是死後纔有的吧?」

「這麼說,那不就是說藤牧先生從被刺到絕命爲止的十五到三十分鐘這段時間……有人進到密室,再度加害使他斷命的嗎?」

「故老又不是活了五百年、一千年的吧,最多隻知道七、八十年前的事。」

「不過,雖說是新的,但這第二種傳承的對象,在除掉久遠寺家以後倒也傳說幾十年了。從最初傳承的例子中也知道的……可以推測在第二種傳承成形的時期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啊,是『六部殺』的傳說呢。這大概是很古老的。順便再問一下,太太,你所繼承的『久遠寺流』所使喚的東西,是什麼?」

「這麼說,裏村老師,是不是被害者的腹側被刺了後,用自己的力量逃到那裏跌倒了,頭撞到……」

「真棒!真是一語道中的說明。就像他所說明的,所謂座敷童子,有着『家運盛衰』、『偏富』的作用。這完全和『附身』所擁有的作用完全一樣。必須注意的是,座敷童子的性質是在家時只是一種感覺,出去時,則會被目擊。至於有關目擊的故事,多半都是家人以外的人說的,他離開家庭時也是這個家毀滅的時候。換句話說,起初因座敷童子而繁榮至今的家……大多數是從外地來的暴發戶……以此作爲他們『沒落的理由』加以談論。而這在作爲既住的『過去家族繁榮的理由』時也能發生作用。他們想到的是,至今帶來財富的是座敷童子這個東西。當這種想法固定後,纔會發生現在繁榮是因爲有童子的這種現在進行形的座敷童子。換句話說,這就明白了座敷童子基於會『■走出去■』這個特性,而和附身形成爲性能相同的民俗機制。於是,將歐休伯也定義爲有同樣作用以後,就有點兒不瞭解這是會附身他人的道理了。這成了將自己的財富分給別人,而且使喚一開始就有『■走出去■』作用的東西,也沒有意義。」

「也不是。我想是這樣,被害者這裏的腹部被刺,這是相當痛的,而且大量出血,意識也很模糊了。因爲很痛,就這麼弓起身子來,噗地倒了下去。」

「喔,果然是明治維新前後所形成的傳承。因此……我想起了某個事件,開端也是『殺外地人』。」

原來如此。京極堂提到聽似毫無關係的民俗學的考察,是因爲想說的是這些。這個男人老是這樣。

「那麼,我先問太太。久遠寺家是附身遺傳這件事……我清楚地說,事到如今,隱瞞也沒有用……。至少在故鄉贊岐是被這樣看待的……這是事實嗎?」

「喂,等等!裏村,這不可能,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事務長以沒有精神的聲音,說道。

「如我所料,歐休伯附在人身上什麼的,是很不符合常識的呢。」

榎木津很不穩重地笑了:

「是的。我想,那和我家傳播的幾乎一樣。我從母親那兒學的……我聽說不能使用。」

「因爲地點不好,要十五到三十分鐘。」

京極堂盯着事務長說道:

「從上述的理由可以判斷,久遠寺家由於是歐休伯附身的遺傳所以孩子被殺,是煽惑人心的謠言!以下應該捨棄先入爲主的觀念。」

「這個提示是,久遠寺家來到了帝都東京。這個時期,大概是僅次於昔日被諸侯所聘、久遠寺家第二次繁榮的時期……換句話說,是『偏富』的時期?」

接手的是京極堂:

裏村做了示範表演,按住腹側倒下去時正好呈胎兒的姿勢。

「恐怖?真奇怪。自己的女兒生病、躺着的房間,在一年半這段期間,都不進去你是怎麼啦?」

「果然如此。……附身遺傳的家、殺外地人、歐休伯,這些傳承錯綜複雜,有企圖地被組合,然後產生了久遠寺是歐休伯附身的家系這種其實是很奇怪的第二種傳承。那不僅是嫉妒捨棄了村子、前住中央的『家系』而捏造出來的謠言,我認爲還反映了無法公開的某個事件……」

「什麼事件……?」

「■你和你的女兒所做的事■……■你的祖母也做了■,不是嗎?」

事務長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發出不像聲音的悲嗚。

「喂,京極,這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一件事並沒有證據,由於沒有足以證明的東西,所以是推測。時藏先生的祖母倒在路上時,大概不是產下孩子,是爲了追被奪取的孩子而來……所以累到了極點。」

「噢!……」

事務長髮出呻吟。

「你的祖母和你們一樣失去了孩子。同樣地受到了刺激,所以奪走了露子小姐的孩子吧。很難想像臨盆的遍路會倒在路上,倒是有抱着乳娃的遍路的例子。露子小姐爲了追查自己的孩子,來到久遠寺,然後死掉了吧。後來孩子與她帶來的大筆金錢……這是可以想像的……留下來了那筆錢成爲久遠寺家前住東京的資金的一部分。……這樣,不就是『第二的殺外地人』嗎?然後那的確是因爲嬰兒而帶來的財富,這就是第二種傳說的真相了。但我想,你們的祖母和你們一樣的都沒有惡意,所以才無法忍受誹謗中傷而離開家鄉,那是爲了切斷惡的因緣。」

「因緣切不斷……」

「不,是不切斷。」

「喂……又混亂了!請說得好懂一些。」

京極堂瞄了一眼表情困惑的木場。

「歷史重演……這種話真令人反感。」

他說道:

「儘管如此,你的祖母仍以贖罪和感謝的心情,養育了時藏的父親。把他當作傭人看待……但你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喂,京極,這是怎麼回事呀?」

「我指的是內藤君的事。」

「什麼?」

「太太,內藤君的母親身亡的原因,是因爲你將■奪走■剛出生的內藤吧。」

「寫着什麼?」

「關口君,你來這裏的日子--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是你憂鬱症發作的日子。那一天,纔是久遠寺家最後的家族旅行的日子。我和箱根的仙石樓連絡調查過了,住宿登記簿上也登記了久遠寺嘉親、菊乃、梗子三名客人。那一天,只有時藏夫婦和……涼子在家。」

院長的眉頭聚攏起很深的皺紋,他用手指抓那皺紋,然後保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以後,結結巴巴地回答京極堂提出的問題。

聽到這話,菊乃現出悽慘的表情,院長髮呆似地凝望着桌上的茶杯,一面喃喃自語:

院長顯露了後悔的想法,扭曲着臉。

京極堂從筆筒取出筆後,很快地寫在白紙上,拿給我看:

「兩人之間所懷的孩子的……仇!這麼一想……我……很害怕……簡直坐立不安。而且那種恐怖的想法如果是事實……梗子就太可憐了。和那孩子完全沒有關係……該被怨恨的話那是恨我。我悄悄地叫來梗子,我問她,牧朗先生是否和涼子暗地裏相會?當然……我沒說出過去的事,但是……梗子……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已經取得確認了唷。院長,我聽說你們最後的家族旅行,確實是在中日戰爭發生的時候……」

「別說了!」

「太太,最初……三十年前,生下的孩子是『無腦兒』!」

「梗子小姐只是可憐的配角,主角絕對是涼子,對吧?太太、院長先生。」

「仇?」

京極堂用非常悲傷的眼睛看着我。木場也,不,房間裏所有的人全看着我。

是涼子小姐……嗎?

「嘿,見過面了吧。」

久遠寺菊乃的情緒已達到了界限,放聲大哭了起來。坐在一旁的丈夫,用同情的目光看了妻子後,慢慢地開始說了:

「不入流的雜誌嗎……?」

「怎麼回事……說明吧!」

事務長用哭泣的聲音說道:

我凌辱了的少女是涼子。

「十二年前,叫藤野牧朗的認真的學生,談了出生後第一次熱烈的戀愛。對象是當時十五歲的久遠寺梗子,他將內心事寫成信……託關口君轉交。」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一句……也不告訴我呢?」

哭着的老母親,以小姑娘似的聲音發出悲嗚。

「殺掉的話,不就是殺人嗎?就算是自己的孫子、就算是有什麼障礙的孩子,只要殺掉的話,也算殺人呀!你就那麼沉默地看着嗎?」

我以前在大學曾看過那個不幸嬰兒的照片。完全欠缺頭部,兩個眼球正像……青蛙似的……!

