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零時的暖心配方

混合材料

《深夜烘焙坊》 · 大沼紀子 · 2.1萬 字

筱崎希實總是氣鼓鼓的。電車擁擠,遇到紅燈都會讓她生氣。明明沒有遇到好笑的事,嘴角卻不自覺上揚的長相,和頭髮每次都剪太短也都讓她不高興。天空是藍色,太陽很刺眼,綻放的花朵很美麗更讓她生氣。

所以,當兒時的玩伴三木涼香對她說以下這句話時,她當然也很生氣。

「希實,我覺得你媽媽很像布穀鳥。」

那是剛升上中學二年級不久的事。

「聽說布穀鳥都會把卵產在其他鳥的巢裏,自己從來不孵卵,而是託卵寄養。你媽媽感覺不也是這樣嗎?」

涼香喜孜孜地解釋給她聽。她微笑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寒毛,像桃子般可愛。希實有一種衝動,很想一口氣把她臉頰上的寒毛拔光。可見她當時有多麼火大,但她還是剋制了滿腔的怒火,輕描淡寫地回答:

「嗯,的確很像。我媽基本上都是找別人幫她養孩子。」

她回答得太不以爲然了,涼香反而露出失落的表情。活該。希實心想。希實心裏很清楚,涼香原本想要傷害她,但希實卻肯定了涼香的挖苦,在肯定之後,高高在上地回擊:

「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只要小孩子能夠順利長大,養育方式並不重要,父母也不重要,我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

希實不時回想起當時的事,覺得中學生的攻防就是這種程度而已。那時候,自己也很青澀,看到涼香想要傷害自己,忍不住想要反擊。如果是現在,她根本不會做這種麻煩事,甚至懶得理會。她和涼香進了同一所高中,如今,無論涼香說什麼,她都不理不睬。

雖然就像涼香所說的,希實是在如同布穀鳥的母親養育下長大,但她算是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她的乖巧懂事源自她的好強,中學三年,她得到了全勤獎,也順利考進了公立前段的高中。在校成績算是中等中的中等,雖然考進東大無望,但應該可以擠進首都圈的國立大學。學費的問題固然有點傷腦筋,不過,她打算申請獎學金繼續升學。

雖說學歷社會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但希實仍然很在意學歷的問題。她不希望因爲學歷而低人一等,更討厭自己因爲無知遭到嘲笑。因爲母親三不五時對她說:

「學校里根本什麼都學不到,去那種地方根本是浪費時間。」

希實學會了「逢母必反」,在她眼中,母親是徹底的反面教材。

希實的母親出生在偏僻的漁村,父母和很多親戚都從事教育工作,家庭環境頗嚴格,但母親的少女時代簡直讓家人顏面盡失。她一下子染了一頭金髮,一下子騎著偷來的機車四處飆車,和眉毛剃光的少年私奔,讓家人氣得跳腳。中學一畢業,她就離家出走,來到東京。五年後,她挺著大肚子回到老家。當時懷的就是希實。

母親生下希實後,沒有說出孩子父親的姓名,最後留下希實不告而別,再度和家人斷絕了聯絡。這正是如假包換的託卵行爲,所以,希實在六歲之前都由外祖父母一手帶大,完全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子。即將上小學時,母親突然現身,告訴她:「我是你的媽媽。」然後就把她帶到了東京。

據說這是因爲外祖母向母親下了最後通牒。

「你應該自己照顧孩子。」

外祖母找到丟下希實後,獨自在東京生活的母親,衝進她的公寓,逼她表態。

「即使最糟糕的人,一旦生了孩子,就是母親。當母親就要像母親的樣子,你如果丟下孩子不管,孩子早晚會像你一樣變成人渣。」

即使如此,希實也絕口不向別人提起遭到排擠的事,更努力隱瞞正嗣欺侮她的事,不讓大人知道。因爲她極力避免被母鳥討厭。只要爲了生存,她可以一直隱瞞T去,但在心裏不斷詛咒那些礙事的雛鳥。你們也是廢物,滾遠點,笨蛋,白癡。

「因爲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希實不由地佩服不已,但還是立刻動手把必要的物品放進了行李袋。她拜託房東,暫時把佔體積的冬天衣物和被子寄放在房東家一晚。晚上九點左有,才終於做好出門的準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但希實慶幸自己的反應很迅速。她乖乖地前往另一封信上所寫的地址。那是同父異母的姊姊寫給母親的侰。

什麼意思啊?希實暗想。啊,慘了!二次發酵的時間到了。弘基輕輕叫了一聲,急急忙忙衝下了樓。

「……這家麪包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一天卻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希實想到母親很久沒有中午回家的紀錄了,她還是像平時一樣走去廚房,打開冰箱喝牛奶。她站在流理臺前,拿著牛奶盒直接喝了起來。這時,才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啊,累死了。」

這種託卵行爲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兩年前,當外祖父母相繼去世後,母親的託卵頻率就大爲降低,自從希實上了高中,一次都未發生過。希實以爲外祖父母的死,讓母親稍微成熟了,以爲她看到女兒的成長,終於有了自覺,意識到自己也該長大,不能老是爲了和男人廝混而拋下女兒不管,不能繼續再當愚蠢的布穀鳥了。

希實若無其事地回答,弘基再度哼哼笑了起來。他明明在笑,卻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漠。希實覺得可能是因爲他的五官太俊俏的關係。

