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姑獲鳥之夏》 · 京極夏彥 · 4.1萬 字
是個像海岸,又像荒野的地方。
我被一個女人牽手走着。今天是祭典。遠遠地傳來咚咚太鼓的聲音。
我到了這個年齡竟仍被牽着手走路,覺得很害羞。但我是孩子,並不介意,這麼想心情也輕鬆了。
在海岸邊,佇立着好幾個穿黑衣服、德行高超的僧侶,每人手上都拄着錫杖,譁啷啷地搖響着。我覺得有趣,不知不覺地看傻了。
可是,女人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臂,硬把我拖向路邊攤前,說道:
「嘿,很漂亮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多看和尚幾眼,女人面露不悅,我覺得該向女人賠罪,但想不出該怎麼喊她,因爲這女人是我的母親,平常一天叫好幾次的,現在卻……。
女人對我噤口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我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女人抓起我的頭,用力地壓到沙灘上。用鬼似的聲音嘟嚷着什麼,可是因爲我的耳朵滲進了沙子,根本聽不見。
爲什麼耳朵不能閉起來?我如此想着。
沙子逐漸滲進耳朵,我的頭變得非常地沉重。脖子扭轉後看到女人服裝下襬捲起後那白色的足脛。
我告訴自己不可以看,試着把頭轉向另一邊,可是頭被接連使勁地壓住,脖子怎麼都動彈不得。
僧侶們用錫杖的尖端刺了魚後高高舉起,開始高興起來。
我想因爲他們獵獲了魚,所以覺得愉快。但那可不是魚喔!
其中一名僧侶說道:
「這種事也會發生呢。」
他們刺的是嬰兒。
似乎是不高興我看到這些場景似的,女人很不愉快地急促走進路邊攤販裏。裏面像沙漠似的,賣着色調粗劣的布和非洲的青蛙。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麼都想不起稱呼來。
「高明地瞞過可怕的老哥的眼睛嗎?」
「睡姿不良的緣故吧。昨晚你也像是被夢魔壓住,整個身子都露在外面了呢。」
「無所謂。」
「怎麼啦,睡迷糊了嗎?」
久遠寺涼子說過住家在法明寺東邊。法明寺是否指的就是鬼子母神神社?我連這一點都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真搞不懂昨天的我,爲什麼那麼地認真呢?真的以爲自己能解決這個事件嗎?事到如今,我開始後悔。在走下市區電車以前,我始終用同樣的感覺,在體會昨天爲止發生的事情和今天早上混亂的夢。
說起來,穿和服的到底是誰?
「是榎木津先生來了嗎?」
「什麼?」
「是久遠寺涼子!」
「提起精神,TATUS先生。」
和服又怎麼啦?
那個池袋的黑市也在去年終於消失了。雖然那陰霾似乎尚未完全拂拭,但我聽說現在整齊的車站廣場正逐漸完工中。我躲避的理由已消失了。
當然,目白有學習院大學、池袋也有立教大學等,可是我對那裏的印象很淡,加上豐島區被嚴重地空襲過。聽說大部分建築都被燒燬了。後來在燒掉的地方興起了黑市。
我只是個孩子。
妻子用詫異的表情看着我。我想那也無可奈何,因爲我像個被母親責罵的孩子。
這些蔥鬱的樹木的確不是五年或六年能長得出來的。
「嗯,要我轉達您,無論如何找出日記和情書!」
我感到束手無策,想到飯廳去,掙脫了女人的手。
於是,現在妻子看起來很疲倦。
拉開紙門,妻子正在看報紙。
妻子現出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我們終於發現幹嘛站着說話,所以走向神社角落裏那個像長條椅的地方,坐下來等榎木津。約好見面的時問是十二點三十分,還差五分鐘。在參拜路上,雖不是祭日,但擺出了幾家路邊攤。有兩三個參拜的香客,茶棚關着,安靜得嚇人。
「照京極堂說的,還是不要太信任他爲妙。等到四十分不來的話,我們就走吧,不能讓對方等。」
「連你這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何況是我呢?」
從幼年開始,在面對別人時,我毫無理由地覺得自卑。不,與其說自卑,不如說更接近一種強迫性的觀念,我還認爲自己是個瘋子,周圍的人因爲同情我,所以配合着我說話,我曾有過那樣愚蠢的妄想。
「老師。」
妻子納悶地問道。我聽到久遠寺的名字由妻子嘴中道出,感到相當愧疚,然後我支支吾吾地敷衍了過去。
「被發現樓,就在老師您回去後不久。」
座頭蟲爬進了耳朵非常難受,我忍住疼痛抬起頭。女人的力氣很大,我感到很苦惱。但抬起臉一看,前面是女人敞開的衣領,我更覺得難受了。
「勉強您了,很抱歉。」
從敞開的衣領瞥見女人白皙的乳房,我雖想着不能看,但是無法閉起眼睛。
這麼說,我想起從前似乎發生過同樣的事。
妻子雪繪只小我兩歲,已二十八、九歲了吧。我對年齡漫不經心,連自己正確年齡是多少也不清楚。儘管如此,雪繪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大。我想說好聽一點是成熟,但主要還是喫了苦。剛認識的時候,才十八、九歲的姑娘,還感覺不出來,最近我覺得她似乎特別疲勞。昨天,寅吉說的雖是奉承話,儘管是我老婆,但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有令人感到驚豔的時候,但有時又覺得很普通。看起來普通的時候,多半是疲倦的時候,因此每當那時,我就會感到自己有一些責任。
那個老人,結果是否正常地看待了現在的我?
我終於從夢中醒轉過來。
然後,我忽然想起這句話。可是,爲什麼會忘記?不,爲什麼想不起來呢?
戰爭完全不顧個人意願奪取了人的生命。在戰場,人當然無法人模人樣地過活着。但如果將人模人樣的定義設定爲是動物沒有、而只有人才持有的特性,那麼,在戰場上,重複進行殺戮的異常行爲,那也算是人模人樣吧。如此一想,人模人樣地活着,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愈來愈不懂了。在那個戰場,有如野狗似的害怕面對死亡的恐怖,但也可以想,惟有那時的自己才最像個人。
「不過,藤牧先生如果是有計劃的失蹤,難道會留下類似證據的東西而離開嗎?而且,老哥還說,如果有日記,那麼十二年前的部分很重要。爲什麼?」
「怎麼啦?臉上都是榻榻米的印子。看到你這模樣,連我都發癢了。」
過了十二點四十分,我們放棄了,正要站起來時,參拜路上的入口處突然傳來瘋狂的叫聲。由於直到現在太安靜了,我們一時聽不出什麼聲音,反射性地朝出聲的方向望去。
這裏確實來過,曾見過、卻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如果因遭空襲燒燬後再復興,那我是不可能見過的。
我知道自己內在潛藏着相反的性格。違悖道德、喜愛黑暗的旺盛的生命力。我想將這些用蓋子遮蔽住。黑市的特質,如同引誘飛蛾的燈似的,引誘着那樣的我。因此,我更需費力地躲開那個地方。爲了一輩子蓋住自己內在的黑暗生活下去的關係。
市區電車抵達鬼子母神神社。
蹣跚地在沙灘上走了兩三步。
妻子在我們兩人獨處時,如此稱呼我。
「京極堂嗎?」
單獨一個人很孤單。
出了家門雖然是好的,但我爲了不知如何到雜司谷而稍感困惑。豐島那一帶已經好幾年沒去了,學生時代和夥伴們曾一起去看鬼子母神祭典,那算是最後一次吧。從那以後,就沒再去過,所以不清楚怎麼去。說起來,我對那一帶,從戰前以來就沒什麼印象。巢鴨有瘋人院、也有拘留所,後面則全是墳墓。那是我的印象。
中禪寺敦子冒出了一句,我也開始擔心起來。
那是對於擁有非常負面力量的自我辯護吧。每次被父母和老師責罵時,我就想,他們爲什麼那麼正經地斥責瘋子?難道不覺得他很可憐嗎?另外,我也這麼想,反正我是瘋狂的,捱罵也無可奈何。每一種想法都讓我感到輕鬆。然而,另一方面,當我沒事的時候,總會一直抱着奇怪、不對勁的不安感。我的日常生活充滿了不安。我始終很在意別人的視線,偏偏我又做不出迎合別人的事。對我而言的正常,只能在我自己的內心中予以正當化,我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異類。
「真是料事如神的傢伙!那傢伙在這方面可不能小看。捱罵了嗎?」
「呀,沒那回事唁。脖子痛得真受不了。」
不,沒什麼。我從新曆年回老家見了母親以後,就沒再碰面。而且,可能因爲母親原來是教師的關係吧,在那個時代,算是少有的不穿和服的人。除了在戰爭中,穿和服飾裙褲的模樣以外,我就沒見過她穿和服。
「是這樣嗎?」
如此說道,這個像少年的少女突然低下頭行了個禮。
女人一把抓住我的頭,使勁地按在沙灘上。沙子很燙而且有很多座頭蟲0;譯註:和蜘蛛很像,四對腳,如絲般的細長軀體,小腹部有環節1;混在其中,我的心情變得很不愉快。
「如果那日記真存在的話,倒是重要的線索。即使發生事情當晚不可能寫,但只要到前一天爲止還留着的話,也許能解開謎底。」
我討厭黑市。沒有秩序。蜂擁而至的許多粗暴的聲音。混沌中的壓倒性的自我主張。強韌的生命力。這一切,都是我所慶惡的。因此,我一次都沒去過黑市。
伯勞鳥在啼叫。
這個少女很有少女韻味地微笑,輕輕地點頭。
燒焦土地上的秩序恢復了。瞄準那極短暫的空隙,黑市很自然地發生了。在最興盛的時期,全日本有一萬五千個黑市。
榎木津嘴裏叫罵着扯蛋狗屎什麼的,正踢着那輛帶着邊車的摩托車。
「還有,他說因爲藤牧先生像個偏執狂,有每天寫日記的習慣,所以,說不定也能找到最近的日記。」
我突然感到那東西不存在。不可能有!
「什麼嘛?難道還演《牡丹燈籠》不成?別擔心,我是忙着蒐集寫小說的材料。」
「榎先生,在幹嘛呀?」
「怎麼,還猜謎嗎?爲什麼不說清楚,那傢伙。」
「對了,要我傳話給老師。」
「啊,是榎木津先生,老師。」
「TATUS先生,到底你最近在做什麼?每天都是上哪兒去啦!覺得你的氣色一天比一天糟。」
「媽媽!」
毫無線索可循。
因此,我對黑市感到厭惡的真正面貌,既與捲入異質世界的異鄉人的疏離感,也和沉入無底沼澤的小動物的恐怖感並不相同。是預感自己內在的黑暗泄漏的恐懼。因爲有那種預感,所以我逃避着那個地方。
女人對我喊聲不語顯得很不高興,斥責了我。
然而,剛纔的噩夢是怎麼回事?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詳細的情節。我想,久遠寺涼子多半出現在夢裏。當我現在坐上坐墊的瞬間,本來還在我的夢裏,但那記憶卻彷彿遙遠的一百年前似的朦朦朧朧。不管怎麼說,由於昨天京極堂親手破壞了夢的神祕性,反正也無所謂。可是,我從那以後仍暫時無法從夢的餘韻中脫逃。
我判斷方向相同,於是上了公車。
「那個叫久遠寺的是誰呀?」
我以爲臉上還有座頭蟲,這麼想以後,覺得臉上刺痛,心情突然變得很壞,用手撣着臉。
但爲什麼會有座頭蟲呢?
因此,我和世界的關係是隔絕的,我揹負着憂鬱症的殼,但那個殼,被榎木津、京極堂很多朋友,還有我的妻子用手弄破了。
當攤販老頭兒和參拜的香客遠遠地圍住觀看時,我們不得不以那個受人注目的人物爲目標,小跑步地趨前。
有如美軍駕駛員打扮的男人,離開黑色固體的什麼東西正踏上地面。
「已經醒來了竟還會做夢,又不是小孩子。」
中禪寺敦子戴頂灰色棋盤格花紋鴨舌帽,皮吊帶繫着同樣花色的長褲,簡直就像個少年。不過,從捲起的白色襯衫袖子露出豐勝的臂膀,由於如此很奇妙地襯托出少女的韻味,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媽媽怎麼啦?」
妻子說道。難道沒有座頭蟲嗎?