京極堂緩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轉向院長說道:

「等等,京極堂,我、我轉到了。恍恍惚惚似的回憶……」

「『久遠寺京子小姐』」

「是的……」

京極堂勸告激動的木場:

京極堂安靜地環顧着老夫婦,然後安靜地說道:

「所有一切都是從情書開始的。」

木場代替我問道。

「你生下的不幸的孩子,絕不是受詛咒和作祟後生下的孩子。閉嘴不說,隱藏在極大的陰暗處的那一邊,纔是詛咒。所以……太太,我可以說吧。」

「院長先生,很不巧地,我並不瞭解醫學,所以,我想請教……和你最初的孩子相同的孩子們,到底出生的比例是多少?然後,這在同樣的家系重複是……在遺傳學上果真是可能的嗎?」

無腦兒!

「徽兆?」

「那位太太……的心臟很弱。我……並不知道。不,那時候不知究竟怎麼了……?」

「院長……你知道這件事嗎?」

「母親是個嚴厲的人,我做不出拂逆母親的事。但女人的身體非常不可思議,孩子雖死了,但是一聽見孩子的哭聲,奶就會脹。我精神恍惚了兩三天,第三天,不知怎麼的,等我察覺時我已經抱着孩子在餵奶了。如果這裏不是婦產科的話……這附近沒有嬰兒……說不定就不會做出那種事了。母親立刻從我懷裏把嬰兒……內藤抱走了,但那時已太退了,孩子的母親已經死了。爲了顧及體面,母親暫時把孩子藏了起來,但是……託這個福,悲觀的父親也……」

「民俗社會中的畸形兒和障礙兒,在某些時候被款待爲『福子』,某些時候被當作『鬼子』殺掉。久遠寺家屬於後者。每換一代,生下來的無腦兒,就被當作『詛咒的孩子』,埋葬在黑暗中。連綿地經過長時期的。但並不能苛責這件事,因爲在過去的民俗社會中,這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現在不同,至少你的母親並沒有遵守規定。於是,你……你也……」

「那、那是真的嗎……?啊……■那個時候■涼子的對象是牧朗君嗎……?」

「我聽說用石頭打是……代代傳下來的規定。」

「你又玩弄詭辯……想欺騙我是不行的。說是把字弄錯了,但是KYOU、這個KYOU字多如繁星!我不信。」

別再多說了。京極堂的眼睛暗中制止了我。

「我知道啦,關口君。但是你的信交給了■涼子小姐■。」

菊乃幽幽地笑了,於是第一次浮現溫柔的表情,開始說了:

「第一個孩子……以不幸的形態死了……而且我又惹了搶人家孩子的大事情。重新來過……是很辛苦的事。儘管如此,也有我先生的幫助……兩年後,我懷了第二個孩子。又是……無腦兒嗎……?我一想到是否會再生一樣的孩子就瘋狂似的不安。懷孕期間的十個月,覺得像是過了好幾年。不過……還好平安的……生下了涼子。但是那孩子身體很弱,經常生病。……和涼子相差一年生下的孩子,非常健康。涼子的發育很慢,兩人站在一起簡直就分不出哪個是姐姐……而且隨着養育,涼子……出現了不吉樣的身爲久遠寺女人的徽兆了。」

我全身的肌肉鬆弛,關節也失去了作爲關節的性能,我成了木偶。

京極堂像在教訓似地說道:

「那……那……那麼--」

「胡說!我給她看了信封,說只給本人。你是說涼子小姐僞裝、收了給妹妹的信嗎?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喂,這樣的話……收到藤野牧朗的情書、多次和藤野牧朗約會、終於懷了孩子是的女人是……」

對了,青蛙臉,前澤田富子所看到的榎木津幻覺所見的孩子,傳說中受到青蛙詛咒的孩子……三十年……那是,無腦兒!先天欠缺腦,以及包住腦的頭蓋的嬰兒嗎?

「如果這樣……爲什麼幹下這件糟糕的事?京極,你剛纔不是好像說這個人失去了孩子……」

院長愕然了。他的皮膚完全成爲土色,厚脣打着哆嗦:

「涼子小姐!」

木場問道:

「喂,真的搶走了嗎?喔…所以你替內藤付了養育費和學費……原來是爲了贖罪……」

「對了。口碑傳承之類雖在一個地方會長時間地流傳,但是都市的傳說不同。壽命很短,但在短時間內傳播的範圍很廣。那是因爲加上了同質化的文化,報紙和雜誌等媒體的發達也助陣了的關係。」

代替一直掩面哭泣的妻子,院長回答了:

事務長表現出複雜的表情:

「你記得藤牧的日記嗎?這就是他所說長時間思考的『雖是小事、但卻是極大的謬誤』的真相!很少用桔梗的梗字做名字,一聽到梗子,很自然地會想起京都的京吧。然後別說讀法了,從字面來看,京子與涼子也很接近。」

「我……我……」

「事務長,你果然和掩蓋事件有關呢!」

「剛開始……並不知道。但是……九月的時候吧,我從富子小姐那裏聽說年輕夫妻的感情好像很奇怪……所以去探了個究竟。結果,在途中,研究室的門開着……我稍微瞄了一下……牧朗先生不在裏面,桌上放着舊信,我倒無意偷看,可是……」

「說知道……的話算知道吧。那孩子後來怎樣了,我都沒有被知會……這傢伙帶內藤來的時候,我大約察覺到了,但是她似乎想隱瞞似的……我就不說話了。反正揭發了也沒用。……不過,內藤如果是能讓人稍微信賴的男人也……我想即使他不能成爲醫生,也讓他和女兒結婚。即使不繼承這樣的醫院,醫院在我這一代毀滅也好,可是……」

「從巨視的視野來看……不算稀罕。不過……談到比例,恐怕很低。只不過,在我短短的人生中……兩次,兩次的分娩都親自在場。所以……大致上可以說你想說的事情都說中了……」

「你……你連那孩子的事情,都知道嗎……?」

「丈母孃……用石頭,拿着石頭。嬰兒並沒有發出產後的啼哭聲。丈母孃把還緊繫着臍帶的那嬰兒,從我手中奪走,放在地板上,一面念着什麼咒語、一面用石頭打。本來那嬰兒就處在不知是否活着的奇怪狀態,所以……很快……」

「是的。信沒有轉到梗子小姐手上。」

「請讓我聽聽涼子小姐的事……我還是不瞭解。」

哪有這種荒唐事?那麼、那麼我那個時候……

「久遠寺家族出發到東京時,本來應該捨棄過去的一切而來。但名譽和家系和家世這種東西,與詛咒啦因緣啦表裏一致,是無法單方面地捨棄而來的。」

京極堂聽完那個回答後,再度轉向事務長。威風堂堂武士的妻女,如今看來完全變小了。她捕捉住京極堂的視線後微微點頭。

「你……不是說,包括嬰兒不見的事……煩人的事,都不要聽嗎?所以我……不修邊幅地,才非常拼命的……」

「原來……我想養他慮世間的眼光。母親……不,因爲我的緣故,他失去了雙親,但卻不能,因爲必須顧這個久遠寺家不允許。所以我想,至少做女兒的丈夫吧。因此,他不能沒有學問……讓他去上學……我這麼想。」

「是的。從密室失蹤的女婿,老是不出生的孩子,一個個失蹤的嬰兒……惡劣的謠言纔是都市的傳說。然後那個第三種傳說的主角--是涼子小姐。」

「喔,所以梗子懷疑兩人的感情!事務長,你的擔心,似乎成了大悲劇的引發機嘍……!」

「不過……」

「地域的民俗社會是有規則的。詛咒的形成也有法則。毫無意義的誹謗中傷是不會形成的。在民俗社會中,詛咒那一方和被詛咒那一方,在暗地裏默默交換着一種契約。而咒術是在那個契約上成立的一種溝通的手段。但是,現代社會失去了那個契約的條款。更進一步,在共同體的內部中,對咒術的補救措施也完備地作了準備。與努力後結果的成功被當作是附身緣故,相對地,因自己的失敗而帶來的破產也可以歸咎於座敷童子。都市沒有那種補救措施。有的只是戴着自由、平等、民主主義假面具的陰溼黑暗的歧視主義而已。現代都市所帶來的詛咒,和惡言亂語謾罵讒謗、誹謗中傷之類並無不同的作用而已。於是……無法割捨因習的你們……終於製造了第三種傳說。」

「是告知可能懷孕的信。日期是昭和十五年的除夕夜……是涼子的字跡。我忘不了。■那個時候■告知■懷孕■的信。我……混亂了。費了十年的辛苦,終於娶了梗子的牧朗先生,竟然與妻子的姐姐私通過……而且,最初前來求婚時,牧朗先生和涼子就已經有了關係。左思右想後,我……想,會不會涼子和牧朗先生共謀,要報這個久遠寺家的仇呢……?」

