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姑獲鳥之夏》 · 京極夏彥 · 3.1萬 字
被強烈的亮光刺激醒來後,時鐘的針繞到十一點。腦袋裏像有鉛似的迷迷糊糊地轉醒,而且,非常地悶熱,寢室簡直像蒸氣浴室。
光線亮得令人目眩。過了一夜,昨晚在京極堂發生的事感覺像在做夢。
正要起牀更衣時,瞧見妻子雪繪正辛勤地在做糯米粉團。雪繪抱怨着是否昨晚悶熱異常的關係,我像被夢魔壓住似的,害她幾乎一晚都沒睡。這麼說來,她看起來的確有些憔悴。
「千鶴子小姐好嗎?」
妻子看也不看我一眼問道。千鶴子是京極堂老婆的名字。可能老公彼此是朋友的關係,妻子和她倒是很合得來。即使沒有老公兩人也很誠懇地來住。我說他老婆不在,妻子說那可能是看祭典去了。我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喫過午飯,等陽光稍微轉弱以後,我出去了。走到最近的舊甲武鐵路、現在的國營鐵路中央本線中野車站,需要二十分鐘。
中野可能因爲靠近新宿,最近顯着地發展。大約從去年開始,以車站爲中心,急速地展開各種硬體的整備。戰爭以前,這裏曾有許多陸軍學校和設施,算是比較樸實的鎮。但是,現在陸續地建造了商店街,讓人感到與其說復興,不如說是重生了。
抵達車站以後,我已汗水淋漓。對全身冒汗的我而言,在這種日子搭電車,真是非常辛苦。
在神田下車後,爲了拜訪京極堂的妹妹,先去稀譚舍。這座將火燒後的雜居樓層改裝後的公司建築,即使說得很客氣也實在不能算美觀,但好歹是屬於自己公司的建築大樓,所以還算氣派。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的七年,出版業界也開始活力充沛起來。美軍佔領時期下的檢閱制度、紙張分配製度等,對業界而言,並非有利的時代。彷彿持續地對當時的環境作反彈似的,書籍和雜誌的銷售盛況空前,以戰前的復刻本爲首,全集、辭典等相繼出版。最近,連翻譯書、寫實地描寫戰爭傷痕的作品,都堂堂地並排在書店裏,而這種景況是戰前無法想象的。
戰後,立刻上場的俗稱低級雜誌、下流的大衆娛樂雜誌等等,雖始終重複着創刊、停刊處分,然後,停刊、復刊,卻改名變換形式直到現在仍生存着。
稀譚舍從戰前就開始發行雜誌,但並非那種戰後乘機追隨解放感的新興出版社。雖不算是一流出版社,但目前發行了三本月刊雜誌,因此,也算得上是中堅出版社。
京極堂的妹妹在三樓的《稀譚月報》編輯室工作。那個隨稀譚舍創立時創辦的雜誌,目前儼然是這家出版社的招牌雜誌,雖然只是很腳踏實地的發行,銷售冊數卻節節高升。
《稀譚月報》雜誌的主旨是,用理性的思考,解開古今東西的怪異事件。猛一聽到雜誌的名稱,會令人產生和色情怪異的風俗雜誌無異的印象,但是,內容很踏實,並沒有像所謂低級雜誌所刊載的那類文章。其擅長的範圍,是以歷史、社會、科學這種堅硬的主題爲主。偶爾也刊登京極堂所厭惡的心靈科學啦、作祟什麼的文章,但是,即使這種時候,也會採取隔着一些距離的角度刊登。這種慎重的態度,是這本雜誌的特徵。但儘管如此,和一般大衆娛樂倒沒什麼不同。只是其一貫正統派的編輯方針,有別於新興雜誌,所以,到目前爲止不曾遭受任何指摘。
我在兩年前以身爲編輯的哥哥的朋友身分,反正以隨便怎麼說都無所謂的理由,被介紹到二樓《近代文藝》編輯部,從那以後就經常撰寫文章。
不過,我拜訪稀譚舍時,倒不限定是《近代文藝》有事的時候。
我當然很想只專注於文藝一事,可是,囿於實際生活,也有不得已兼做其他事的時候。換句話說就是在剛纔提到的低級雜誌上匿名寫些怪文章。三流的風俗雜誌反正多如雨後春筍,稿源逐漸不足,只要不桃剔,差事可多得很。
但儘管不挑工作,我對於現在流行的「祕密之事」啦「性的告白」啦什麼的題材,仍然感到棘手。所以,多半寫些有點兒落伍的「怪異」和「獵奇」之類的文章打發。可是,令人苦惱的是,這方面的題材已書寫殆盡,再也沒有新鮮的了。所以纔在三樓打轉,看能不能要到新的題材後改寫成文章。由於用這種方式度小月,因此,被京極堂瞧不起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爲這樣,所以雖然不是在這裏上班,我卻經常到編輯部報到。
房間裏只有主筆兼總編輯、一個名叫中村的男人在寫稿。
我佯裝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二十歲的姑娘本就應該有辨別的能力了,可是在被京極堂告誡以前,我倒想都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走出並排着舊書店的大道,再穿過內側是雜亂的商店街後,看到一間看起來很堅固的三層樓房。周圍的建築物都是平房或兩層樓房,所以這棟建築分外醒目。那裏就是榎木津禮二郎的辦公室兼住處。一樓租給西服店,地下室是不知叫什麼的酒吧。二樓是做雜貨的批發公司和律師、會計師等的辦公室。然後,三樓全是他的偵探事務所。我還在想,這種時代竟然還有如此優雅的人呢。事實上,這棟大樓是他的大樓,所以,豈止優雅而已,只徵收樓下那夥人的房租就夠他悠哉過活了。也因此,才能維持偵探這種無聊生意的生計。
「寫稿不成問題。不過,總編輯,我想他去世確實時間是昭和十六年唷,離十三週年忌還早吧。」
「不行的意思是,難道真的只是謠傳嗎?」
「因爲我也有作爲總編輯的威嚴。」
--你像猴子。
連打招呼都很草率地我問道。
■「薔薇十字偵探社」■
如此看來,叫榎木津的男人,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個不被束縛在既定框框中的人物。總之,他是個怪人,如果說京極堂是怪人中的東橫綱0;譯註:日本國技相撲選手的階級名稱,橫綱是最強者1;,榎木津就是西橫綱。我雖經常這麼說,但兩個人都堅決否認,依他二人的說法,我纔是真正的怪物。
原本榎木津的家世就是昔日貴族,他天真爛漫的性格一部分可說源於出身良好之故。可是,他父親那個人好像比榎木津還怪異,我想他也受到了父親的影響。
和剛纔說得一樣,說完,再度豪爽地笑了起來。
「喔,不是。那個年輕的醫生確實好像從密室消失了。聽中禪寺君說,令人討厭的謠言滿天飛,我們雜誌應付不來,怎麼寫都會有所中傷,我指的是這一回事。」
中禪寺是京極堂妹妹的姓,當然,京極堂本人也有個叫中禪寺秋彥很誇張的本名。現在很少叫他這個名字,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用店名京極堂稱呼他。不過,京極堂是他妻子孃家京都的點心店的店名,是他在古書店開張時擅自取的,所以,想起來可以說是很隨便的稱呼方法。
「啊,那敢情好!」
一開門,喀啷,鐘響了。
「你突然間闖入還真失禮,關君。」
寅吉右手做出喝酒的姿勢,昨天這裏舉行了酒會哩。
「這麼說來,榎先生,你現在是爲了不知道該穿什麼煩惱嗎?」
「呵,我自己也做了調查。不要跟中禪寺說喔。我覺得那家醫院很奇怪,可是,在那以後就被她這麼一教訓。嘿,請別告訴她這些。」
真是令人喫驚的男人。但他八成是認真的。不知爲什麼,我覺得緊張感緩和了下來,升起一股輕飄飄似的情緒。
偵探並非他的綽號,他--榎木津禮二郎,實際上是以偵探爲業的傢伙。孤陋寡聞的我,只認識他這個活■偵探■。
「關君,你一點兒都不懂。如果在哪一天、要穿什麼衣服,那麼容易決定的話,我就不會辭掉工作不幹嘍!」
「這也有道理,那她怎麼說?」
我做出訝異的表情後,他縮起脖子辯解道:
中村總編輯可能很熱切地想把這件事說給人聽吧,他從不曾如此滔滔不絕地說話。我的心境也一樣,所以,覺得有些難受。加上漩渦中的人物是認識的,因此,不得不感謝京極堂妹妹果決的決定。
我立刻又稱他榎先生了,所以還真說不得別人。
榎木津眼睛不離衣服堆說道。定睛一看,他除了肩上披着女人穿的絳紅色貼身汗衫以外,全身只穿了一件內褲,那風采簡直就像到妓院遊耍的遊俠二少爺。
「當然呀,還是得保持身爲總編輯的威嚴哩!」
「喔,總編輯,中禪寺君採訪的那個消失了的男人,後來有什麼進展嗎?」
榎木津初次和我見面,他的第一句話是:
--這男人有憂鬱症,如果被欺負,會併發失語症。學長,你是躁鬱症,所以可以向他學習。
「不過,關口老師。」
他的父親榎木津子爵,對博物學有興趣,就在興趣最熾烈時,在昭和初期,前住爪哇。可是,在那裏,業餘展開的物資進口業卻上了軌道,結果聚集了許多財產。原來子爵本人好像只是釣魚、採集珍貴的昆蟲而已,總之,有先見之明吧。甭說什麼沒落的夕陽貴族,簡直就變成一般公認的財閥了。貴族、士族之流悉數沒落,只有榎木津家愈來愈持盈保泰。
「中禪寺君在嗎?」
我倒不是那麼喜歡粘菌。因爲指導我的教授要我留在研究室,我沒時間,如今並沒有寫相關稿子的情緒。總編輯小聲地說道,喔,那是後年嘍。
這裏是榎木津的事務所,而這個薔薇十字偵探社的社名有幾分戲弄的意味。當然,這和中世紀歐洲一舉成名的「薔薇十字團」毫無關係。當榎木津決心做偵探時,正好在場的京極堂偶然讀到描寫歐洲魔術的翻譯本中,出現了這個名字,只因這個理由就命名了。榎木津倒好像很喜歡。
不透明玻璃門上寫着金屬文字:
「總之,榎先生,我也有話要跟你說,你能不能換下這身像妓院裏的大石內藏助0;譯註:原名大石良雄,江戶中期,諸侯赤穗淺野家的重臣,性忠誠,爲主人復仇殺敵壯烈犧牡,著名的日本赤穗四十七武士的首領1;的打扮?」
總而言之,任何時代都有脫軌的一羣人,我們也算是吧。榎木津、京極堂、我,在當時的學生社會中,都是非主流的人物。
待客用的會客室桌椅旁有張大桌子。桌上放着寫了「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雖然不是玩笑地擺設,可是,放在榎木津他的地方,我每次看了都忍俊不住。
木場修是榎木津幼年同伴、那個叫木場修太郎的男子。木場是警察局的刑事警察,對我而言也算是同一個部隊生死與共的戰友。他喜歡豪飲,榎木津也算牛飲的人物,這兩人一有酒會從不知道結束。向來是只能淺嘗即止的我,當然從未陪伴到最後。很難想象兩人飲酒的激烈盛況。我坐到寅吉身邊,用手帕擦額頭上的汗。