「是喔,你的爸媽還真夠嗆。」

「美和子死了,她在半年前死了。」

希實一開始以爲母親在開玩笑,以爲是愚人節的玩笑,但隨即發現一切似乎都是真的。因爲房東老太太上門通知她,第二天早晨,清潔公司會來打掃房間,要求她在今天之內搬走。希實終於領悟到,母親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一定又搬去和男朋友同居了。

希實檢查了郵戳,發現是半年前的日期。也就是說,半年前,母親就已經和這個女人完成了交涉,她在半年前就開始爲希實尋找託卵的鳥巢了。希實在驚訝之餘,不禁佩服不已,覺得母親這次的行動無疑是託卵行爲之集大成。雖然以人類的母親來說,這種行爲無法讓人苟同,但對布穀鳥來說,完美地扮演了母鳥的角色。爲了把女兒交給他人,她可以腳踏實地研擬計畫、存錢,甚至睜眼說瞎話。太了不起了。

沒想到這只是希實天真的觀察,她太小看布穀鳥的本能了。母親的字典里根本沒有長大或是自覺之類的字眼,布穀鳥終究註定要託卵。

「對啊,阿暮住在不遠處的公寓。」

希實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也沒有太生氣。和母親生活多年,她早就知道母親就是這種人。

暮林眯著眼睛說。暮林完全沒有起疑,請自稱是美和子妹妹的希實坐在內食區的椅子上,接二連三地問她,要不要喫麪包,要不要來杯咖啡,歐蕾咖啡很不錯,這麼晚了,還是喝牛奶就好。然後,迅速瀏覽了那封信,希實還來不及說明詳情,他就忍不住性急地說:「二樓是美和子以前住的房間,現在沒有人住。如果你沒地方住,可以住在樓上。」

但現狀顛覆了希實的樂觀。

昨晚聽他說,麪包坊開到早上,他們兩個人可能已經回家了。她提心吊膽地走下樓梯,發現弘基還在那裏。

布穀鳥的雛鳥在鳥巢中最早孵化,爲了得到食物,爲了能夠在鳥巢中生存,它們會把其他的卵都從鳥巢中踢走。

聽到這句話,希實看了一眼桌上的信。那個據說是自己姊姊的女人,在郵戳日期的翌日死了。也就是說,她是在臺風中特地去寄信,結果,這個大好人就被上天提早召喚了。希實覺得這樣的推理很合理。既然她是好人,嫁的先生或許也是好人。

「還好啦,父母就是這麼一回事。」

「呃,姊……夫不住在這裏嗎?」

「沒有,他說要拜我爲師學藝,不過,他在這方面太笨了,我看他恐怕很難做出可以賣錢的麪包。」

店內有兩個男人,其中一人自稱是姊姊的丈夫。希實當然覺得和她所知的情況不一樣,姊夫不是菁英上班族?不是在海外工作嗎?

「這裏沒有被子,要不要去美和子的房間拿?」

母字」

「廁所和浴室在走廊盡頭,你可以隨便用。廚房和客廳原本在一樓,但你也看到了,現在改成了麪包坊,所以都在樓下的廚房喫飯。」

居然有人因爲這個原因而死。希實暗自想道,這時,站在暮林身旁的弘基插了嘴。

希實回答,弘基揚著單側的嘴角笑著說:

你姊姊家的地址寫在另一封信上。希實,你自己可以找到吧?再見,多保重嘍!

「……是喔。」

啊!對了,你的新家是你姊姊家!有沒有嚇到?你居然有一個姊姊。雖然她是你同父異母的姊姊,但爲人好像不錯,她的年紀比你大二十歲,所以,和媽媽同年。啊哈哈,她已經嫁了人,是住在世田谷高級住宅區的貴婦,她的丈夫是外派到國外的菁英上班族,家裏一定很有錢~。希實,搞不好你以後也可以當貴婦~。

「怎麼辦……?」

無論如何,只要見到暮林美和子,就可以搞清楚狀況了。希實要求見她,她是布穀鳥母親爲自己挑選的託卵對象。只要見到她,一切就會搞定。

「對,我之前也常四處爲家。」

身爲完美布穀鳥的母親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失策了,她託卵的對象竟然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死布穀鳥,到底該怎麼辦?希實在不計其數的麪包包圍下,因爲憤怒而發著抖,不知所措。

暮林說得沒錯,麪包坊的二樓的確是老舊的民宅。白色泥土牆配以木框窗戶,褐色木地板的走廊兩側各有一道通往房間的拉門。左側走廊盡頭是鑲著玻璃窗戶的木框拉門。

目送弘基下樓後,希實自言自語地說道。然後,把行李袋放在房間角落,當成椅子坐在上面。

母親完全不挑託卵的對象。有時候是同一家酒店上班的媽媽桑、同事、男朋友,有的是在酒店時,剛好坐在旁邊的商店街老闆,或是在醫院認識的護士,甚至是剛好在書店翻同一本雜誌的粉領族。希實也因爲母親的不挑對象喫了不少苦頭。她曾被與母親在酒店一起上班的同事關在陽臺上,被母親的男朋友推打了好幾次。所幸母親的託卵行爲逐漸進步,之後的託卵對象幾乎都很善待希實。希實上中學時,幾乎所有的託卵對象都親切地迎接她的投宿,他們都很自然、又樂在其中地展開和希實的共同生活。也就是說,母親逐漸成爲一隻優秀的布穀鳥,已經很瞭解該用什麼方式,把希實託付給誰。