「我的性格最討厭迷信什麼的了。這個家招女婿的時候也是,呵,有許多惡劣的謠言。但有一半是基於向這種風潮桃戰的心情,所以決定來到了這裏。我想擊垮無聊、舊有的因習之類的,但是,牆壁太厚了。儘管剛開始很能幹地應付了,但是……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吧,我被丈母孃叫了去。她說,第一個孩子如果是男的一定要殺掉,你要有這個覺悟。我相當憤慨。但是……生下來的時候,是無腦兒。是我自己接生,我受到衝擊……丈母孃看到那孩子後突然……」

木場問道:

「剛開始並沒有僞裝吧。關口君,情書的信封上大概是這樣寫的沒錯吧?」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

榎木津說道是。是的,的確如此。木場高亢的聲音聽來十分地遙遠:

我突然想嘔吐,按住了嘴巴。

對我而言,涼子是比藤牧更強的禁忌。那在榎木津的辦公室初次相見時就知道了的。緊抱着她的感觸,並非前世的感覺。我的細胞一個個的都記得。連我的腦都記得不知道的記憶。

「久遠寺家是……產下這種無腦兒比例很高的家系……不知道說家系是否正確……?原因不明。不僅是作祟和詛咒的綠故。這是醫學上的問題,與生氣和受傷是一樣的。並不羞恥,也不是必須隱瞞的事。但這個國家的風土,不讓人這麼認爲。不僅無腦兒,帶着先天性的異常出生的孩子們……全都沒有受到正常的看待。這是很悲哀的事實,然後,現在這種事仍沒有什麼改善。」

「陰陽師老師……並非全都如你所料……」

院長第一次喊自己妻子的名字。

沒有回答。

「刑事先生,你雖然這麼說,無腦兒連活着生下來的都算很少見呢。即使活着出生也活不到幾分鐘,因爲沒有腦。那時候……也許是死產,連確認的時間都沒有。」

「就是這一次的事件……」

那個、那個少女是……

「木場刑事,無論如何,這對夫妻必須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死去,已經受到相當的懲罰了,別再那樣地責怪了吧!至少又不像現在的醫學,生下來的到底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有沒有障礙,不到最後也不知道,更何況是過去了。如果因爲有可能生下障礙兒,所以不生孩,那家系是會中斷的。以久遠寺家族來說,總之,生下來如果有障礙,那就按民俗社會的通例殺掉……只能採取反正都是死路一條的方法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們的母親是如何處置了那個孩子?會令你很痛苦,我不忍心問,但……因爲這個答案可能成爲重要的關鍵……」

「喂!可是梗子說不知道這回事呢。這一次悲劇,說起來是從這裏開始呢。」

「殺死了嗎?」

「當然。我只是重組了零散的事實而已。掉了牙齒就看不到牙齒完全的形狀了。」

「菊、菊乃,你知、知道這件事嗎?」

木場大喝一聲後,夫妻的爭吵總算告終了。接下來是不和悅的沉默。

「什麼?不是梗子……?」

京極堂停止說話以後,窺探了一下老婦人的樣子。悲傷的母親即使如此,仍保持些許的剛強硬撐着。

代替臉朝下、宛如玩味似的聽着京極堂說話的老婦人,中禪寺敦子爲了確認似地說道:

「是的。有一天,『■空白■』來了,也就是說完全不省人事、失去了神智……」

「這是久遠寺女人的徽兆嗎?」

「幸虧我和母親都不會發生那種事,但祖母似乎經常發生。也就是說那是『神附身』。那個■空白■來的時候,祖母會聽到不是人的聲音,而是物的聲音。然後講着應該沒有人知道的事情,我聽說過這件事,所以……我覺得涼子很可憐。另一方面……也覺得恐怖。但她即使不是這樣,也經常生病,不能正常地去學校……不能到外面玩……沒有朋友……是這麼可憐的孩子。」

「姐妹的感情很好嗎?」

「梗子是個活潑的孩子……涼子格外地很老成,甚至有類似達觀的地方……。梗子也很同情身體虛弱的姐姐,所以我想,並不至於感情不好。雖然多少是個冷淡的家庭……那件事……在涼子懷孕以前,總之我認爲還是幸福的。」

「你……沒注意到女兒和男人約會嗎?」

「涼子出外時,也像個普通的女孩……月經也還沒來。那……梗子還來得比較早……平常的生活也完全沒有改變……我沒注意到。」

那是……第一次來月經嗎?

「院長,你呢?」

「我不知道。牧朗君來要求梗子嫁他的時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女兒們已經年屆妙齡了。」

「藤牧……牧朗認錯了姐妹,但是……你不覺得那傢伙來求婚時,很奇怪嗎?」

「我不覺得。因爲如果涼子懷孕的事發生在前,或許我會懷疑他,但是知道懷孕是牧朗君來了以後的一個月。那時涼子已懷了六個月身孕。」

「是先入爲主嗎……?認定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肚子變那麼大了,但是……卻不認爲是懷孕。本人似乎也沒有那種自覺似的。不過當察覺是這回事……涼子整個人就完全變了。問她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堅持不說,再說生下父不詳的孩子之類……當時是無法想像的。然後,涼子……簡直就變得像無法應付似的兇暴……對了,就像被野獸附身似的……我好幾次被涼子打……踢得……滿身傷痕。對於突然降臨的家庭暴力,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但是,我想絕不能讓梗子知道。所以,總之,就以禮儀見習爲理由,把梗子託付到朋友家裏半年……然後輪到說服涼子了。」

「但是……一年的除夕夜,很奇怪。你現在說涼子並不自覺懷孕,但是涼子在信裏告知牧朗是前當然是有自覺的吧。」

「是的。看了信……我不信任涼子也是這麼想的關係。那個孩子騙了我們……不管怎樣,對我而言,那個時期真像是在地獄!乾脆沉默着讓她生吧,我也曾這麼想過……」

「無腦兒……嗎?」

院長接了下去:

「是。涼子非常有可能生下無腦兒。不過如果這麼做,因爲原來她的體質就很虛弱,生產本身就攸關生命。即使從醫生的立場,面臨的也是不該贊同的狀況。不過,無奈已是面臨七個月的時期了,墮胎的話會更危險。真是沒辦法。」

「涼子的兇暴性一天天增加……終於那間……小兒科病房放用具的地方……書房旁的小房間……她乾脆待在那裏不出來了。」

「待着不出去?怎麼進去的?」

「早晚要知道的吧!」

「啊……小時候是以前的……學長看的。他死了以後,是營野吧。時間很短。」

在那個房間--

我不想聽!

我已失去了情感的起伏,像個差勁的演員,生硬地念臺詞似地答道。

「營、營野嗎……?那是爲我負責小兒科的我學長的同窗……剛開始很勤快地工作。昭和七年,學長去世了,他就這樣留了下來。對了……他對這個家家傳的古文書和什麼的非常感興趣……經常出入當時的書房……像地窖的地方。因爲太頻繁了,終於的確是把地窖的鑰匙交給了他……」

「是嗎?」

「對孩子……對女兒不禮貌呢。做那種下流的惡作劇。哼,是謠言啦。不過世間這麼廣,竟也有那種對還沒成年的孩子抱着色情念頭的不知廉恥的人!也許真有這回事。不過,現在……也成爲不明就裏的事了。」

「我……我……」

「涼子再度錯亂了。體力上的消耗也很厲害,已到了彷徨在失死境界的程度……但是,雖然那麼虛弱又……那孩子又變得像野獸……」

「我也不知道。嚇了一跳……死掉了呀?那姑娘……」

「嗯,已經習慣了!」

「啊……澄江小姐是有點兒與衆不同的地方……不過,的確涼子經常生病的時候等……經常請她照顧,所以比其他護士更有交流也說不定……」

「啊……澄江小姐……死了嗎?在富山……嗎?」

「知道了。我的問題到此爲止。我問的都是你們不好說出口、不想說的事,我對自己的不禮貌道歉!木場刑事,這兩位看起來都很累了,我想退出去比較好呢。當然,這由警察來判斷。」

「是爲了想讓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如果不這麼做,那孩子會再搶人家的孩子好幾次。那孩子的心情……我最能理解。爲了讓她瞭解只能這麼做。而且,不負責任的生孩子是多麼深的罪惡呀……!我也想讓她理解這一點。一時的遊玩竟產下這麼可憐的孩子,我想讓她知道一定會死的孩子的心情!的確……真是像鬼的母親。我被怎麼說都無所謂,我只想讓她瞭解……」