「聽說這一帶被空襲得很慘烈,這裏是燒剩下來的。」
實際上,情節的確類似《牡丹燈籠》。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告訴妻子那個事件,並非不想讓她擔心,說起來其實是一種接近羞愧的情緒。
「老哥好像也不是很明確地想到似的,他說,藤牧先生應該寫了情書纔對。他說,老師也許知道。」
「參拜路上兩旁的梧桐很有歷史的唷,而且,這些樹的樹齡讓人覺得已有幾百年了。」
說完,妻子盯着我的臉看。
公車很擁擠,我稍微退疑了一下,但還是下決心問坐在前面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到目的地該搭什麼車?老人有點兒錯愕但仍親切地告訴了我,姑且不論我搭上這輛車是不是好辦法,但似乎沒有弄錯。
有人說,那其實是人類本來的強韌的姿態。這大概也算說中了。我想,如果沒有黑市的強韌,恐怕也沒有今天的復興吧。可是,即使說那纔是像人樣的生活方式,那至少我本身是不願意那樣地過活的。
幾百只座頭蟲纏在我背上、腹部,滿滿的,非常刺痛地在我身上爬着。
妻子問道。
幸好雪繪是那種不干涉老公工作的老婆,所以我可以不說明原委地離開家裏。我覺得像騙了人似的有種歉疚感,但我想反正不是對老婆不忠,所以沒關係吧。
黑市在戰後立刻受到法律的限制。可是,那無疑只是爲黑市蓋上反體制的烙印而已,反而促使那地下活動的性質更加速發展。尤其是池袋那一帶的夜市,每當受到鎮壓後嚴重的程度有增無減。於是,慢慢地,對我而言,池袋比起上野、新橋更難接近,成爲一塊特殊的地方。其結果,總而言之,豐島那一帶簡直有如鬼門關似的,我堅決持續地躲避着。
男人開始皖當地踢起那個固體東西。
我認爲榎木津大概不會來了。時間到了,偵探果然沒有出現。
至於該搭什麼交通工具,我內心沒有定見毫無目標地走向車站時,很湊巧地,路旁停車場上,公共汽車來了,看得出是「住早稻田」。
按照老人所說,我在早稻田換搭市區電車從中野出發,並不是多遠的地方,但對那地方的地理地形完全不解,只覺得是個視野很好的地方。剛纔的老人會怎麼想我這個人的?我不知爲什麼擔心這件事。
我說的仿若是躲人耳目的幽會男人所說的話。看到她的臉,瞬間,我不知爲何竟堅定了起來。剛纔的後悔和不安老早消失無蹤。轉變至此,我覺得到現在爲止的私奔感反而如夢境似的,我在這一瞬間和昨天的我連接上了。
然而,這不是夢。見面的地點--鬼子母神神社內,中禪寺敦子早已在那裏等着我這個不可靠的偵探助手了。
座頭蟲萬一黏上坐墊就糟糕了,我啪啪地拍打着身子,撣掉蟲,耳朵裏的沙子該不會掉下來吧。妻子皺起眉頭看着我,問道:
妻子一面笑着、一面爲我倒了杯熱的粗茶。但妻子經常面帶笑容,這使我鬆了口氣。可是,今天早上,連眼尾的笑紋都看起來很憔悴。
榎木津看到我們、停止踢車後,揮揮手且大聲地喊道:
「呀,到了呀?」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阿敦嗎,今天也很可愛哩。」
「對不起,我勉強老師跟着來的,打攪了嗎?」
榎木津笑得更大聲了,愉快地說道:
「打攪什麼呀?你只要想到和這兩個猴男人一起去那陰森的醫院,今天早上早就想上吊三次了吧!嘿,如果是京極堂那傢伙跟着來,那更陰森了!阿敦可大受歡迎呢。可能的話,關君,你要回去也可以!」
榎木津絲毫沒有昨天分手時的陰鬱,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心情開朗得很。而且,即使打扮了,也看不出是偵探。怎麼看都像是飛航隊隊員,如果這和他昨天那樣是花了兩小時決定的服裝,那他的審美標準真是太糟糕了。
「你在幹嘛,這是啥?」
「這叫邊車摩托車,關君,雖然是摩托車,但可以坐兩個人。」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中禪寺敦子喫喫地竊笑起來。
「啊,以前我不是曾差點兒被憲兵的吉普車撞上嗎?那時候,爲了道歉什麼的闖禍者叫賀茲的士兵送我的。擺了一段時間完全不動了,今天早上修理了後,好不容易騎到這理卻動不了。」
「幹嘛在這種日子騎這玩意兒來?」
「我想比較快嘛。趕快走吧,喂,去醫院呀。」
榎木津說完,連路都不知怎麼去卻開步走了。
「榎先生,這車子怎麼辦?會被偷唷。」
我出聲叫住,榎木津轉過身來:
「你說錯了,現在,從這一瞬間開始,駕駛這輛車走掉的不是偷、是撿走,因爲現在我要把這輛車扔在這裏了!」
說着又笑了。我和中禪寺敦子模仿洋人的動作聳了聳肩。
據中禪寺敦子說,法明寺和鬼子母神是不同的建築,而鬼子母神在法明寺裏面的說怯,好像是正確的。雖說如此,寺院和鬼子母神還是離得相當遠。而且,中途因爲散佈着森林和民家,屬於寺院的用地到底範圍及於何處,我並不清楚。還有,這也是聽中禪寺敦子說的0;儘管如此,她好像也是現買現賣京極堂的話1;,久遠寺醫院所在的法明寺的東邊,整個來說,好像是個很大的墓地。這個雜司谷的墓地,是明治五年0;譯註:一八七二年1;在東京制定的七個墓地之一,有兩萬八千九百七十八坪。我想我所模糊想象的豐島區墓地大概就是這裏吧。
--說到這一帶的大醫院,就在那裏!
「老師,沒有墳墓嘛。」
--是■瘋子■呢
「喂,很頑固唷,關,你害怕了嗎?」
--這傢伙八成是從巢鴨的瘋人院跑出來的■瘋子■!
我覺得耳鳴。
--是■瘋子■呢。
--是信呀!
走到玄關,不透明的玻璃門上寫着半飛白似的字樣「久遠寺醫院」。和夢境完全一樣。打開門,看起來像受理處的地方沒有人。■那個時候■也是沒人在。榎木津出聲問,有人在嗎?久遠寺涼子從裏面走了出來。
久遠寺涼子把略帶曲線的頭髮束在後面,薄薄白色寬鬆罩衫下,是一條黑色緊身裙。打扮完全不同。和我的印象完全相同。是一個黑白的、相片中的、時間在她身上停住的女人。
■那個時候■是何時?
「好漂亮的女人。我瞭解了老師爲什麼會有文學性的表現了。」
「接下來--」
突然察覺到這個迷宮的最前面似乎只有墓地。偶然和墓地相遇,無緣由地感到很討慶,腳步突然沉重了起來。
「從那裏彎過去後,就是墓地了。」
--給久遠寺梗子!
那時候,藤野牧朗告訴我:
「要我相信,榎先生,你又沒聽到。」
「當然。不過,我父母的爲人很傳統,反而我們會說出失禮的話也說不定,希望不要介意。」
蒼鬱的森林一度中斷後,那裏出現了窄路。
「遠道光臨,非常謝謝。」
--你罵我不像男子漢?
等察覺的時候,我已站在那條小路的十字路口上。
--拜託,替我把這封信轉給她!
榎木津說道。
--這附近沒有那樣的醫院唷!
「我想,大小姐也知道,偵探是一門必須懷疑人的生意。即使是客戶也不例外。對你家人問些不禮貌的問題,但如果大小姐肯說一句這全是爲了解決問題,那就萬幸了。」
在那瞬間,我的腦子熱了起來。我真的是瘋子嗎?那不是妄想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汗有如瀑布般流了下來,眼前變黑了。
「榎先生,那邊是墓地。墓地很寬廣,敦子也說過了呀。」
--怎麼啦?總得回答呀,既然這麼親切地告訴你了!
「那位女士說在東邊吧,你竟把人家特地教的路線給忘了嗎?住這兒的人這麼說就相信吧。」
呀,我眼熟的是笑着的少女。我確實認識那個笑着的少女。
我沒想到榎木津如此地能言善道。中禪寺敦子好像也有同感,她的表情彷彿被豆粒子彈射中的鴿子般驚詫。
對了,黑白的印畫紙。然後,似曾相識的困惑的表情--正如中禪寺敦子所言,沒在笑的是久遠寺涼子。一定是久遠寺涼子少女時代的照片。但果真如此,那麼,現在的她更美麗了。這麼說來,另外一個人、笑着的人是妹妹--久遠寺梗子吧。
然後,我恢復了神智。
是中禪寺敦子的聲音。那麼,這不是在做夢了。我緩慢地睜開眼睛。
久遠寺涼子好像困窘得不知如何回答似的。換了平常,這算是玩笑之類的話,但榎木津說得一本正經。事實上,這個男子的確可能這麼做,所以事先說明也好,我這麼想。
--是寄出去好呢,還是親手交給她?真是下不了決心。被她家人看到了也不行。在路上等了她幾次,可是怎麼都不敢遞給她!
胡說!這附近全是墓場、拘留所或瘋人院。
--哪一位?
白色的足脛。紅色、紅色……
久遠寺涼子說了請等一下之後,走出房間。我們肅穆地坐進沙發,有如握等面試的學生似的。
是■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確實和這張相片裏的少女相遇。
「因爲你很健忘,所以我事先問了和寅。嘿,就從這條路進去。」
「呀,昨天失禮了。」
於是,我想起了所有一切。
前住寺院的道路不僅彎彎曲曲,而且所到之處全是森林,簡直就像迷宮。
面臨兩名不同類型女性會面的場面,我感到些微緊張。
我只爲了否定這一句,只爲了如此而狂奔。我已經無法從自己瘋了這件事當中,感到安心了。暗地裏培養的安心的小盒子,因不認識的男人而打開了,我是正常的,瘋的是你們!
「是嗎?……我倒覺得這邊沒有笑的是涼子小姐……」
我沒有瘋,我是正常的!到現在爲止,我所抱着的是妄想。
可能吧。
靠近門的時候,發現磚牆遭到極嚴重的破壞。是空襲後的痕跡吧,但在■那個時候■的確並沒有壞。
--就這一次。如果對方認爲竟把這種東西託付別人,根本不算男人,那我就死心!但萬一有了迴音,那我就會做得像男子漢!
--這傢伙八成是從巢鴨的瘋人院跑出來的■瘋子■!
「這根本是森林嘛。前面又是墓地,而且這裏是住街道的方向啦。」
--花了兩晚,不,三晚,不知道寫得好不好,撕了好幾次。
「我會不事先通告就走,不過,那也是偵探特有的行爲。兩名助手會留下來,這一點也請諒解。」
我當時無法理解男子漢和人模人樣的意思。不,在這以前,我對世間上的道義什麼的,就不放在心上,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委託。紆是,來到這地方。
我瞭解了這一切。我爲了封鎖偶然問路的男子所發出的僅僅一句話,就將當時的所有記憶全部封印在黑暗中。不僅如此,還以厭惡去黑市等毫無關係的理由,甚至躲避踏進這個地方。我並沒有將憂鬱症的殼打破,而是用所謂正常的殼覆蓋其上。
榎木津突然說道,緊張的我不由得把脫下的鞋子踢了出去。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我和中禪寺商量過了。他建議我寫信,他也是把我的話當一回事的人,可是他對我有先入爲主的看法。我確實被那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奪了魂,是個無法坦白,悶悶不樂的膽小鬼。不過,通信之類的事,能夠紆解我這亢奮的情緒嗎?不知道!
我閉上眼睛。張開眼睛後,看到了不該看的女人白晰的足脛和乳房。
榎木津立刻很正確地做了介紹。
只能交給信封上寫的那個人,我答應人家的。
--關口,你也聽說我現在正在談戀愛吧。我被嘲笑得很厲害,所以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的。
情書。
皮膚白晰得像臘制的工藝品.
「這位是能力強過關君許多的偵探助手,中禪寺君。」
「老師、老師,你沒事吧?」
--只有你不會笑我說這種話。大家都在笑我,但儘管這樣,我還是不介意。
總之,我們被帶領到醫院的後面,看起來像是住房部分的客廳,是一間豪華的房間。擺飾品雖然都舊了,但都是高級品。不過,整個感覺並不協調。是因爲建築物的一部分,受到戰爭災害、遭到破壞的關係吧。雖然是很堅固的老舊石造建築物,但爲了應急而修繕的痕跡非常醒目。
可是,我們還沒有走到墓地,就被環繞着寺院的雜木林給檔住了去路。
中禪寺敦子似乎被氣氛影響了似的,很慌張地打了招呼。久遠寺涼子似乎在一瞬間感到困惑似的,但是,很快地恢復柔和的表情,說道:
「啊,那相片……是涼子小姐嗎?……」
榎木津說道,頭低了下去。
「有墳墓的路線是對面高臺的方向,這一帶是森林或住家。」
榎木津說道。使勁地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帶進那條禁止通行的小路。這和夢境一樣。我遭到斥責。
中禪寺敦子略偏着頭說道。
我無法正視少女的眼睛,對着只有嘴角像其他生物似地蠕動着的我,她說道:
--我家人出去了。
久遠寺涼子也如此說道,低下頭去。這是人偶同志的對話,我再度這麼想。人偶抬起頭來,看着我微笑了,說道:
--是呀,這裏只有墳墓呢,大哥。
看見醫院了。
「關、關口,振作點兒。」
其實,男子漢是怎麼一回事?像我這樣的男人並不瞭解。我只知道學長似乎很痛苦,僅僅如此而已。
「請指教。」
--關口,我是認真的。一想到那個人,晚上都睡不着,連書也讀不下喫也喫不下。
--我希望你交給本人。
走在後面一步的中禪寺敦子,不知何時趕上我,已進入那條小路了。
中禪寺敦子發現的是,金屬框直立相框里老舊的六寸相片。那裏面是兩名長得很像的少女,纖瘦美麗的少女同樣梳着辮子的髮型、同樣的洋裝,一個人笑着,另一個人困惑似地皺着眉頭。
「噢,沒有關係……」
夾着雜木林路的另外一邊是民家和商店街。繞過道路似的森林,那裏面多半有個廣大的墓地。我甚至相當確信。可是,榎木津毫無停下的意思,很快地走去。
我來過這裏,並非催患似曾相識症0;譯註:法語deja-vm1;,這個風景的記憶。很大的、太大了的石造建築物。用磚砌成的牆、的小路石塊都記得。我腦裏的確有着對森林,連延續到門的小路石塊都記得。
「……竟也有女性偵探呢。我是久遠寺,也請指教。」
抵達這裏以前的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我在■那個時候■確實來過這裏。那是何時?我無論如何遍尋不着我爲何必須來此的理由。
給誰的信呢?
受理處沒有任何人影,這是當然的。黃昏。診療時間應該早就過了,發出不像我的叫聲,從裏面出來的是一個梳辮子的少女。
中禪寺敦子說道,像看到了什麼稀罕東西似的,眼睛逡巡着房間後,視線停在右邊有暖爐的那一帶,說道:
「是呀,簡直就像雙胞胎。好像有多重曝光。不過……嗯,笑着的是現在的她吧?」
--喔,想回家呀?
是的,那個時候也是我要來這裏的途中。向人問路,一個是上了年紀、一個是中年的紳士。我向兩位同行者問道,我左右不分,只想去在這附近的大醫院。
我毫無緣由地覺得不該進去。彎進路以後就是墓地。荒涼的墓場光景彷彿展現在眼前。
「關先生也辛苦了,嗯,這一位是……?」
我說道,然後仍低着頭,把信封的正面拿給她看。
--那個信封上寫的人名就是我。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無法將信遞給她,以同樣低着頭的姿勢看着地面。
--是給我的信呢,可以給我嗎?
少女的嘴脣妖冶地蠕動着,令我產生幻想。
--說不定是情書吧!
我不由得抬起頭來。
少女笑了。
白皙的指頭咻地伸了出來,從我手上拿走信。
--寫信的人是你嗎?
我一言不發視線再度垂下。白色寬鬆上衣、暗色的裙子,裙下露出兩條白色足脛。
白色的足脛上流着一條鮮紅的血。
我不由得抬頭看少女的臉。
少女冶蕩地笑了。
--呵呵呵!
瘋了。
瘋了的不是我,在這裏的不是什麼可愛的少女。
--在害怕什麼?學生先生。
少女走近我,在耳邊低聲說道:
--我們來玩嘛!