當時,榎木津有如帝王般地君臨學校。甭說學問、武道、藝術了,連打架、戀愛任何事情都超乎常人的優秀,而且,家世既好又眉清目秀的他,是學生們欽羨的對象,以及鄰近女學生們熱切的憧憬對象。甚至吸引了有同性戀傾向的老到學生們那好色的視線。不管是文藝派或寫實派人物,都無人能與榎木津匹敵。換句話說,他和像我這種連日常會話都有障礙的人,是距離遙遠的男人。
穿過西服店的櫥窗來到入口處。金屬名牌板上神氣地刻着榎木津大廈。進到裏面,覺得有點兒涼意。石造的樓梯很寬,扶手冰涼,感覺很好。爬到三樓時,心情也跟着涼快了起來。樓梯上因爲只有小小的、攝取光線用的窗戶,太陽恐怕照不進來吧。
「呵,說是正直吧,現在這種人很難得呢。最近年輕小夥子和她相比,顯得太軟弱了。她那張女學生似的臉,我起初還懷疑她能做事嗎?現在可成熟了,很意外的還是個人才呢。請轉告她哥哥吧。」
「不忙嗎?如果打攪了,我立刻告辭,你別客氣喔。」
「呵,她說還是爲出生的孩子設想吧。父親既然失蹤了,必有失蹤的理由。傳出謠言一定是有原因的,採訪的主題無論是『人從密室消失』或『精神對肉體的影響』,不碰觸到那個原因稿子就不能寫。可是,即將出生的孩子並沒有罪,一旦寫了的稿子會永遠留存下來。她以這個作爲拒寫理由。呵,我長期做這行生意,可能思想變得有些商業化了。雜誌畢竟並不是只要能賣就好了,但也不能因態度認真寫什麼都可以,再怎麼小的新聞,也會對社會和個人產生影響呀。被她這麼一說,我喫了一驚,反而被這女孩上了一課,就是這麼回事。」
「中禪寺君停止採訪了嗎?」
「不巧,找不到那頂定做的帽子。」
「偵探先生怎樣了?」
「電風扇作廢了,來訪的當然是客戶啦!而且是女士呢,剛纔打電話來,再過一小時會到吧。嘿,說到客戶,終於這是第四個了,可不能有差錯。但我們家先生老不遵守時間。」
「起牀了,但究竟那副打扮是在幹嘛?客人馬上就要來了,和寅一個人正在發窘呢。昨晚酒喝過量了吧?又不是爲妓女銷魂的年輕少爺,收斂點兒吧,真沒出息。」
失禮到這這種地步,連生氣都懶了。京極堂一聽,竟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榎木津有個叫總一郎的兄長,他將得到的財產,開始用來經營以進駐美軍爲對象的爵士俱樂部和投宿休養所等,每一種都業務鼎盛,他繼承了父親的商業天份。
說完,爲人很好的總編輯豪爽地笑了。
榎木津睡眠習慣是真的不好。不過,事務所有客人拜訪是少有的事,開業以來已經過了半年吧,至少我是第一次聽說有客人來訪。
「啊,老師,請進!」
中村總編輯抬起臉來笑嘻嘻地回答,真是個和藹的男人。
「哈,我起初也覺得這樣反而有趣,因爲有這種症狀的孕婦從沒聽說過,我說那就一起刊登科學性的報導好了。可能因丈夫失蹤受到精神上的刺激而影響了生產。這麼寫的話,應該不會引起什麼怪異的謠言吧,我曾這麼想。」
「啊啦,關口老師,突然地來,怎麼啦?呵,請進,外面很熱呢,請到裏面來。」
「所謂客人,是客戶嗎?還是修電風扇的工人要來?」
「你可真抬舉呢,這些話都瞞着她嗎?」
當時舊制高中的風潮是,學生顯得粗野是理所當然的,軟弱者就不算人。前輩後生的長幼關係也非常嚴格。但是,榎木津提到喜歡讓新派女學生傻笑地何候、說話輕率是當年的學生的寫照。而他的性格豪爽,和他在一起時,經常忘記學長學弟的關係。不,應該說他從沒想過我們是學弟這件事吧。
「這麼熱,真傷腦筋。」
「榎先生起來了嗎?」
他向我招手說道:
只見房間的角落裏,散佈着類似電風扇的殘骸。
「是的。那孩子看起來溫和,卻也有頑固的地方呢。被遺留下來的太太已經懷孕一年半了,有關那方面的傳言,暗地裏簡直就很骯髒地被傳說着。由於採訪的是丈夫失蹤,難免會提到這些謠言,所以一定會受到可疑謠言的煽動,我們雜誌不是低級雜誌,不能做這種不負責任的報導,呵,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原以爲榎木津受惠於父親的財力而自由自在地過活,但事實並非如此。子爵在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後表示,沒有義務撫養成人,生前就將財產分配了。而且,子爵並沒有將自己的公司讓兒子們繼承,在世襲制度滲透的這個國家,可說是令人難以相信的英明的決斷。總之,不能認爲榎木津只有財產就能安穩地過日子。
在神保町的舊書店街上,先暫時隨意地逛逛。炎熱的夏天,太陽相當毒辣,梅雨可能昨天才停的。倒不是因爲我研究乳菌的關係,可是比起如洗的晴天,我反而喜歡乳溼的梅雨的日子。我曾獲得不值得欣喜的「隱花植物」這個綽號,取名的就是榎木津。
寅吉的口氣活像監護人似的。但更令我喫驚的是,這家隨隨便便的偵探社,過去竟有三個客戶哩。這真是前所未聞。曾接過什麼案子,我非常感興趣。不過,首先還是先把偵探喊醒吧。
我判斷無法再獲得更多關於久遠寺醫院的情報了,就在這時起身告辭。可是總編輯突然輕聲細語。
「偵探被人一眼看出是偵探,就沒辦法調查了,不是嗎?如果真想打扮成偵探,你就模仿福爾摩斯的模樣,戴頂扁圓帽、銜根菸鬥吧。」
寅吉一個人坐在進門處的待客用的椅子上,正在喝咖啡。
可是弟弟只遺傳到父親怪異的部分,完全不諳此道。在軍隊裏,雖以幹練的青年將官逐漸出人頭地,但是,復員之後,完全喫不開,而特地拿到的學歷和經歷則是發揮不了作用的時候居多,但他本人好像無所謂似的。
「想不到她面對總編輯,竟把話說到這種程度。不過,如果他哥哥聽到這些話,真不知會怎麼說呢。」
我很想問事件的真相。
榎木津叫我「關」,省略了關口的口。這是榎木津他們那個時代流行如此稱呼的紀念。我將藤野牧朗記憶成「藤牧」,當然也是這個原因。我也一樣被叫做「關TATUS」,我抱怨聽起來像江戶時代消防員,表示很討厭這種稱呼,所以,他乾脆將巽的TATUS省略,只剩下「關」了。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榎木津就一直叫我關。由於他連不是同窗的安和寅吉和木場修太郎,都省略地喊「和寅」、「木場修」,可見他對這種省略法有多喜歡。至於木場,喊他木場修,其實比只叫他的姓木場還長,所以等於沒有省略。
受到響亮雄壯聲音的邀請,我坐進待客用的椅子。中村總編輯一面嘩啦嘩啦弄響一疊稿紙,一面走過來坐到我對面,說道:
他好像是關西出身的人,話裏稍微帶着關西口音。
走出稀譚舍,依照昨天京極堂所指示,我向神保町的偵探所在處走去。
「先生還在寢室呢。呵,昨天木場修老爺來了,一直喝到天亮呢。」
「我已經想了兩小時,還是不行。像你這種小說傢什麼的,不管穿敞領衣,還是簡單的和服,只要一看,就看出來像個小說家。但我是偵探呢,想被一眼看出來,還得多下不爲人知的苦功哩!」
總編輯一面搔頭一面說道:
「什麼,有電風扇算是很奢侈的了。我不過關在自己的家裏,就瘦了兩公斤。他是不是已經起牀了?」
「對了,老師,你曾做過乳菌的研究吧。那麼,你知道南方熊楠0;譯註:一八六七--一九四一年,民俗學、博物學者1;吧。老實說,明年爲了配合熊楠先生十三週年忌,正想編個粘菌的專集呢,能不能請你寫一篇文章來討論有關結合動物和植物的神祕生命,怎麼樣?」
「喔,老師也感興趣嗎?嗯,我本來也以爲應該有進展,可是好像不行呢。」
「窸窸窣窣的聲音,起來了吧。還不出來,客人很快就要來了呢,傷腦筋。我去叫他,又會惹他生氣,來得正好,老師,請你去喊他吧。」
將他和我拉在一起的是京極堂0;當初還沒這麼稱呼1;。帝王榎木津也不知基於何種原因,竟然青睞京極堂。
事實上,榎木津的確有躁鬱症的傾向。他那始終明朗快活的樣子,是圓滿自足?還是天真爛漫?的確是有孩子氣的地方。對我而言,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不過,在他是萬人憧憬目標的另一面,也有孤獨的一面吧。不知怎麼回事,當我們察覺時,彼此的關係已很密切了。
這個青年叫安和寅吉,原本是榎木津家傭人的兒子,受子爵照顧幫助他進中學讀書,但他不喜歡讀書,中途退學到房屋裝修店去做學徒。目前喫住都在偵探事務所,負責照料榎木津的生活。他的性格溫和,但愛起鬨方面令人有些困擾。
這個理由是無法解釋的。
榎木津是比我和京極堂高一年的學長,他是個非常與衆不同的男人。
「還有呢,老師,昨晚可熱鬧呢,我家先生興奮過度把腳插進電風扇,你看成了那副樣子。」
輕輕敲寢室的門以後,由於從裏面傳來分不出是嬰兒還是野獸的回應聲,我不假思索地走進房間。榎木津盤坐在牀上,正凝視着眼前堆積如山的衣服。
我感到有些意外。
他一向用這種方式將自己雜誌無法刊登的怪異情報泄露給我,表面上佯裝不知,但是他當然知道我兼差的事。
「起來了。」
榎木津當真似的,開始在堆積如山的衣服堆裏找扁圓帽。
「喔,原來有這麼一段插曲。」
「不,不忙。正在做下個月的企劃,可是,怎麼做都不理想。正想到舊書店街走走,變換一下情緒呢。」
我原本想輕描淡寫地探口風,但總編輯好像沒感受到似的,本來一副很氣餒的樣子,經我這麼一問卻突然發出興奮的聲音,我有些措手不及。
榎木津的手非常靈巧。既在雜誌和廣告上畫插圖,也在哥哥的爵士俱樂部彈吉他,輕鬆地過着日子。可是,有關他是戰後派0;譯註:法語après-guerre1;份子的謠言迅速流傳,又說他在注射海洛因毒品,使得再怎麼不在乎他人眼光的榎木津也噤口不語了。將獲得的財產全花在蓋大樓是約半年前的事,因爲已開始營業,而且做的是偵探的生意,他人也沒有插嘴的餘地了。
「在那個發生失蹤事件的醫院裏,還傳出其他的謠言。在失蹤事件稍早以前,好像經常發生嬰兒不見了的事件呢。醫院方面當然否認,好像都推說死產流產什麼的,不,什麼聽見嬰兒啼哭聲啦、知道祕密的護士不見了啦,惡劣的傳言不絕於耳,一時之間,好像警察也出面調查了。就在那時,發生了年輕醫生失蹤的事件。事實上,這件事醫院也還沒提出失蹤通報呢。」
「木場老爺駕到,呀,那可慘嘍。」
「雖然因爲剛纔所談的原因採訪停止了,可是,事實上,我從其他管道還聽到了怪異的話題。」
榎木津連臉都沒轉向這一邊,徑自說道。
「榎先生,如果你不認真地聽,那我就在這裏自己說了唷。」
沒辦法,我不得已只好站着把事情的原委說出來。榎木津的房間,四處散亂着不知什麼樣的東西,一不留神坐下來,真不知會遭遇到什麼呢。