「我……想道歉。大家都很努力工作……因爲都是好護士……」

木場抱着頭望着下面。一面斜視着他的京極堂問道:

「我沒做那種事。只是……我說了謊,說是死產,所以產婦也死了心吧……」

「沒有卷軸,不過我記得確實看過祕傳的複製本。相當舊的東西,所以……我想是收在桐木箱裏。內容……我倒不知道……」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嗎?」

從這以後,這個朋友就會以他一向清楚的思路,談她做了些什麼。在這個場合,任何人都已知道的事情了,卻……

「你做錯事情了。你所需要的是,充滿慈愛的母親的理解力和包容力,然後是切斷舊因習的勇氣和現代化。但這些你全部都欠缺。如果以此來對待涼子,至少以後不吉利的事件也能夠迥避掉。太遺憾了。」

「確實……如你所說,我想我是有欠缺的地方。身爲母親而不知如何灌注我的情愛……也許因爲自己不曾被這麼愛過也說不定……失去效果的期間……三天三夜、晝夜不分地哭喊着。我完全不懂。涼子……在鎮靜劑我在她枕邊滔滔地……只是一直說着有如修身道德的教科書似的話。過了一個禮拜一天早上,涼子突然變乖了,承認自己的過錯…………不,繼續了大約十天吧……有很有禮貌地謝罪。因此……我把繩子解開……自由了以後……涼子再也不曾做過如野獸的動作,我……也安心了……」

「還不僅如此呢。」

外面似乎傳來雨聲。遙遠的雨聲,比突然造訪的靜寂還要接近無音的狀態靠了過來。

「涼子把妹妹和自己當時一樣地移到了那棟建築物。那裏原本就是梗子生活的地方,所以有移動的理由。」

「這很有趣。人品怎麼樣?」

「……小兒科的……涼子小姐的主治醫生不是營野先生嗎?」

「這一回並非第一次,以前也曾發生嬰兒失蹤事件?那麼……這一次也是涼子做的嗎?」

「後來,待在房間內的涼子怎麼樣了?」

「澄江小姐和涼子小姐很親近嗎?」

「她回到東京的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爲還在那裏的診所工作……」

京極堂修正了談話的軌道。

「果然……現在……是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涼子在……那間房間……現在的書房……生下無腦兒。」

「搶了孩子嗎?」

京極堂說道,從懷中伸出手摸了摸下巴:

「當時可以自由地出入。但是外面上了鎖以後,帶着鑰匙從裏面的門進去……從內側上了鑰匙後,從外面怎麼都打不開。」

「喂,等等。關口,你確實說過握有鑰匙的營野醫生在空襲時死掉,從那以後那裏就打不開了,你沒說過嗎?」

「你以爲說了這種立刻會識破的謊言,瞞得過嗎?」

中禪寺敦子抬高聲音。

「抱歉!從昨晚就沒有報姓名,我叫中禪寺秋彥。」

「不止這樣吧。你沒有給產婦奇怪的藥,使她們產生混亂嗎?」

「怎麼說?」

「嗯,比我大七歲或八歲的關係,當時是五十五、六吧……。呀,說起來很奇怪的顯得蒼老,看起來像已過六十歲大關了。」

「我……非常害怕,不去靠近那梀建築物。我夢見好幾次梗子像涼子那樣地亂鬧……殺死無腦兒的夢。但是說真的,過了十個月,總會有結論……不管好壞……孩子應該生出來的。但是,沒有出生。我因爲她懷孕的時間太長而累到了極點,我停止了向前看,然後一心一意地對可恨的牧朗先生……送出詛咒。多麼愚蠢的女人呀!多麼愚蠢的……母親呀!」

「營野做了什麼呢?」

「本人失蹤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現在,應該沒有留下證據,所以可能會超出推理的範圍。加上我剛纔已問了關於營野先生的人物像,只有極少的資訊。但是即使那麼一點兒資訊,卻只歸結在一點上,這暗示了一個可能性,但沒想到竟會成爲我推測的證據。」

「那現在還在嗎?」

「不,這麼說的話,我覺得那個產婦的樣子很怪……嗯,給了安眠藥的感覺……確實如果是普通的狀態,那種謊言是行不通的……總覺得很怪。不過我絕對沒有給那種藥,也沒有指示。」

「……喔,是嗎?可是,太太,富子小姐所說的在六部殺的傳說中上場的『祕傳卷軸』,現在還在嗎?」

「幾乎……現出事件的原貌了。這就像……拼圖似的東西,還有一個,畫解開了的話……就很清楚地知道那裏寫着什麼。院長先生,那位……小兒科的營野醫師……是什麼樣的人?」

「如果這樣,我已經知道關鍵的事了,等一下再說明。這兩位現在已經把知道的都說了,其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再追究的話只是拷問而已。」

「是的,而且就在當天。我……儘管也是那樣,但有三天站不起來……我慌張地把那孩子奪了回來,還給了母親。我不想讓那孩子犯下和我一樣的錯誤。涼子抵抗了。我強硬地把孩子奪走了以後,她比以前更加地兇暴吵鬧了……即使不如此,她也還處於產後期。我想她再這樣下去會死掉……我和丈夫兩人暫時把亂鬧的涼子綁在牀上。」

「那麼,是涼子撒謊嗎?」

京極堂被院長一問很遲緩地才作了自我介紹。

「等一下,嗯……」

「營野在空襲中死掉?我沒聽說過……。那是事先完全沒通知的失蹤,就那樣不見了。確實……對了,是牧朗君前來求婚後不久。總之,必須先解決那時他所診治的病人……從那以後因爲人手不夠,診療的情況不如人意……也有涼子吵鬧的關係,總之,那棟建築在春天時關閉了。」

「鑰匙確實是小兒科醫生……叫營野先生吧……我聽說是他在保管……涼子是怎麼拿到手的?」

「錢是妻子……不,事務長給的。替她們找工作是出於親切的心情。」

「關於這一次,怎麼樣?你做了各種掩蓋工作吧?」

「啊,營野先生……」

「不能說評價很好,所以雖然不見了也沒找。」

「……失去消息的當時,營野先生幾歲呢……?不,■看起來像幾歲■呢?」

「在他的日記裏寫着,送信來的是『老人』。起初我以爲是時藏先生,但總覺得不吻合。當時他是四十代0;譯註:四十--五十歲1;,而且忠誠心堅定的時藏先生知道了她的祕密後,我不覺得他不會向你們緊急報告。」

「也有不知道比較好的真實。」

「涼子小姐……這麼解釋的。」

「我……和母親所做的……一樣地拿起石頭……打死了那孩子。」

「那裏……門一關,連聲音都聽不清楚,只隱約聽到裏面傳來,不讓我生就不出來的哭喊聲……三天以來,我站在門前哭着請求,然後第四天……我大聲地告訴涼子,讓你生!走出來了的涼子,就像……現在的梗子似的,很憔悴。但是像孩子似的歡跳着……以前的兇暴性簡直就像假的涼子,從那以後……就在那梀小兒科病房開始過着待產的生活。雖然避着人耳目……但總之,涼子恢復了安定。但是,我……因爲有無腦兒的經驗……所以心境非常複雜。因爲我有丈夫,可是能支持涼子的人……應該是身爲父親的人並沒有……」

「在夏天……第一個嬰兒不見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那時候根本沒有懷疑是涼子。……因爲是過去的事了……可是,九月看到那封信……我改變了想法。如果牧朗先生當時的對象是涼子……那麼就成爲我當時懷疑的肇事者。九月、十一月,嬰兒接連着失蹤了……我對涼子和牧朗先生的懷疑逐漸加大。不過,如果兩人是兇手……一個是我親生女兒,另外一人是女婿,事件如果公諸於世……受到最大傷害的是毫無瓜葛的梗子。不久,可怕的是……警察開始搜查了。所以我慌張地跑到被害者那裏做了儘可能做的事……當然是給錢什麼的……總之,要求他們撤銷告訴。錢花的是牧朗先生帶來的錢。可是,其他就沒有……」

「我勉強……讓他們撤銷了告訴。雖然好……但接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錢也漸漸減少……而這既沒有證據,也沒有解決的辦法。我們家族之間的溝愈來愈深……就這樣拖拖拉拉地過了年。然後,年一過……牧朗先生失蹤了。……其實是死了……然後,梗子懷孕了。這和十年前■完全一樣■。我一直以爲這是牧朗先生所設下的圈套,要讓梗子遭到和涼子一樣的不幸!嬰兒的誘拐是前奏曲……不過,我無法逼問涼子。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梗子,簡直就是十年前涼子的翻版。我不想再經驗,而且也不想讓她嚐到,可是……」