「那……」
「關君,無論你如何地努力回想那件事,都對這事件的進展毫無影響。只是更加地證明你很健忘、毫無記憶力而已。」
夫人這一次很明確地盯着中禪寺敦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的。不過,京極堂的記性可真好。」
「我下午和時藏、內藤拿了什麼道具,到離這裏很遠的地方去。連發生那樣的事都不知道,梗子完全沒跟我商量這件事。」
始終保持沉默的一家之主開口了,老人的聲音令人意外地撥尖。
「竟敢在外人面前懷疑自己的女兒,真不知羞恥……」
「不,只能用理論思考。一加一等於二。究竟是梗子和內藤共謀把牧朗君怎麼了,或者牧朗君以個人的意志在維護所做的事?那我可不知道!從這裏開始推理吧,不能胡說八道。」
「說什麼好呢?■偵探■先生。」
自嘲似地說完,老人哈哈哈地笑了。夫人依然不動地用嚴厲的語氣制止醫生的笑:
「說什麼……」
「這孩子身體很虛弱,不能旅行。雖然很可憐,但她都留在家裏。」
「在四國?」
我一溜煙地跑走了。
「關君,你只想起這件事,就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呀?還流汗。」
「梗子小姐住在位於出口的房間吧。」
說到最後,夫人的聲音因爲生氣而顫抖了。不知爲什麼,夫人用嚴厲的目光望着女兒的臉。
那塵封了十多年禁忌的記憶之盒,就這樣地打開了。我和現實面對面。
「什麼呀,虛有其表啦!戰前曾有內科、外科、小兒科。可是,嘿,年輕人,醫生全被拉走了!再加上空襲,這一帶被轟炸得很慘……」
只說了這些,我就接不上氣了。
「如你們眼見的,生意很蕭條。而且今天是休診日,患者什麼的都不會來。護士也因爲通勤,所以今天只有一個。醫院裏的患者也只有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這不像醫生,是接生婆嘍!真無趣。」
由於是聽過的臺詞,所以我嚇了一跳。
「第一,鑰匙從裏面上鎖,內藤和時藏不也這麼說嗎?」
「本來,這世上就不會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
「啊,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就由這個有能力的助手問話,哪,關君,別失禮了。」
久遠寺涼子作了補充說明。
榎木津獨自笑着,在夫人還沒阻止前先開口問道:
「你們兩位……院長先生和夫人,對於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老師,你臉色很糟。」
「如果聽見了那聲音,那我就自己想了,也不必找偵探了。」
中禪寺敦子端詳着我的臉說道。
「梗子小姐怎麼說?」
「這個醫院的建築看起來很氣派,只有婦產科嗎?」
「我和老婆、還有涼子住的這邊,嗯,原來居住的部分,總之,是毀壞的。即使修理也不可能全修,又很狹窄。也不方便和年輕夫婦一起。所以,把曾用作小兒科診療室的房間改建後,讓他們住了。我想等一下涼子會帶你們去看,離這兒有段距離,即使發射槍炮也聽不到。所以,那一天早上梗子來通知我們之前,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說話的時候,身體傾斜、縮起下巴,好像是這個老人的習慣。
「真是的,竟把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帶進家裏。你到底要做什麼?要我們和這種不認識的人,商量家裏的醜事嗎?」
「不,從戰爭結束後就沒有。最後一起出門大約是昭和十四、五年,我記得,是因爲中日戰爭爆發的關係,所以,在舉國實施節約的時期,我們去了箱根。」
這一次是老人打斷了夫人的話: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中禪寺敦子。榎木津似乎完全不瞭解話的內容似的,做出不解的表情沉默着。由紆他並不瞭解自己的體質,所以這也沒辦法。
「兩個都別說了!」
「夫人也在一起嗎?」
久遠寺涼子依然以困惑的表情,想了一會兒後答道:
「說討厭啦,吵架了,牧朗先生關在房裏不出來。我說真無聊,不管他。」
「我想起情書的事來了,我在學生時代曾來過這家醫院。那是爲了替藤牧先生傳唷。」
「這種事,是可以告訴別人的嗎?」
「那男人懷恨久遠寺家,爲了騷擾我們故意入贅來的。現在不知藏在哪裏?正一面窺探情況、一面詛咒着梗子。然後聽到不吉利的傳言正在高興着呢!啊,好可恨,一定是這樣。」
然後,咬我耳朵。
「久遠寺家從享保三年0;譯註:一七一八年1;一直到明治時期0;譯註:一八六八--一九一一年1;,身爲過去的諸侯的御醫,是極受信賴的家世。我們替苦於難產的藩主接生了繼承人,所以,受到當時藩主的聘用。」
夫人恢復了氣勢,斥罵丈夫:
榎木津一逕地問毫無關係的問題,硬把重要的問題推給我。可是,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履行不負責任的偵探代理以外,別無他法。
「不用說也知道!」
我說道。榎木津用手撫住額頭,用很失望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
「什麼答案?」
夫人冷淡地說道。視線望着前方,一眼也不看我和榎木津。我想不起下一個問題。
--是瘋子呢。
「我不這麼想。」
「你們家族曾一起旅行嗎?」
「所以呀,嘿,就是這麼回事。」
「那男人在詛咒我們久遠寺家。」
「是贊岐。」
「因爲牧朗君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我並不清楚夫妻兩人的事。夫妻吵架什麼的,我們也經常這樣。」
「那種事,我並不知道。懷恨是那個人自己在怨恨,我們不知道究竟做了什麼,所以叫懷恨。總之,他就像煙似的從房間消失了,我只能想象他是施了符咒或魔法。」
久遠寺醫院院長、也曾是久遠寺的一家之主久遠寺嘉親的容貌,大大地偏離了我所想象的印象。禿頭、寬額、大而肉墩墩的紅臉、蓄在鬢邊的頭髮全白了,醫生穿的白色的制服敞開着,很懶散地雙腿大大地張開坐着。
「久遠寺各代都是婦產科。」
「我知道呢。儘管梗子什麼都沒說。那孩子是個可憐的孩子,而且還受到那麼殘忍的詛咒……所以當初老實地收內藤做女婿就好了。都是你不好。」
「你們受到懷恨……有什麼跡象嗎?」
「詛咒?」
「叫內藤先生的……和千金……梗子小姐一起作僞證。你有支持這種想法的理由嗎?」
「後來爲什麼不成立內科和外科,只剩婦產科?」
另一邊是他的妻子、也是醫院事務長久遠寺菊乃,她是一位姿態毅然而優美的婦女,令人聯想起歌舞伎中武士家族的妻女。但年輕時想必是個美女,那容姿如今已衰、欠缺了幾分神采。
夫人喫了一驚似地看着中禪寺敦子。然後瞄了一眼久遠寺涼子後,初次無力地說道:
「大小姐記得嗎?」
耳鳴、臉發燙,這究竟怎麼回事?我並沒瘋,瘋的是那個少女。不能向後看。那個少女在笑,白皙的足脛、紅色的血。
「哼,我原本是外科醫生。但並不知道婦產科和葬儀社一樣,都不景氣,不這麼說,年輕人,我會慚愧哩!]
「哪兒?被這麼一問,只能說全部吧。算是虛弱的體質吧。比如說,心臟有輕微的疾病,也有氣喘。不能運動,由於皮膚很脆弱,不能曬太陽。而且,自律神經也失調。即使這樣,還這麼有元氣,真是不可思議。」
「有什麼關係,反正是真的嘛!我很空,什麼都回答吧,偵探先生。」
對了,見過的並非久遠寺涼子,而是妹妹梗子。而年輕時這兩個姐妹很像。換句話說,榎木津昨天看到的並非久遠寺涼子的記憶,而是我的記憶。如此一想,我對久遠寺涼子的懷疑稍微轉弱了,因爲她不可能認識我。
榎木津說道,略微偏着頭。
我先詢問了事件當夜0;將其當作是事件1;的事。
我終於想起像偵探的問話來了。
久遠寺涼子皺起眉頭痛苦似地說道。她終於看不過去,介入了雙親之間。座上安靜了一會兒。打破寂靜的是中禪寺敦子,她問:
老人的細眼眯得更細了,埋進那堆厚厚的肉裏。
「那麼,有什麼怪聲音?……都沒聽見那種吵架的聲音什麼的嗎?」
夫人瞪着前方,視線、姿勢、一隻小指頭都動也不動地,用很有力氣的聲音說道。
「我不懂記憶怎麼啦,不過,你弄錯了唷,關君。」
「我是醫生,所以不相信那種符咒啦靈魂什麼的,人一死,就什麼都沒了。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無論如何都不會發生,這就是答案了。」
夫人以嚴肅的語氣答道。
「那……」
「年輕人,一定是這樣的!房間的不打開,人是出不去的。不在裏面的話,那就是開門出去了。換句話說,作證說門沒開的那個人說謊!這是一種常識性的想法吧。」
「不見得吧。」
醫生,不,父親用平常的語氣說着嚴重的事。我不由得帶着複雜的心情看着久遠寺涼子。她的眼神有幾分黯淡,自顧自地說道:
榎木津突然提了簡直不合時宜的問題,就連武士家的婦女的表情,也像是突然被潑了一盆水似的。回答的是老人:
--呵呵呵!
「媽,你很失禮唷!榎木津老師是我強要他來的。」
老人插嘴後再度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夫人這一次沒有制止,只是瞪着丈夫的臉,然後等丈夫止住了笑以後,用不變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
「你知道夫妻兩人處得好嗎?」
「能說那兩個傢伙不是共謀嗎?我沒看見,你也沒看見吧?」
「很失禮,請問大小姐的身子哪兒不好?」
「我有着不管什麼時候死,都不覺奇怪的身體。」
確實比我有能力的中禪寺敦子,從旁幫助了我問道:
「那個叫時藏的,是去年春天爲止,一直喫住在我家的傭人。」
「不過,真的是有情書!」
「什麼嘛,掉到民家的是燒夷彈。釀成了火災。所以呀,美國先生好像搞錯了,可能以爲我家建築是軍事設施,竟投了炸彈!我家原本有三棟,其中兩棟被炸,外觀雖沒什麼損害,什麼嘛,裏面幾乎全被颳走了、根本不能使用了!說修理嘛,年輕人,戰爭結束後的那個時期能做什麼?只好就那樣放着,住的地方和被損害比較少的一棟,你們進來的時候經過了吧,單是整修那裏就費了很大的勁!」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說起來,內藤到現在還不算正式的醫生,那種傢伙你能做女婿嗎?」
據老人表示,內藤醫生,不,應該說實習醫生,參加過國家考試三度落榜,好像到現在都沒領到醫師執照。戰前,開業醫生的執照在醫科大學畢業以後就能取得,但昭和二十一年九月,法律重整、制定了國家考試。
「牧朗君照約定帶來了執照,你不也知道嗎?」
「照約定是什麼意思?」
「嗯,說來話長。他最初爲了娶梗子來到我家,呵,是十多年前戰爭以前的事了。」
現在老人所說的如果是真話,藤牧氏求婚是在學生時代,那一定是在我傳遞了情書後。但是,他應是在太平洋戰爭開始的前半年,到德國去的。我想,我拜訪此處是在他赴德前一年、還很熱的時候,八月底或九月初。如果記得沒錯的話,在那之間大概只有七個月。在那樣短暫的時間裏,我委實很難想象那個膽小鬼決定結婚,而且還前住對方的家求婚。
「是寒冷的時期,大約是二月吧。因爲他要求見面,我想就見見看吧。嘿,竟然是學生呢,一副拼了命的樣子,表示想娶梗子,說是有必須娶她的理由。」
「所以就答應了嗎?」
「面對第一次會面、且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要求女兒嫁給他,如果有那種說『好的,請!』的雙親,我倒也想見見呢。當然是拒絕嘍!可是,對方動也不動,問他是什麼原因也不說。我沒辦法,只好說,總之,學校畢業就職了以後再來。然後,他說做醫生是他的夢,因此大學一定要讀完、無法等那麼長的時間。我真不明白那麼認真的年輕人,竟爲了愛情如此瘋狂。沒辦法,我跟他說,其他的職業姑且不論,做醫生等於是繼承這個久遠寺家。如果這樣,那就必須是能配有正統來歷的久遠寺家門、地位的人才行。我雖不知道你的來歷,但至少得帶着相當於曾留學歐洲、或在大學以第一名畢業那樣的禮物來。不,最少也要帶醫生的執照來,話就說到這裏。」
老人說道,縮起下巴,用指甲搔搔禿頭,接着說:
「哼,我們家來歷正統、地位高什麼的,並不是我真心這麼想。我這麼說,老婆會生氣。但我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夫人憮然。
「不過,雖看起來這樣,但我也是在德國學醫,我的祖先也是。從明治二年以後,日本醫學的範本是德國。總之,我希望他死心,所以說得很嚴苛。……他很沮喪,那副失望的樣子很嚇人。我幾乎以爲他可能會自殺。過了十年,他又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而且他還帶着約定的執照。不僅這樣,他似乎因爲開戰的關係,只好返國,但真的去德國留學了呢。剛好那時我這裏一個醫生也沒有,苦心培育的內藤沒通過國家考試,這麼一來情勢就不一樣了。如果是你的話,也會這麼想吧。我隨便講的一句話,對方竟花了十年時間實行了呢!」
爲了那樣微不足道的事,人可以那樣地拼命嗎?他是爲了回應這個老人說的戲言渡海去了德國。不僅如此,藤牧先生還遵守了與我之間的約定。
--就這一次。……萬一有迴音的話,我就表現得像個男子漢
大概是有了迴音。因此,他像個男子漢拜訪了這裏,表現了男子漢的誠意。花了十年時間,我不由得悲從中來。
「你被感情俘虜,把寶貝女兒的一生糟踢了,你這個人。」
夫人又像剛纔那樣盯着正前方,唾棄似地說道。
久遠寺涼子很悲傷似地低着頭、閉着嘴巴。她想將這個並不相互體恤、快崩毀的家庭修復成原樣。這個家庭從前可能像那到處可見的、和睦的溫暖家庭吧。
是這樣吧?
雙腿張開的內藤恢復了低姿態。眼神是桃戰性的。
「嗯,偵探總是很快地聯想到犯罪。」
「牧朗先生做了什麼事?你不能說毫無根據的話!」
「那麼一大筆錢,他是如何籌措到的……?」
「發生事件那一晚,你人在哪兒?」
「這……」
「後來想到夫妻吵嘴不要管這句話。」
「啊,是嗎?那麼,牧朗君是自己關起門來的嘍?」
久遠寺涼子開口了:
老人打斷了久遠寺涼子的話,說道,然後從椅子站了起來。
陪嫁錢真的和事件無關嗎?沒有整修過房子的我,並不知道整修建築物要花多少錢。但是,我覺得這棟建築的整修,並未花掉五百萬這麼大筆的金額。
那裏站着一個有着淺黑精悍臉型的高個兒男人。
「噢,各位要見內藤先生嗎?」
藤牧先生真的愛這個姑娘嗎?爲了流着月經血、淫蕩地笑着的這麼不像存在世間的姑娘,難道他有爲她奉獻一生的情緒嗎?或者那是我一人所見的假想現實,或者說妄想?
