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星期之後，我又見到了伯爵。雖然已經進入暑假，可是學校不知爲什麼要求我們到校。於是無奈那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學校。到校後，既沒有游泳課，也沒有其它的活動，不知道讓大家到校到底是什麼目的。大概擔心學生們暑假裏變得太懶散，才故意想出這樣一個計劃吧。

那天下午，我遇到了伯爵，但這次不是在公園。那天我猶豫不決，是去釣魚好呢，還是捉蟲子好。想來想去，覺得釣魚雖然很有意思，但沒辦法做成標本，而蟲子可以簡單地做成標本。捉蟲子玩的同時，還可以順便把它作爲暑假自由研究課題的作業，大人們其實很喜歡這些東西。這不正好一箭雙鵰嗎？不，一箭雙鵰這個詞好像不是這麼個用法。

於是，我讓媽媽幫我找出小撈網，決定出去捉蟲子。我很佩服媽媽，她把小撈網這種東西收起來後，竟然清清楚楚地記得存放的地方，隨時都能找的它。換了是我絕對做不到，除非壁櫥的門變成自動轉動門，能夠隨季節變化轉出各個季節的東西。

小撈網就是捕捉蟲子用的網子，這個詞無法用電子打字機轉換成漢字，大概不是日語詞彙吧。

我來到城郊的樹林處，發現伯爵坐在橋附近的地上。他面對河坐着，我以爲他在釣魚，可走近一看，他手裏沒有拿着釣魚竿。他在幹什麼呢？和往常一樣，他穿着黑色的西裝和西褲。他直接坐在了草地上，我想他的褲子一定會被弄髒的。伯爵的頭髮很長，看到他不由自主地令人感到酷熱。可是似乎他的身體不怎麼出汗，臉色看起來很蒼白，簡直像個幽靈。

“你在幹什麼？”

“啊，新太，你來得正好。”

“爲什麼來得正好？”

“我口渴了。你不想喝飲料嗎？”

“嗯，我想喝。”

伯爵把手伸進上衣口袋，然後又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他攤開手掌，出現在眼前的是硬幣。一枚一百日元，兩枚二十日元。

“這附近有自動販賣機吧。”

“嗯……那邊有一家小賣部。”

“那就拜託你了。不要咖啡和紅茶之類的，也不要碳酸飲料。”

“這些錢只夠買一瓶。”

“我們兩個人分着喝吧。”

“我不喝。”

“我給你講個很有意思的案子。”伯爵微微一笑，然後抬頭看着耀眼的天空，“這裏有點熱啊。”

“不是有一點，我覺得很熱。”

“那我在那邊的樹蔭下面等你。飲料就拜託你了。”

“不對的話，就算了。”我雙臂抱在胸前，閉目沉思，“嗯，想來想去，應該就是使用的線繩。”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

“對對。”

“是嗎，現在這種詞已經很平常了嗎？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嗯，大概他想令警察感到不可思議，故意困擾他們吧。”

“不，裏面沒發現動物。”

“那他們不是他的部下？”

我以爲他只是開玩笑而已，沒想到他一臉認真地向我道歉。

“有人被殺死了嗎？”

想象着吉娃娃從裏面鎖上門的情晶，無意間我笑了起來。

“我沒生氣。”我覺得他很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沒關係。沒什麼。咱們不說這個了，你快給我講講那個案子的事兒吧。”

“比如，那個門附近是不是溼的？”

“知道，知道。那是一般常識嘛。電視裏經常出現。”

不過，讓小孩子去買飲料的大人都會給小孩子也買一瓶，這不是一般性的常識嗎？更何況我是他的弟子，給我買一瓶飲料應該也不算什麼難事。我並不是想讓別人請我喝瓶飲料，但是總感覺他有點小氣。小氣這個詞在電子打字機裏也不會顯示漢字，大概這也不是日語詞彙。

“不僅僅是爲了困擾他們。如果警方不能確切說明作案的具體手法，就無法對罪行進行佐證。”

“思路不錯。”

“罪犯一定設置了某種特殊的裝置，從外面把門內側的鎖給鎖上的。”

“嗯。”

“不知道確切的目的是什麼，總之是幹些偷竊的壞事。作案目標主要是寶石。”

“就是指揮所。”

“不喝。”我搖了搖頭。

“但是，門杆上並沒有留下線繩。”

“你已經喝了，就不要說這種話。”

“對。”

“你說怪盜男爵？”

“男人也喜歡寶石嗎？”

“啓發？”伯爵皺着眉，翹起了下嘴脣。

“我不知都他長什麼樣。”

“怎麼個用法？”

“你可以問我，什麼都行。”