「如果那是營野先生呢?」

老去的母親久遠寺菊乃,沒把話說完,就痙攣似的泣不成聲地號陶大哭着。

「這……」

殺死了--

「寫給牧朗君的涼子的信,到底交給誰了?我從一開始到最後都不明白。」

「那時候他不在。就在稍早之前營野不見了……失蹤了吧。所以小兒科無法營業,那時候已經關閉了。所以鑰匙……在正房。」

「關於戶田澄江怎樣呢?澄江似乎知道犯人是這家的女兒。被敲詐了……然後下了很多毒殺掉的吧?」

京極堂環顧了大家,吐了一口大大的嘆息後看着我。

「是的……在同年的九月和十一月……大約有兩次。」

「嗯……真是順理成章。讓護士辭職,不是爲了堵住嘴巴嗎?」

「對現在的你們……尤其是太太,是很殘酷的內容也說不定!」

「孩子……並非一定要死,是你殺死的!雖然很殘酷,但那是事實。我理解你所說的大道理,但是你想過,你所做的處置對涼子小姐來說有什麼意義嗎?你不過是把自己遭遇過的事重新使用在女兒身上而已!你把代代相傳的久遠以前的無聊的咒語,完全扔給了女兒!」

「後來,涼子小姐從那以後怎樣了?」

雖然是殘障者般的眼睛,以及變成紫色的脣打着哆嗦,但覺得院長仍然拼命地保持着理性似的。

像放棄了似的他開始說道:

「喂,別突然的就結束。俺還是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沉默了一會兒的京極堂說話了:

「嗯……如果有的話,應該在那個書房裏……怎樣了呢……?這麼說起來,戰後就沒看到了……」

「還把殺死了的……嬰兒……無腦兒……字包在福馬林裏……放在枕頭邊!」

「營野……?營野還沒到老人的歲數……不……嗯,不認識的人看了會當作老人也說不定……但是爲什麼營野會出現?」

老妻已不哭了。在那裏的已不是武士的妻子,也不是有來歷的醫院的事務長,更不是揹負着附身遺傳宿命的女人,只是一個哭累了的年老的母親。

「真的不知道?沒有勒索嗎?」

「從那以後嬰兒失蹤的事件,還是發生了。」

「不……那是……因爲覺得恐怖,所以自動辭職的呢。」

一直站立沉思着的京極堂,很快地抬起臉,走近院長前面說道:

「請等一下,刑事先生。的確發生了,但不知道是否涼子的所爲。當然,我也懷疑過,可是既沒有養育的形跡、也沒有處理後的形跡。涼子一直過着沒有變化的生活。所以……我想涼子不是犯人。當時我……我也曾想過,是不是涼子的對象、那個男人所做的讓人討厭的事。但那時……正處在混亂中,戰爭開始了……結果就不了了之了。」

京極堂聽了這個回答後,閉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並沒人問,菊乃又開始說了起來:

京極堂以嚴厲的語氣說道,安靜地站了起來。但接下來的問題,他以非常溫柔的語調說出:

「營野先生是這次事件的引發機,我這麼認爲。」

「中禪寺君,你說大概瞭解整個事情了,如果這樣,那就讓我們聽聽真實什麼的吧。呀……我應該要聽。哪,菊乃。」

「正如你說的,如果是那個時藏,知道了會是■第一■個來通知的吧。但是,中禪寺君,當時我家裏沒有老人家。我的上一代早就死了,我是最……」

「在池袋呢。你不知道嗎?」

「好過份……!」

「儘管這樣,辭職的時候,不是給了一大筆錢嗎?連工作都幫着找了。」

「首先,營野氏比實際年於看起來還老。如果看起來像六十歲,也許合適用老人來表達。然後,他有可能是把少女當作對象的性倒錯者。由於這不是罕見的性癖,所以如果傳出謠言的話,應該有相當於此的一些事實吧。然後,他又對古文書感興趣,而且也是涼子小姐的主治醫生,加上是在牧朗君前來求婚後不久失蹤。」

「完全連接不上嘛!一個個的都沒有關係哩。」

木場不肯放鬆。

「就算營野氏是個有上述那種可惡至極的性癖的人,但有怎樣的性癖都沒有被指責的道理。不過,至少以現在社會的一般常識來對照,營野氏的性癖會得到不道德烙印而令人傷腦筋。換句話說,他爲了滿足性慾,必須做出接近犯罪的行爲。何況是如果向患者出手的話,那可就是致命傷了。但之所以會傳出惡劣的謠言,是因爲他無法壓抑性慾吧!這種不是因忍耐就可以改善的性格。」

「說的也是。」

「營野氏想到一個方法。對象是孩子,不管做什麼,本人只要不記得,事情就不會敗露了。」

「即使對象不是孩子,只要不記得,事情不就不會敗露了嗎?但是如果能做這種事,那麼,世間不就全是強姦了嗎?變態不知廉恥的人就充滿了世間!」

「久遠寺家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很擅長製造生藥之類的。現在,在廣大的土地上,藥草也仍茂密地生長着。然後那種精製的方法,也是代代傳下來的。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但是……有很多在上一代就失傳了。那個人……原本是外科醫生,而且不喜歡這種東西。」

「日本的醫療必須要現代化,不能和詛咒迷信之類的共存!」

「所以你連地窖裏有沒有留下古文書,都不確定,不是嗎?」

「嗯……沒讀過。不過即使想讀但古文書我又不懂。不過,我承認文化性的價值,所以就那樣保留了下來。」

「書所擁有的價值,並不是只有作爲歷史遺物的價值和骨董品的價值。讀的人只要有解讀的能力,即使經過幾百年,仍然還是會產生和昨日才寫的東西一樣的價值。」

「什麼意思呢?」

「營野氏從古文書學到了久遠寺家家傳的祕藥製法吧。」

「祕藥?」

「用多啾樂做了一種春藥。」

「那個開在院子裏的朝顏嗎?華岡青洲在日本第一次在全身麻醉手術使用,是通仙散的材料哩。」

「那在中國是繼承叫麻沸湯的流派,但是多啾樂在歐洲專門被當作催淫劑在使用。經營賣淫業的經營者們,讓純潔的處女們服用後讓她們吸引客人。而固執地拒絕提供肉體的女孩子們,會因爲那效力而變成淫蕩的猖婦,會積極地獻身體給客人。但是,當效力失去後,女孩子們會完全不記得那件事。印度和亞洲國家也一樣。多啾樂被使用來做男性爲了■單方地滿足自己的情慾■,那是用來做這種事的東西。」

「那麼營野……」

「那……那……」

「這是真相吧。」

「雙重人格……那玩意兒嗎?」

「很簡單,我在她耳邊這麼說,■媽媽■。」

「等等,京極堂,別說那樣忖測專斷的話。如果弄錯了,不只是營野先生,對涼子小姐的名譽也是顯着受損的中傷哩!」

「我……我自以爲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動……但實際上只是被『久遠寺」的詛咒所操縱而已……吧……!」

「因爲我做的加持,陷入昏睡狀態的涼子小姐首先變成了『京子』,『京子』只知道部分事件,所以我把『母親』叫了出來。」

「這也是想象,不過她可能目擊了涼子小姐給孕婦下多啾樂。但比起事件來,戶田澄江對多啾樂更感興趣吧,於是就這麼套話了,要我保守祕密,那就告訴我處方吧。然後交易成立了。多啾樂朝鮮朝顏,並不是那麼珍貴的植物。既是野生的東西,栽培也沒那麼難。結果她成爲品性惡劣的藥物依賴者!」

「我想,剛開始並不是。『京子』應該是和涼子同等,或者應該比平常的涼子的人格更高位。但是原來纖細的她的精神,無法受得了急速的狀況變化,於是嬰兒……直到無腦兒在眼前被殺,身爲『京子』這個人的人格完全崩潰了。『京子』完全變成只靠本能而活的■野獸■了。接下來等着她的是,被綁在牀上、浸在福馬林裏的孩子的屍骸放在枕邊的『拷問』。如果是涼子的話,道德倫理應該行得通的吧。但受到拷問的是變成野獸的『京子』,所以那玩意兒是行不通的!」

院長都快哭出來了的樣子。

「大體上就像關口君所說的吧。她關閉在放用具地方是營野氏失蹤以後。所以那裏的鑰匙是涼子……不,應該是『京子』帶着的吧!那個房間纔是她祕密的小盒子。所有事情,就是從那個房間開始的,因此那裏……」