「二樓有美和子的房間和儲藏室,你要睡哪一間?」

「在美和子去世之前,他一直被派駐在國外。她去世後,他終於回到了日本,但因爲在國外生活多年,行李實在太多了,這裏放不下。所以就在附近租了公寓,住在那裏。」

他們在談話時,兩個醉漢走進店裏。暮林說:

希實打電話聯絡了對方,說想要見他一面,對方嚴詞拒絕,無奈之下,她只好去父親的住家察看情況。父親住在郊區的一棟透天房子,幸福地聽妻兒的使喚。那一剎那,希實在心裏捨棄了父親。我的人生不需要那種無趣的男人。我是那個女人的女兒,是布穀鳥的女兒。這個事實就足夠了,根本不需要父親。

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個布穀鳥母親,到底去哪裏騙了一個爛好人,說我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雖然被託卵的鳥巢主人都是爛好人,但母親真的說了一個彌天大謊。

「阿暮來找我,我就答應了。」

「你們兩個人開的嗎?」

聽到他發問,希實搖了搖頭。

於是,母親決定洗心革面,她立刻把希實接回身邊,開始了母女兩人的生活,但布穀鳥終究是布穀鳥,母親開始把希實托育在外祖父母家以外的親朋好友家裏,只是時間並不是以年、月爲單位的長期托育,而是短則半天,長則十天的短期托育,希實不得不輾轉投宿在素不相識的大人家裏。

「不用了,我想今天應該睡不著,我的被子還放在租屋處的房東那裏,明天一大早就去拿。」

「總之,那天的風很大——。風吹起了鐵皮屋頂,打在美和子身上,她當場死亡,應該沒有任何痛楚就死了。」

「也煮了你的份,趕快喫吧。喫完了要出門。」

每次去新的鳥巢,希實就會夢見孩提時代的事。捱打時臉頰的痛楚、別人背對著自己嘲笑時,渾身的血倒流的感覺。每次醒來,這些感覺的餘韻都淡淡地殘留在身體內,隱約回想起夢中的情景。

從鳥類圖鑑中得知這個事實時,希實心想,涼香一定覺得布穀鳥的雛鳥太心狠手辣,也太狡猾。其實人類的行爲也大同小異,涼香卻總是隻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在這個世界立足而不踩在別人的身上,涼香可能無法想像自己會踩在別人身上吧?

希實看著暮林對著醉漢胡說八道,在弘基的催促下,沿著廚房後方的樓梯上了樓。弘基上樓時,嘀嘀咕咕說,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哩。希實努力剋制著想要咂嘴的衝動,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畢竟認識才數十分鐘,這麼快就罵人似乎不太妥當。

希實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把牛奶盒放在流理臺後,走去母親的房間,用力打開拉門。

第一次在暮林麪包坊醒來的早晨也一樣,緊緊咬著的牙齒隱隱作痛。然後她才發現,這次又夢到以前的事了。

已經換上便服的弘基獨自喫著咖哩。他隨意穿在身上的粉紅色連帽衫上有很多綠色的圓點圖案,看起來就像非洲的毒菇。剛睡醒的希實忍不住這麼想。這時,弘基看著瓦斯爐旁的容器對她說:

她在房間角落找到了插頭,開始爲手機充電。自從兩年前和電信公司解約後,她的手機就只剩時鐘的功能,但對沒有手錶的希實來說,它還是有存在的意義。

原以爲是暮林爲自己蓋了毛毯,仔細一看,發現是弘基的圍裙。

「晚秋的颱風帶走了所有的雲,天氣好得不得了。」

「……好奇怪的麪包坊。」

「……這是什麼?」

「因爲本店是深夜烘焙坊。」

話說回來,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同父異母的姊姊?簡直太莫名其妙了。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姊姊?我只有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弟弟。雖然母親自以爲隱瞞得很好,但她在高一的時候得知了這件事。因爲戶籍上登記了父親的名字,於是,希實設法找到了親生父親。

「……喔。」

「你想得真周到。」

「你該不會工作到天亮吧?」

她把剛纔當成椅子坐的行李袋當作枕頭躺了下來,木質地板沒有想像中那麼冷,難道是因爲樓下是廚房的關係嗎?希實想著這些事,把身體縮了起來。樓下從剛纔就一直飄來甜甜的香味。四處爲家的希實知道很多不同家庭的味道,卻是第一次來到散發出這種味道的家庭。她用力吸著鼻子:心想,原來麪包坊的家庭是這種味道呀。又甜又香,剛出爐麪包的味邁。久違的託卵,原本有點緊張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點。不錯的味道。

「希實:

他帶著滿面笑容迎向客人。歡迎光臨,克林姆麪包和菠蘿麪包剛出爐喔。啊,你們剛喝完酒,那就來個咖哩麪包吧?本店的咖哩麪包喫起來很爽口,風味絕佳喔。酒後喫咖哩麪包,就像喝熱湯一樣舒服。

愚人節的早上。正在放春假的希實在中午前醒來,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希實和母親住在一棟老舊公寓的兩房一廳,每天這個時間走去客廳,都可以看到在酒店下班回來,喝得爛醉的母親癱在地上。

因爲自稱是姊夫的男人說出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但是,遭到表姊沙耶的排擠更令人生氣。沙耶每次都邀希實一起玩,當希實去找她玩時,她卻對希實不理不睬,或是和其他女生說悄悄話,低聲竊笑。希實真是跟屁蟲,是廢物,她爲什麼住在我家?她爲什麼會活在這個世界上?滾開,醜八怪,醜八怪。一羣人開心地嘰嘰喳喳。每次聽到他們的啼叫聲,希實就在心裏想,這些人真蠢。你們就不是廢物嗎?你們真的是父母期待的孩子嗎?這些沒有屁用的小鬼,憑什麼自以爲了不起?