“無法從外面鎖上的那種，門內側有一個類似門杆的東西，把它像門閂那樣一拉就可以鎖上門。房間裏有幾個窗戶，但都和門一樣，從裏面鎖上了。另外，還有一個排氣扇。但是人無法從那裏逃出來。怪盜男爵把兩個人質捆綁起來，放的桌子上後，他是怎麼從房間裏逃出來的呢？”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我猜對了？”

“這個想法挺有意思。”

“但是，我們從基地的一個房間裏救出了那兩個被囚禁的人質。”

接受上次的教訓，想得太多反而不行。他說不定會說，其實那個房間裏有隻吉娃娃狗，罪犯特意訓練它，讓它來鎖上門。

“他在那兒幹什麼？目的是什麼呢？”

“把門閂的門杆上拴上一根線繩，然後拽那根線繩，不就可以鎖上門了嗎？”

“要是那種含乳酸菌的飲料就好了。”

伯爵坐在樹蔭下的草地上。

“不過這是事實，我也沒有辦法。”

“啊。”他吐了一口氣，微笑着說，“這個，不怎麼好喝呀。”

“你是說用無線電遙控車拉動線繩嗎？”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伯爵撅着嘴，像要吹口哨似的，他點了點頭說，“不過，他們可都被綁着呀。”

“伯爵當場就看穿他的手法了嗎？”

“原來如此。”伯爵點了點頭，皺着眉頭盯着我說。

“可是，我又沒親眼看到現場是個什麼樣子，只聽伯爵這麼講講，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是嗎？”

“嗯，差不多吧。”

“什麼？”

喝到一半，他看了看我說：“你喝嗎？”

“你太狡猾了。”

“嗯，基本正確。”

我突然覺得很滑稽，拼命地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伯爵一口氣把飲料都喝光了。

“類似祕密基地的地方。他以那裏爲根據地，做各種壞事。”

“新太，你聽說過密室這個詞嗎？”

“從什麼地方能拽動呢？”

“啊，對對。”他抬頭仰望着天空，微微點了點頭，“那是在我的宿敵，怪盜男爵指揮所發生的一件案子。”

“就是說，雖然不是正確答案，但已經離正確答安很近了，路線不錯。”

“因爲門緊緊的，根本沒有可以容線繩通過的縫隙。”

其實我很想喝一口，可是伯爵已經先喝過了，而且這是用他的錢買的，心裏不免多少有些抗拒。

“總之，我和幾個警察找到怪盜男爵的指揮基地。寶石店的老闆和店員被綁架，有可能被囚禁在那裏，所以我們根本等不及後援部隊的到來，爭分奪秒地衝了進去。”

“比如屋子裏有一具屍體，但是門卻從裏面鎖得好好地，撞開門一看，裏面沒有罪犯的蹤影，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那只是一種掩飾。不是有兩個人嗎？即使被捆綁着也能鎖上門吧。然後，他們兩個人再一起自己坐到桌子上。”

“不對嗎？”

“密室在哪兒呢？”

“我明白了。”我彈起身體，“被綁在桌子上的那兩個人質其實是怪盜男爵的部下。”

“沒有，完全無法理解。”

“不對嗎？”

“不是。”

“是不是利用動物呢？”

“他鎖上門後，使出全力拽斷那根線繩，拴在門杆上的部分自然就脫落了。”

我心想，思路正確這個詞如果能出現在語文考試的試卷裏就好了。不過，伯爵用的詞大概已經很古老了吧，現在也許已經不再使用了。

“房間裏沒有無線電遙控車。”伯爵又笑了笑，“不過，這個思路不錯。”

“那、那……”我拼命地絞盡腦汁。

“根據地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鎖？”

“等一下。”

“哼。那，那個指揮基地裏有一間密室？”

“不過，他們倆不僅手腳都綁住了，而且繩子還綁在了桌子上。他們根本沒辦法離開桌子，更不可能鎖上門，然後再坐到桌子上。這一點，一看現場就可以明白。”

“那個房間就是密室。那是一間像大廳一樣寬大的餐廳，從外面的通道隔着玻璃窗可以看到裏面。那兩個人質被五花大綁着，歪倒在桌子上。房間裏沒有其它的人，可是房間的門鎖得緊緊的，進不去。”

“那個指揮基地在哪兒呢？”

“思路正確。”我心裏竊喜不已。

“順着你講的話，大體可以推測出來。”

“對。你理解得不錯。”

“那你覺得他爲什麼要做這麼複雜的事情呢？”

“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沒有，沒有人被害。我們衝進去的時候，很遺憾，怪盜男爵已經離開了基地，我們沒能逮到他。”

“那指揮所是什麼？”

“類似蒙面大盜那樣的人嗎？”

“線繩很細，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穿過。如果用圖釘什麼的釘在牆壁上，就可以很容易改變線繩的方向。那樣，就可以從相反的方向拽動線繩，移動門杆，鎖上門。”