「京極堂……那麼你昨晚……」

榎木津說道。

「那……包在福馬林的孩子們……那麼現在仍在■那個房間■嗎?」

「被刺傷的牧朗逃進書房……」

「附身的■某部分■是真正的面貌!任何人都會既激怒又喝酒,因各種理由而忘掉自我吧。不過,和普通意識連續時,不能說是附身狀態。斷續性的或者兩種人格共存以後,才能稱作附身。因此,附身不只是野獸附身。在比平常使用的腦更高、平常不使用的腦發生作用時,也會發生,這就是『神附身』。這時,會流露平常不曾重生的記憶,和遠超過一般常識的情感。換句話說,會出現■知道了原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的狀態■。聽到神的聲音,說出神諭。必須注意的是,『在上位的人格包括了在下位的人格』。也就是說神附身的狀態時雖有平常狀態的記憶,但是在平常的狀態卻完全沒有神附身時的記憶。相反地,野獸附身的時候雖沒有平常狀態的記憶,但是在平常的狀態時,卻朦朧地有着野獸附身時的狀態。只不過那記憶和平常自己的行動原理■不同■,所以並不認爲是自己的記憶。」

「殺死的孩子怎麼啦……?」

「那、那不是人所做的事!涼子小姐即使處在極限的狀態、即使獲得『母親』的人格,我也不認爲是毫不猶豫就能做出那種非人道的行爲!沒有能夠做出那種事的母親!」

「搶孩子的是『京子』!」

「誘拐嬰兒,然後加以殺害,是從牧朗入贅後,昭和二十五年的夏天到年尾共做了三次。然後……第四次,『京子』醒來後,是翌年一月八日下午。」

「是那個人做過的事。那個人的母親做過了吧。」

--我不想和你見面。退下去。媽媽!

事務長的內心有什麼被打碎了。我可以理解她既不哭,也不生氣了吧。

木場問着是與否似地看着我。

「不能完全這麼說。不過,你模仿你的母親所對她做的行爲,至少她繼承了久遠寺的『詛咒』,她……帶給『京子』很大的傷害是真的!」

--嗚呼呼!

京極堂說道,又站了起來:

簡直就像在提異國的事情似的,老母親小聲地說道。

「然後死了……」

「包括斷食的所謂苦行,被當作是苛待肉體的精神修養,其實不是的。例如,完全不攝取食物能源,過了一定的期間以後,那會帶來身體、尤其是腦的物理性變化。詳情即使現在說明,也無法理解吧,但是那呈現剛纔所說的接近神附身的狀態。修行者聽到不是人而是物的聲音,看到神。沒想到『京子』也變成那種狀態。在本人涼子所不知道之處發生的叫『京子』的人格,就在本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崩潰了。在本人不知情的時候,產生了第三種人格。」

木場說道。京極堂以非常憐憫的視線,眺望着我,然後又開始說話:

「有!」

「那個房間指的是書房隔壁的……那個房間嗎……?」

「幼年期的性虐待,對以後人格形成會產生重大的影響。不過,涼子小姐的情況有些不同。當她是■平常的人格■時,絲毫沒有受過那種虐待的跡象。一般來說,她在接近神附身的時候,也就是在■心神喪失■中受到性的虐待。空白,換句話說,是在空的器皿中積蓄了『倒錯的經驗』。不久,空虛被填滿了……終於■形成了第二種人格■。」

「營野氏可傷腦筋了。一直都像人偶似自由地操作的少女,突然產生了『意志』。當然,那是慢慢成形的,但也算是很重要的開端。那就是情書。收到情書的她,確認了『京子』這個名字後,直到現在都很混沌的卻不知爲何看到了■結成的果實■。我是■久遠寺京子■!在那瞬間,『京子』誕生了。接收了情書、重複着和藤牧奔放的戀愛,其結果的懷孕,全都是第二個涼子小姐……不,是叫『久遠寺京子』的另外一個人格的女人。」

「只有這個到現在還不知道,而且和這一次事件沒有關連。不過,牧朗離去、營野氏離去後,那奔放淫蕩而且危險的『京子』的人格,因迎向懷孕生產的大轉機而完全零零碎碎地崩潰了,像野獸一般。」

無聲的時間持續了一會兒,連呼吸聲都不合適那個場面。我們現在待的房間,至少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必須是完全地無聲的狀態。

「於是,因此會帶來被稱作『心神喪失狀態』,還有『神附身』,都是很酷似的狀態。所謂宗教的高亢感,當然不需藉助藥物,根據藥物製造出人工的東西還多着呢。換句話說,如果要以人工製造出神附身的狀態,多啾樂那樣的藥物,就是非常有效的。」

院長髮出不自然的聲音。

「『京子』有如野獸……以她的本能追求被帶走的自己的孩子,彷徨着,然後把孩子帶回來。那是野獸的母性。但那種狀態不會持久。『京子』應該從營野氏那裏聽說了多啾樂的處方,然後我想她自己下了藥。由於多啾樂的力量,精神發生了動搖。然後野獸的母性昇華爲人的母性,更進一步,昇華爲魔性的母性。關鍵字眼是『母親』。等到妄想狀態過去以後,出現的既不是『京子』、也不是『涼子』,而是『久遠寺之母』。」

「那是『附身的真正面貌』嗎?」

--媽媽!

「從那以後,涼子小姐就變成來住在『涼子』、『京子』,然後『母親』的三種人格之間。」

「牧朗的入贅和嬰兒的失蹤事件同時發生,終究不是偶然。但是……那麼,戶田澄江知道什麼了嗎?那個女人和事件無關嗎?」

「『京子』想搶嬰兒也沒有辦法搶了。因此不得已去了那個房間。所以當梗子和牧朗君爭吵的時候,涼子小姐■就在那裏■。換句話說,鎖打開着,能夠從外面自由進出。那個房間■既不是密室、什麼都不是■。然後,慘劇發生了。」

「『京子』殺了搶孩子的『母親』。但這個不幸的人格交換,並不經常發生。生產後的不安定狀態,只發作了兩次。真正說來,應該就此結束了。而那個證據就是此後接近十年以來,涼子小姐就一直是涼子小姐了。只是生理期不順的她證言,當她看到少見的月經後會失去意識。但不至於嚴重到『京子』再出現。但是,前年,很不幸的,『他』來到了這個家。」

木場冷淡不客氣地說道,命令青木護送涼子過來。

我的腳僵硬了,連坐都不能坐,然後,脊椎骨微微顫抖。

「是牧朗死的那一天……嗎?」

「所以■久遠寺之母,一看到孩子就用石頭打死■!」

外面一直下着雨。太陽大概已經傾斜了,是黃昏臨近的時分了。多麼、多麼長的一天呀!

「被殺了……做了事後處理的是,殺人犯『母親』狀態時的涼子本身嗎?」

京極堂的聲音,混在雨聲裏我聽不清楚。

「是我的……關係嗎?」

「冷靜!關口,話還沒完呢。」

「這就是事情的開端。涼子小姐從『■京子■』變成『■母親■』,然後映在『母親』眼裏的牧朗,只是一個巨大的嬰兒。所以■就像每一次那樣,用石頭打死了,撒上了福馬林■。」

「由於情況非比尋常,開了門的『京子』,眼前是全身是血的牧朗。對『京子』而言,牧朗是搶來的所有孩子的父親,也是最愛的丈夫。那個牧朗肚子被刺了後逃了進來,她想救他所以跑了過去吧。另一方面,牧朗在逐漸失去的意識中,看到了什麼。那一天涼子小姐■穿着和服■。牧朗很珍惜的母親的相片,和那一天的她非常相似。在步上死亡的混濁意識中,牧朗在那裏■看到了母親■,然後說道--」

我、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你是說這個家傳播過這種處方嗎?」

「涼子小姐……以『京子』之身搶了孩子,她也略微察覺。但並不清楚自己做那種事的理由,以及怎麼做的。有如夢中發生的事似的朦朦朧朧。然後關於那嬰孩此後怎麼了,完全不知道。所以,我想到的地方是,太太,你可能施了什麼樣的處置也說不定。更進一步,關於『京子』,她一定認爲,處置了自己的孩子的是『母親』,換句話說,是■你殺的■!只有處在『母親』時,她才什麼都知道。身爲『母親』的她,在知道了一切之後纔會行動。」