早安!有沒有嚇一跳?你一定嚇到了吧~?對不起,媽媽要出去旅行,因爲這趟旅行可能去很久,所以就把行李也都帶上了。這個房子已經退租,你今天之前要搬出去。房東會把我們留下的東西處理掉,所以,重要的東西一定要帶走。☆存摺裏的錢是你的學費和租禮服的費用。高中畢業典禮和成人式的費用必須由我這個做媽媽的負責張羅,所以我省喫儉用,爲你存了這筆錢。

「上天總是先召喚好人,美和子應該也一樣,俗話不是說,紅顏薄命嗎?」

「習慣?」

布穀鳥的雛鳥在其他鳥類的鳥巢中孵化,孤立無援。母鳥愛護雛鳥,是因爲雛鳥是自己的兒女,布穀鳥的雛鳥卻在缺乏母鳥愛護的鳥巢中孵化。周圍只有必須欺騙的母鳥,和成爲競爭對手、妨礙生存的其他雛鳥。在這種環境下,哪裏顧得了狡猾或是心狠,布穀鳥只是爲了活下去而生存。

希實原以爲會遭到懷疑,眼前的狀況反而讓她驚訝。她原本猜想暮林會不知所措,或是覺得麻煩,但暮林從容不迫,不禁令希實感到泄氣。該怎麼說,他簡直就是典型的大好人。雖然他看起來既不像是菁英上班族,也不像是有錢人,卻也不像是會害人的壞人。他津津有味地問希實,她讀的高中在哪裏,告訴她要在表參道改搭銀座線去上學,還問她有沒有打算考大學。

「我負責顧店,弘基,你帶希實去二樓的房間。」

這麼說,他之前真的是被派到國外工作的上班族。希實有點訝異,覺得實在看不出來,然後問了內心的另一個疑問。

希實轉了好幾班電車,在據說是她姊姊的住家附近的車站下了車,最後按地址找到了暮林麪包坊。這家麪包坊就在這一帶看起來並不高級的住宅區內,建築物本身有點老舊,但唐面似乎很新,看起來像是住宅改建而成的麪包坊。希實不知道爲什麼姊姊的住家變成了麪包坊,但她別無選擇,只能推開店門。

「天亮之前,我都在樓下,有什麼事就叫我。」

「開張才半個月。」

垂在天花板的燈泡亮了起來,照亮了房間。雖說是儲藏室,但四帖榻榻米大的房間沒有放什麼東西,顯得空空蕩蕩。門口對面有一扇窗戶,掛著暗色的窗簾,左側的紙拉門後方應該是壁櫥,右側有一大一小兩個書架。想到這裏是自己的新巢,希實想要瞭解一下新巢的主人。

「話說回來,我從來沒想到美和子居然還有一個妹妹。」

弘基露齒一笑,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她輕聲嘀咕道,從裙子口袋裏拿出手機,確認了時間。液晶螢幕上顯示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三分鐘後,愚人節就結束了。希實嘆了一口氣。這一天真的就像是一場玩笑。

聽到他這麼說,希實有點驚訝地問:

暮林告訴她,半年前某個晴朗的日子,妻子離開了人世。

那個據說是姊姊的女人在高地的散步道上仰望著天空。仰望天空是她爲數不多的興趣之一,颱風來不及帶走的風尾用力吹著萬里無雲的藍天,天空中,到處可以看到塵埃和便利商店的白色袋子飄舞,高樓的窗戶和看板也嘎答嘎答地用力搖晃。

希實在路上大致看了信的內容。對方似乎完全相信了布穀鳥的謊言。「筱崎女士,突然接到你的通知,驚訝不已……」「父親已經去世了……」「但得知有一個妹妹,我實在太高興了」「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鼎力相助……」「雖然我住的地方不大,但也可以住來我家……」信上用漂亮的字體寫了這些美麗的文句。這個人太善良了。希實心想。怎樣的教育方式才能夠教育出這麼純潔、毫無猜忌心的人?

她停止喝牛奶,轉頭看向廚房旁的玄關。玄關只有一雙希實的樂福鞋孤零零地放在那裏,母親平時雜亂地堆在那裏的一堆高跟鞋消失了。

大信封內放著母親的信、存摺、提款卡和健保卡。信的內容很簡單。

「……爲什麼?這裏不是他的家嗎?」

閉上眼睛,聽到樓下的聲音。嗡嗡的馬達聲、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嗶嗶嗶的微弱聲音是計時器發出的吧?這就是新巢的聲音嗎?希實豎耳傾聽,仔細確認,漸漸進入了夢鄉。

果然不出所料,母親的房間已經人去樓空。雜亂地掛滿衣服的衣架不見了,擠滿各式化妝品的梳妝檯也消失了,就連粉紅色和紫色牀單的被褥也不翼而飛。只有一大一小兩個信封放在榻榻米上。