我在說話的當兒,榎木津就一面在衣服堆裏翻攪,一面陷入虛脫狀態發呆。只有提到藤牧的名字時,才朝我這邊瞄了一下。除此以外,也不幫腔附和,最後情況演變到我像被完全漠視了似的。
「榎先生,好好地聽不是很好嗎?就算是我也都有些生氣了。」
「我在聽呀。」
榎木津終於轉向我這邊。
端正的臉上是一雙驚人的大眼睛,茶褐色的眼瞳,皮膚的顏色白晰得不像東洋人。透過太陽,連頭髮的顏色都比栗子色深,是咖啡色。
是個色素很淡的男人。
啊,我覺得他真像西洋瓷器人偶。
「幹嘛那副喫驚的樣子?關君。沒出息的是你吧。如果你是個我見猶憐的少女,感到那副喫驚的樣子,我還會出聲安慰,可是,居然有個長着濃鬍鬚的猴臉男人在房間裏站着發呆,我真想揍他一拳呢!」
榎木津的拳頭揮到了眼前,我纔回過神來。雖然已是老交情,但這個彷彿創造出來的臉,竟讓我看得入神。
「不,榎先生,你根本沒注意聽我說話。」
「我纔要問你幹嘛一副呆像呢?」
「呵,因爲你突然回頭,所以嚇了我一跳,可沒在發呆唷。」
我不明白爲什麼我得辯解?每當這種時候,我就得盡力掩飾。大概碰到榎木津,不,京極堂也是如此吧,他們不知擁有像魔法、還是毒氣什麼的東西,我想我真是首當其衝。但是,施放毒氣的本人,完全毫無察覺,所以使我看起來更像個傻瓜。事實上,走出毒氣所能及的範圍、走到外面,我就不是傻瓜,而是一個很普通的社會人士。可是,一旦進入他們施放的毒氣範圍內,我的能力就明顯地下降,於是會說出原本不想說的辯解。
「總而言之,你的話呀,事實關係前後矛盾,而且視點模糊,完全掌握不到要領。如果一一質問的話,要花時間,所以乾脆全部聽完,等我全部整理好以後再開口。沒看着你,倒不是沒在聽你說話,反正耳朵不能關閉,你在那邊嘰裏咕嚕說個不停,不想聽都不行。」
榎木津說道,伸手套上好不容易選好的襯衫袖子。
「因爲很複雜,所以不知道從何說起得好?有回應,纔算是好的聽衆嘛。」
「有什麼複雜嘛?藤牧在被招贅的地方,從密室失蹤了,他太太當時懷孕三個月,他已失蹤一年半了,但孩子還沒生下來。關於這件事,傳出了奇怪的謠言,敦子展開採訪並向你徵詢意見,你回答不出來,去找京極堂商量,然後被勸到我這兒來,這麼說不就得了。連三十秒都不需要。」
「可是,我不會偵查唷,連搜查那個語詞都不認得。」
我戰戰兢兢地將目光轉到下面,轉向不能看的、可憎的謠言的目標。
寅吉皺起他的濃眉,以相當困惑的目光向我求援後,對着榎木津說道:
「話說回來,關君,這個事件,你比我更清楚。怎麼樣,你要不要也做偵探看看?」
--榎木津不會占卜,而且直覺也常出錯。
眼看着就要折斷的纖細頸子,京都娃娃似的臉,細眉。沒有擦口紅的關係吧,或是在黑色衣服的映照下,她看起來簡直就不像活人。對了,那種有如死屍的蒼白的臉。
「錯綜複雜的細節,我理解了以後再說也行。如果有疑問,必要時我自然會問。」
靠近以後,覺得久遠寺涼子更楚楚可人。她那細嫩的皮膚、稍微困惑的表情,都無時不在襯托她那蘊藏着危險的緊張感的美。如果她毫無顧慮地笑了,她的美仍不會改變。不過,那種危險的美麗,會失去平衡、消失無蹤吧。
寅吉用類似機器木偶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來,很慌張地把客人引進去。至於我呢,因爲還無法適應事態,除了散漫地持續着沉默以外,啥事都沒做。
然而,我的期待很明顯地落空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身材很清楚地絲毫沒有那種畸形的部分。不,不應該有的。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即使真的有懷孕了二十個月的孕婦,也不可能一個人特地走到這種地方來。不,不應該走得動。
於是,建議他做偵探。結果榎木津接受了這個意見。他知道的好像是過去的事,而且只限於事實關係,完全不懂人的心理和未來的事等等。
「說什麼無聊話,我是文人,你纔是偵探吧!」
被這麼一說,我完全泄氣了。
說完,她雖仍有些傷感,但是嘴角再度現出欣喜模樣。即使這個時候,在短時間裏,我一面感到輕微的耳鳴,仍必須等那煩人的羞恥心消失纔行。
再度被她的臉吸引住的我,經寅吉輕撞了一下腹側後,慌張地開口問道。
「請別放在心上。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不會有人想到這個歲數了還沒結婚吧。」
「哇,是惡劣的謠言!不過,夫人,我現在確信那些風聞是胡說八道。關於你丈夫失蹤的事件,目前還不是可以說什麼的狀況,至少見了夫人之後,我認爲風聞的,不,說中傷也行,總之,我根本看不出能爲謠傳作證的證據。簡直是惡劣的謠傳!」
我直截了當說出心裏想的話。然後,說出口後,立刻陷入非常羞愧和後悔的境地。久遠寺涼子頭低低的,寅吉則對着這麼久還不進入正題的我,投來近似輕蔑的目光。
「如果不是木場老爺出面解圍,真不知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哩!你也知道,警官就是那德性,換了平時是會吵架的呢。可是,我家先生不知怎麼的啥事都知道,難道精通心靈術什麼的嗎?」
可是,很意外地,久遠寺涼子竟臉朝下笑了。抬起頭的她,竟格外的眼神明朗。
我微妙地感到緊張,以至於那短暫的時間也覺得很長。
「不,我太早下結論了。很抱歉,不過,根本看不出來你的年紀,說是十多歲都相信。」
榎木津確實是不搜查的。他之所以選定偵探這一行的真正理由,只不過因爲直覺很強而已。
寅吉說到這裏,嘆了口氣:
「總之,等你們的談話漸入佳境後,我再精神奕奕地上場解決事件。你在那以前仔細地聽當事人的話,這就行了,別擔心。對了,你乾脆扮成能力高強的偵探助手關先生好了。和寅,女士到了以後,你就這麼介紹。」
久遠寺涼子緊握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頭細得像小樹枝。不過,像她瘦成這個樣子,一般面頰都很削瘦、眼睛深陷。但是一直皺着眉頭的她的臉,卻找不到這些特點。反而像是中途停止生長的少女似的,甚至讓人產生天真爛漫的感覺。看不出來已二十八歲。前面的劉海放下來的話,說不定像十七、八歲呢。
「事實上,我不能生育,於是爲了獲得後嗣,我妹妹招了入贅夫婿。」
「說這種話那怎麼做生意嘛。不聽客人說話能進行調查嗎?」
我再度發起愣來。
是個很苗條的美麗女子。穿着容易被誤認是喪服的黑紫小花紋和服。手拿着白色的陽傘。像是印在相紙上白淨淨的女人。
「這裏是榎木津先生的事務所嗎?」
「第二個案子,先生本來想,至少聽聽吧,可是中途又焦急起來。」
「偵探因爲接到緊急的工作,現在正忙着處理。這位是偵探的得力助手關老師,總之,先由他跟你談,那個,請先跟關老師談。」
「到那個結論爲止,還錯綜複雜得很呢。」
「叫久遠寺啦,先生。在客人面前請別弄錯了。」
「談談事情的原委吧。」
我被如此地行禮後,終於頭也低了下去。我因爲發愣,可能會被誤認是態度不遜吧。這麼一想,有點兒畏縮了。
「啊,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是無所謂的。盡說這些無趣的話,很抱歉。」
女人依隨寅吉的帶領,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這時候,又行了一次禮。我只一逕地凝望着女人的臉周圍,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是衝着我的行禮。爲什麼呢?因爲我非常恐懼看到女人的臉以下,正確地說應該是胸部下面。換句話說,我缺少確認她下腹部異常膨脹的勇氣。
「久遠寺家是母系家族,我祖父、父親都是養子。而我父親也沒有男孩,就只生下我和妹妹兩個孩子。」
瞬間沉默下來。久遠寺涼子垂下眼睛一會兒,現出忍耐着疼痛的表情,很快地緩慢開口了:
喀啷,鐘響了。
然後,又一次深深地低頭行禮。
「我們家先生最討慶聽客人冗長的談話了。」
「久遠寺啦,你根本沒在聽。」
是去年吧,當他在哥哥經營的俱樂部彈吉他混日子時,榎木津經常被要求找尋失物、失蹤者的行蹤。只要沉默地坐着就不由得會有狀況,而他的說中率已達到只有占卜師或心靈術師才能做到的程度。源自這個經驗的靈感,使他決定做偵探這門生意,所以才說即使是偵探,但和搜查啦推理什麼的毫無關係。
「這根本就不重要,關君。有基本知識的人在聽對方說話時,對方也會說得興高采烈。」
我因爲對藤牧氏有不像是會夫妻吵架的印象,所以有些意外。不過,我隨即又想,我和他交情並不深,而且第三者並不瞭解夫妻的生活,沒有必要抱着這種懷疑態度。
「啊,那是……那個,不好的傳言嗎?」
客戶當然不一定是事件的當事人。不,不如說並非當事人、而是家族纔是客戶來得自然吧。我沒有比現在更期盼榎木津瀟灑地上場,以心靈術似的魔法,一口氣把事件給解決了。
「那麼,我是否說了非常失禮的話,那個……」
瞬間,女人眉頭皺起,做出痛苦的表情。然後還沒穩定視線就禮貌地把頭低了下去。抬起頭的時候,上挽的頭髮飄落了一根頭髮。動作非常緩慢。
「我是關。」
「可以哇。第一個客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先生就說出了答案。嘿,正好說中,所以沒事兒。不過,客人的情緒並不好,還莫名其妙地懷疑是否事前做了什麼調查呢。」
「我妹妹久遠寺梗子現在的確懷孕已快二十個月,到現在仍沒有生產的跡象。剛纔關先生就欲言又止,大概因爲這件事吧。而且,梗子的丈夫牧朗也如傳言所說失蹤了。」
「並不是直接知道,那個,傳言吧,我聽說了。」
榎木津一面打領帶、一面眯起大眼睛看着我,繼續說道:
「搜查是警察的差事吧,至少我是不幹的!」
「那家醫院叫什麼來着?伊集院還是熊本?」
我感到耳朵一帶火燒般的發熱。我的臉現在八成像喝了酒,一定很紅吧。罹患恐懼面對人症、赤臉症、失語症,我本來就是這種男人。
寅吉又以監護人的語氣說道,爲我倒了杯紅茶。
「是的,是這裏啊。是久遠寺女士嗎?請到這裏來。」
「關先生好像誤會了。世間怎麼謠傳我並不清楚,不過,大概八九不離十吧。」
「很慚愧,我從幼年開始就經常生病……而且……」
「說出來了嗎?」
「可是,我並不相信,和夫人見面後,現在再相信那種中傷,就太沒道理了。」