「比死更嚴苛的拷問,爲她帶來的是,太太,就是你。爲了掙脫這個狀況,只好成爲你所期待的人,而最快的就是變作你。第三種人格就是■久遠寺菊乃、你本身■!不,是你身後的你的母親、然後祖母,不,經過了幾代都繼承了詛咒的所有的『久遠寺的母親們』!完美無缺的『久遠寺之母』,纔是她應該成爲的唯一姿態。於是,久遠寺家的詛咒■終於由你的女兒完成了■。」

「當然傳播過吧,雖然不清楚是哪個時代的東西。營野氏視找出那個祕方爲目標,我不知道他因此調查了古文書嗎,還是隻是對古文書興趣而偶然發現?總之,他發現了那個,想到將那作爲滿足自己性慾的道具。他先從自己的患者中找犧牲品,不引起奇怪謠言那樣很慎重的……最後,他選中的目標不是普通的患者,是一直都在他身邊、而且美麗的少女……」

閉起眼睛,手抵在額頭上,木場的表情很沉痛:

「啊,因爲即使不是這樣,患者也很少。所以沒有嬰兒了吧。」

必須見涼子,我--

「噢……是這麼回事呀!」

「涼子經常發生的■空白■就是證據。不過,我想,她天生雖有這種■素質■……但是下了多啾樂後會加速效果。多啾樂的效果最長可以持續兩三天。營野氏任由自己邪惡的欲求而向涼子下了多啾樂,而且如果真的是隨意玩弄的話……」

「這和一般所說的有點兒不同。總之,形勢逆轉了。結果,營野氏變成被『京子』恐嚇的狀況。他做過的事一旦被世間知道了,那等於是宣佈社會性的死刑。營野氏不得已,只好提供■那個房間■做幽會的場所,甚至陷入當情書送信員的窘境。但『京子』的戀愛對象牧朗,因結婚的夢碎而離去時,營野也變得■毫無用處■了。」

--來玩嘛!

「那麼……那麼,那孩子……那孩子……」

「沒有錯。以我們的常識判斷的話,那也許是錯的,但三種人格當中,只有涼子才符合我們的常識。『京子』和『母親』都不是■這個社會的居民■。換句話說,是住在超越人之處的彼岸的居民。不,應該和道德啦倫理啦,何況是法律什麼的所能相通的。她們的行動原理只有她們知道。」

「等等,關口,不準擅自行動!」

「是藤野牧朗……」

「所以怎麼了呀?」

「營野怎麼樣了?……」

「……涼子小姐沒有看到屍體嗎?」

「……涼子……你是說營野動了涼子嗎?」

「當然……泡在福馬林裏。總之,陳列在哪裏吧?因爲這是對『京子』理所當然的懲罰……」

「怎麼做到的?」

我自暴自棄似地回答。

「啊!」

「大概『母親』的人格,因這件事而開始能毫無預先知會的就和涼子小姐替換了吧。『母親』由於擁有涼子小姐的記憶,所以旁觀者幾乎是不知道這種人格交換。榎木津偵探和關口君拜訪這裏的時候,應該已經實行了許多次。」

「野獸附身狀態的涼子,是『京子』嗎?」

「不僅是雙重人格,還三重人格呀,有這回事嗎?」

「是吧。現在知道多啾樂處方的只有『京子』吧……擁有『京子』記憶的只有上位自我的『母親』。『母親』殺了孩子、子包在福馬林中後,湮滅證據做事後處理……換句話說,做了給孕婦下藥、使她們產生妄想狀態,讓事件從黑暗埋葬到黑暗裏的作業。■因爲如果是久遠寺之母的話,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當然那以後的事,太太你接着做的事,她也應該事先就預料到了。事實上,你做了吧,■爲了保持久遠寺的體面■。」

「涼子小姐因爲是涼子小姐的關係,她的腦子無論如何必須要承認這種不符合常識的現實。涼子既沒有殺害牧朗的理由,況且也沒有放置屍體的理由。但做了那些事的不是他人、是她自己,沒有她,這一次事件就不會成立。不過,如果承認了,■涼子不就變成不是涼子了■。因此透過涼子的眼睛,看到屍體的是『母親』!」

「涼子小姐……『京子』看到了。」

京極堂深深嘆口氣,沉甸甸地坐進椅子:

「是的。但說到一月八日,正是門松0;譯註:日本過年時,會在門口裝飾松竹等吉祥物,過了正月七日再取下1;被取走後的日子。大概那個時候,這家醫院已經沒有嬰兒了。不是嗎?」

「沒有人能明確地定義人格是什麼。即使是個人,也是昨天與今天、早上與晚上,很微妙地,不,有時候是很不相同的。但因爲那無論在何時都覺得是毫無矛盾地連續着的關係,所以,結果被認爲是一個人格。一個人只有一種人格,那是腦在欺騙。換句話說,連續的意識和有秩序的記憶的重生,纔是形成人格的條件。所以,失去腦,就無法談人格。然後,腦的哪一個部分產生了現在的意識,就變成重要的關鍵了。通常我們的腦因各部分接近所以才能夠過着社會生活,但也會引起迴路不知哪裏會接觸不良的事故。一日一接連了比平常在使用的腦更低的腦時,會變得怎樣呢?當然人格會變。會不瞭解身爲人的纖細的情緒和情感。嚴重時候連語言都失去了。只能以動物的本能行動。這就是一般所說『野獸附身』的狀態。」

木場以尖銳的聲音阻止了想走出房間的我。檔在前方的木場叉開腿站着。

「於是殺了嬰兒以後,接下來『母親』必須做什麼?當然必須要催促那做出不檢點行爲的女兒反省。因此『母親』對產下大孩子的女兒梗子,做了和太太所做的相同的處置。換句話說,■如同涼子小姐所遭遇那樣的,把牀搬進那個房間,讓她和屍體一起睡■!」

中禪寺敦子突然喊了起來:

「一種以上的人格交互出現的症狀,叫做多重人格。那不止兩種,三種、四種……幾種也都有!」

老母親發出虛脫了的聲音,那聲音不像聲音似的一直繼續着,她將體內的生氣全都釋放了出來。

「當然,涼子小姐什麼都不記得。當『京子』和牧朗陷入戀愛時,『京子』還不是『下位的人格』,所以涼子小姐應該沒有和他一起的記憶。『京子』和『涼子』的身體是同一個,連一粒細胞都一樣,所以身體有了反應。荷爾蒙分泌的平衡崩潰,生理期開始,然後長時間睡着了的『京子』醒來了。隔了十年,那個房間的門打開了,孩子被奪取了。於是和十年前一樣的……」

「什麼是第三種人格……?究竟……」

「情況……情況不同。」

「但是,真正的悲劇在那之後發生了。經過一週以上的拷問,正如實踐了斷食的修行僧似的,精神……不,給腦帶來了影響。要脫出這個困境,該怎麼做纔好呢?她的腦必須救她的心,終於■製造出第三種人格■了。」

「久遠寺涼子是重要的參考人,調查由警察來做!」

--媽媽!

--我答應要幫助她。

很唐突的我發言了,全體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木場問道:

「野獸附身……?那時的……涼子……」

「那麼……誘拐犯是『京子』……殺人犯是『母親』……然後告發者是涼子……總之,這三者是同一個人,是這回事嗎?」

被兩名警官攙住,老母親和她的丈夫正要退下。

粗魯地打開門臉色蒼白的青木,飛跑着進來說道:

「主、主任,涼、涼子小姐,不見了!」

「什麼?擔任警衛的巡邏怎麼了?」

「好像被毆打昏倒了,房間也已經是空殼子了!」

「不妙!」

京極堂站了起來:

「木場修,這棟建築該不會有嬰兒吧?」

「有前天剛生的嬰兒,不過……跟警察醫院談妥,應該是轉到那裏去了……喂,怎麼回事?」

「那……」

「那什麼的?」

「雨勢太強的關係,和護士商量是不是再延一天……」

「混帳!趕快去看嬰兒,如果出事了可饒不了你!你們這些傢伙,也別盡在這兒發呆,全體動員,堅守出口,絕不能讓她逃掉。連只小狗都不準外出!」

木場生氣地亂吼亂叫。

警官們都跑出去了。

我混在人羣中,逃出房間。

涼子,必須見涼子!

我跑下樓橫越過研究室前面,和上一次一樣跑了出去。外面下着即使戴深斗笠都會飛掉的傾盆大雨。拖鞋在途中不知飛到哪兒去了,裸足飛濺起泥水,簡直就像鑽在集中炮火中亂室在潮溼地帶的那一天。如果又回頭又站立的話,就會沒命了!