一走上樓梯,弘基立刻問道。希實猶豫了一下,回答說:「儲藏室。」弘基點點頭說:「不錯,很識相。」他打開了走廊左側的拉門,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啪答一聲,打開了門口的電燈開關。

原本她不打算睡覺,沒想到不小心睡著了。窗前的窗簾吸收了刺眼的陽光,外面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她坐了起來,發現腰痠背痛,昨晚的睡姿似乎有問題。身上蓋了一塊紅色的布。

那他爲什麼要開一家麪包坊?希實不禁在心裏感到納悶,弘基不理會她,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巡視著房間內。

被託卵在外祖父母家的希實,正是布穀鳥的雛鳥。舅舅和舅媽也住在外砠父母家中,還有一男一女的表哥和表姊。外祖父的思想很落伍,對孫子的教育也很嚴格,稍有不滿,就會揮拳教訓。眼神太兇。嘴角沒有笑意。外祖父經常因爲這些現在回想起來,根本就是在找碴的原因對他們這幾個孫子拳腳相向。外祖父對家中唯一的孫子,表哥正嗣的教育特別嚴格,正嗣總是把內心壓抑的憤怒發泄在希實身上。他總是趁祖父母和父母不注意,對希實又推又捏,平息內心的怒氣。正嗣應該本能地瞭解自己該攻擊誰。希實不是他們家的人,當然是最好的發泄管道。即使現在回想起來,希實仍然對這個小心眼而又沒種的表哥怒不可遏。

「……暮林先生以前做過麪包嗎?」

「你、你起來了?」

「——我也很想讓你們見面……」

希實驚訝地問:

「……出門?去哪裏?」

弘基把喫完咖哩的盤子放進流理臺,打開水龍頭時回答:

「去拿被子啊,還要去買生活必需品。」

「……該不會是我的?」

「對啊,就是你的。阿暮可緊張了。」

「……爲什麼?」

「因爲你是美和子的妹妹。美和子在信上說,願意幫助你。所以他打算完成美和子死前的承諾吧。」

「……喔。」

「但我們傍晚之後要工作,所以要在中午之前搞定。趕快喫,喫完就要準備出門了。」

的確要先築巢。希實瞭解情況後,乖乖地喫完咖哩,急忙做好了出門的準備,但其實她本來就穿著制服,根本不需要換衣服。希實生性怕麻煩,又很節省,所以這套制服既是休閒服,也是便服,是她用來應付各種場面的唯一一套衣服。

走出麪包坊,看到暮林站在一輛白色廂型車前。

「早安,希實。」

看到暮林一身白襯衫搭配卡其色棉質長褲的輕鬆打扮,希實鬆了一口氣。她沒有勇氣在兩個毒菇的包圍下上街買東西。

車身上印著「Boulangerie Kurebayashi」的文字,和麪包坊的電話號碼。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們打算擴大銷售管道,以後打算拓展麪包宅配服務。

「世人都等著喫我的麪包。」

弘基說,暮林也笑著點頭。

「麪包可以拯救世界。」

希實覺得這種說法太誇張,但轉念一想,可能開面包坊的人都有這種想法,也就不再計較。

「今天是買東西的好日子。」

「小心不要因爲太好喫而腿軟。」

有一次,希實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嘛。」希實吐槽說,隨後又提出了忠告。

當希實邁開步伐時,立刻得知涼香已經在這個班級發揮了影響力。每當希實走過幾個女生面前,她們就停止聊天。當她經過後,背後再度響起她們的竊竊私語。男生看到女生的反應,忍不住面面相覷。男生通常只會靜靜地觀察女生逐漸建立的規則。

希實覺得大部分人和暮林說話時都會失去戰力。他怪腔怪調的關西腔會擾亂別人怒氣的節奏,希實把這種想法告訴了弘墓,他一如往常地揚起單側嘴角,用鼻子發出笑聲。

或許希實和弘基都很擅長激怒別人,他們兩個人經常鬥嘴。一開始假裝乖巧的希實也立刻放棄在弘基面前僞裝了。

另一個巢就是學校。希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學校視爲另一個巢。

暮林說話時,不停地擰著毛巾,似乎不忘練習麪包塑形。暮林的手很大,把小毛巾卷得很細似乎是很困難的工作,但暮林不厭其煩地持續練習捲毛巾。

「……怎麼會這樣?這些麪粉好像又變得黏黏的了。」

弘基動作俐落地完成了採購工作。他說女生需要用好一點的洗髮精和潤絲精,在藥妝店爲她挑選了半天,還瞎操心地問希實要不要用護膚乳液,甚至臉不紅氣不喘地問她生理用品是用哪一個品牌,簡直就像鄰居的大嬸般呵護備至。

「什麼?」弘基皺起了眉頭,「你拿阿暮和我相比,他未免太可憐了。他在這方面的才華只是比普通人稍微差一點而已,並不至於是不可雕的朽木。」

但希實走去車站時,把麪包丟在路邊。她把整袋麪包都丟給在垃圾堆裏翻找食物的一羣烏鴉。烏鴉嘎嘎地叫著,爭先恐後地扯破袋子,啄食裏面的麪包。希實看著這羣黑色的鳥類,快步走向車站。