「已經沒時間嘍,關君,女士很快就到了。但我還沒穿長褲呢。你呀,雖然看不出來像偵探,不過這副模樣站出去倒也不丟人,儘管臉型有點兒像猴子。不過,那不打緊。再說,你對客戶可能提到的事件又很瞭解。看這種狀況,由你來應對最理想,連狗都會這麼想。」
寅吉飛快地說完,請客人喝茶後,坐到我旁邊來。很忠誠地依照榎木津所言,被寅吉客氣地介紹爲「關」的我,很無奈地只好接受了。
我內心想早一些見到來自久遠寺醫院的婦人的好奇心,和希望榎木津從房間出來的願望,很不一致的不安感,兩種都一樣地在擴大並相互拉扯着。
然而,完全看不出來他有出場的跡象。穿褲子所需的時間早就過去了。
「當然啦!」
「對不起,我笑了。在這種狀況下,是很不謹慎的。不過,老師真是不可思議的人。我正傷神該用什麼態度談家裏的醜事,可是不知不覺地,緊張的感覺消失了。」
「可能您也聽說了,我家在豐島的雜司谷田町做開業醫生。」
女人微微一笑,輕輕地行了第三次禮。
榎木津輕快地喋喋不休後,又把領帶解開了。怎麼都系不好的樣子。寅吉和我啞口無言了一會兒,但很快地就被趕出房間。我們被趕出的理由是,被兩個男人看到更衣的場面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因爲這樣,其實壓根兒搞不清是啥理由的當兒,我陷入了擔任偵探助手角色的圈套。我下定決心在會客室坐下來,等待客人。
我真是個差勁的男人。即使直覺錯了,也真太過份了。對女性而言,無法生育是極難啓齒的事,而且,還讓未婚的女性吐露了年齡。
榎木津是個不記名字的男人,而且還完全弄錯了。
「什麼事?先生。」
過了十五分鐘。
久遠寺涼子以完全失去依靠的目光凝視着我。寅吉用到底你在幹嘛的眼神看着我,悄悄地避開她又戳了一下我的腹側。
我很想拋掉一切,溜之大吉。
關於這一點,我也常感到不可思議。京極堂之流的好像知道是什麼理論,但京極堂總是那德性,雖然曾要求他說明但我還是無法理解。不過,當榎木津說出要開始經營偵探社時,周圍都異口同聲表示不如做占卜師來得好,但只有京極堂店主力排衆議:
「啊?」
「噢,等會兒要來的客人叫什麼來着?嘿,九能還是藥師寺?」
「就是這麼回事,關君。你來得正好。那個怪名字的醫生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話題?我內心正困惑着呢。雖說是失蹤事件,但我對找人不怎麼感興趣呢。不過,這下子謎底揭開了。等會兒要來的女士,是爲了託我搜尋藤牧君的行蹤而來的。」
這位女士在說什麼呀?連被寫成新聞都覺得反感,難道她在說那則謠傳是真的嗎?
我嚇了一跳,從椅子跳起約三寸。在抬高的視線中,看到了女人白皙的臉。
「我想拜訪榎木津先生的偵探事務所,這裏是……」
我終究不擅長與人說話,而且壓力很大的關係,變得胡說八道。與其從嘴裏說出不甚高明的話,那還不如沉默的好,可是,必須做得像偵探的那種奇妙義務感從中協助,我終於開口了。
我和寅吉確實都在短時間內開不了口說話,女人可能以爲自己走錯地方、誤闖了進來,很困惑似地偏着頭,又問了一次:
來訪者或榎木津無論哪一個出現的話,就能打開這種讓人覺得不好受的局面。可是,榎木津的房間只傳來哇喀這種很古怪的聲音,而聲音的主人一點兒也沒有走出來的跡象。
「謠言傳播得這麼廣嗎?聽你現在的話,就知道關先生對我們的事大概也瞭解了的樣子……」
像在遙遠地方聽到的久遠寺涼子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凝視着桌面的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
「面對帶着嚴重問題前來商量的人,話題應該不會是興高采烈的吧。所以啊,你如果真的認真聽我說……」
「這不是很好嗎?坐着不動就可以調查。」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模樣非常地痛苦,像是立刻會倒下去似的。
她所說的概要正如我所知道的。但是,重新得悉了藤牧夫婦當時的關係並不好,以及失蹤當晚曾發生相當激烈的爭吵。
榎木津一面說道,又把領帶解了下來。他盡說不合理的理論。但想到這次能有和那事件當事人直接碰面的難得機會,我開始感到若干的誘惑也是事實。
我話一出口,榎木津突然笑了出來。然後,用高興的聲音大聲地喊寅吉,正當我張皇失措的當兒,寅吉慌張地打開門進來,問道:
榎木津一面重新調整剛纔沒打好的領帶,一面用興奮的語氣對着我說:
「我叫久遠寺涼子。非常感謝爽快地接受這個麻煩的案子,我想將會很費事,請多多指教。」
「纔不好呢!事件雖然解決了,可是被人家批評說,應該沒有人知道的事,怎麼會知道的?難道和事件有關連嗎?連警察都來了呢。」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這個初次見面、且彷彿有什麼緣由的女士面前,居然說了這些話,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又說出口了喲!其中一個案子是糊里糊塗的回答,總算掩飾了過去,但是另一件可準得很。」
首先,我沒想她告知我與她失蹤的妹婿是舊識。由於一開始就面臨這種再如何地偶然,但即使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局面,而且一直找不到說明的機會。
「有讓夫妻感情不好的原因嗎?」
「那是……傳言,是牧朗先生胡亂猜疑?」
「猜疑?」
「我妹妹梗子和別的男性……」
「外遇嗎?」
一直到現在都沒說話的寅吉,做出一副正如我料的表情,從旁插嘴。
「這是事實嗎?」
我制止似地問道。爲了避免話題落入俗套,而且我擔心好不容易開始多話起來的她,那顆心可能又會關閉起來的危機感。
「沒有……至少我妹妹說沒那回事。」
口齒不清晰的回答方式。
「那麼,是牧朗氏毫無根據地懷疑令妹嗎?」
「提到根據嘛,倒是有類似的事實關係。」
久遠寺涼子的目光在空中稍微飄移了之後,不知如何是好似地繼續說道:
「在我家喫住有個名叫內藤的見習醫生,是一個在年輕時就受我家照顧的人。大部分的人都以爲這個內藤會做女婿、繼承久遠寺的家業……」
「哈哈,後來牧朗先生出現,內藤先生遭到意外損失,這下子喫醋了。」
我踩了寅吉一腳,阻止他多嘴。
「養子女婿牧朗氏懷疑那個內藤醫生和令妹的關係?」
「是的。事實上,內藤也稍微地透露了不痛快的情緒,儘管如此,但是與其考慮和妹妹私通的自己的立場,不如說應該擔心萬一被發現了就無法待在這個家吧,所以……」
「根本沒那回事!」
她表現出依賴的表情,可是,她並沒有哭。我感到她一逕地忍着痛苦。
「不都一樣嗎?」
「後來令妹怎麼了?」
「弄壞的那扇門可以通我妹妹的寢室。妹妹因爲太激動了,好像一夜都沒睡,所以無法從那裏出去。另一扇門在別的房間--這是一個非常狹窄、連窗戶都沒有像暗室的房間--只能通過這裏了。但是,第一點,鑰匙從裏面上鎖。如果想逃出來的話,是如何上鎖的?不,即使辦得到,但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人偶們用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話交談着。
偵探很唐突地發言。和剛纔在房間裏那愚蠢的音色不同,現在是一種深沉的嚴厲的語氣:
「也只有頭腦好、認真的人才會嫉妒得很深呢。對被懷疑的令妹來說也真是災難。」
「是嗎,那敢情好。」
「竟然說這麼失禮的話!這位可是委託人喔,有說謊的必要嗎?既然把那麼難說出口的家務事都告訴我們了,咱們只要想到她想解決事情,不就得了?」
我憤怒地反駁榎木津,而且,想徵求同感地轉向後面一看,久遠寺涼子並沒有特別不高興的樣子。連否認偵探的粗暴言語的跡象都沒有,看起來她反而變得很冷靜似的,反問道:
「我信賴家人。」
久遠寺涼子皺起眉頭,很痛苦似地望着我。老實說,我除了說不知原委以外,啥都不知道,實在窮於回答。
寅吉又說出攪和的話,我用斜眼瞪他想加以牽制。
「你還在懷疑那個人嗎?我確實不是偵探,但多少也累積了些人生經驗,從我的經驗判斷,那個女人沒有說謊!」
不理會張口結舌的寅吉,我鄭重地向久遠寺涼子對剛纔的不禮貌道歉。爲行動格外奇特的偵探辯解非常地費勁,再怎麼解釋剛纔榎木津的態度都不可原諒。首先,連該如何理解,都無法瞭解。
「明天請好好地幹!」
很客氣地說完,緩緩地鞠躬後離去。
「……儘管如此……■那個■死了吧。嗯……■那個已經■死了。」
「怎麼解讀你話裏的意思好呢?」
「誰死了?」
久遠寺涼子不知爲什麼瞬間止住了慣常困惑的表情,微微地笑了:
「咦?」
「怎麼說?」
夾在中間的我,有種像身在蠟像館似的奇妙感覺。
「啊,明白了。再問更多,對你來說,太殘忍了。以後再請教你的家人吧。」
「……你真的沒見過那女人嗎?」
我毫不在乎地打開門。
「追查牧朗先生的行蹤,是吧?」
「人不在了嗎?」
「我只有兩個問題。」
「是我。我從在進駐軍擔任翻譯員、我認識的人那裏,聽到有關老師的評價。」
腦後突然傳來聲音,我縮起脖子。
「我的話,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我這麼認爲。」
「在裏面……說不定在裏面上吊了……好像有人這麼說。我妹妹再也受不了,要傭人和內藤兩人把門上的合葉弄壞,才終於打開了門。」
榎木津留下這句話後,走進房間鎖上了門。
「很遺憾,我不認識。是你想錯了吧。」
「偵查呀。那事情未免太過份了!」
「這個人一句也沒提到解決事情唷,關君,只說了要證據而已。」
「寅吉,你在看女性的時候,盡注意這些地方嗎?真是失禮的傢伙!談到失禮,咱們的偵探怎麼啦?瀟灑地出現是好的,別說解決什麼事情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久遠寺涼子所擁有的寂寞的氣氛,在她離去後短暫地仍迴盪在她所坐過的沙發、站過的門口的空間。榎木津上場以後,一直散漫地半張開口的寅吉終於生還了似地說道:
「到底怎麼回事?榎先生,你什麼時候走出房間的?」
久遠寺涼子這一次斷然地否認了:
我決定不事先向該偵探報備就中止與當事人的談話。我不知道不做調查推理的榎木津偵探會作何反應,再怎麼說,不對的是當事人在前、卻不從房間出來的榎木津。
寅吉逐漸不客氣地問道。久遠寺涼子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我父親懷疑妹妹和內藤。懷疑他們共謀犯下罪行,也就是說謀殺了牧朗先生。母親認爲牧朗先生活着,不知在哪裏正詛咒着妹妹呢。妹妹面對這樣的父母,很激烈地反抗,也不肯好好地接受治療,所以愈來愈衰弱……」
「總而言之,妹婿牧朗從那以後就毫無消息。妹妹因丈夫失蹤的衝擊病倒以後,就如你所知,經過一年半至今仍然無法離開牀,就那樣躺着。惡劣的謠言一天天地散佈開來,別說患者了,連護士都有很多人辭職了。」
榎木津說到這裏沉默了。
接下來,我和她約定明天下午一點鐘去久遠寺醫院。久遠寺涼子告知了住所和簡單的路線後,說道:
這一點,我也沒留意。
榎木津站在窗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對於有躁鬱症的他而言,氣氛顯得太陰森了。難道在反省嗎?我摸不着頭緒,有點兒不好開口說話了。
「委託我調查事件,到底是誰的主意?」
他到底在說什麼呀!我不可能和她是舊識。
「不。到底或者還是死了?如果活着,爲什麼會失蹤?只要知道這些就行了。在哪裏,做什麼事,都無所謂。爲了填補家庭的鴻溝,我必須清楚地知道那個人究竟怎麼了。」
我倒沒注意到。
「……請不要太介意。榎木津先生擅長運用與衆不同的偵探手法,我從認識的人那裏早聽說了。所以,剛纔的表現也一定是重要的偵探術吧。雖然有點兒喫驚,不過,那也沒辦法!」
「接下來,牧朗氏失蹤當天是什麼情況,請說得詳細點好嗎?」
「謠傳只是一陣風。我認爲不管世間人怎麼說,只要家人彼此間的信任夠堅實,一定能夠克服困難。不過,如果家人之間,互相不信任的話,那就完了。」
「我那一天不在家,並不是直接地瞭解,聽說好像半夜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然後快天亮的時候,牧朗先生好像就關在房裏上了鎖。」
「而且,那麼地纖細瘦小,卻魅力十足,穿和服未免太可惜了。」
「那麼,真的願意接受委託嗎?」
「那麼,再問一個,你沒撒謊吧?」
「現在不是說奉承話的時候。先別管京極堂老師的妻子了,也別把我家那口子算進去。」
「榎先生,剛纔是怎麼回事?請說明。」
榎木津站在屏風後面。
日書店的老師指的是京極堂。對寅吉來說,幾乎每個人都是老師,很難區別。
非常愚蠢的應對。
「不,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早就認識這個男人■?」
「至少現在不算是。」
對她,我爲什麼沒有寅吉的看法。不,說不定是一種不可以有的心情。
「即使這麼做會斷然使你的家庭鴻溝更加擴大,你無論如何都還是要這個證據嗎?」
「藤牧。那女人應該知道的……」
久遠寺涼子以雙手製止不斷賠罪的我,以困惑的、也因此顯得溫柔的表情,說道:
「榎先生,你瘋了呀?胡言亂語也要有個分寸。我和這位是第一次見面唷,難道你連我都懷疑嗎?」
我真的很不忍心看她那痛苦的表情。榎木津還沒有現身的跡象,再這樣繼續下去會陷入我像在拷問她的錯覺。總之,姑且在此打住,然後,再和榎木津商討對策,纔是開拓解說這個怪誕艱難事件的真相之道。
「明天,我陪同偵探去打攪府上,好嗎?」
「幹啥呀?」
「每個房間都有鎖嗎?」
「沒有窗戶嗎?可以從外面觀望的……」
「牧朗君不是家人嗎?」
「恭候大駕,今天非常地感謝。」
榎木津半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不折不扣地就是這意思。」
「不,不是奉承話喔。不過,剛纔那位女士是不同種類,不像是這現實裏的人。這麼大熱天還穿和服,又不流汗。注重打扮的傢伙難道連流汗都剋制住了嗎?」
「沒有。那個房間原本是治療室,也就是作爲醫院設施用的房間。因爲遭到空襲,房子燒掉一大半,戰後就用來替代書房使用。有兩個進出口,每一個都是從裏面上鎖。」
「不在。」
「可以這麼說。」
榎木津不回答我的問題,照樣凝望着久遠寺涼子那裏,不,應該說她頭上約二、三寸的地方。
榎木津感到意外地幾乎要皺眉頭了。
說謊!根本就不喫驚。爲什麼要這麼說?我心想。
「噢!」
人偶們再度恢復無機物狀態。
「哎,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我自以爲看盡了美女,像舊書店老師的夫人,喔,老師你夫人也相當漂亮呢。」
基於不想再談她的心情,使我將矛頭對準榎木津。於是,寅吉無視我在說什麼,走到榎木津的房間前,喊他:
「真悲慘。」
他簡直就像一尊希臘雕像。
沒有回答。
「也許……所以,一定是忘了吧。」
「不過,總有辦法挽回。我來向你們求助的真正理由是,我預感到久遠寺家,不,我的家庭會毀掉。」
「後來,天亮了也不出來。妹妹也開始擔心,好像去跟父親商量了,父親還說很快會出來的,不管他。可是中午過了、下午過了,妹妹漸漸地不安,似乎曾很費勁地敲門喊他……」
「不能潛逃嗎?那個,當你們家人在睡覺的時候……」
「你很健忘,所以我不相信你。怎麼樣,你認識這個關君嗎?」
久遠寺涼子對於突然出現的偵探一點兒也不喫驚,毅然地用能劇面具上那種捕捉不到的眼神看着榎木津。
喀啷,鐘響了。
榎木津以極難得的認真表情,凝視着嘴巴癟成一字形的久遠寺涼子。
我不想再費神想如何應付這個怪人了。走出房間後,我叮囑正偏着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模樣的寅吉,明天一定要讓榎木津去約定的地方。
思緒無法有條理地整理,心情很難靜下來。
我立刻想到要把今天發生的事向京極堂報告,順便徵詢意見。本來唆使我來找偵探的就是他。
下了電車,太陽早已傾斜了。心情很涼快,和昨晚不一樣,今天有風。
我帶着複雜的心境,走上坡度恰到好處的坡路。
店已經打炸了。叫喚了幾次都沒有迴音。我走到正房的玄關一看,不像是外出的樣子,一打開門,主人的木屐旁有雙女人的鞋子。八成是老婆回來了。起居間不斷地傳來京極堂的聲音,看來主人並不是不在,我擅自走進去。
「喂,京極堂,是我。打攪樓!」
拉開紙門,回過頭的不是老婆,是主人的妹妹中禪寺敦子。
「啊啦,嚇人一跳,關口老師。」
中禪寺敦子回頭的樣子,使她的眼瞳看起來更大,簡直像貓眼似的滴溜溜地轉向我這裏。迥異於幾乎不動的哥哥,妹妹總是活潑機敏地動着。少女時代剪得像市松人偶0;譯註:兒童的通稱1;似的劉海,在就職時竟一刀剪掉,連裙子都很少穿,簡直風貌如少年。
「是敦子呀,我還以爲是千鶴子小姐回來了呢!」
「喂,你把馬和千鶴子搞混,我可傷腦筋喲!再怎麼看都不至於弄錯吧。」
京極堂依舊一張生氣的臉孔。敦子小姐眼睛滴溜溜地轉,揚起半邊眉毛,瞪着哥哥。臉長得不像習性倒相似。
「嗯,很過份呢!老哥,這是對嫂子不在、連茶都不會倒的差勁老哥特地準備晚餐來的勇敢的妹妹,所說的話嗎?」
「我什麼時候拜託你來着?誰喜歡喫你做的東西。而且倒茶這等小事我自己會,昨天我還泡了茶請這位大老師哩!」
「是的,我喝了像白開水的味道變淡了的茶。」
中禪寺敦子喀喀地笑了。
「話說回來,千鶴子小姐怎麼啦?不會是厭煩了書呆子老公離家出走了吧?」
「你家的雪繪小姐都能夠忍耐你了,千鶴子幹嘛離家出走?我可是舊書業界中,出了名的疼老婆唷!」
「先別管業界了,在這一帶,你只不過是個愛書家而已吧。」
「他說大概那個--所謂的那個,是指藤牧先生--可能死了吧。然後說我和她不是第一次見面,說得很堅決。」
京極堂用一副不懷好意的表情,向我詢問。
「沒關係,關口,我們剛纔談過了。都是這個輕桃的姑娘找你商量引起的。這傢伙好像中止採訪了。怎樣,那個怪偵探說了什麼?」
「爲什麼?因爲她是個美麗的女性,你的意思是我在單戀她嗎?」
儘管如此,我還是說了挑釁似的話。站在稍後方的「平常的我」,其實只不過是畏縮,變得有些膽小而已。
「比如說,剛剛墩子所說的現在物理學上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例……姑且承認有那種事例吧。可是,靈魂肯定派的那夥人會怎麼說呢?會很高興地說是奇蹟啦、不可思議啦什麼的吧。不過,這並不足以說明什麼。承認奇蹟爲奇蹟其實是,似是而非地表示承認奇蹟■在平時是不會發生的■這種世界觀,所以說,這是很值得懷疑的。另一方面,否定派的那夥人,由於論調和自己所知如螞蟻背那麼小的常識不一致,所以壓根兒就不當一回事。他們認爲一定是弄錯了,但那是很愚蠢的。奇蹟啦、怪異什麼的,就像昨天跟關口君說的,只不過因爲很偶然地不符合現在的常識、並非今日科學所能及的範圍而已。說起來,不應該發生的事仍然是不會發生的,這是我一貫的主張。已經發生了,就不能再叫做不會發生了。試着說什麼超越常理啦、超自然什麼的,這是直譯吧,從日本話的語意來看,是意義不明的。我認爲,也不是反自然啦脫離常識什麼的意思。」
「嫂子回京都孃家去了,老師。嘿,今天是祗園祭0;譯註:京都八坂神社的祭典,每年七月十七日至二十四日舉行,昔時爲驅趕疫病祭神舉行花車迸行,流傳至今1;呢。」
「喂,京極堂,那不就成了森羅萬象,一草一木,全部都擁有記憶了嗎?」
我因爲流露了俗氣的想法,所以覺得很羞愧。中禪寺敦子可能心情也一樣吧,變得稍微安靜了。
「只能說出是時間的流逝……」
京極堂搔了眉毛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不,那就太缺乏自知之明瞭。只不過,每當那位久遠寺涼子出場時,你的表達不知是抽象的、還是文學性的,像有什麼內情似的,聽着都不由得害羞起來。」
「喔,是嗎?」
「等一下。」
「有沒有生命吧!」
「這麼想的話,死人的靈魂咻地飄出來什麼的,那不是很奇怪嗎?抽出來後活着的部分是另外一個人嗎?慢慢地抽出來,心和身體是分開的關係,所以和身體的生死無關,這聽起來像似是而非的理論。再說,如果將靈想成是物質的話,那麼輪迴轉生的思想就能夠老實地接納了。因爲所有的物質,都透過食物鏈等的生態系統,以各種形態循環着。由於生物是攝取其他物質與自己同化後而生存的,所以也攝取了物質的記憶。然後,生物本身總會還原爲物質後再被其他生物攝取。」