「老公,你沒必要說出金額吧?」
「梗子小姐處在歇斯底里的狀態,我本來想去勸架,可是……」
「我明白地說吧。那個男人利用梗子小姐的身體,在做非人道的人體實驗呢,然後就消失了。」
「本來,藤野……牧朗君,入贅時還帶來了陪嫁錢呢。」
「箱根的住宿是在『仙石樓』。那是一家從江戶時代就開始經營的老店,不過好久沒去了。」
[是的。因爲他帶了五百萬來,我也嚇了一跳。」
「調查現場是吧?呵,和我們怎麼談,都不過是像現在這種派不上用場的話。這樣好了,偵探先生就請這麼做吧。我們也有點兒累了。涼子你帶他們去吧。」
「窗戶打開的話,可以清楚地聽見很大的聲音呢,我每一天都聽到爭吵聲。」
榎木津唐突地說道。
坐着的時候看不到,但站起來後,的確看得到屋頂。
新館的西側,接近別館那一邊,有一半已遭到破壞殆盡。東側則等於是毫髮無傷。內藤分到東側二樓的一個房間,即使當作病房也相當寬廣。原本是重病入院患者的特別個人房,但房子的建築和傢俱用品都非常講究,從窗戶眺望外面的視野也不錯。
「你對事件不知情,指的是什麼意思?」
「去箱根旅行,你們住在哪裏?」
內藤浮現微笑,從皺巴巴的白色制服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
「哈哈哈,別說傻話了,小姐。這個久遠寺醫院哪有財產?先不論戰前,現在如你們所見,過的是窮日子!」
「我想,因爲一個人消失了,人很難肯定地說沒有事件性……也不能否定有捲入犯罪的可能性。」
老人發出自我解嘲的笑聲。
坐上他請我們坐的椅子後,內藤在牀邊坐了下來。
我簡直無法闔起張大的嘴,又是一道不合時宜的質問。被叫住的老醫生也相當張皇失措似的,但是仍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回答了這個無聊的問題:
細長形充血的眼睛,癟成ㄟ字形的嘴巴上,周圍長着懶得刮而任其長的鬍子。從遠處看,感覺精悍的相貌,走近一看才知滲透着放蕩生活的痕跡。年齡大致和我一樣,或稍微年輕些,但意外地比我年輕也說不定。
「如果可以的話……」
「這件事和事件有關連嗎?」
「嘿,被炸得可厲害的。」
「各位偵探先生,請看一下窗戶外面。就在旁邊的那棟平房,原來是小兒科病房,也就是那對夫婦居住的地方。」
老人說到這裏,做出驚詫的表情後一度停頓了下來。
「梗子小姐的模樣,很嚇人,於是……」
目中無人不客氣地說道。榎木津不理會他,中禪寺敦子提出問題:
「大小姐,這位是偵探先生嗎?」
「嗨,有事儘管說!」
「陪嫁錢?」
「啊,最後還有一點……」
涼子無言地瞪着內藤。內藤有意避開她的眼神似地望着我和中禪寺敦子,繼續說道:
我內心產生了一種嫌惡的想法。■那個時候■的少女,真的是在如此溫暖的家庭中長大的嗎?原來這個家就是異常的吧!在溫暖的父母情愛的灌注下成長的少女,會做出■那樣■的事嗎?
針對中禪寺敦子的問題,久遠寺涼子答得心不在焉。然後像忽然想起似的,回過頭問道:
「看來是經歷了恐怖的經驗。」
「什麼呀,雖說是重病患者,還不都是些任性的有錢老爺那類人用過的!」
「因爲那個醫生消失了,所以各位就誤以爲他是被害者。他是加害者呢。犯罪者藏了起來,並沒什麼好奇怪的。」
老人撅起嘴用白眼環顧了一圈感到困惑的我們後,說道:
老人對着不高興的事務長--妻子--刺探似的再度徵求回應。
「對,那一天吵得特別厲害。」
「犯罪是有的呀!應該說,正以現在進行式在進行犯罪比較合適。]
中禪寺敦子的發言彷彿是代替我陳述意見似的。不過,當然她並不知■那個時候■的少女,所以發言的動機應該還有其他。
內藤大聲地打斷了久遠寺涼子,激烈地抗議。
新館一樓大廳那非常高的天花板也一樣是洞開着。一定是連屋頂都吹掉了。開始傾斜的西下夕陽,流瀉了幾道光線在微暗的空中描着線。景緻宛如西洋哥德教會的教堂。
內藤轉頭微笑了。
久遠寺涼子很罕見地以嚴厲的語氣說道。內藤眯起眼睛看了涼子後,笑得更深了。
凝視着她的背影的我,慌張地將視線轉向庭院。草叢裏開着白色的花,大概只有那裏整理過吧?剪下貼上去似的,很奇妙地映在眼前。不過,因爲從遠處看的關係,不知道是什麼花。
內藤的臉色發白了,嘴角有點兒痙攣。
「真不知道大小姐在說些什麼……?」
「什麼嘛,全用掉了。修復建築物後全都光光了呢。」
別館內部像是沒有完全修復,從迴廊也能看到天花板有窟窿,牆壁損壞。
「說奇怪話的偵探先生呢。知、不知道啦,那種事兒!」
「爲何要這麼做?」
「什麼證據,大小姐,你妹妹現在的模樣不就是最好的證據?那可不是普通的病呢。」
內藤顯然很狼狽。榎木津■看得到■什麼。中禪寺敦子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們屏息注目着事情的發展。可是榎木津的追擊等於是意圖不清。
石造迴廊讓人覺得像是宗教建築,幾乎是排成一列的我們,彷彿是前住悼唁殉教者的送葬行列。
被老人要求回應的剛強的老妻,很尷尬似地偏過頭去。老人像在辯解什麼似的,中禪寺敦子也可能感受到了,瞄了我一眼,顯露出複雜的表情。
「真是毫無根據的讒言!梗子每天都期盼着牧朗先生回來,梗子……」
對榎木津突如其來的問題,久遠寺涼子悲傷地帶着懷念的眼神,點了點頭。
「牧朗先生如此熱切地希望和這邊結親,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牧朗先生在做什麼研究嗎?」
久遠寺又恢復了一貫痛苦的表情說道,男人--內藤醫生,不客氣地踩着皮鞋,瞪瞪地繞過窟窿來到我們面前。
榎木津叫住了他。我和中禪寺敦子不由得期待着偵探繼續要說的話。
「什麼嘛,他的本家是山梨縣一帶的財主。他家族的人死於戰爭,他繼承了很大的一座山。他把山便宜地賣掉了,但還是賺進一筆極大的金額。他全部帶了過來……」
老人的眼神突然變得充滿桃釁,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
內藤將我們帶進房間後,盡說些沒問他的話。
「你用工具敲破了的那個書房的門。」
「請等一下,這是誘導式的質詢嗎?我不在現場。我說,聽到聲音了。不可能知道實際情形。」
老夫婦退下之後,我們在久遠寺涼子的帶領下,前住藤牧氏失蹤0;現在稱消失合適嗎?1;的現場。
「並沒有發生什麼誰被殺、或什麼被偷的所謂『事件』吧!年輕醫生消失了,就只是這樣吧。」
沉默的榎木津質問道。由於問題太單刀直入了,座上氣氛瞬間變得很掃興。
「你們想說,爲什麼拿到那麼多錢,竟然還過窮日子吧?」
「■那一天■也是嗎?」
「別館只是個廢墟,新館大約有一半房間能用。住在這裏的是內藤和傭人,他們曾使用過但現在已經不住了。牧朗先生的研究室也在新館。」
「復仇呀!那傢伙和梗子小姐之間的感情,早已冷淡了。不,從一開始,關係就不好。爭吵一天比一天厲害,非常的激烈。這麼說來,好像梗子小姐也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其實是受不了那個弱不禁風的秀才……過那種地獄似的生活。兩人似乎彼此僧恨着!呵,到了這種地步,吵架的雙方都有責任,不能說是哪一個不好。不過,那傢伙清算了這樣的關係,用非常令人生厭的方法。」
內藤站起來,走到窗邊,眺望着那棟建築。
然後晃着身子笑了。
「我從這裏看到你們進來,啊,偵探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從今天早上就作了各種想象,啊,真是出乎想象之外。」
走上對醫院而言太過華麗的樓梯,到達二樓。正如想象,二樓的天花板也有窟窿,當然在那正下面的地板也破了一個大洞。我們不由得走近那個洞的邊緣。
「比如說,看中這家醫院的財產而入贅?……」
「不,這倒沒什麼關係。是回憶或不滿吧,哪,事務長。」
「我並不瞭解什麼內容……很認真地在研究的樣子……」
從窟窿的對面,突然傳來粗嘎的聲音。
「門,哪裏的門?」
「恐怖經驗……?到底怎麼回事,我不懂。」
「是內藤……」
內藤大聲地說道。
「那是什麼意思?」
「我對事件毫不知情,不過,如果指的是年輕醫生和梗子小姐大吵了一架的時候,我人在這裏嘍!」
婦人照例地責備。儘管如此,這仍是很不尋常的金額。竟有帶着那樣超出常理的大筆金錢當禮物入贅的男人!
根據久遠寺涼子的說明,我們進去的正面玄關所連接的建築物,那棟被稱爲舊館的最古老建築,好像是明治時代的建築。一直到現在都是住房部分,在那棟舊館的西側像分隔似的,但其實是相連着。前住事發地點,必須先回到舊館後穿過位於東側的別館和新館0;雖如此稱呼,但這已是大正末期的建築1;。舊館、別館、新館各自並列地和迴廊相接。各建築物之間都有庭園,榎物長得非常茂盛。一眼就看出疏於整理。
榎木津如雕像般動也不動。那顏色很淡的眼瞳中,到底映着什麼?我不由得凝視起半閉着的大眼睛。榎木津說道:
「你認爲牧朗君還活着吧。」
「當然!所以趕快、請趕快找到那個男人,然後趕快結束這令人慶煩的犯罪事件!」
內藤的表情突然哀憐了起來,如此懇求着,我覺得只有他說的話是真心的。
「內藤先生所說的那可怕的人體實驗,到底是什麼樣的實驗?內藤先生曉得牧朗先生在做什麼研究嗎?」
中禪寺敦子問道。
內藤稍微恢復了冷靜,再度坐到牀上。可是,閃爍地窺視着榎木津的樣子,像是看到什麼恐怖的東西。
「我知道的不多,但那男人好像在製造homunkurusu。」
「Humunkurusu,那是什麼?」
我回答了榎木津提出的問題:
「鏈金術中的『人造人』,利用各種材料在玻璃瓶裏製造人。」
內藤接下我的話說道:
「我曾經從他那裏聽到一些。他問我,你認爲並不是經由性交生出來的孩子,會有愛情嗎?如果你們懷疑的話,可以去調查那傢伙的研究室,研究的成果完整地留着。」
如果是事實,那可真恐怖。又不是中世紀的歐洲,我可不想去想,每天夜裏人爲了製造人而灌注心血的光景。
「他還說,製造出來的『嬰兒的胚胎』,如何在母體着牀,是最大的問題。」
「那麼,梗子小姐肚子裏的孩子……?」
「我能確定不是那傢伙的孩子!因爲那兩個人從來沒有實行過夫妻關係。」
「內藤!只靠猜測說些隨隨便便的話,是不可以原諒的唷!」
始終保持沉默的久遠寺涼子,忍耐似乎到達極限似的激昂了起來。白皙額頭中央的靜脈,透明地浮了出來。
「是真的,我從梗子那裏直接聽來的。要不然去問她本人好了!」
內藤一口接一口忙不迭地抽着煙。然後,很粗魯地將菸蒂揉在桌上的菸灰缸裏。
內藤慌張地打量着榎木津和涼子兩人,最後,垂下眼睛。
「說起來,內藤的血統,雖然是久遠寺家相當於諸侯的血統……但算是遠親……。但可能是幼年時,父母雙亡,少年時代過得不是很好,所以在看事情時有不健康的地方……。到這個家快十年了,可能到現在都還無法融治吧……」
內藤閃爍着不安的目光,額頭略微冒汗。
榎木津附和着說道。
「不懂呀,無法理解!我,如你們所知,是個國家考試三度落榜的落魄醫生。這一年裏,我也曾試着讀那傢伙的筆記。總之,有五十本,讀了大約三分之一,完全不懂!覺得很挫折哩。那傢伙可能也察覺了,否則怎麼會將研究的成果就那麼放着,然後遁走了?他輕視無能的我反正不懂,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留下來,一走了之。」
涼子被我一喊,喫了一驚似的,但立刻以沉着的聲音答道:
中禪寺敦子似乎預測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態,從皮包取出早準備好的繩子,很俐落地將日記和研究筆記綁了起來。
內藤不知是否察覺自己話裏帶着憤怒,逐漸亢奮起來,以挑釁的表情接近中禪寺敦子。
「院長?我告訴他了,筆記也給他看了。可是那個人,壓根兒不相信我說的話。我呀,一點兒也不值得信任,因爲考試落榜三次了。」
內藤轉向中禪寺敦子看着她,然後更大聲說道:
「然後,你立刻去開那扇門嗎?」
內藤那充血的蛇一般狡猾的眼睛,瞪了我一眼以後,嘴角癱軟地發笑了。
「哼,什麼不道德?對當事人來說,可是很嚴重的問題唷!不過,那種事的確無法和家裏的人商量。梗子不是那種厚臉皮的人,她不會向雙親抱怨老公不去香閨,更不會向做姐姐的你告白了。但我是個外人,這個家裏能商量的只有我。那個人很煩惱呢,有個嚴格的母親、愛講理論的父親,然後你……」
這一次,換久遠寺涼子做出追問的態勢了。
我太興奮了,如此稱呼起久遠寺涼子。這是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順着中禪寺敦子的提議,我們接下來前住那個研究室。研究室就是新館一樓原來的值日室,正好在內藤房間的斜下面。
「說錯了嗎?」
「事實怎樣另當別論,我瞭解你說的了。不過,想再問一件事。」
「事實上,這個謠言盛傳在街頭巷尾。如果你是無辜的,就請現在說清楚。」
中禪寺敦子有點兒膽怯似的,一面說道、身子一面靠近我,避開內藤。
「真是一絲不苟的人呢……從昭和元年0;譯註:一九二六年1;開始,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呢。」
我悄悄地看了最後的日期:
中禪寺敦子發現書櫥下面一層全是日記,從右邊開始照年代順序並排着。
「我到現場去的時候,已過了下午一點。書庫的門半聲不響,梗子小姐又開始在哭,我很困擾……富子端來已晚了的午飯。」
「第一個進房間的是誰?」
「他說這是非常簡單的『發生學的研究』,不是你所說的那種惡魔性的研究等。那個正直的年輕人,不會這麼做的!哼,你真是被看輕了,因爲滿腦子這種非現實的想法,纔會落榜,去把頭腦冷靜下來,從頭開始吧!他回答得很冷淡。」
「就是這種男人……」
大家都靜悄悄了。
「時藏先生和富子小姐呢?」
「說什麼傻話!你從一開始就胡說些什麼?」
「敲破門的是時藏嗎?」
內藤像要哭出來了。
「富子小姐什麼都不說還好,但因爲她胡說了煽動的話,說什麼二小姐,上吊嘍,少主一定死了!使動不動就絕望的梗子小姐,也終千忍不住了,大哭大喊的可鬧得兇了。所以,我沒辦法,只好叫時藏來,從正房拿來工具敲破了門。」
「院長先生怎麼樣?院長先生也許懂。」
內藤又恢復了那目中無人的笑。
「聽得到他們在說什麼嗎?」
「老師,日記!」
「即使是私生子什麼的,正常的懷孕滿月後就會生出來。如果我是姘頭,能用不名譽收拾事態的話,那也就算了,但事態並沒那麼普通嘛!既然有閒日盼壞疑我和她的關係,還不如找出那個男人,結束這個令人厭煩的犯罪。再這樣下去,她……梗子小姐,就太可憐了。」
是失蹤當天。
「最後一擊的是你,打開門的也是你嘍,大概吧。」
「大概持續了多久?」
「記得不很清楚,是一起敲壞的吧。門鎖相當結實,把門上的合葉都弄壞了。」
榎木津始終表現得很平淡。
院長不太信任這個情緒不穩定的實習醫生,從剛纔院長本身的口氣就可以感覺。他說的是事實吧。
我覺得她似乎很激動。
「那種不道德的事情能問嗎?真不知恥。」
「關於牧朗先生消失那一天的情形,再多說一些。」
「去年的……昭和二十六年的一月八日。不如說是一月九日的黎明,來得正確……」
「富子是時藏的老婆,她也是在這裏喫住幫忙家務的傭人。」
久遠寺涼子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如果真有那回事……」
「那個呀。」
我的手顫抖了,所謂空白,這不正是最後的日記本嗎?