晚餐後,希實回到原本是儲藏室的房間,開始做春假的功課。她在開店之前去洗了澡,或許是因爲麪包坊深夜營業的關係,即使晚上用洗衣機洗衣服,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問題。晚上十二點過後,她關了房間的燈。樓下傳來麪包坊的聲音,但並不影響睡眠。昨天聞到的麪包味道也不怎麼香了,也許是鼻子已經習慣。新巢的第一天生活結束了。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貶低暮林,但這是弘基用他獨特的方式爲別人解圍。聽了弘基的話,暮林也泰然地笑了起來。

之後,他們分別回到了自己的家,等太陽下山後,再度回到了暮林麪包坊。弘基先到,接著是暮林,兩個人前後只差兩、三分鐘,然後分別開始換廚師服。換上黑、白廚師眼的兩個人討論了幾句後,分頭做各自的工作。暮林負責打掃店內、弘基開始做麪包,他們猶如結婚多年的夫妻,沒有太多的交談,淡淡地做著各自的工作。

看著他揉麪團,希實內心深處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希實的頭髮淌著水,穿著溼答答的制服走回了教室。班上的同學看到後,個個瞪大了眼睛,低聲討論起來,也有人笑得很開心,每個人表現出不同的反應。希實不顧其他人的視線,怒氣衝衝地收拾東西,然後走出了教室。當她渾身淌著水走在走廊上時,周圍的學生都停止聊天,爲她讓了路。

鈴聲響了,學生急忙在座位上坐了下來,立刻有紙屑丟中希實的背。希實仍然沒有回頭,她完全不想理會這些人。

「肚子餓的時候容易心情不好,所以,一定要乖乖喫飯。」

但她還是覺得這個回答很像是暮林會說的話。

「——既然這樣,那你喜歡喫什麼麪包?」

「每天晚餐都是這樣,雖然沒辦法坐在餐桌旁喫晚餐,但弘基很會做菜。早餐也像今天早晨一樣,店裏會準備餐點,你可以喫完早餐再去學校上課。」

早上看起來像毒菇的弘基換上黑色廚師衣後,很有專業麪包師的架式。當然,不光是因爲服裝的關係,弘基同時製作好幾種麪包,到處可以聽到計時器的叫聲,但弘基不慌不忙,及時處理了所有的計時器。同時,在工作臺上撒下白色麪粉,俐落地揉捏麪糰。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和不合理,前一刻才把拉開的麪糰揉成一團,隨即熟練地撒上白色麪粉。雖然動作迅速,卻一點也不馬虎,甚至可以從他的動作中感受到優雅。

新巢的生活很自在。希實對此感到滿足。巢主暮林的個性不拘小節,感覺很好控制,好像是附贈品的弘基雖然有點毒舌,但很會做菜。希實當初得知據說是自己姊姊的人的死訊時,很擔心未來的生活,按目前的情況來看,似乎可以正常過日子。

「人喫到好喫的東西時,不是會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嗎?我想做很多很多這樣的麪包。」

多年來,我以各地鳥巢爲家,在夾縫中求生存活了下來,怎麼可能輸給學校那個鳥巢。我是布穀鳥的女兒,是爲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小布谷鳥。

「感冒是萬病的根源。」

後方傳來笑聲。那是涼香的啼叫。即使察覺後,希實也沒有回頭。希實挺直身體,眺望窗外的風景。春天的天空可以用之前國文課學到的「風和日麗」幾個字來形容,放眼望去,是一片淡淡的藍。校園內,櫻花落盡後的殘骸隨風飄舞,雖然是殘骸,卻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宛如白晝閃爍的夢幻星塵。美麗的景象讓希實忍不住想要吐口水。希實詛咒那些聒噪的雛鳥認爲漂亮、覺得高興的一切。她討厭天空,討厭櫻花,討厭陽光,討厭星塵,統統都討厭。

「被你這麼一稱讚,我感覺渾身是勁。」

弘基說得沒錯,暮林很笨拙,他學做麪包已經好幾個月,但揉麪團的動作卻完全沒有架式。

希實雖然覺得暮林的接續詞用得有點奇怪,但還是不自覺地被一派悠然的暮林牽著鼻子走,情不自禁地回答:

聽到暮林這麼說,希實鞠躬說了聲:「謝謝。」暮林笑得眼睛下方擠出一堆細紋說:

希實對暮林一無所知。認識他纔不久,也從來沒有深談過,更不曾試圖瞭解他,所以,她完全不瞭解暮林是怎樣一個人。

在暮林的催促下,希實走到盤子前面。另外兩個人合掌說了聲:「開動了。」然後就站在那裏喫了起來。希實也有樣學樣,拿起自己的盤子,站著喫晚餐。她不太喜歡喫胡蘿蔔,也不愛油炸食物,但和眼前這兩個大男人見面不到二十小時,挑剔食物顯然不是上策。她努力不細嚼品嚐,把晚餐一古腦兒吞了下去。雖然他們叫她再喫麪包,但她已經喫撐了,婉拒說不用了,還主動洗了盤子。

「你討厭喫的東西太多了!做給你喫的菜也經常剩下。」

開學的早晨,暮林遞給希實一包麪包。

暮林幾乎從頭到尾都在捱罵,話說回來,希實也覺得他的動作很生硬。弘基揉麪團時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般順暢,兩個人的動作簡直有天壤之別。