「答案是生命的本來面貌是記憶。不過,如此一來,生物的記憶會成爲相互交錯而更加複雜,結果發生了破綻。但是有非常的湊巧,■效率良好■地爲後世留下記憶的遺傳因子那樣的結構竟然偶然地成立了。不過,這樣的話,必須留下來的記憶更復雜了。這是一種本末倒置作重複動作的遊戲。生物就這樣地重複着非常反自然的畸形的進化。最後,看到了所謂腦組織的完成。意識因此逐漸產生。昨天我所說的心和這個生命是一樣的東西。生命等於心與腦的接點,這纔是意識。」
「什麼騙子的嘛?我從出生以後,就不曾撒過謊和梳過島田髮型0;譯註:一種婦女髮型1;哩!」
「你把事情說得那麼了不起,其實根本沒什麼根據吧。被我和敦子一質問,還不就語無倫次了。所以纔會用這樣的說法逃避吧。」
「這種想法,只不過有助於你理解榎木津的性格而已。」
「你幹嘛那麼討厭心靈?是基於世上沒有靈魂這見解嗎?那怎麼說纔好,超常理現象嗎?超自然現象嗎?」
「怎麼,你這傢伙,又騙人了嗎?」
「那麼,她看到了『藤牧的屍體』,或『如同死亡狀態的藤牧』嘍。可是,就算相信你的人生經驗,女人不記得這一切……而且以前的你也靠近着看,你也不記得……」
確實如此。在回家的坡道上,結果我很清楚地什麼都想不起來。可是,明天我必須和榎木津一起以偵探的身份展開行動,即使榎木津那種乍看雖是支離破碎的言行,但若真有什麼含意的話,事先知道也不是什麼逾矩之事。
「怎麼回事,我一點兒也不懂。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我又不認識她,如果她看到了屍體,那幹嗎還來找偵探?竟然連理性的你,都相信榎木津那個瞎猜的騙子嗎?」
我非常氣餒。
「反正是死掉的孩子的怨恨……什麼的所造成的吧。」
「那是那傢伙的眼睛太壞,他看得到別人的記憶。」
儘管如此,這兩天我都在談這個事件。在談話間,我開始錯覺這個事件已不是他人的事,而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中禪寺墩子忍住惡作劇,像孩子似地含着笑,緊抓着兄長不放。
「所謂靈,是爲了使難懂的東西變得容易懂所想出來的記號。比如說數字也一樣。在這世上,『■一■』這個東西並不存在,所以認爲沒有數字,但其實這是謬論、是錯誤的。另一個反駁的論點是,只不過是眼睛看不見,但確實是有『■一■』這個東西,但這又很可笑了。靈本身並非有、沒有的東西。存在於宇宙中的所有的■屬性■,爲了圖方便都稱呼爲靈,這麼想就好了。」
「哪,京極堂,拜託請說得讓我們容易懂吧!那是讀心術嗎?或是心靈術所說的透視的把戲?和眼睛壞有什麼關係?」
「對吧。我們很意外地對時間缺乏客觀的解說能力呢。由於如此,現在的物理學對時間完全沒有回溯性,甚至盲從。所以不確定原理等一出現,就張皇失措了。我們爲了表示時間,所以製作出時間表等,爲了理解時間雖然非常有效,但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時間■這個東西■。這與我們對靈魂的理解方法很像。那麼,關口君,接下來,記憶是什麼?」
我一面罵人,一面坐到和昨天完全一樣的地方。這裏是我固定的位置。
託京極堂難得大力相助之福,免除了陷入失語狀態的我,面對他們倆有條理地說出今天發生的事。在這段時間裏,哥哥如同石頭地藏般沉默不語,而聰明的妹妹熱切地聽我說話的關係,我一點兒都沒有白天跟榎木津說話時那種疏離感,忘情地一口氣說完。
「嗯,這也是一種思考方法。於是,這個物質性的記憶、記憶的原形才被稱作靈吧。當它還是物質時,只有『有』而已。但突破規則的叫生物的這個傢伙誕生了,這麼一來,話題就不同了。你認爲,生物和無生物決定性的差別是什麼?」
「如同讀宇宙這個字眼,宇和宙,亦即是時間與空間所成立的。物質在空間中,被把握爲質量,那麼,在時間中,是怎樣的呢?很遺憾,現在我們仍■無法■表現和理解。對於存在,只能認爲,時間僅是無條件地、無時無刻地流逝而已。可是,如果這樣,時間經過本身,就不能說是物質的『時間性的質量』吧。也因此這纔是『記憶的原形』吧。反過來說,那就變成所有存在於宇宙的物質,都可以假設稱有『物質的記憶』了。」
「嘿,正經八百似地說了這些,我想說的是,這種思考方法也有的,信不信隨你。」
「時間是什麼?你能說明嗎?」
「如果是人的話。但身體的另一部分呢?活着呢。作生魚片的時候,把魚的心臟和內臟全拿出來後,魚不是還抽動着嗎?因爲肌肉還活着。人也一樣,即使心臟停止跳動,其他器官仍幾乎都活着。心臟不過是讓血液循環的器官而已,不過,很麻煩的是,血液停止流動無法供給氧氣的時候,最先死的是腦。然後,身體各器官就無法維持複雜的記憶交換。作爲高等生物的■價值■就失去了,僅存低等生物的器官,但這由於是相互依存生存的關係,因此不久也會慢慢死去。換句話說,原始性的物質的記憶活動,就無法依隨己意了。如此一來,零的集合體的生命就不是集合體了,逐漸還原到單純的物質。換句話說就是死了。所以,雖然意識有中斷的瞬間,但沒有死亡的瞬間。人是慢慢地部分地死去。」
然而,朋友聰明的妹妹立即反應了:
「首先,有沒有靈呀魂呀的議論,說起來,本來就很沒道理!]
「這是什麼?」
我發現自己變得迥異於住常的攻擊性。平常的我,在這種場合,會稍微後退一步,然後,認真地凝視自己。也許我真的對久遠寺涼子有特別的情感。可是,那和男女之間、至少和戀愛的情感不同。相反地,不能對她產生這種情感的強烈忌諱,在我內心中萌芽。
「在這種時間,你來幹嘛?一看就知道你急忙爬坡上來的,呼吸快停止了似的。」
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道。
「因爲關口老師是文學家的關係嘛,在描寫美麗事物時難免會變成詩,這是沒辦法的呀。對不對?老師。」
「把剛纔說的當前提考慮的話,腦就不是記憶的倉庫了。可以設定腦是執行記憶的再生和編輯的地方吧。」
「那麼,那個生命是什麼?這也不能明確地回答。剛纔的物質的記憶,不知基於什麼機會而活動了起來,將這種狀態稱爲■活着■怎麼樣?也就是說生命是靈的集合。可是,這種活着的狀態,在自然界是非常不自然的狀態,所以無法長久地持續。立刻死了。爲了保存活動着的記憶,於是製造複製自己的技術被編造了出來。」
「想象成肉體是器皿,而靈魂住在那裏就很容易瞭解了。那和時間表一樣的方便。肉體就是生命唷,是不可分割的。既然這麼說到這裏,對了,假設現在這裏有個心臟被穿透的男子,他死了嗎?」
的確如此。
「明白了吧!儘管如此但我不認爲議論本身是毫無疑義的。」
「回答得像國語辭典。可是,因爲『過去』和『事物』的定義並不確定,所以似懂非懂的。『不遺忘地記住』,不過是『記憶』的替換語而已。」
「什麼?」
「合理!所以終究很難想象生命和心靈無所不在。」
「只從構成的物質來比較的話,生物與無生物之間並沒有什麼差異……而且,分辨原始性微生物和單純的氨基酸,終究不足以證明生命的有無什麼的吧……?」
妻子今早說的祭典,指的原來就是祗園祭,我總算理解了。
京極堂做出他擅長的芥川龍之介的姿勢,用指甲搔着下巴。
「民衆本來好像很剋制地自己在做,最近倒變得很熱鬧。可能是各條街內推出了花車的關係,需要人手吧。」
我隔了好一會兒才發言,京極堂大膽地笑了。
「哪,哥,我也對這件事感興趣呢。爲什麼榎木津先生會知道這些事呢?」
「你們爲什麼說這些蠢話?爲什麼非要將桌子擬人化不可?同時因爲神經和腦發生作用而產生的一個信號。痛什麼的,是生物生存時,爲了迴避不喜歡的外界刺激,而由腦所製造出的一道叫感覺的菜單哩!我所指的不是這個意思。對了,……時間是開端。」
「你是說我的手、耳朵和頭髮,都是有思考的嗎?」
「肝臟之類的好像能持久嘍。骨頭和皮膚也活得長。至於頭髮,只要供給氧就能活,屍體的頭髮會稍微變長的唷。」
「關口君,你忘了昨天的談話嗎?」
「是的。」
「好吧,榎木津那傢伙最後說了什麼?」
「不遺忘過去的事、記住它。」
「那更糟了。」
「當然死了。又不是拉斯布津0;譯註:ValentinG.Rasputin,俄羅斯作家,農村派代表作家1;和《小蟠小平次》0;譯註: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劇本之一,改編自山東京山的著作《復仇奇談安積沼》,有四世鶴屋南北和河竹默阿彌所作兩種劇本1;。可能還會活一會兒,可是會很快失血而死。」
我和中禪寺敦子,幾乎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差點兒把這檔子事忘記了。
我期待着贊同意見似地望着中禪寺敦子,她也瞄了我一眼。爲我不放心的發言作了補充:
「哥,你愚弄老師有什麼用嘛!我知道了記憶的確也是很難說明的,那到底怎麼回事?」
「你爲什麼一碰到那女人的事,就變得如此感情用事?即使兩人曾見過面也有忘記的可能性呀。至於屍體,如果是基於『如同屍體般的東西』的認識,由於不認爲是屍體,所以忘記了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如果連『如同屍體般的東西』的認識都沒有,那麼,即使看到也不會將它和失蹤事件聯想在一起吧。」
「所以,我想說的是,爲什麼榎木津會知道她和我、連當事人都像是忘了的事情?怎麼回事呢?是騙子嗎?我只能想到這就是你所討慶的心靈術了。」
京極堂在這裏打住,瞄了一下我的臉色後,開玩笑似地說道:
話在這裏打住。京極堂像他妹妹那樣,揚起半邊眉毛,很訝異似地望着我問道:
「爲了久遠寺醫院事件嗎?」
「總之,先把那種心靈術和讀心術什麼的想法丟掉吧。」
「爲什麼?」
京極堂鄭重其事地說了大謊話。
我明知並非如此。這個男人即使是假設推論,一開始說出來的論旨就不會讓他人能指摘出矛盾點。在長期的交住中,我從未見過京極堂辯論輸了,或他的理論在中途發生破綻的事。
「思考的是腦,使它思考的意志是心。所以,不能說心和命都普遍存在身體的任何部分。生命集中在心臟和腦的話,那就等於說臀部和腿是死的。」
我說出口後纔想到中禪寺敦子也在場。我完全忘了她基於良心問題,中止了採訪這件事。我想起中村總編輯被她說教那回事,再度把話嚥了進去。自己究竟一天裏要引發幾次失語狀態才罷休?