“是啊。你說的很對。不好意思，對不起。”伯爵低下頭，“你特意給我買來，我還說這種話，實在太失禮了。我向你道歉，你別生氣。”

“那當然。”

“你認爲他使用了冰嗎？”

“思路不錯？”

“沒有什麼啓發嗎？”

“那和性別無關。而且，也有可能是爲了送給女人才偷的呢。”

我把小撈網交給伯爵，然後返回來時的道路，走到小賣部。小賣部裏，咖啡、紅茶和碳酸以外的飲料只有健力寶之類的，我買了一瓶然後跑回伯爵那裏。飲料冰涼，一路上我把它敷在臉上，感覺很舒服。之前雖然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可是似乎感覺我已經成爲伯爵的弟子了。

“這種事常有。”

“好，幹得好。”他一邊說着，一邊向我伸出手。我把飲料遞給伯爵，他打開蓋子，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

“你先別吭聲，聽我把話說完。”伯爵斜眼看了我一下，“那是一個暴風雪的夜晚，周圍沒有一戶人家，連狼的嚎叫聲也聽不到。”

“看你的表情似乎理解了。”

“沒有。”伯爵搖了搖頭，突然笑了。

“那，是不是使用了無線電遙控車？房間裏有沒有無線電遙空車？”

“可是，門那兒不是沒有縫隙嗎？”

“對啊。你再想想，如果那樣的話……”

“那隻能從裏面拽動線繩。”

“對。”

“房間裏有線繩嗎？”

“有。不過，我先做了推理，然後果然如我推理的那樣，在房間裏找到了線繩。”

“那線繩在哪兒呢？”

“你要自己想出來。”

“想出來。”我自言自語地重複着這句話。

我又閉上眼睛沉思起來。一定是用什麼東西把線繩捲了起來，然後借用這個力量拉動門杆。也就是說，房間裏有什麼可以自動轉動的東西……。

“是鐘錶！”我睜開眼睛喊道。

“鐘錶怎麼拉動門杆呢？”

“用鐘錶捲動線繩。”

“那可行嗎？”

“不行嗎？”

“力量太小了。”伯爵簡單地說了一句，“而且鐘錶就會停下，無法轉動了。”

“是嗎？如果是大型鐘錶應該可以做到吧。”

“房間裏沒有大型鐘錶。”

我突然感到很不公平。伯爵知道現場的詳細情況，他是出題人，當然可以隨便編出各種故事來。無論我怎麼想，都會被他否定，一點意思也沒。他應該一開始就把詳細的情況告訴我纔對，智力競猜不都是這樣嗎？

可是，我如果這麼說，他一定會回答我說：“這不是智力競猜”。真可惡，一定得想辦法找出答案纔行。

“你說的這句話真有趣。”

“騙人！”

“課題？”

“真殘忍。”

“爲什麼蟲子就可以，貓和狗就不行呢？”

“是啊，周圍都是寫字樓。那家店是一家以中餐爲主的連鎖飯店。”

“蟲子？捉蟲子幹什麼呢？你要養蟲子嗎？”

“啊？”

“你說的是哪個問題？”

“那個爲……什麼呢？”

“是嗎。那你好好想想吧。”

“對。”

“那就叫課題吧。”

“不騙你。是真的。”伯爵板起面孔突然貼近我說。

“你要在死了的蟲子身上紮上針，”伯爵伸出大手，做着誇張的動作，“然後把它們固定住？”

“作業是我最討厭的一個詞了。”

“餃子店？”我大喫一驚，“你不是說周圍沒有一戶人家嗎？”

“這是作業。”

“蟲子可以這樣，貓和狗就不行了吧。”

“那就是啓示啊。”

“那又怎樣？”

伯爵站起身，他的褲子上沾滿了雜草，我忍不住擔心起他的褲子。

“不，”我搖了搖頭，“我不喜歡蟲子。不過，可以把它當做暑假的自由研究課題。”

“你連同這個答案一併想想吧。”

“嗯。不過，我也不能一直在這兒想答案，我是來捉蟲子的。”

“當然是那個密室的問題了。”

“好。”伯爵點了點頭，然後砸了砸嘴，“啊，對了，一開始我應該告訴你這個的。其實，怪盜男爵的基地是一個餃子店。”

“沒有什麼當然。”

“如果你不給我啓示，我想不出答案，那我就不會覺得有什麼遺憾。但是，如果有啓示，但我沒有想出答案，那我就會感到遺憾的。”

“嗯，不過反正它們遲早都會死的。”

“你認輸了？”

“啊？”

“不，我絕不認輸。”

“爲什麼呢？”

“啊，對啊。”我愁眉苦臉地說，“太可憐了。”

“喂，剛纔那個問題啓示是什麼呢？”我抬起頭看着他，天空亮得令人目眩，不得不眯起眼睛來，“我回去好好想想。”

“唉，你告訴我個啓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