「嗯,只是向裏面瞄了一下,沒進到房間吧……」
久遠寺涼子在顫抖。她似乎察覺了內藤接下去要說什麼話。我總覺得她很可憐,我很想說些什麼話,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出聲的是榎木津。
總之,我們從看起來像內藤所言的「人造人的製造研究」筆記當中,取出最前面的三本和最後面的兩本,借了出去。雖說名義上是帶回去檢討看看,但連想當醫生的內藤都不瞭解的東西,外行人能理解到什麼程度真是難說。
「你在這裏聽見夫妻吵架,大約是幾點鐘?」
「你知道牧朗先生失蹤當天的正確日期嗎?」
久遠寺涼子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輕聲細語,繼續說道:
「這就對了。偵探先生,調查事實關係纔是正事兒,盡做推測還不如問這種事。」
玻璃箱內確實有幾隻鼷鼠的屍體。
內容全是德文,細細的字整齊地並排。我在學生時代,由於德語很不擅長,只讀了兩三行就慶煩了。
涼子遙望着窗外安靜地說道。
「內藤先生,你說過他對梗子小姐『復仇』了。爲了了結夫妻的關係,用復仇這個字眼,感覺有些走樣。剛纔,這裏的太太也說出像牧朗先生『懷恨』久遠寺家這類的話。他到底遭遇到什麼不幸,以至於會對這個家、妻子梗子小姐,懷着恨意進行復仇?」
「啊,完全沒注意到……是牧朗先生養的吧……。真殘忍,早知道就餵它們餌喫……」
原本想象成拍攝外景時的歐洲古城地下室,但我有一點兒期待落空了。當然,使用這個房間的藤牧氏是科學家,並非鍊金術師。那種惡魔性的印象,只是我從內藤所說的「人造人」中擅自想象而已。當然啦,實際上既沒有毒蟲和草藥,更何況是賢者之石0;譯註:能將所有物質化作金,以及被相信能治癒百病之力量的物質,是西洋中世紀的鍊金術師所追求的東西1;了!
「我討厭那個人。」
無法專心地當場看日記。而且,由於京極堂好像說過以前的日記相當重要,所以想把日記全都借回去。涼子起初認爲由於這是個人的東西,事關個人的意見,並不方便出借,但後來理解了這對搜查很重要,於是答應了。
內藤沉默了。
「無論如何,請接受我所說的話。」
我抽出其中一本,大略地讀起內容。
「大概都忘了,好像是孩子啦繼承啦這類事情。梗子小姐已激動了起來,根本聽不清楚……不過,聽到『滾出去!去死!』,嗯,不是很溫和的話。」
「夠了,請別再說了!」
「我不明白太太的想法。我……嘿,沒什麼深意的。對了,是泄憤,之所以說復仇,是因爲找不到合適的話形容,換這個說法吧,非常特別的泄憤。」
「這麼說來,梗子小姐第一個來找內藤先生商量嘍?」
「那,院長怎麼說?」
內藤的模樣明顯地很怪異,感覺上像在說,如果是我的孩子就不至於這樣了。
「這種說話的樣子……聽起來像是承認你們之間的關係。」
久遠寺涼子作了補充。
「啊,老鼠死在那兒!」
我清楚地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但不知道是因爲發現了失蹤當日日記?還是因爲喊了她名字的關係?
中禪寺敦子膽怯了似的,榎木津又沉默不語,我只好接下來問:
「是梗子小姐,把我住後一推,自己就跑了進去呢!」
「你剛纔提到牧朗先生的研究還完整留着。內藤先生,爲什麼不看呢?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麼治療的方法。」
內藤的話像水庫泄洪喋喋不休地說道,他慢慢地抬起臉來。
昭和元年,藤牧氏還只是個孩子,卻能夠寫日記持續二十多年,一天也不少,那精神力量是多麼地驚人啊。我拿起最左邊、亦即最新的日記。裏頭大多空白。
內藤在選擇回話似的,短暫地陷入思考。聲調降低了些,慢慢地回答:
有一個書櫥,桌子和椅子齊備。有一個放着實驗用玻璃器皿和燒瓶等的架子。是一個只擺設這些東西的簡樸的房間。書櫥裏,幾十本醫學書、剪報夾和大學筆記,滿滿地並排着。筆記背後整齊地貼着分類紙籤,依照年代很嚴謹地排列着。
「涼子小姐。」
「如果、如果,那個是我的孩子……爲什麼不能很正常地生下來?」
「是吧。」
「嗯……過了十一點……大概快十二點了吧。一直到那個時間,那個做丈夫的都關在研究室裏呢,回到寢室後,戰場就等着他。」
「那麼,果然是你的孩子嗎?」
中禪寺敦子問道。和我想的一樣。至少這裏是醫院,他又是醫生0;雖然沒有執照1;,如果研究的資料完整地留下,那不是可以檢討對策嗎?
內藤卑屈地笑了。卑屈--這個表現,對這男人相當貼切。然後,這個卑屈的男人令人覺得確實隱瞞着什麼事,他愈辯解,愈使他那舉手投足間散發出抹不去的虛僞。
「很快就結束了。午夜兩點以前就安靜了。不過,直到第二天早晨,鐵青着臉的梗子來以前,我都睡得很熟,所以並不知道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
完全無用武之地的榎木津頻頻地褒獎她周到的設想,一面說不愧是敦子、果然和猴子男生不一樣,一面摸弄架子上的燒瓶,但就在這時,突然瘋狂地喊叫,我手腳發軟喫了一驚。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不,她說要先跟父親商量,因爲牧朗先生很得院長喜愛。」
回答中禪寺敦子問話的是榎木津。內藤下意識地避開榎木津繼續說道:
我們先向內藤道了謝以後,走出他的房間。
「我也不怎麼記得,也許是吧。這無關緊要吧。總而言之,開打開了以後裏面沒有人。」
「這纔是毫無根據的謠言呢,大小姐。第一,對梗子小姐太失禮了。我是無辜的,而且……」
「如內藤先生所說,就算牧朗先生和梗子小姐的關係已到了無法復原的程度吧。還有,假設他在從事惡魔性的研究也是事實。不過,儘管是招贅,但現在社會上,夫妻感情不好的話,離婚什麼的都可以,我想,沒必要動手去製造這麼複雜的奇怪事件吧!」
「沒有人知道這裏養了老鼠嗎?」
榎木津問道。
「嗯……大概吧……只有內藤纔會進這個房間……」
「老鼠應該死了一段時期了。如果是這樣,那即使成了白骨也不奇怪。竟然沒有腐爛,簡直像才死了兩三天似的,那個叫啥的先生難道餵了餌食嗎?」
榎木津偏着頭思索。在玻璃箱的裏面,仍是浸在酒精裏的像老鼠似的標本,有好幾個並排着。
「全是老鼠呢!」
榎木津的言談舉止老是這樣,真不知該說像傻瓜呢,還是非常的無聊?由於事情突然地有所進展,我因爲亢奮而莫名地生氣起來。
「老鼠什麼的,管它去!在這個房間裏有很大的收穫,可以走了吧。」
我着急了,因爲就快要去■現場■了。
「你的意思,是不管老鼠之謎嗎?」
榎木津非常地執着於老鼠的事,我們無視少數意見,動身前住現場。
「那個,從窗戶看得到的建築物,是妹妹夫妻住的地方。」
涼子用手指着說道。從內藤的房間只能看到屋頂,但從這個房間看得到正面。剛纔完全被房間裏的事吸引了,根本沒注意到。不過,建築物內部被厚窗簾遮住,什麼都看不到。
穿過研究室前的走廊住右轉,是新館的通行口。打開通行口,外面顯得異常炎熱。
隔着空地,現場的全貌終於出現了。雖然小型,但算是堅固的石造房子,玻璃窗的窗棍和門扉的做工等,都說明了是年代古老的建築物。後面是森林。
「這棟建築比別館還舊,從舊幕府時代0;譯註:明治維新時代後的江戶慕府,一六〇三--一八六七年1;就有的婦產科久遠寺醫院之後,接着好像是開設了小兒科。別館和新館成立以前,在這塊寬廣的土地上,小兒科病房單獨建在本館和大庭院相隔中間的地方。」
涼子說明道。
走進玄關,看到了歪倒的沙發和桌子,傳來強烈的消毒劑奧味。看起來像受理處的小窗玻璃關閉着,用白色的窗簾遮住。可能是外面太熱了,在建築物裏面甚至有冰涼的感覺。
「先要見梗子嗎,還是……?」
「請先讓我們參觀建築物。」
「所以,並非沒有關係吧。」
涼子一邊說道,一邊指着右邊受理處小窗旁的門。她的手放在門把上時,我的緊張達到了極限。
「不問,哪會知道?」
隔壁房間是同樣的建築,同樣寬的病房。最後的那扇門是廁所。榎木津看來想上廁所似的,他說了聲對不起,進廁所去了。好像忍了一陣子了。我們回到候診室。
「沒關係是什麼意思?榎先生,你是幹嘛來的呀,你忘了涼子小姐委託的內容了嗎?」
無視我的問話似的,榎木津走近牀漫應着,說道:
榎木津如此說的當兒,涼子輕輕地搖昊了。
然後,榎木津沉默了。涼子在中禪寺敦子的照顧下,坐上椅子,眼神恍惚。中禪寺敦子像是保護處於這種狀況的涼子似的,站在她的旁邊。我不由得覺得很狼狽。涼子痛苦似地用手指揉着眼角後,這一次勉強地做了個笑臉,向中禪寺敦子道謝:
「嗯,也可以這麼說吧。啊,那傢伙果然在牀上,然後,做丈夫的走進來……」
「當然,是剛纔那個叫內田或齊藤什麼的,情緒不安定的人嘍。」
「慘劇?是怎麼回事?你指的是夫妻吵架嗎?」
榎木津就那樣坐着,很明快地回答。
撇下榎木津,我們三人走近那個地方,地毯上確實染着黑色。
「你們也知道了吧,這裏原來是候診室。」
「梗子不能動了以後,就沒再掃除了。」
「什麼?」
對了。榎木津並非普通的偵探,我說不出話來。
「這裏有小病房。」
榎木津說道。這一次,朝窗戶喀喀地走近0;雖然如此,但因爲換上拖鞋的關係,其實只有啪嗒啪嗒的聲音1;,環顧了房間一會兒,這一次,繞着窗戶走,停在進來的門前,說道:
涼子打開第一扇門。約八個榻榻米大的小病房裏有兩張病牀。依舊是清一色漆黑的房間。這個房間的地板也是積着灰塵,證實了短時間內沒有人出入。
「傢伙,指的是誰呀?」
榎木津很快地沒有了表情。
比我的喊叫更快地,中禪寺敦子抱住了她。
「我聽京極堂說了呢,榎先生看得見什麼。」
中禪寺敦子問道。
「忘得了嗎?你說得可奇怪了。」
中禪寺敦子在榎木津旁邊也彎起身子,窺視着他,問道。
榎木津表情轉爲失望地繼續說道:
「如各位所看到的,現在房間並沒有在用。」
「這位小姐想知道完全失去蹤影了的牧朗君『究竟怎麼啦』,所以,纔來找我的吧。然後,表示『想知道他如果活着,那爲什麼要失蹤』。哪,大小姐。」
門開着,涼子就站在下一個門前面,那扇門位於面對玄關的位置。
「我可沒說被殺什麼的唁,我只是說這個血跡是他的。」
「對阿敦來說,太刺激嘍。」
榎木津撐住手,站了起來,啪啪地拍拍長褲除去灰塵後說道:
榎木津在牀前彎下身子。
受理處旁的牆上有三個窗子和固定的藥品架。候診室旁的牆上懸掛鑲着看似莊嚴框子的彩色風景油畫,也擺着貓腿似陳舊的金庫。對面那一邊直到接近天花板爲止,全都是窗子。這裏也掛着剛纔那種窗簾。從新館可以看到的窗戶,在角度上,看到的是這個房間的窗戶吧。
「好像是血跡喔……」
我儘量裝得嚴肅,走近榎木津身邊問道:
所以,我的緊張感也一口氣地解除了。
「啊,果然是青蛙。」
「而且,這根本沒什麼關係。」
「誰、誰的血跡呢……?爲什麼……到現在都沒人注意到……?」
然後,更明快地說道:
門一開,外面是微暗的走廊。走廊的左邊牆上,三扇門間隔一樣地並排着。右邊的牆上,中間除了掛着油畫就什麼都沒有。盡頭好像是後門,玻璃的對面看得見明亮的外面景緻。
指的好像是內藤。
「關君,我可不調查唷!有的只是結果。」
我有意將精采的戲住後挪似地答道。別說榎木津了,中禪寺敦子似乎也不反對。
「噢?」
「涼子小姐!」
「當然是失蹤了的牧朗先生的血樓!」
「大體說來,家庭的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問得好。我後悔了。」
「然後,這裏是診察室……也是妹妹夫妻的寢室。」
「這裏曾發生了慘劇。」
榎木津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地冒出一句:
涼子困惑似的,沒出聲,微微點頭。
「這裏是大房間……大病房。」
「不過,榎先生、榎先生,看得見什麼吧?」
說完,中禪寺敦子從口袋取出手帕,輕輕地抓了地毯後,顫抖着舉了起來。
「青蛙臉的嬰兒!」
「怎麼說?」
「這是……血跡嗎?」
「榎木津先生……能看到這世上沒有的東西呢!」
「看吧,所以我接受了。我可不想左思右想地推測人的心情呢。如果活着,就逮住問本人不就好了,首先要先追究他到底怎麼了?」
「梗子的身子變成那樣以後,一直待在隔壁……也就是牧朗先生消失了的書庫裏。……所以,這個房間沒有使用。」
我相當地生氣走到榎木津前面,蹲了下來,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不,我只看得見世間的東西。」
「大致說來,關君,是你錯了。這位小姐是說『如果活着』,想知道失蹤的動機。死了的話,還談什麼動機,是不是?嗯……」
「不問知道事情原委的人,那怎麼做調查呢?想知道失蹤的動機,也是委託的一部分吧?」
「世間有不能看的東西呢,關君。」
「在這裏嚇呆了。」
涼子說道,伸手去拿放在窗邊桌上的花瓶,瓶裏當然沒有插花。
榎木津在想起她的名字以前,涼子答道。
涼子的臉蒼白了。
候診室大約有二十個榻榻米大,有三扇面對着房間的門。
「啊,果然是血跡!]
