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鬥菜①
《家守綺譚》 · 梨木香步 · 2235 字
火盆裏的炭火氣味和熱度,似乎只要用像紙門那樣的一張和紙就能隔開,才一踏出沿廊,寒氣立刻竄入腳底。房間裏面也很冷。邊發抖喊着好冷好冷邊用凍僵的手做事,可每當鼓起奮勇踏出紙門一步,就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並不脆弱。都已經三月了,天氣怎麼始終這麼寒冷。
這樣下去可不行!我決定出門散步。天空倒是難得一見的晴朗。
有東西掉落在殘雪堆積的渠道土堤上。仔細一看,是比拳頭還要小一圈的小妖。在冬日午後陽光的照射下,睡得很舒服。這可希罕,至於有多希罕呢?希罕到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目睹。在它糾纏如線團、酷似玉米鬚的銀白色頭髮正中央,明顯地突出一根三角錐狀、象牙色的角。雖然如字面所言是個小妖,我推斷年紀應該還很小,身上披着結草蟲蛹殼般的外衣。
看到這即將滅絕的物種,保護本能自然湧現,可說是身爲知識份子最可悲之處。雖然覺得困擾,還是幫忙留意附近有沒有野狗、小孩或品行不端的人出沒。萬一要是遇上抓蛇人那種人,肯定馬上被當成藥材賣掉吧!
就在我思考該怎麼辦時,小妖突然站了起來。瞬間,我緊張地注意它的動靜,它好像並未發現我的存在,自顧自走了起來。儘管土堤的坡度很陡,它卻健步如飛地往河川的方向前進。就像被牽引一樣,我尾隨其後。小妖站住了,嚇得我也趕緊停下腳步。小妖四下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我看得興味盎然,想:到底它在找什麼呢?
——他們叫我來採蜂鬥菜。
小妖自言自語地低喃,又像是說給我聽的。就算是個妖,看它年紀這麼小,蜂鬥菜恐怕也太大了吧。摘下一棵扛在背上,搞不好還會讓它摔個跟頭!
——好吧,我來幫幫它。
我將視線從它身上避開,並自言自語。然後開始在殘雪突起的土堆裏、枯草間尋找,終於找到一小株披着淡綠色外皮的蜂鬥菜。
——找到了!
我將蜂鬥菜放在小妖面前,它似乎有些詫異地保持距離,不停仔細端詳。然後說聲:
——很好!
又繼續開始尋找。我以爲這麼一棵就夠它喫了,但看到它埋頭苦幹的樣子,我也繼續尋找。眼睛適應環境後,自然發現到處都是蜂鬥菜。我們採集了相當分量。這時小妖就像蜘蛛吐絲一樣取出繩子,一下子就將所有蜂鬥菜綁在一起,輕鬆地用單手舉起。那一捆少說也有它身體的五十倍大吧,真不愧是妖!我在一旁差點就發出讚歎聲。
——失物可尋獲。
小妖低喃一句後便涉水越過渠道(起初我還以爲它走到河邊時落水了,不料瞬間便出現在對岸),消失了。
難得外出竟遇上這般罕見的事。我心裏盤算着要跟鄰家太太說這件奇遇,一邊也爲自己採收一些蜂鬥菜,打算抹上味噌當下酒菜。突然間背後有人語氣平靜地問我:
——你在幹什麼?
回頭一看,竟是高堂趣味盎然地看着我。我驚訝得差點要跌坐在地上,同時又有種「原來是高堂呀」的安然平常心。
——我在摘蜂鬥菜。
——哦。
彷彿覺得陽光有些刺眼,高堂眯着眼睛。
——原來如此呀……
——暫時都窩在白山,在湖的北方遠處。
——你知道蜂鬥菜有分雌雄嗎?
她說到一半,驚訝地看着我的手。我的手上握着一把蜂鬥菜。
——不,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去。我的船就停靠在前面,今天要先搭船回去。五郎還好吧?
——啊,綿貫先生,遇到你正好!我正要拿這東西去你家。咦?
高堂看着我手上的蜂鬥菜說。
——誤以爲真的想法的確很可怕。
的確是有兩種。
——不知道。
——有些事就是這樣。
——今天可以留久一點嗎?
高堂微微點頭。
鄰家太太聽了一點也不驚訝,甚至還相當理解地點頭說:
我知道他是指白山神社。
或許是太久沒見的關係,高堂的話中少了帶刺的感覺。但也可能是他在白山修行的成果吧!
快到家時,遇見鄰家太太走在路上,手上捧着一個盤子,上面蓋着布巾。
——結果不動明王踩在腳下的天邪鬼叫我來找你。剛好也是下山時節了,就乖乖照做,而且佐保公主也要回來。
我說出心裏的感謝。
我稍微加強了語氣。
——你看這個!
鄰家太太將布巾拿開,盤子裏傳來油炸蜂鬥菜、羌活芽、針魚的香味。我道謝後,說明手上的蜂鬥菜是要沾味噌喫的,然後又提起了小妖的奇遇。
①蜂鬥菜,Petasites japonicas,日文名「フキ」(蕗,huki),此處指「蕗の薹」(フキノトウ),是蜂鬥菜早春伸出的花莖,供食用。菊科(Asteraceae)多年生草本。原產於日本。葉片圓或橢圓,葉緣齒狀,根莖有數層淺紫或淡褐大型鱗狀苞片包住花蕾,花蕾呈棒狀或長橢圓,有單生也有並生種。一至三公分長,雌雄異株,但單株上有時會混有異性花或兩性花。種子有棉毛。
——哦。
——像小菊花聚集在一起的是雄花,一堆黃綠色花苞聚集的是雌花。
高堂說完後便離去。一邊說着「我的船在這裏」,轉身離去的身影漸行漸淡。高堂回去了。果然高堂就是高堂。就算人死了,就算跑去修行,他的個性還是沒變。我覺得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心情十分複雜。
——可是一時之間就是會相信。
我不禁納悶:難不成她以爲它跟蟲子是同類嗎?猛一抬頭,看見路旁冒出新芽的櫻花樹葉間,小妖正百無聊賴地看向這裏。
——那是因爲今天已經是驚蟄了呀。
我想起了大理花姑娘。
——你到底跑去哪了?
最近白天能和五郎打照面,反而是難得的事。我心想:那傢伙也有自己的交際圈,便不太管它;可是看到它深夜歸來,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這不就是家人的關係嗎?想到這點,就很感謝高堂當初勸我在這裏飼養五郎。
——五郎一早就出去散步了。最近常出門,希望別惹上什麼壞事就好。
——一直以來我都以爲只有一種,只是成長階段的差別而已。我實在是誤以爲真太久了!
——哎喲,怎麼了?感覺不太尋常,該不會是發燒了吧?說出平常說不慣的話,小心咬到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