大大地繞了小兒科病房,穿過發生慘劇的房間、弄糟了的密室的書房。

在那個房間。

涼子跑過橫掃的雨中。

「住手!」

左邊的孩子沒有頭。

才幾天以前,從那個窟窿還射進來宛如天使舞降下來似的莊嚴的光線。

是的。

在那後面有京極堂。

黑暗不限於■僅在沒有亮光的地方■。黑暗不是無所不在嗎?那個證據,就是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暖和的雨包裹住全身。到哪裏爲止是雨?從哪裏開始是自己?我完全不知道界線。

「■規則■由我來做。」

回過頭,我的眼前是一張少女白色的臉。

我受不了,昨天開始就沒好好喫東西,胃裏面的所有東西全吐出來了。在那裏蹲了下去,幾次幾次地吐。從昨天開始就沒好好喫東西。但那些東西卻逐漸地以兇猛的速度湧了上來,胸部、喉嚨都像火燒似的很熱,冒液燒着食道。

「原諒■媽媽■!」

涼子跑進新館,我背後有木場警官隊逼近。我跑着,因爲雨,前面看不見,因爲泥土,腳糾結在一起。

被詛咒着的久遠寺家的女巫,在企圖成爲母親的瞬間,在我的手臂中死了。

菊乃的喉嚨咻咻地響着,如風聲似的,那是從喉嚨傳出來的聲音。

是木場的聲音。繞過內庭率領警官隊的木場出現了。因木場的聲音瞬間躊躇了的最後一個人被推倒後,涼子消失在黑暗中。

「我以爲■那一晚你會來■。我以爲你是來把我從那個討慶的營野那兒救出來的。」

久遠寺菊乃的頸子中間,深深地插着尖銳的金屬棒。

一面發出如風的聲音、一面噴出大量的血液,久遠寺菊乃倒向我這邊來。我逐漸把握了狀況,我抱住她。

「住嘴!走開!誰要給你們,你又要殺這孩子了吧!」

「耍小聰明也沒有用!畢竟是你們不懂的事!」

我抬起臉。

可是現在卻簡直就像--

涼子,不,『京子』緊緊抱住嬰兒站在雨中。

否則,爲什麼說來救我的?

這個房間本身就是詛咒。

金屬和玻璃和陶器的冷冷的質感。

「涼、涼子小姐!」

「涼子小姐,放開那孩子。很遺憾,你不能殺掉那孩子。殺孩子需要這顆石頭吧?」

涼子說道,把吸了很多母親的血的大型手術刀,放到嬰兒身上。

我彷彿被緊緊束縛住似的,全身僵硬,腦袋裏一片白茫茫,聲音出不來。話到哪兒去了?

這裏有所有被剪下了的現實。

咻咻地傳出呼吸聲。

「媽媽!」

這個房間是不吉利的詛咒器具的展示場。

架子中央有六個玻璃瓶,然後那裏面漂浮着六個孩子。

但是,那吐瀉出來的穢物,因被降下的雨沖刷,眼看着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解開綁着的頭髮。

在那個房間,比誰都更早地。

然後,那時候的情書。

「不是、不是,涼子,這不是你的孩子,還給人家!」

氣氛得到形狀,雨聲成爲語言。

--請救救我……

「嬰兒、嬰兒還回來!別再做可怕的事了!」

「這是久遠寺家的■規則■。」

「別射,有嬰兒!」

用盡全身的力量,我終於能做的事,是隻呼喚着她的名字。

涼子認出榎木津後,停下腳慢慢地回過頭。

涼子緊抱住嬰兒看到我。

涼子能劇面具似的臉上飄忽着微笑,朝着新館如鳥似地翻轉身子。

母親和女兒中間夾着嬰兒,相互推擠似地靠近我。如瀑布的雨扭曲了視線。黑暗濺起水花飛散了。簡直是地獄的景象。我完全無法動彈,只是聽着那聲音、看着那姿勢。

從新館那裏有兩三名警官跑近了來,拿着手槍。

叭達地發出很大的聲音。

跑了出去。

我把手擱在門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跨站在房間的入口處似的,再度窺伺了裏面。

擊碎孩子的頭的石頭。

--真正的我是現在的我。

--我,那晚等你來。

在那旁邊,是收在桐木箱的祕傳的古文書。

被雜草包圍住的門--開着。

閃光當中,我清楚地看到,

「涼子!」

與其說是約四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不如說是像倉庫似的空問。中央鋪着一張榻榻米,擺設了一張書桌,在那上面是曾看過的筆記--藤牧的日記和舊信札。

京極堂推開警官,進到屋裏拿起書桌上的那顆石頭,手伸了出去:

涼子以出乎人意外的敏捷動作,去撞其中一個警官的身體,那個警官被突然地撞到嚇住了。另外一人的臉被割傷。警官發出悲嗚、按着臉蹲了下來。剩下的一個,發出畏怯的聲音,做出放槍的聲音。

涼子呢?

我對你做了什麼?

書桌旁有一朵大白花。

青蛙臉孩子正中間的孩子的額頭上有一顆很大的黑痣。

牆壁全是架子,放着各式各樣的醫療器具。

突然、突然從黑暗中,事務長,不,久遠寺菊乃飛奔出來,靠着似的抱住涼子:

「愚蠢的女人,久遠寺家不要這種愚蠢女人!」

我三步並作兩步爬樓梯上去。從窟窿傾盆降下濁流似的雨。啊,再不趕快找到警察會追上來。

「我不知道那個饒舌的陰陽師到底說了什麼。但是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久遠寺涼子。你如果要妨礙的話,我可不饒你。讓開那裏!」

「我生了幾次孩子全被你殺了,受不了了!走開!惡魔!殺人鬼!」

原澤伍一的孩子!

--這個世界結束的景象似的。

有涼子給藤牧的信。

是手術用的大型手術刀,是那個房間的咒具。

進入建築物,穿過研究室的旁邊。被泥水弄髒的腳滑溜溜的,我跌了好幾次。走到有如大聖堂似的大廳。連屋頂都吹掉的天花板上的大窟窿,發出轟轟的聲音,如傾瀉而下瀑布似地吐出雨來。

「讓開那裏!那裏是我的房間!我這一次要在那裏養育這個孩子。因爲你那晚沒有來,現在纔來是不行的唷。這孩子的父親是■那個人■呢。讓開!」

「不是我,殺掉的不是我,那是--」

緊抱着嬰兒。

什麼?

我那個時候非禮了這個少女嗎?

書房旁的門被打破了,幾名警官蜂擁進到禁止入內的小房間。

對了,今天所有事情都會結束吧。這個充滿了滑稽的非日常已經完結了吧。我深刻地感受到世界的終了。

我--

後面。

「涼子小姐,不行!警官……」

涼子在後面。

爬到三樓,我終於確認了涼子的身影。涼子在窟窿的邊緣,然後在窟窿的對岸。

我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毫不容情地喉嚨被割裂了。

不,不是。在這裏的不是少女,這雙眼睛是野獸的眼睛。

「別說謊!」

「我、我……」

「快讓開!」

涼子笑着。

是■那個時候■的少女。

榎木津叉開兩腿站着。

真正的你是誰?

在上面!

風的聲音成了語言。

在那一瞬間,我的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回頭看就好了,可是……

附近全變得白了。

沒有血氣的白色臉上,沒有表情。

白色寬鬆上衣被雨淋溼緊貼在身上,身體的曲線清晰可見。

幾乎半裸。

下半身被血染得鮮紅。

令人不寒而慄程度的美麗。

這不是存在世間的人。

這是姑獲鳥。

「關口!」

是京極堂的聲音。

背後的樓梯上大批警官隊等着,站在最前面的是木場和京極堂。

「關口,涼子在那裏嗎?她是■這世上的真人■,別害怕!只不過是涼子小姐抱着嬰兒站着而已。你這麼想就好了。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因爲轉交情書的是我。

我走向前一步,涼子向後退,再退一步。

後面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哪,給我吧!」

「媽媽!」

我終於想起那句話,已經不會被責罵了。

我確實地,確實地喊出來了。

涼子的表情突然現出那慣常的困惑,然後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嘴脣微微張開,伸出雙手,把孩子遞給了我。

姑獲鳥變成■產女■!

然後,久遠寺涼子緩慢地墜入無底深淵。

那個時候,她說了什麼,我終究聽不到了。

聽到後,涼子現出安心似的溫柔的表情,輕微地晃了一下。

接住的當兒,嬰兒有如點燃了的火似地哭出聲來。

啊,涼子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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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姑獲鳥之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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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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