弘基把抹布丟向希實的臉。

上高中後,希實沒有再遇到類似中學時期的霸凌行爲。或許因爲那是一所升學高中的關係,有些同學對周圍的事漠不關心,整天埋頭於參考書和一些難解的書,也有不少學生覺得霸凌行爲很小兒科,所以不願意一起湊熱鬧。但也有些人不欺侮別人就無法活下去,這種人像是得了不治之症。這種病症靜靜地擴散、蔓延,也可能是在人體內逐漸產生抵抗力,認爲欺凌他人是理所當然的行爲,是天經地義的光景。

「我又不是故意的,但太難喫了啊。」

按弘基的要求,築巢工作不到正午就完成了。去向房東老太太拿被子時,暮林表現得好像真的是希實的親戚。

「……暮林先生是好人當然很好,我覺得他做人應該更小心。客人雖然不是上帝,但也沒有人能夠保證他們是好人。也許有人假裝從口袋裏掏錢,結果拿出來的是刀子。」

可能吧。希實氣鼓鼓回了一句,走向樓梯,暮林飄然走了過來,面帶笑容地遞上一條毛巾。

上面寫滿了希實的家庭情況,捏造希實說同學壞話的不實言論。希實立刻猜到是涼香乾的。因爲只有涼香這麼瞭解她的家庭狀況,而且,除了涼香以外,沒有人會想方設法陷害她、傷害她。

問題在於另一個巢。春假最後一天的晚上,希實忍不住這麼想。她爲開學整理書包時,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唉……。」

博取每天笑容的麪包。於是,有一天早上,暮林拿了一包麪包交給希實。暮林似乎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

於是,希實聽從暮林的建議,泡澡暖和了身體。她來暮林麪包坊十多天,不知道爲什麼,暮林的指示她幾乎都會服從,在他面前時,平日的煩躁也會偃旗息鼓。雖然一開始覺得自己只是裝乖,但過了這麼多天,她也不想罵人。每次看到他善良的笑容,就覺得生氣很愚蠢。

「這種事他當然知道。」弘基冷冷地說,然後抱著手臂,「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阿暮就是這種人,總不可能要求貓叫汪、汪吧!也不會叫雞飛上天吧!要阿暮懷疑別人,就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暮林發動引擎時輕快地說。隔著擋風玻璃,可以看到萬里晴空。希實向來看到藍天就火大,但今天姑且收斂了平時的壞脾氣。她自認爲已經不是死小孩的年紀,不能用不悅回報他人的盛情。

所以說,暮林先生根本是個缺乏危機意識的呆瓜。希實心想。他的人生一定一帆風順,纔會從來不懷疑別人,整天無憂無慮地傻笑。雖然他看似因爲妻子的死,辭去了被派駐國外的上班族工作,但搞不好只是無法勝任企業戰士的工作,應該說,他顯然無法勝任,所以,他在根本不懂麪包的情況下,就衝動地開了這家麪包坊。

希實觀察了教室內的情況後,帶著試探的心情走向前方窗邊的座位。那個座位沒有書包,應該還沒有人坐。

「這是午餐,是你喜歡的菠蘿麪包。」

「啊喲,今天去游泳了嗎?」

她沒有罪惡感。即使帶去學校,也會被人搶走藏起來、丟在地上猛踩或是潑水,總之,那些麪包會淪爲惡作劇的工具。這就是希實目前生存的學校這個鳥巢的世界。

但是,不久之後,就發生了她的鞋子被人偷,書包裏被人放垃圾,制服上被人用噴漆寫上「去死」的塗鴉,被關進廁所潑水之類的事。這些在世界上氾濫卻又了無新意的霸凌行爲,接二連三地發生在希實身上。

原來這就是麪包坊的日常生活。希實看著眼前的景象出了神。

你爲什麼會開面包坊?希實問這個問題時,暮林明確地回答:

負責接待客人的暮林面對這種客人時,總是泰然自若地笑臉相迎。對醉客的話點頭稱是,耐心地聽突然哭出來的客人說他的心事。遇到客人上門抱怨時,弘基的反應比暮林更快,差一點和客人吵起來——魔杖麪包的外皮當然很硬,既然要抱怨會弄痛嘴巴,那就不要喫。這番話無疑在客人的怒氣上火上澆油,客人搬出「客人是上帝」的道理,要求弘基道歉。弘基也不甘示弱,惡狠狠地對客人反脣相譏,麪包坊的麪包師傅纔是上帝,客人沒資格說三道四——面對這樣的客人,暮林也若無其事地推薦,既然覺得魔杖麪包太硬,不妨試試巴塔麪包,然後遞上試喫的麪包,聊了半天,最後客人買了巴塔麪包離開了。

即使希實和弘基鬥嘴,暮林也總是面帶笑容,悠然地做事。這一天,他也揉著麪糰,心情愉快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晚上八點的時候,希實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走去廚房,才知道是晚餐時間。

你少囉嗦,我對喫沒什麼興趣。什麼叫少囉嗦?飲食代表了人生。太誇張了,只不過是食物而已。你是用哪一張嘴在說話?這張嘴啊。一點都不可愛!不用你管!