「嗯,你對那位女士懷有什麼特別的情感嗎?」
「可是即使切掉手腕也不會死,但是失去頭和心臟不是會死嗎?」
「是嗎?可是,哥,不管你怎麼說,這世間物理上不可能發生的事,不是一直在發生嗎?肯定靈魂存在的許多人,引用一些事實,例如預感啦、投胎轉世啦、流淚的石像啦、靈視0;譯註:用心靈看而非眼睛1;和攝念0;譯註:一種心靈現象。不依靠物理的力量,用心靈的力量,將內心所思的事物,感光在相片膠捲1;之類的奇蹟,當作證據似的主張靈魂是存在的。目前,雖說這些在物理上是不可能有的現象,一旦被證明物理上是可能的話,那麼,就是否定靈魂但相信物理論者的勝利了。而且,如果怎麼都無法被證明的話,連否定論者也因無法做物理解說,所以更應該相信有另一種力量存在吧?關於這一點,我不認爲是毫無意義的討論呢。」
「敦子說得好!存在的東西都有靈的話,對了……比如說,敲這張桌子的話,桌子會覺得好痛嗎?老年人教訓人珍惜東西就常做這種比喻呢。從道德上來說,倒也不壞,不過,這不像你說的話哩。」
比我還會說話。哥哥狡猾地看着妹妹說道:
「等等,哥。靈是存在的所有東西的屬性什麼的,這麼說來,靈魂就不侷限存在於活着的東西,石頭和木頭,不,連這張桌子、坐墊不也有嗎?這聽起來像是哪個鄉下寺廟的和尚所說的話了。」
京極堂一副喫了什麼難喫的料理似的,扭曲着臉,說道:
「靈,亦即物質性記憶的集合是生命,而如果這是心的原本面貌的話……那麼,哥,手和腳直到內臟,都是有生命……有靈嗎?」
「真令人難受。什麼死掉的人還有一部分活着……」
在這個時候,爲什麼在我內心,和久遠寺涼子相對時那種煩人的羞恥心,又再度更醒了呢?真是託福,我連中禪寺敦子的讚美,都無法巧妙地應對。
京極堂嘿嘿哼哼地不知嘀咕了什麼,把坐墊拿開,很嚴肅地重新坐正。
「這麼說來,會有那種會長頭髮的人偶哩……我曾寫過一篇報導。」
中禪寺敦子說道,她中途退席從廚房端來茶,然後用客氣的聲音說道,招待不周對不起,要我喝茶。由於我一向只看慣了她在男人羣中生氣勃勃工作的模樣,所以看到做出少女動作的她,不知爲什麼情緒變開朗了。而且,她泡的茶和昨天那味道淡的茶不同,是味道很香的玉露茶。我甚至有種重生的感覺。京極堂喝了一口茶以後,嗯嗯啊啊地咕喊着,一定也領會了好茶的關係。
正好這個話題可以避開她,我感到些微的安心,回答道:
「嗯,事實上,已照你說的,我去了偵探那裏。」
京極堂突然插嘴問道。
「有幾種思考的方法。假設記憶是物質的時間性過程,怎樣?」
「還說記得,擺架子呢。那爲什麼說讀心術是愚蠢的事兒?昨天所說的,我大致用你聽得懂的、不用專門的難理解的用語,作了大幅度的省略和割愛,有時候加上相當飛躍性的誇張,還夾雜若干的笑話和家常話,引用了很多比喻。盡力做了這麼多以後,你終於相只理解了中聽的結論似的,這是事實吧。你如果不擺脫心靈啦、超能力啦的想法,再怎麼聽我說也是白搭。」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怎麼會忘記?」
「昨天你說是稅關哩。」
「可是,哥,我聽說最近的大腦生理學,對腦的哪個部分有什麼作用,已大致理解了呢。也就是什麼樣的記憶在哪裏、如何地貯藏。」
妹妹真不好對付。
「對呀,但是對於如何記憶卻完全不瞭解。人爲了生存所必需的記憶的量,再如何有效率地貯藏,那個量實在太龐大了,不是像這樣的器皿能夠裝的。」
說道,朋友將手指指向自己的頭,接着說:
「想想看,那是不是隻好先把重複的資訊丟掉?看到你,然後想,啊,這是動物、靈長類、人、日本人、男人、認識的人、關口,多麼地缺乏認識的方法。反正先把前半期的記憶割愛。」
「當然。」
「然後,這一次,看看關口這傢伙吧。到中途爲止是一樣的,可是,再仔細看,嗯,看起來像男人但其實是個女人,所以和你一樣的那部分記憶,就必須割愛了。」
「話太多了吧,哥。」
「然後,再說說你吧。昨天,你的襯衫和褲子都皺巴巴的,今天卻穿着熨斗燙好的衣服。昨天早上八點鐘起牀,但今天十一點過後纔起來。」
「怎麼知道的?」
「看鬍子長的樣子就知道。也就是說爲了區別昨天和今天的你,只需看下巴周圍那髒髒的像菌一樣微暗的東西,和衣服皺紋數目就知道。以後的事即使完全割愛,『今天的關口』的記憶仍然存在。」
「原來如此,其他部分完全都被記憶了。」
「其實是更詳細的。從眼睛得到的資訊,分成形狀、顏色、角度這樣分散地分解着,將重複的東西割愛後,對照過去的記憶,再重新構成。那就是現在眼見的現實。不限於視覺,聽覺啦觸覺啦味覺之類的也一樣。不過想想看,一旦將環繞着自己的所有事物如此詳細分解區別的話,那可成爲很驚人的分類。確實是比一五一十地記憶效率好得多,這使得大腦生理學者們頭痛。但是,如果是剛纔那種想法,那麼在這方面就不會讓學者頭痛了。」
「嗯,你所說的物質的記憶真有的話,那的確非常合理。但這麼一來,就不需要腦了吧,只用記憶夠嗎?」
「傻瓜!只有那片斷的、暗號似的這種意義的記憶知道,那有什麼用處?如果不再一次靠腦來重新構成,那就白糟踢了。」
京極堂在說到「傻瓜」這部分時,故意使了力。
「所謂腦,現在也仍以相當猛烈的氣勢在作用着呢。因爲各種記憶的樣本,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了出來並重新建構了現實,因而產生了意識。但是,腦另外還有一份工作,就是將現在所體驗的現實,也就是說相繼輸入的現在的資訊,分散地分解後變換成物質的記憶。而且,和意識毫不相關地,必須連絡統合身體各部位。既得使虛弱的副腎皮質更有活力、又要讓心跳數目增加,根本就沒有休息的時間。要它同時做剛纔所說的兩件事未免太苛求了。」
「但腦只有一個,你雖然說太苛求了,那也沒辦法呀?」
「所以,動物得睡覺。」
「所以,很多鬼怪都是在光很少的晚上出現。」
「大概榎木津想盡快解決事件,從房間出來時,從她後面看到你。與是,又發現和她正面相對的你。在感到喫驚時,這會兒,看到地板上好像躺着屍體模樣的東西,他確認了那是藤牧。不過,他並不瞭解這有什麼含意,所以問她,到底來這裏找他是出自誰的意思。」
「是的。夢當然也是有聲音、噢得到、有滋味的,但大致被認爲以視覺爲主。那是因爲鼻子、耳朵、皮膚,連在睡覺時都不變地在活動着,而■耳朵是無法關閉的■。」
「會很混亂吧。」
「因此,榎木津能夠準確地知道遺失物所在嗎?……」
「你……那種奇特的構想是從哪裏來的?」
「爲了整理一整天,從接受器官吸收來的資訊和心的活動等,暫時停止肉體與心靈兩方面的工作是需要時間的,那就是睡眠。如果只是爲恢復肉體的疲勞,停止了一半活動似的睡眠形態是不自然的。睡覺的時候,內臟和肌肉的作用和醒着時一樣,睡眠是腦在做整理編輯工作的時間。但是,心的機能並非在那段期間完全停止,因此,有時候會產生意識。」
「那個,榎木津所看到的她的記憶,實際上反映了什麼樣的事實呢?」
「恐山裏有許多叫女巫的民間宗教者。施行着所謂的巫術、降靈,她們幾乎都有視力上的障礙。我並不清楚視覺障礙是否遺傳。總之,有那麼多的視力障礙者從事相同的職業,這是很不自然的。這麼思考的話,在被稱爲靈能者的人當中,會發現有很多視力障礙者。柳田翁在論文中曾提到,一隻眼小和尚的形象可能取自昔日落魄的神職人員。他暗示了,弄壞一隻眼的神職人員的民俗禮儀有存在的可能性,我認爲恐山的由來也是如此。」
「他認爲,兇手不會親自要求調查。」
「當然也有不準的時候。」
「嗯,的確如此,換句話說,這就像電影看到一半,劇場突然消失了會怎樣的問題。」
「夢嗎?……」
「老師。」
「那我可不知道了,關口君。就像剛開始提到的有各種可能性,不過……」
我只能這麼說了。
京極堂自問自答後,把那個罐子挪旁邊來,拿出一粒乾果丟進嘴裏後,把蓋子開了的罐子,推到這邊來,看起來像要我們喫。
「呵,要你負起責任的是我。而且,說起來是這個瘋丫頭不好,所以也不太能恐嚇你。怎麼樣?如果你有勇氣的話,喫了這個男人婆做的料理後,再回去吧!」
「不相信。榎木津先生並不是知道別人的記憶,是■看得到■?」
結果,中禪寺敦子親手做的料理,相當地安撫了我不安的情緒。可是,怪脾氣的哥哥,到最後仍沒有說句好話。
我也有同感。
京極堂訪佛忠告似的,斷斷續續地說道:
「不記住這個做夢的結構可不行。」
多麼有違常識的結論。這不是能夠立刻相信之類的談話。即使再怎麼合理,以我狹窄常識的範疇中,這只不過是和心靈術沒什麼差別的可疑的結論。
「這有什麼意思嗎?」
「別發愁,大致上這麼做的話就等與不會發生事件。可是,你以帶着先入爲主觀念的當事者來增加事件錯誤的話……也許會發生什麼悲劇。」
兄妹沉默地看着我。
「是很愚蠢呀!我們通常稱呼的心和思考就是意識。意識只有在心與腦的接觸時才發生。我所說的泄露是記憶,不是意識。由別人的腦和心構成的別人的意識,第三者怎麼會知道?」
「由於這些都是比較舊的感覺,用來處理進來的資訊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嗯,從這方面的話幾乎完全能夠說明的這一點來看,我現在對這種假設很感興趣。」
京極堂從懷中取出一根香菸,說道:
「我們的腦如果接收了那個泄露的記憶,就會再度地在意識上重新構成。但是,理論和剛纔的夢、也就是電影是同樣的……」
「不過,她說是出與自願。」
京極堂歇一口氣,喝了口茶,又說道:
我曾聽過這個臺詞,我有一種奇妙的早就知道的感覺。我很快地發現那是榎木津的臺詞。
那正是不安感的原來面目。
我們都覺得那的確很像榎木津的作風,不由得笑了。可是,在我內心深處,有種類似不透明的不安感,動也不動地存在着。
我並沒有否認。
鈴--,風鈴響起。
「是不確定性原理。『正確的觀測結果只能在不觀測狀態中獲得』。」
語氣很嚴厲。
「大概因爲損傷的部位和先天的素養,以及有左眼或右眼的微妙差異的關係吧。」
「不過,無論如何說明那是怎麼回事,那傢伙都無法瞭解。」
「怎麼可能知道?」
「不,判斷夢,綿密地去做會有某種程度的準確。但是,如果你指的是預知未來這件事,那麼,不僅佔夢,全部都是胡扯。嗯,除了一部分佔星術等有附帶條件的預測以外。你知道爲什麼很多動物在睡覺時都閉着眼睛嗎?」
京極堂說了以後,默默向妹妹再要了一杯茶喝。
「那一定就完全看不到了。電影是無法在明亮的地方看的。」
「事實上,有事要拜託呢。那個,明天,我也一起去可以嗎?」
這傢伙的腦子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在哪裏、又如何地和妖魔有關連了?我接連好幾次被他嚇了一跳。
「別忘了『觀測行爲本身會影響對象』。」
「可是……可是,不能就放手不管吧?」
「奇特?是嗎?」
如此一來,就能理解榎木津那奇怪的態度了。不,不這麼想的話,就無法理解他那動作了。
「讀心術是不可能的嗎?……」
「別指望榎木津唷,會混亂!」
「她的家系應該不是妖魔附身吧?如果是的話,那事情可就更奇特了。」
「是的,夢。記憶裏,有許多是腦有意識地在白天不讓上場的事物,在整理的途中,過去的記憶也會被挖掘出來。所以,在夢裏,有時候完全沒見過的狀況,會毫無脈絡可循地、完全不覺什麼不妥地上場。」
我因爲昨夭聽了假想現實的話題,所以還能理會,但中禪寺敦子到底能理解到什麼程度?