「當然呀!]
「你的意思是,內藤先生在這個房間,而且是在牀上嗎?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籲,終於掃除乾淨了。」
房間和候診室幾乎一樣大。進門的右邊是受理用的小窗,在那下面放着受理用桌子,但沒有椅子。房間中間鋪着褪色的地毯,在那上面擺着顯然異於患者用的華麗的牀。但牀上沒有毯子,也沒有席子,感覺像才搬進來不久似的。
「這麼一來,榎先生,你是說牧朗先生是在這裏被殺的嘍?」
然後涼子恢復能劇面具似的表情,望着榎木津後細聲地說道:
然後垂下眼睛。
「原來如此,想逃哩。」
榎木津做出一副意在言外的表情盯着我,我的眼睛避開了他。
「哈哈,沒什麼,只不過大房間和這個房間,隔着候診室很對稱呢。」
門被打開了。
「請說你看得到什麼。即使和偵探的工作沒關係。」
「榎先生,說得明白點兒吧。是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呢?」
「是的,我的確是這樣告訴榎木津先生的。」
「哪,關,實際上我看到青蛙了呢。」
但由於這時榎木津一面擦着洗過手後手上的水滴,現身了,一面說道:
涼子不看榎木津,一直凝視着血跡,好像受到很大的衝擊。
那黑色的凝固物也擴散在地板上。
涼子打開從玄關看是左邊的門,探頭一看,裏面是看來像孩童用的八張小牀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每張牀上簡直就像白色棺材似的,都蓋着白色的布。而且,吊在天花板上白色的窗簾,完全蓋住所有大窗的關係,整個房間就像褪了色似的。地板積了薄薄的灰塵。任何人出入應該都會留下足跡吧。
榎木津愉快地笑着說道。然後接着說:
不回答我的問題,榎木津指着地毯的邊緣說道。
「那是呀,因爲有人把沾在地板的血跡擦乾淨的關係。不過,本來想擦乾淨,但可能太急了,或者什麼緣故沒辦法把滲到地毯的部分洗乾淨,也沒注意到會滲到地板。地毯是暗褐色,很不容易看出污點,而且不是站在這個怪位置,還很難發現吧。」
「謝謝,因爲有點兒頭暈……沒關係了。」
涼子眼看着要折斷似的纖細的身子,只靠她的精神力量在支撐。可是,連那精神力量,如今亦絲線般地變細了吧。榎木津恍惚地凝視着這樣的她,低聲說道:
「二小姐也好像不知道這個。」
「這是誰的血跡呢?」
「爲什麼呢?因爲,並不是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何事而委託調查。由於牧朗君毫無疑問地從這個房間出去,從這裏出去後怎麼了?纔是問題所在吧。在這裏,只不過是發生了什麼『失蹤前發生的事情』而已呢。關君,所以咱們沒有必要過於干涉。」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詰問榎木津。
可能意識到我的視線吧,涼子說道。
我們只能眺望着目瞪口呆的偵探那奇怪模樣接着,榎木津有如螃蟹似地橫着走,繞着牆壁移動,在油畫框子下面一屁股坐了下來,說道:
我看得出涼子訪佛微笑了……。
「也是青蛙臉的嬰兒嗎?」
「當然。那孩子是什麼?」
「你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雖然知道剛纔那男人看到什麼,但不知道原因和結果。」
是人偶間的對話。我的狼狽不知何時變成疏離感了,我很懊惱插了話:
「到底看到什麼了!牧朗先生死在這裏嗎?」
榎木津彷彿從咒語中解放了似的,看着我,微笑地答道:
「不,至少他不是死在這裏。因爲他走到了隔壁房間,自己關上那扇大門的。」
說道,輕輕地用手指着。
那裏有扇黑色厚重的門。
「這裏……」
「是的。」
涼子站起來走近靠近門的地方。
「這裏是書房……或說書庫……原本是治療室,也就是爲了施行簡單的手術、治療用的房間。如果相信妹妹的話,牧朗先生是在這個房間消失的。」
涼子說道,看着我。
書庫的門由於是堅固的厚木頭製造的,結實得即使是身材魁梧的男人用力撞也不會動。製造得很緊密,連一點兒縫隙都沒有。壞了的合葉部分也高明地修理好了。
「從這裏……纔是問題哩,榎木津先生。」
「對。一開始就是了,不過,再過來我就不瞭解了。換句話說,從拜訪這裏以後,我們都沒有任何進展。認爲有收穫的只有關君了。」
榎木津說道,笑了。我正想要反擊的當兒,蹲着正在檢查門的中禪寺敦子發言了:
「不是這一回事,關君,我無法面對那樣的事!」
「這次的這一件,房間裏面並沒有屍體,裏面什麼都沒有。這種情況,有三個答案。第一,進到裏面以不知什麼樣的手法出去了的案例;再來是進到裏面,真的是超自然現象的消失了的案例,然後,最後是沒有進到裏面的案例。」
榎木津大概看到了我看不見的什麼了吧。
「偵探小說常見的所謂『密室殺人』的條件,在於『無法從外面出入的房間裏,有他殺的屍體』這種矛盾性。但是,在這種情況下,由於有『實際上是以不知何種方法得以出入』這種其實很單純明快的解答,結果,只要找到了那種方法,矛盾就不成其爲矛盾,密室也不再是密室了。不過,這一次有點兒不一樣。」
「多麼失禮的話!」
「什麼呀?打開這裏以後,就什麼都知道了。」
榎木津顯得膽怯,向後退了一、二步。
「…怎麼了?榎木津先生到底……我說了什麼讓他不愉快的事嗎……?」
榎木津說道,靠近門。
「可以進去裏面嗎?」
「只不過……因爲裏面還有一扇門,不調查的話,是很難說的……」
榎木津進到房間後發出奇妙的呻吟。門還沒關,我有些躊躇,但等察覺時我已跑近能窺視到書庫裏的位置了。
毫不理睬我們的困惑,榎木津還真乾脆地答道。剛纔還盡說不喜歡聽家庭的話題,真不知是什麼風向,又使他態度逆轉。回想到現在爲止事情的脈絡,榎木津要我代爲處理的可能性很高,我也如此做了。而且,說實話,我多少抱了些許期待,但卻落空了。
「是的。說鑰匙,其實是像小門門似的東西……。當然,從這裏既不能鎖、也不能開。」
「如果牧朗先生■沒有進入■這個房間?」
「我沒瘋,瘋的是你!」
「關口……你沒問題吧?」
中禪寺敦子對我的發言顯得有些微的不滿。
「令妹的身體不太好?」
「你在懷疑什麼呢?」
涼子制止了他的動作。她顯得非常地憔悴。中禪寺敦子很顧慮那副模樣的涼子似的,阻止了榎木津,小聲地問道:
「關口,你神智清醒嗎?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幹嘛,但這個家的人全都瘋了呢!有時候你也包括在內,難道你也瘋了嗎?」
「榎先生的命令我不接受。我沒瘋,這個家的人當然也沒瘋!」
彷彿要讓屋裏的涼子聽到似的,我的聲音慢慢地變大了。榎木津楞楞地看了我一會兒後,立刻無力地說道:
涼子站着。
「榎先生,這樣不太粗暴了嗎?你有什麼感想是你自個兒的事,可是,萬一裏面的人聽見了,怎麼辦……?」
榎木津質問。
「我又不是在說孕婦的事,你也看到了吧!別說你沒看到嘍!但那個樣子實在太離譜了。」
能力高強的偵探助手將紙片揉成團,說道。我變換了心情,接下去說道:
「不是這個問題吧!」
「在現實的犯罪事件中上場的大部分密室,並非像出現在偵探小說中那樣的由詭計所構成。百分之九十九,都使用了複製鑰匙這種無聊的手法。不過,門式的鎖,連複製鑰匙的手法都無法使用。從這裏脫逃是不可能的。」
「什麼呀,榎先生,怎麼啦?」
「剛纔我也說了……因爲梗子在裏面……」
榎木津突然走出房間,關上門。
「嗯……」
「對。進去了。令妹和剛纔那個男人,對於事情的梗概都沒有撒謊。」
發出木頭嘎吱的聲音,以及空氣外泄似的獨特的聲音後,「密室」開了。
「總之,我不期待榎先生了。由我來解這個事件的謎。」
中禪寺敦子在瞬間張大眼睛後,觸摸了那一扇門說道:
「怎麼會瘋!瘋……」
很粗暴的話。我想到房間裏的涼子是不是也聽見了,我很焦慮。
從僅打開一點兒的隙縫喊了一聲後,涼子將門全部打開進到裏面,接着是榎木津。
「這應該是我說的臺詞,關君。你也看到了吧,真恐怖……」
「老師,這房間因爲原本有梗子小姐這個■活鑰匙■在,打破門逃脫本身到底是不可能的。比如說,即使這裏沒有上鎖,但只要有梗子小姐的『他沒從這裏出去』的證言,這裏等於是密室了。」
「那……」
我忿忿地逐漸提高了聲音。
「從這邊不能鎖上鑰匙嗎?」
「原來如此,那麼,進去吧!」
「總之,我只能做到這裏爲止。關口,我只警告你一件事,去和木場商量!」
然後,在那後面,有個高高隆起的被單,以及一張非常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的臉。
「很不巧,我什麼都看不見。我只是個很普通的人,又不像你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中禪寺敦子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
對於我的話,中禪寺敦子稍微顯出不安,然後,看着涼子,說道:
--這個男人是瘋人院逃出來的,是■瘋子■呢!
在房間裏的姐妹,現在有多麼地不安呢。而且,正訝異於事情演變的涼子,很難說不會打開門。聽見偵探同事們發生這種難看的糾紛,她會多麼地沮喪!
中禪寺敦子從皮包取出雜記本,撕破一頁,企圖插進門和牆壁的隙縫。可是,由於幾乎沒有隙縫,紙不可能插進去。而且,如果是普通的門,和底板之間大致會有隙縫,但只有作這扇門卻有如鑲木工藝似的,貼得緊緊的,所以,在這一部分,紙也插不進去。
「搜查?是調查吧?」
中禪寺敦子對於未料到的事態,很敏銳地應對,不等涼子回話,她就像貓般敏捷掉頭走出寢室。於是,我的處境像吊在半空中的狀態,事到如今,既不能追在中禪寺敦子後面,也無法推開榎木津進去房間,除了很猶疑地站在原地以外,別無他法。
我喊叫着,但是語音含糊,不知道榎木津聽到了沒有。
「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呀?你沒注意到嗎?還是真的什麼都看不到……?」
「那麼,就先讓我看看建築物外面。」
涼子直接稱呼我的名字,使我的緊張達到最頂點。但就在同時,我的心情也輕鬆了。
「就是這樣!真要委託你瞧不起的警察搜查嗎?早知如此,那一開始就不要接受偵辦了嘛。」
榎木津從中插嘴搗亂。不過,的確連我在中途都產生了在聽京極堂演講似的錯覺。她的說明深得其妙,血統真是無法爭辯的。
「難道我們都來到這裏了,竟無法和令妹見面?」
「就像偵探在一開始就已預告那樣,他已不說明就先告退了。從現在開始請讓我負責追查好嗎?」
榎木津一臉茫然。
「什麼嘛!難道又看見了青蛙臉嬰兒嗎?真是的,說莫名其妙話的是你吧!真是看錯人了,我還以爲你應該高明一些呢!」
出現了一張蒼白的女人臉。
和■那個時候■的少女一樣。
「不過,這扇門似乎不可能從外面上鎖似的。總之,摒除三個人都在說謊的情況……吧……對梗子小姐的懷疑就澄清了……。如榎木津先生所說,牧朗先生進到裏面去了」
「做啥呀?沒有要做的事呢。留給咱們的『能做的事』只有一個,就是叫警察來。」
「梗子小姐,我們進來嘍。」
把手的部分有很多損傷,看來像是內藤和傭人想撬開的痕跡。
「不,因爲各位是爲了和妹妹見面纔來這裏的,當然會見到梗子,但是……就像我現在說的,妹妹很衰弱。只要是我以外的人進去,就會非常地害怕。連護士都不能進去,所以我的想法很專斷……可能的話,進去見她的人不要太多,看是誰、只進去一個人就好。」
我在叉開雙腳站着檔在入口處的榎木津背後,低聲地問道。榎木津用手按在嘴上回過頭來,以非常不愉快地表情看着我,說道:
「有什麼不方便嗎?」
「並不完全如此。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構成的謎必須有三個要素:『牧朗先生進到裏面』、『從裏面上了鎖』、『門開了后里面沒有人』。構成這三個證據是,第一,梗子小姐一個人的證言,接下來的兩個是梗子小姐、內藤先生,然後是時藏先生的證言了。完全信任了這些後,謎才成其爲謎。」
「不愧是京極的妹妹,話說得流利,又高明地相當富有理論性。」
沒人說話。然後也沒有人動。我宛如混進禁止入內的臘像館的入侵者。房間微暗、冰涼。很寬闊。視野所及,三面牆都被高聳至天花板的巨大書架給遮住了,從裏面看得見第二扇門。
「怎麼了?關先生……不,關口先生……應該這麼稱呼的吧?」
瞬間,背後閃過類似恐怖的情狀,我反射地回過頭去,門打開了。
「是的……因爲躺在牀上已經一年以上了。最近神經也累垮了,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分辨現實和妄想的區別。爲一點兒小事就激動……而且,一激動就陷入危險狀態。」
「什麼?聽不見啦。這扇門一關起來,連大炮聲都聽不到。」
榎木津說道。
「當然,人從密室消失是矛盾的。在斟酌他逃脫的辦法之前,有必要查證那矛盾真的是矛盾嗎?首先,假定如院長先生所言,全部人的證言都是假的,這樣的話,謎題就很容易解開。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動機其他什麼的就會留下許多問題。接下來要考慮的是,其中一人說謊的話,這個矛盾是否成立?如果只有內藤先生、或者時藏先生作僞證的話,這個密室就不成立了。不過,梗子小姐不一樣,怎麼說呢?因爲只有她目擊牧朗先生進入書庫。雖說如此,但這個謊是有附帶條件的。那就是『從外面能否上鎖』。如果那是可能的話,梗子小姐在牧朗先生一開始就沒進去的房間外上鎖後,把內藤先生他們喊來就行了。在這種情況下,內藤先生他們即使沒有說謊,但人消失了的矛盾依然成立。也就是說,這是沒進到房間去的案例。當然,內藤先生或時藏先生,其中有一個和梗子小姐共謀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也一樣地,從外面上鎖是必需的條件。」
--是■瘋子■呢!
