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第二次見到伯爵是在次日的黃昏。還是那個公園，但這次不同的是，他坐在攀登架上。我到朋友家玩，時間不早了，正要穿過公園回家。公園裏有幾個牽着狗散步的大人，因爲天色有點晚了，所以看不到小孩子的身影。伯爵坐在攀登架的頂端，我從遠處一眼就認出了他，向他走去。

“你好，伯爵。”

“哎呀，你好，新太。”

“你在那兒幹什麼呀？”

“嗯？你覺得呢？”

“你在看星空吧。”

“對，我在看金星。”

“你在做什麼調查嗎？”

“不是。”伯爵哼哼地笑了幾聲，說，“你真是個有趣的小傢伙。你想看的話，爬上來。”

“爬上來。”我重複着這句話。

不趕緊回家的話，會挨媽媽罵的。可是我很想看看金星，於是爬上了攀登架。

“啊，真的！那是金星嗎？”

“大概是。”

“什麼呀。你也不確定？”

“也許是水星。”伯爵很滑稽地說。

“也許是火星。”

“傍晚和拂曉時分看得見的行星是金星和水星。也就是說，這兩顆行星比地球離太陽更近，所以在太陽附近的位置可以看得到。”

“火星也可以在太陽附近看得到啊，對吧。”

“嗯，你真有意思。”

“你想敷衍我嗎？”

“金庫的地面上開了一個大洞，地下有一條隧道。就是說盜賊花了幾天的時間，挖出了一條通向金庫的通道。”

“怎麼樣，認輸了吧。”

“那都是祕密。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告訴別人的。那都是委託人的私隱問題。”

“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說，又想敷衍搪塞吧。”

“你認真地想一下。首先，怎麼熔化金子？要想熔化金子，需要天然氣等等大量的能量，而且還要花費時間。要想把金子做成球狀，就需要那種形狀的模子。難道盜賊能把這些東西都帶到隧道嗎？”

“等一下你再提問。”伯爵豎起手指，斜眼瞅了我一下，“我立刻開始計算。盜賊一次能搬出幾塊金磚，要把金庫裏所有的金磚都搬出去，總共需要花多長時間。”

“真的？”我有點懷疑，覺得伯爵一點都不像什麼真正的偵探，他一定是在騙小孩子。

“那只是打個比方。總之，調查這個案子時，必須對養狗這件事保守祕密。你明白了嗎？”

“哼，好，”我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這次我就按你說的那樣思考，你再出個別的問題吧。”

“你投降了？”

“不是偵探的人，也不知道什麼祕密。”

“但是，或許幾個人一起進入隧道，在途中互相傳遞呢？比如，可以兩個人一起，同時從爬到隧道的中央，然後傳遞金磚。那樣的話，往返的時間不就縮短一半了嗎？”

“好。”

“嗯，問得好。一旦問題發生，爲了解決問題，就必須一定程度地掌握一些祕密。所以，那些委託偵探調查的人，不得已要說出自己的祕密。比如，在公寓裏偷偷地養狗，其實公寓裏禁止養寵物。”

“我聽說現在有很多大人被公司開除，四處遊蕩。哎呀，叫什麼來着？對了，叫裁員失業。”

“你瞎說的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什麼意思？”

“有可以做的事，也有不可以做的。”

“小孩子也可以做嗎？”

“那讓我考慮考慮吧。唉，你再說個別的案子。”

“因爲也許金庫的大門從外面打不開，從裏面才能打開。”

“徒弟是幹什麼的？”

“啊？那麼那個隧道是銀行的人自己挖的？”

我拼命地想着答案，感到越來越有趣。天空變得漆黑一片，可以清楚地看到幾顆星星閃爍着。雖然早已過了該回家的時間，可是爲了解開這個謎案，我現在卻不想離開，我最喜歡的就是智力競猜了。

“對，這麼想很正常。可是，如果只有這種循規蹈矩、常理式的思維方式，就無法做一個好偵探。這不是考試，也不是智力競猜，沒有規矩可言。這就是現實問題。”

“一次如果不搬出去二十多塊，恐怕就沒辦法搬空金庫。”

“有時間做那麼辛苦的事情，還不如好好工作呢。挖隧道多辛苦啊。”

“啊……還不着急回去。”

“比鐵還重嗎？”

“很簡單。”伯爵豎起一根指頭，戳了戳我的腦袋邊，彷彿在故意模仿教育臺的電視節目一般。

“既沒有傳送帶，也沒有手推車和索道車。總之，沒有任何使用那些工具的跡象。”

“嗯。有的案子是這樣，但是有的案子並不能讓警察來處理。”

“就算不是偵探，也不可以泄露別人的祕密呀。”

“那，也沒有傳送帶嗎？”

“嗯。”我想了想，想到不少，可是絕對不能在這裏寫出來。

“我知道了，熔化掉。”我答道，“把金子熔化了不就行了嗎？”

“做偵探這行，絕對不可以泄露別人的重要祕密。”

“嗯。”

“你看，你也有隱私。”

“某國曾經發生了一起特大金庫盜竊案，那個國家的國王委託我調查。”

“真蠢。”

“嗯？什麼意思？”

“不對。如果打開大門，會立刻引發警報鳴響，警察就會趕到現場。”

“那，出口呢？盜賊確實是通過那兒的隧道出去的嗎？有沒有可能他們通過隧道進去，然後打開金庫的大門，從大門再搬出去呢？”