這和我對關於夢的常識很不一樣。但是,我覺得現在的解釋比較有整合性,所以,我的常識是奇怪的。然而,如此一來,夢所擁有的神祕性也變得很淡薄了。
然後蓋上罐子的蓋子,順滑地撫摸了一下後說道:
「你,京極堂,你所說的不是很矛盾嗎?說起來,你不是說讀心術等等是愚蠢的嗎?」
我並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在恐山出生、直到七、八歲時,都在下北半島度過。
然後,一口氣說道……
「聽好,關口,『主體與客體無法完全分離』,也就是說不會有完全的第三者。由與你的參與,事件也會產生變化。所以,你完全無法成爲善意的第三者。不,不如說你現在已是當事者了。沒有偵探就不會發生的事情也可能有,而偵探之流者,也有沒注意到自己是當事者的笨蛋!聽好,打開乾果蓋子時,也有獲得那種性質的可能性。事件也一樣。」
「啊,對了,看不到。」
我順着他抓起乾果。
「你指的是那個假想現實嗎?」
「所以,才又問她是不是撒謊。然後,有關你的事是否也扯謊。」
「有一種角膜負傷的人催患的叫夏魯魯波那0;音譯1;症候羣的病,是在大白天也會看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例如,小小的鬼什麼的病。和夢不一樣,本人很清楚地有醒着的意識。但是,假想現實不同的,本人也知道那是現實沒有的東西。這些都是很接近的感覺吧。」
「那是量子力學吧?」
「那麼,哥,如果記憶泄露了,會發生什麼狀況?」
晚飯後,因爲幫忙掛蚊帳的關係,結果,我離開京極堂時和昨天一樣已十點鐘了。在玄關穿鞋子時,那隻金華貓來到進門處門框前,瞄地叫了。沒什麼特別意思地逗弄它時,中禪寺敦子走出迴廊。
「不過什麼?」
「他從小視力就很弱,偶爾好像會看到■那個■!開始他好像認爲是很平常,隨着成長,他體認到那個是異常的事情。只有我注意到他那種體質,這也是我和他開始親密交住的原因。後來在戰爭中,着實地被照明彈打中,很致命地他失去了視力。雖然很平常地生活着,但榎木津的左眼現在應該是幾乎看不見的。諷刺的是,彷彿替代視力似的,反而更看得清楚■那個■了。」
「記憶並非收藏在腦這個倉庫裏,■就以■物質本身的屬性來看,我們的記憶透過空氣、地面和各種物質而泄露出去,並不是難以想象的事。」
「那麼,我所想的事情泄露給你和敦子了嗎?我可完全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唷!」
「像你這種意志薄弱的男人,竟連這樣的話都說出口,那就算了……你對這個事件,以及那個叫久遠寺涼子的女人,有什麼特別的思慮。」
「占夢之流的,太天真了吧。」
「是的。所謂器官,聽了剛纔到死爲止的過程後就應該明白,器官是能夠當作獨立的生物看待的。眼球啦視神經之類的也一樣。因此,如果不將它遮斷,則資訊會擅自進入,這可傷腦筋了。不過,反過來說,即使遮斷也仍在作用呢。」
「不過,哥,那個,並非不瞭解,可是我怎麼都沒有真實感。」
「呵,這是再怎麼調查,也沒辦法的事了!」
京極堂像是要將討厭的預感驅趕似的,說完後站了起來。我正猶豫着該怎麼辦,他妹妹也頻頻相勸,我就留下來喫晚飯了。
「是的。正如我重複了好幾次的,有很多東西有意識地不出現在記憶裏。呵,關口君,你們是經常想不起來什麼嗎?腦即使再怎麼重新構成記憶,總會因什麼差錯而無論如何都無法登上意識的舞臺。遺失東西什麼的大部分是本人弄丟的,所以,腦是知道的。」
「可能的話,想解決。」
「夢是看得到的嗎?」
「那是因爲很早以前就有的關係嗎?」
京極堂的嘴巴癟成ㄟ字形,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感覺像上了高級詐騙術的當。這是京極堂極巧妙的詭辯吧。中禪寺敦子也陷入沉思。
「喔,恐山0;譯註:位與青森縣東北部、在下北半鳥上的火山,被認爲是死者靈魂聚集的山,爲著名的靈場1;嗎?……」
「妖魔附身?」
「我小時候是在下北半島長大的。」
「那個罹患病名聽起來像法國民歌的病人,爲什麼看不見別人的記憶?」
「可能的話……」
「那又怎麼樣了?」
「對。比起虛像,實像更強烈。和在白天看不見星星是一樣的。所以,動物在光量較少的晚上睡覺是可以想見的,即使眼睛睜開也看不見。關口君,你知道和夢看得見的結構很接近的某種狀況嗎?」
「那麼榎木津……」
鈴--,風鈴又響了。
小聲地喊道。
「對。除了某部分以外,假想現實的確是擁有極相似的構造。實際上沒有發生的事,和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東西,會以與現實毫無差異的形狀有意識地上場。這些全都是源自記憶的資訊,但是在意識上,無法與現實區別。夢與現實的差別只有一個,與現實的接觸點可否在『從睡眠的覺醒』中找到?只有這一點。」
「那是因爲來自眼睛的資訊,和來自其他器官的資訊相比,多出許多。而且,在處理上,是需費時且複雜的關係吧。」
「對。在做夢時,如果突然張開眼睛會怎樣?」
如此說來,榎木津開始發揮那種能力,是從戰爭復員以後的事了。京極堂止住了,彷彿是要看稍遠地方似的,眯起眼睛眺望着迴廊,說道:
「對了。看到重新組織的人的記憶了,是個麻煩的男人呢,那傢伙。」
「關口君,你準備怎麼應付這個事件?」
「通常我們稱那種情況爲『氣氛』,很自然地平常就如此稱呼。氣氛什麼的在物理上無法做任何的證明,但是任何人都感覺得到氣氛。比如說,有個人很少獲得眼睛這個器官所輸入的資訊,周圍很黑暗的話,會感到彷彿銀幕映着什麼……」
我很意外。
「敦子,你不是停止採訪了嗎?」
「不,那不是採訪。哎,用比較不慎重的說法,是感興趣吧……總之……我不敢談解決什麼的,那太冒失了,我想看整個過程直到最後……不過,不可能吧。又不是在玩……」
朋友的聰明的妹妹,轉動着十分靈敏的眼睛重複着自問自答。這個女孩和哥哥流着相同的血液。對知性的好奇心有着毫不滿足的慾望。只是,比哥哥更健康地活動着。
「啊,你來,我是求之不得的。在京極堂面前雖然說得很不得了,但老實說,和榎木津那樣的人,以及只有兩個人,是很令人不安的。如果你工作上方便,請務必一道去!」
我是真心的。
中禪寺敦子做出非常高興的表情,笑起來後突然很緊張地說道:
「請別告訴我哥和總編輯。老哥一定會大發雷霆,對中村總編輯說了那些自以爲是的話,很難爲情……第一,身爲總編輯有他的立場……」
想起那個總編輯也說了同樣的話,我忍住笑答應了請求。中禪寺敦子再度展開笑顏說着,對了、對了,把揹着手拿的燈籠伸了出來:
「走那段坡路需要這個。老師,昨天沒事嗎?」
我昨晚根本不是沒事。但是,撒了謊,表示沒事。不過,不願意再體驗一次像昨天那樣的事,所以今天老實地借用了燈籠。
是個印着星星的怪里怪氣的燈籠。
中禪寺敦子很禮貌地走出玄關目送我離去。她今天大概要住哥哥家吧。
天空中看不見月亮。白天的大好夭氣幾時變成陰天了?難道梅雨期還沒有結束嗎?
明天會下雨吧?
這個星星的印子到底是什麼?
盡操心着這些無聊事。
腦袋的角落令人憎惡的不吉樣的預感卻仍逐漸增加。
啊,這個星星的印子是辟邪的。在陸軍代表軍人階級的那個星星,實際上是爲了躲避子彈,我在服兵役時聽過。
暫時安心了。但即使戴着星星,大家還不是被打中死了嗎?即使拿着這樣的燈籠,我仍然可能引起暈眩而倒下吧?
但是,那晚,我走下坡路,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內心中那個認真的我不斷地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