榎木津帶點兒玩笑的口氣說道。
「好啦。我也不拜託榎先生了,接下來我來做。」
頭內發熱,眼前一片灰白。
「那麼,你認爲梗子小姐在作僞證嗎?」
「關口,你看!」
涼子什麼都沒說點了頭後,沒有敲門,安靜地將手放在把手上。我知道涼子白皙的纖細的手腕使了力氣,門卻怎麼都打不開。這並非開關運作不良,而是門本身很重,以及過於嚴密關閉的緣故吧。涼子的眉毛痛苦地扭曲了。
「連一張紙片都通不過去呢,別說用線打開的詭計了。」
「這麼說,真的發生了人消失了的事!他如冰塊似地融化、完全失蹤了嗎?」
我和中禪寺敦子無言地互望了一眼。當然,由誰進去我們內心有數。如果是榎木津,由於他的確擁有非比尋常的能力。因他進去,事件有可能獲得全面性的解決。可是,如果無法如願,那麼爲了解開密室之謎所必須做的精密搜查的可能性,會和天文學的或然率一樣低。如果以搜查本身爲目的,中禪寺敦子是最適合的,但是,我多少也有想與久遠寺梗子--■那個時候的少女■--見面的情懷。
「嗚!」
涼子何時站在這裏的?我說不出話來了。汗有如瀑布似地噴湧了出來,整個臉發熱。
我繼續喊到。一瞬間榎木津表情悲慼似的默然走出房間。但我仍然一個人繼續自言自語:
「怎麼啦?」
榎木津很少如此正式地叫我關口。我看出他的樣子非比尋常,透過榎木津的肩膀,顫抖地窺探了屋內。
「你不是事先就知道梗子小姐的狀況了嗎?怎麼事到如今……」
「失禮?什麼失禮嘛。這不是我出面的時候,只覺得噁心。」
中禪寺敦子說道,單邊的眉毛稍微上楊了起來。
我覺得在說這些話的涼子,纔是處在危險狀態。白晰的臉上更加蒼白,簡直就像臘制的工藝品。
是誰在說話?我的意識忽然遠離,另外的人格在支配着我。
「……明白了。請關照……關口老師。」
涼子說道。
沖鼻而來的消毒劑很臭。不,不僅如此,不知是用了什麼香薰過,還是藥品的臭味?反正房間裏充滿了強烈的刺激臭味。而且,室溫異常的低。雖是夏天,但肌膚卻感受到冰涼的程度,加上帶藍色微暗的照明效果,使我完全失去了季節感。
藏書量相當龐大,除了兩扇門,所有牆壁都被幾乎到達天花板的高大書架給遮住,書架上日文書、漢書、西洋書擠得滿滿的。
……京極堂如果看到,會興奮得流口水吧。
我想。
……不,等一等。因爲是他,所以看到這情景一定會很生氣,然後會開始動手整理起來……那個男人有着看到沒經分類的書會生氣的習慣……不過,即使是京極堂,要整理這個房間全部的書,也要花兩三天吧……
和事件毫無關連的事情一一掠過我腦海。
房間角落放了一個爲了取高架上的書的足凳,爬上足凳,能到達屋頂吧。天花板也許有洞,我眼睛望向天花板。
房間正中央那個大的日光燈呈交叉型懸吊了下來,簡直就像大的電風扇似的。非常不安定,有種不知何時會掉下的感覺。各兩支四組、共計八支的大日光燈管,真令人擔心用如此細的繩子能夠持續支撐嗎?
天花板描着緩和的曲線。對建築毫無所知的我,不懂那是怎麼做成的,是何種式樣?可是,並沒有發現那種用灰泥結實地糊住,像天窗和祕密缺口似的玩意兒。日光燈原本就只開了一半的關係,光線沒有照到天花板,爲了確認天花板,視線必須十分集中才行。
我把望着天花板的視線轉向牆壁。書架確實高聳在靠天花板處,天花板本身有曲線的關係,上面部分還留有空隙。但是,終究不是能容人身的那一類空間。第一,知道了即使使用足凳也無法到達。站上足凳、直起身子,手才總算能觸到最上面的架子。像我這種矮個兒的男人,說不定手還沒辦法伸到那兒呢。
「關口先生……」
經涼子一喊,我纔回過神來,同時,視線也回到和眼睛同等高度的地方。
房間中央,在那個交叉型日光燈的正下面,放着一張金屬製極大的牀,旁邊是餐具廚和打點滴用的器具。涼子站在那前面。
然後,像是抱着膨脹的腹部,牀上的久遠寺梗子起來了。
「我妹妹。」
瘦得很可憐。眼窩凹陷,皮膚乾燥,嘴脣也沒有顏色。長髮簡直就像溼了似的貼着,由於臉型端正,因此更加地感到陰氣逼人。
我一面想着該說什麼,一面走近她。該問什麼問題我完全沒個底。在那樣的地方有張大桌子,我精神散亂,快走近牀了。啊,現在閃爍發光的是什麼?是水果刀掉在地上了嗎?
「嗯,不知道。不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我先生或是我受傷後弄到的也說不定。等鎮定了以後一看,我也全身都是斑點……而且,當我收拾亂七八糟的房間時,覺得好像擦到了血……我不記得了。」
「我叫關口,請放輕鬆,不用介意。」
以後的脈絡和內藤的證言有極大的差異。將內藤推開跑進這個房間的她,只是在這個空空如也的空間,一逕地感到愕然而已。
「我這個樣子,就在牀上和你見面,本身就非常地失禮。而且還弄得亂七八糟……本來光是這副難看的樣子就……」
「門是你先生自己關的?」
「那個人因爲沉默寡言,像夫妻之間親密的對話……當然我並不知道其他新婚夫婦都說些什麼……總之,我們不曾談過類似親密的話。」
我完全迷失了自己,踉蹌地住後退。可是在寬闊的書庫裏,再怎麼走都碰不到足以防礙後退的牆壁。我逐漸向黑暗後退。
「對……對不起……我絕不是有意隱瞞……。牧朗先生……藤野牧朗先生是我在舊制高中時代的學長。太……說是偶然,但因爲實在太巧合了……所以錯過了談這件事的機會,抱、抱歉。」
梗子在說話時張眼望着我們走進來的門,簡直像那裏站着藤牧氏似的。
「是什麼原因呢?」
「怎麼說?」
「那天……還留存着新年的心情的時候……我記得還很冷。我先生既不過盂蘭盆會、也不過新年的模樣,和往常一樣待在研究室裏……我先生因爲習慣每天喫過晚飯到睡覺以前,都關在研究室……那一天也一樣,大約十二點鐘吧,回到這裏。」
「當然,全都是我在妄想。這種事我最清楚了,不管怎麼說我先生都不生氣,我故意要惹他生氣才這麼說的。別說姐姐了,我先生是即使天地顛倒也不會做那種不檢點事情的人。竟然……竟然,我……」
「牧朗先生,牧朗先生,你到哪兒去了?我,嘿,不用擔心了!後嗣,你的孩子,嘿,在這裏,這麼大了。我不再做那種過份的事了,請原諒我,對不起。」
「失禮了,請原諒。」
「關口先生,你……」
--進入這裏的話,就什麼都知道了。
涼子無言地轉到我前面,溫柔地把妹妹弄亂的睡衣順了一順。定睛一看,梗子的衣服前面幾乎是敞開的,腹部除了卷着的白棉布以外,接近半裸。越過涼子的肩膀,窺伺得到浮出的蒼白的乳房,我移開了視線。
「那個人簡直就是不抵抗我。……所以,我真的可能對那個人太甩賴了。即使我說多麼過份的話,他也完全咬牙忍住了……答應我任何的要求。還有,我覺得當時的我非常地可恨……想起來,我是多麼過份的妻子呀……嘴巴罵髒話、也動了手,而且還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涼子確認似的視線正對着她以後,梗子再度顯露出膽怯的棄犬似的眼神,點點頭。
「是的……說是吵架,其實都是我單方面地對我丈夫發很大的脾氣。那個人從不會對我發牢騷,更別說使用暴力了。從這一點來看,他是聖人君子,那個人……」
那有如厲鬼的相貌,令我躊躇了,我向後退了兩三步。
「現在打了鎮靜劑,不久會睡着。你的問題……結束了,好嗎?」
「你知道什麼了!你爲什麼問,只有那個人知道的,問和那個人一樣的問題!我不記得收到那東西,不知道情書、也沒見過!爲什麼那麼執着那件事,情書是怎麼回事?」
「完成了?這麼說的嗎?」
「是的。我先生嘴裏說着,爲什麼?爲什麼?」
「那麼,你認爲你先生失蹤的原因,是因爲你的關係嗎?」
「是天亮的時候……。因爲我先生不出來,我心情的不安已經達到極限……我想是爲了排遣情緒所以打掃了。也許我認爲可以邊打掃邊等待他的出現。」
梗子把我的手甩開,短暫地發出硬嚥似的聲音後,隨即以棄犬似的眼睛看着涼子說道:
「不知道!」
「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再做了。」
「那……我並沒有一直到爭吵時發生什麼事的記憶。聽說喝很多酒的人會失去記憶……有沒有說了……就是這一個部分完全不記得。」
與其說我是偵探,不如說更像臨牀心理學的社會工作者在做調查。如此一想,我的心情輕鬆了。比起模仿我不習慣的偵探,裝成心理學者還比較像。
「然後……怎麼了……?」
「我問一個很不好開口的問題……我聽說,你們經常吵架……」
「原來的書庫在住房部分。雖說是書庫,實際上像倉庫般的地方……戰爭愈來激烈,等到戰禍也開始及於日本國土時,父親表示這是久遠寺的財產,所以把書籍類全移到防空洞,倉庫全燒了。但幸好還留下了這些書,由於防空洞有崩毀的危險性,所以把書都埋了起來,住房部分已完全沒有收藏這些份量的書的房間了,所以在這棟建築改裝時,不得已只好把這裏當作書庫了。」
「到最後嗎?」
非常地明顯,梗子的眼瞳逐漸失去知性的光輝。用有如死屍般的眼睛瞪着我,我戰慄了。
「啊,當然說的也是來的話,會先到這個房間不過,我先生在這個房間不見了的關係,我想他如果回所以,一直待在這裏。很笨吧。請嘲笑我。」
「妹妹……真的不知道情書的事情似的,不過……」
「我記得的是……驚慌失色的丈夫像逃離似地進到房間……慌張地關上門。而那時四周早已散亂着東西……大概是我丟的……然後,已經是再怎麼喊怎麼敲都不開門了。一直到早上和父親、內藤先生商量爲止,我記得自己的情緒瘋狂了似的……」
「就是這一點。說起來,你先生爲什麼會進這個房間?」
真令人絕望的證言。最重要的部分在霧的另一邊,模糊不清。很難判斷她真的是忘記了,還是關於想隱瞞的事情故意閉口不提。但總之,除去榎木津曾有過「記憶的映象」的幻覺以外,我完全失去了能夠知道當晚狀況、可說是唯一的路標。
「很抱歉,弄亂了……已經沒事了,沒事了。梗子……」
「嗯……我想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想可能是言談間有什麼差錯、心情不對,都是這些瑣碎事情的累積。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是這些事情招來這樣的結果,我對自己的愚蠢非常生氣……後悔也後悔不完。」
--換句話說,從拜訪這裏以後,我們都沒有任何進展。認爲有收穫的只有關君了。
這時,梗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很大的力氣把我拉了過去。
梗子又一次以膽怯的眼神偷窺姐姐的樣子。涼子沉默了。梗子慌張得像要否定自己的話似的,繼續說道:
八釐米似的膠捲景色明滅着。姐姐抱着錯亂的妹妹的肩膀,從餐具桌上面的金屬容器裏,取出注射器。姐姐很靈巧地舉起妹妹的手,把針戳了進去。以低標準速度所拍的影片似的,像慢動作似的。妹妹終於掙脫了,狂亂地發出嬰兒要求不停的聲音,慢慢地安靜下來。同時,我也回到了世界。
「我想是這麼說的。」
這是多不湊巧的事!我知道了當時的她並非處在冷靜的狀態。她想修補失去的記憶的物理性證據,就在她恢復冷靜的狀態以前,已經被她自己消去了。
說話本身就很沉痛了。她盡全力發出聲音,不過,眼睛恢復了知性的光亮。
「坦白說,感情不算很好。」
--梗子小姐的模樣很嚇人,於是……
「地板--寢室的地板上沾了血……你知道嗎?牀下的地毯上留着血跡這件事……」
「梗子小姐!梗子!請鎮靜些。這位不是牧朗先生,是在替我們找牧朗先生的關口先生呢。」
「情書……情書……?啊,你爲什麼問這個問題?和■那個人一樣■!」
「人難免會有怎麼都無法告訴別人的事。不需要講細節。不過,請告訴我,你先生怎樣地接受你不講理的態度?」
喫驚的不是梗子,而是涼子。
她和藤牧氏之間究竟有無實質的夫妻關係,我怎麼都問不出口。並非不好意思,是因爲我牽掛着涼子的目光。
梗子說到這裏又哭了出來。
我在辯解什麼呢?說起來,我不是如此擅長言詞的,陷入失語症以後半天不開口是常事。
梗子大大地張開那雙充血的眼睛:
「不,說是代代家傳的……有些誇張,但好像是從江戶時代到明治、大正、昭和,慢慢地蒐藏起來的。我父親的藏書也有幾成混在裏面,我先生的幾乎沒有。」
涼子就像母親說給孩子聽似地說道。
涼子什麼也沒說,很快地離開了我身邊。等一下……
知道什麼?榎木津看到什麼了吧,那傢伙「知道」了吧。
梗子的體力消耗很多似的很痛苦地呼吸着。沒有任何進展,我已失去了該問的問題了。
「關口先生,真是不可思議的人……就像名字……真是一位有很多祕密的人呢……」
「沒關係,梗子,不要隱瞞,全告訴關口先生吧!」
涼子做了補充:
「梗子小姐,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記得……十幾年前……收到情書嗎?」
「嗯……。直到走進這個房間爲止。」
我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梗子把我的手拉近自己,一面用尖銳的聲音哀求着,一面把我的手逐一地緊貼膨脹的腹部和脹得大大的乳房。力量異常地大,我順其自然被擺佈,但很快地瞭解自己處在何種狀況,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梗子顯得更憔悴了。又把臉低了下去,然後想了一會兒,不久慢慢地張開嘴巴:
「那……非常高興。我說至少過新年,那個,希望別在做研究了的關係……他不高興了。」
梗子在說話當中流下了大顆眼淚,說完話頭低了下去。
「一直都在這個書房……書庫裏休息着嗎?我覺得舊館的病房似乎比較令人安心。」
「藏書可真多,都是牧朗先生的嗎?」
這麼一來,「人造人」完成了嗎?所謂人造人不畏神的研究,藤牧氏用自己的手完成了嗎?我全身發冷,覺得全身毛孔張開似的,被一種噁心的感覺席捲。
「而、而且,也是今天到了這裏以後,纔想起情書這件事。」
然後來到我身邊後,立刻以溫柔的哀憐的視線凝視着我,安靜地說道:
「殘忍的事?什麼事……?」
「爲什麼……?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
原本覺得爲了新婚夫婦特地改裝的房間配置有點兒怪,明白了原委後終於瞭解了。換句話說,雖名義上說改裝,但幾乎沒有更動。光是做書架的費用,恐怕這間書庫就比夫婦的寢室費用還高吧。這真是很奇妙的事哩。
我想象着藤牧氏突然出現在這個沒有人在的房間的光景,實在笑不出來。
--看來經歷了很恐怖的事。
「……是的……姐姐……」
對了,我還有一個想問的問題。不,那不能問。但是,不能不問。但是……。
「不,你應該收到的,因爲交給你情書的學生……因爲那就是我!」
我進到這個房間後,就一直沒說話,也有因爲緊張的關係,嘴很渴,無法順溜地說話。
「你先生高興的理由是什麼?你心裏有頭緒嗎?」
「我並不十分清楚。我想很痛苦吧。我想很痛苦吧。但是那個人……最後都沒有生氣。」
涼子抓住梗子的肩膀搖昊着說道。
「我想請問有關你先生的事,你先生……關於你和牧朗先生的、那個、夫妻關係……」
「我……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不過……還是不能說。但是……老實說,我曾有一段時期懷疑過姐姐和我先生……」
梗子沉思了幾乎三十秒鐘後說道:
涼子沉默了。
我無法回答,我陷入了失語狀態。涼子將注射器放回容器,靠近我。
「是否有和平常不一樣的樣子?鑽牛角尖什麼的……」
「不知道。好像是說研究完成什麼的,但是,我當然不知道在做什麼研究……」
「房間是什麼時候清理的?」
應該有聽過這個質問。
恢復鎮靜的梗子的聲音,和涼子一模一樣。
梗子抬起驚慌的臉,然後閃閃爍爍很擔心地窺伺着姐姐。
--一個人很孤單的。
--我想喊住女人,但是怎麼都想不起稱呼來。
「啊……」
「這裏是第二扇門……」
涼子停在們的前面,無聲地回過頭來。我究竟是怎麼了?現在瞬間湧上來又消失的情感,是怎麼回事?既不是寂寥感,也不是孤獨感,是一種更甜美的、令人懷念的情感……
我想將這一切甩開似的,走到靠近門的地方。
和「第一扇門」完全一樣的材質,同樣別出心裁且堅固的東西。當然,簡直是異常地、因鎮密的做工而隙縫和隙縫間都緊密地堵塞住了。只是,大小尺寸本身小了一號,寬度只有第一扇的三分之二。
「這裏的鑰匙也和那邊的鑰匙一樣,是門式的。另一邊,也就是說只能從房間裏上鎖和開鎖。」
涼子沒看我的臉說道。我被她的話引導似的,握住把手試着打開門,但門卻有如被牆壁同化了似的動也不動。
「如果只能從裏面上鎖的話……現在,這裏上了鎖,不是表示誰在裏面嗎……?」
「不,不對。可以從隔壁房間■走出去■,有一扇開住外面的門。不過,現在沒有人在裏面。」
如此說來--
如此說來,這個房間不是密室。
「那麼,只要打開這扇門的鑰匙,牧朗先生就可以走到外面了。」
「這也不對。」
涼子表情不改緩慢地開始說了:
「下一個房間是個約四個半榻榻米的小房間,是用來擺放藥品和醫療器具的倉庫。這棟小兒科建築物好像是明治末期的建築……不知道是建的人與衆不同呢?還是有這種建築的式樣……?構造是除了每個房間的門都能通到外面以外,卻只能從內側上鎖。病房如此做會發生危險,所以鑰匙全都去掉了。但後面房間的鑰匙是活的,換句話說,這個治療室和隔壁的診療室,其構造是如果裏面沒人的話,根本無法上鎖。可是,這裏因爲是放藥品等的關係,任意開關也不行,所以,診療結束後,都由負責的人從內側上鎖。即使暫時外出,也需從外面上鎖,這是慣例。」
涼子說到這裏,將手抵住門,一副很懷念的表情。
「這裏的管理責任者是小兒科醫生……應該是叫營野的人吧……。這位先生在空襲時去世……從那以後,隔壁放器具的地方就成了『不打開的房間』了。」
「這麼說來,那個營野先生依照慣例,在這扇門的內側上鎖後,又再從外面上鎖,就這樣……」
白色的花,大朵的有如樂器小號似的……
「已經拿那傢伙沒辦法了,在這時要跟他絕交!」
中禪寺敦子皺起眉頭,做出簡直像極了她哥哥的表情。
「你連藥學都很清楚呢,關口先生……」
涼子說道,不僅沒有掙脫我的手,反而短縮了距離,蒼白的臉靠近了我旁邊。
「奇怪,我綁得很結實的……」
「是的……如果是這樣,那麼,牧朗先生■現在也還在■隔壁房間裏了……」
「是大的布袋型鑰匙,當然沒有複製的鑰匙,門也很結實,類似撬開的痕跡……在外行人眼裏……是沒有的。」
我慌張地試着要抱起她,將手環住她的身子。
我抓住她的手製止她的動作後,說明了這件事。
我感到一種接近失望的感覺,這裏是■密室■中的■密室■。
「關口先生……」
「外面的三個人裏,案例是『有一個人握有這裏的鑰匙』……或者牧朗氏本身是『握有這裏的鑰匙的共犯』。」
我慌張地從迴廊走到中庭去,彷彿被吸住了似地走近她。
我們,不,我可能帶給她的是不成希望的失望。如此一想,我也很傷心。
真是令人恐懼的談話。但並非不可能死在裏面。即使如此,條件必須是有打開這扇門的鑰匙,還有這扇門打開了纔行。
涼子的呼吸吹在耳鬢。
涼子正當我說着那不算辯解、也不是自誇的話時,突然晃了一晃。
由於從我想不到的方向傳來喊我的聲音,所以起初以爲是幻聽。
我答不出話來。
「是的,就這樣帶着鑰匙捲進戰禍。」
我無法靠近着看她,把臉別了過去,眼前是一朵白色很大的多啾樂。
然後,我感到強烈的暈眩。
「老師,榎木津先生究竟怎麼啦?」
「那……」
多啾樂是以「朝鮮朝顏」知名的茄子科榎物,另外還有一個別名又叫「癲茄」。含有三種會使精神亢奮的生物礆0;alkaloid1;。特別是花葉種子裏含有很多這種振奮精神物質,攝取的話會引起妄想狀態。
「怎麼可能,我連電話在哪兒都不知道,沒法子連絡呀!」
「……那麼,隔壁的房間纔是真正的密室了……」
我宛如被蛇魅惑的青蛙般動彈不得,只能凝視着她的眼睛。
「在建新館和別館以前,這一帶,全在從事藥草栽培的樣子。但隨着法律制定禁止私自制造藥以後,慢慢地荒廢了。這個中庭就成爲遺蹟了。所以既不漂亮又什麼都沒有,就長些令人嫌惡的草……其中,只有這種花好看,我從小就只喜歡這種花。因此花園因爲戰爭荒廢了以後,也只覺得這種花很令人憐惜,照顧了它……沒想到仍然是草呀。」
「不,老師,現在發生了其他可能性喔。」
「請幫助我……」
根據她的調查:門依舊緊緊地關閉着,完全無法打開似的。爲了慎重起見,我走到那裏看了一下。我也曾試探地問了,在中途,是否可能從天花板脫逃?牆壁是否有缺口?但中禪寺敦子的調查相當鎮密,別說牆壁了,到屋頂爲止0;她好像竟然利用靠着的梯子,爬到屋頂做了調查。她哥哥要是知道了,一定臉孔漲紅地發怒吧,我很佩服她做事的徹底1;,總之,在建築物的外觀方面,好像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疑點。只有位於極高位置的換氣孔,有三個,是開着的。那裏面由於有書架檔住,無法確認是什麼情形,但是別說人了,連小貓都不可能通過。
「榎先生說了什麼嗎?」
「我回答喊了四次,他說,啊,原來如此,簡直就是自以爲是的贊同着。」
「可是……我聽說搬書架進去的時候,曾試着打開,但還是不行等等。我想打開這裏這件事是很困難的……」
是涼子。
「我來叫車子,你們在舊館的大廳上等好嗎?」
「關口先生。」
她說道:
眼前一片白。
「是多啾樂0;音譯1;。」
「那麼,剛纔的門終究是第二密室的門了……」
涼子以不勝悲慼的聲音說道:
「啊,是這個名字呀……?我不知道……我還以爲是朝顏0;譯註:牽牛花的一種1;呢……」
「我在調查建築物周圍時,榎木津先生精神恍惚地走了出來。唉呀,我以爲發生什麼大事情了,大聲地喊他。喊了兩三次都沒有迴音,第四次的時候才終於回過頭來,啊,阿敦,然後問我,你喊了我幾次?」
我簡短地將房間裏的情形和梗子的證言轉達中禪寺敦子。但是,一個勁兒地掩飾自己的動搖。
「外面的鑰匙呢?」
「什麼嘛!]
「這樣的話……你所說的幾個可能性中,好像只剩下『全部的人都在說謊』案例了……」
「很奇怪耶!」
涼子的視線捕捉了我的眼睛。
涼子由於面對我這裏,我就那樣抓着她的手腕,正好形成面對面的姿態。
--儘管我知道不能看,但即使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關口先生。」
「我在學生時代曾有段時期想學神經醫學和精神醫學,所以對藥物在極有限的範圍內,只擁有簡單的知識,並不是特別的瞭解。」
「然後呢?」
涼子站在中庭那白色的花壇前。
像是在等涼子的背影看不見以後,中禪寺敦子小聲地問道。
涼子以一貫的語氣說道,如同初到榎木津辦公室時那樣,很鄭重地低下頭去,走出館。
「暖……這麼恐怖的花嗎……?不過,這種花爲什麼會長在這裏……?」
「那麼,你連絡警察了嗎?」
「多啾樂也很有藥效。特別是自古以來,就以作爲催眠藥、鎮痛、止痙攣藥著名。這裏既是老牌醫院,栽培這種榎物並非不可能。那個華岡青洲0;譯註:一七六〇--一八三五年,江戶後期的外科醫生,在日本第一個施行麻醉手術成功的醫生1;所調的日本最早的麻醉藥,很多成份,應該就從這個多啾樂--朝鮮朝顏當中精製的。」
我對着睡着了的梗子輕輕地點了個頭,拖着一種近似敗北的複雜情緒,離開書庫。那個時候,我很沉着地檢查了門的『鎖』,只是知道了那鎖非常地結實,絕對無法用磁石和線等操作所能奏效。
穿過寢室,走到候診室,中禪寺敦子一個人坐在舊沙發上。
腦子裏變熱了。
草長得很茂盛。可以得知長時間沒有人頻繁地出入。這裏面果然和密室同型的「第三扇門」門上,垂掛着一個有如附在江戶時代倉庫上那種非比尋常巨大的鑰匙,這個鎖正如她所說,再怎麼推或拉都不會動。
「這麼說來……萬一這扇門的鑰匙,因爲什麼樣的彈力打開的話,牧朗先生即使走到隔壁房間也還是出不去……」
雖是自暴自棄地這麼說,我感到非常地不安。如今線索只剩榎木津的幻覺了,宣佈了絕交宣言後,究竟我一個人能夠解決嗎?
榎木津的言談舉止愈來愈無法理解。如此一來,他再有什麼幻覺也不能信任了。說起來,他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這件事本身,其實根本就是囫圇着京極堂的見解而已吧。實際上,榎木津不過有十二分的可能性是善於隨身附和的社會不適應者罷了。
和無力的我的聲音相較,中禪寺敦子用非常有精神的語氣說道:
涼子說道,摘起藤蔓長得靠近她的臉的花,把一樣蒼白的花拿近臉。
我聽到心臟的跳動。
我和中禪寺敦子正確地沿着走過來的路,走向舊館。進入新館後,走到研究室去。爲了收回綁成一捆的日記和研究筆記,中禪寺敦子的手伸向堆在桌上的筆記的繩子時,筆記竟奇妙地歪倒整個掉落了。
中禪寺敦子因爲得重新綁,說道,你先走。我照她所說走出房間,穿過堆積着瓦礫的崩壞的部分,走到迴廊。
「別這麼做,那花有毒。」
啊,她的四周果然沒有顏色,是黑白的,我想。
「是的……戰爭結束後七年以來,沒有人進到裏面過。」
「然後說道,■我的耳朵不會關閉的■,可是竟然聽不見,原來如此,這種事竟然也會發生,那也沒辦法……接着說,阿敦,絕不要進那個房間,立刻叫警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