“如果是那樣，爲什麼還要挖隧道呢？”

“是嗎？那盜賊最後是怎麼做到的呢？啊，明白了。是不是裝進箱子，用繩子拖出去的？”

“那種東西又不能用手摸摸來斷定，我不太擅長天文學。”

“其實根本就沒什麼金磚。”伯爵說。

“不，等一下，”我伸出一隻手，雖然我也很奇怪自己爲什麼這樣想來想去，但滿腦子全是金庫和隧道、金磚的事，“等一下，讓我再想一想。”

“啊，真厲害。我們家以前就這樣。”

“比如，那隻狗突然不見了，那家人希望能幫忙尋找。”

“我是說了。當時我也是這麼聽說的。銀行的人都這麼說，我也就相信了。”

“那……”

“據說有一千塊。”

“你沒有工作嗎？”

“這不是智力競猜，而是真實發生的故事。這一點你不要混淆。”

“哎呀，這種問題可不會在數學課上出現。”

“那是祕密。”

“是的。”

“好啊，鬥志令人欽佩。收你做我的徒弟吧。”

“金子可是非常非常重的東西。”

“可是警察會免費爲我們破案的，不是嗎？”

“箱子會卡在隧道里的，不可能。”

“可是，如果很多很多人一起接力呢？時間就可以縮短很多了吧。”

“你肯定在瞎說。”

“比如說什麼樣的案子呢？你都辦過什麼樣的案子？”

“你這叫不願意服輸，嘴硬。你剛纔不是沒答出來嗎？”

“辦過。”

“我剛纔一直以爲這是一個如何將所有的金磚搬出去的問題。一般來說，誰都會以銀行裏有金磚爲前提來考慮的。”

“那我說答案了。”

“那怎麼才能知道那些祕密呢？”

“不是瞎說。如果不對外宣稱銀行被盜的話，他們就無法向衆人交待。無可奈何，最後他們想到的辦法就是自己挖一條隧道，謊稱被盜。”

伯爵使勁地翹起嘴角，表情愉悅地看了看我。可我怎麼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來，對自己感到很惱火。

“爲什麼不在更近一點的地方挖隧道呢？”

“也就是說，銀行的人都在撒謊。那家銀行已經瀕臨破產，根本就沒有金磚了。他們爲了不讓此事暴露，所以挖了隧道……”

“隱私是什麼？”

“嗯。那金庫一共有多少金磚呢？”

“可是，上次你不是說自己是偵探嗎？”

“現在還有國王存在的國家嗎？”

“就是助手。”

“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情，每個人都有。你也有什麼不想讓爸爸媽媽知道的事情吧。”

“那是因爲問題太簡單了。”伯爵點了點頭，“算來算去，結果是，盜賊無法在一夜之間搬出所有的金磚。因爲往返一次需要四十多分鐘呢。”

“嗯。想不明白。”

“於是，我就開始了調查。首先，那條隧道非常細長，只夠一個他勉勉強強爬着通過那麼窄。而且，隧道的出口距離銀行有二百多米遠。從金庫爬出去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那樣會缺氧的。”

“你真是個很有趣的小傢伙。”伯爵摸了摸鬍子，“總之，不可能有那麼多人，同夥之間會發生分歧的。最多也就三個人。一晚上能把金庫的金磚搬出去的時間最多隻有八個小時。往返一趟需要四十分鐘，四個人的話就是十分鐘。所以，一個小時最多可以往返六次。八個小時只能往返四十八次。如果每次搬出一塊金磚，一晚上就只能搬出四十八塊。”

“爲什麼要把金子熔化掉？”

“伯爵，你辦過類似盜竊寶石或者盜竊金庫的大案嗎？”

“從現場的各種情況來看，這是唯一可以得出的答案。”

“那個，把金子做成球狀，就像保齡球的球那樣。這樣就可以把它們滾到隧道外面了。”

“重得多。一個人怎麼也搬不動二十塊金磚。最多能搬動兩、三塊就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那樣的話，就不得不在隧道中轉過身子返回。那條隧道非常狹窄，根本無法在裏面轉身。倒着退出去，比往前爬更花時間。”

“什麼嘛。”

“只要稍微計算一下就可以弄明白的事情，可是竟然沒有人去做。”

“你耍賴。”我立即響應他說，“你剛纔不是還說有一千塊金磚嗎？”

“那個國家的土地很軟。”

“哼，倒挺合適。”

“拜託偵探？偵探還幫忙找狗嗎？偵探不是都辦一些大案子的嗎？”

“是啊，我是偵探。所以，沒有案子發生，我就等於失業了。”

“是啊，不行。”我有點喪氣，重新考慮解決辦法。

“今天時間已經太晚了，你回家吧。”

“我是伯爵，完全不用工作。我有的是錢。每天只要像現在這樣優雅地享受純粹的思考和感情就可以了。”

“是哪個國家？”

“啊？”

“不行。”伯爵一邊說着，一邊又抬起手，向我揮了揮，“明天見。”

“明天？在哪兒可以見到你？”

“明天再見吧。”

我心裏想，他一定是想不出其它的問題，想以此來拖延時間，肯定是這樣。不過，不管怎麼樣，天已經很晚，必須得回家了。無奈我只好和伯爵道別。後來我想起來，伯爵沒有向我要徽章，看來他一定忘記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