希實暗自思考。也許,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巢,每個人在這個巢中爭奪食物、爭奪地盤。這就是生存,一旦對生存感到疲憊、厭煩,或許就代表輸了。

希實已經習慣被大部分同學無視、嘲笑,即使有人用橡皮擦屑丟她,用粉筆在她的制服和運動服上塗鴉,把花放在她的課桌上惡整她,她已經不會感到太難過。因爲希實本身也有點感染了他們輕視別人的毛病,所以,或多或少的無視和惡作劇,她早就習慣了。

「不必費心,我討厭喫豆沙。」

在暮林麪包坊的生活圍繞著麪包,日復一日地重複和第一天相同的節奏。即使在公休的星期四,那兩個大男人也都會來店裏。暮林來學做麪包、弘基來試做新的麪包,所以他們假日也不休息。除了深夜營業以外,這算是一家單調而有規律的正派麪包坊,所以,希實很快掌握了生活的節奏。

希實訕訕地笑了起來,覺得他們的世界真祥和。難道他們生存的巢只吹和平的風嗎?

黎明時分,希實在自己房間內昏昏欲睡時,經常聽到弘基奇怪的說話聲。「更溫柔一點!」「更用力一點!」「慢一點!」「我不是叫你溫柔一點嗎!」長時間持續的說話聲把希實完全吵醒了,她下樓察看情況,發現暮林正在弘基的指導下拚命揉麪團。暮林目前還是學徒,弘基只允許他在黎明時揉麪團。

新班級是二年A班,希實刻意挺直身體,看著前方,踏進了教室。教室內到了大約一半的學生,已經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圈,七嘴八舌地聊著天。

但希實絲毫不領情。

「……」

當傳聞鬧得沸沸揚揚時,涼香的行爲越演越烈。網站上,開始出現一些無中生有的事,說希實的母親賣淫,還把希實介紹給蘿莉控的客人。因爲發生了這種事,所以希實把手機解約了。她藉由隔絕資訊,和班上同學保持距離自我保護。

希實躲在樓梯上偷偷觀察他們,因爲她覺得必須充分瞭解新巢的生活,有利於自己適應新環境。當然,在他們換衣服時,她急忙把頭轉了過去。

暮林說,弘基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

弘基說暮林沒有做麪包的才華,然而,希實很喜歡看暮林揉麪團的樣子,雖然感受不到半點靈活,卻很規規矩矩。

「這是夾心麪包的材料,很好喫喔。你也趕快來喫吧。」

希實坐下後,旁邊的幾個女生立刻起身離開,動作之迅速,宛如察覺到危險近身的小鳥振翅而飛。原來已經開始了。希實心想。反正我都無所謂。

「因爲你很不會抓麪糰,鬆手時候的動作更糟糕!真是的,要說幾次你才能記住訣竅……」

「……呃,這個。……菠蘿麪包、吧?」

涼香第一次惡整希實,是在班級的網站佈告欄上,寫了一大堆中傷希實的內容。那時候,她們剛升上國中二年級。

班上的其他同學應該也都發現是涼香乾的,但所有人都站在涼香那一邊。理由很簡單,因爲錯在希實,涼香站在有理的一方。當時,學校的人都繪聲繪影地傳說,希實的母親和涼香的父親外遇,他們的結論當然是希實的母親勾引涼香的父親,也認爲希實的母親是元兇。這個傳聞流傳時,涼香就開始攻擊希實。

「你趕快去洗個澡,不然會感冒。」

不過,應該沒問題的。希實用雙手輕輕拍打臉頰,激勵著自己。

希實漸漸發現自己每天一大早起牀,都會觀察他們的工作情況。雖然她覺得觀察他們並沒有特別的意義,但她發現看著麪包出爐的過程,心情格外平靜。從無到有的過程很神奇,令人看得目不轉睛,心情也愉快起來。

希實沒有伸手接毛巾,他又輕聲笑了笑,把毛巾蓋在希實的頭上。

希實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宛如啼叫的笑聲,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犯下了愚蠢的疏忽,身在巢中,必須隨時提高警惕。

教室中的啼叫開始慢慢吞噬希實。無聊的啼叫。希實瞪著藍天。憤怒可以成爲一道牆,阻擋嘲笑和誹謗。無聊的天空,無聊的陽光,無聊的同學。希實爲自己築起了銅牆鐵壁。唉,無聊死了。這些笨鳥就一輩子聚在一起啼叫吧。

「只要我的功力再好一點,就可以做給你喫了。」

我做的菜怎麼可能不好喫?你還沒喫就認定不好喫。不喜歡喫的東西就是不喜歡喫啊,不要強人所難。挑食是蠢人的選擇,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可以品嚐了。

有一次,暮林在練習做紅豆麪包時,一邊揉麪團,一邊笑著說:

走進校門,希實確認了校門口布告欄上的新班級分班名單,發現三木涼香的名字和自己在同一班。希實忍不住咂了一下嘴。和她分在同一個班級實在有點倒楣。

希實忍不住納悶,教師到底都是怎麼觀察學生的,只要是正常的大人,都應該察覺我和她的關係很差。但她很快嘆了一口氣,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普通的大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學校是一個大鳥巢,各種不同品種的雛鳥都擠在一起。那些不經世事的雛鳥成羣結黨地遊玩、學習,推擠、踩踏其他雛鳥,莫名其妙地啼叫。時而染上相同的病症,時而針對異端加以攻擊,時而執拗地欺凌同伴的雛鳥,用戲譫的方式置對方於死地。

暮林很恭敬地接過弘基烤好的麪包,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店內。他充滿真誠、動作極其溫柔地把麪包放上貨架,宛如在對待精細的玻璃製品。每放好一個麪包,店內就如同點亮了一盞燈。

弘基站在瓦斯爐前,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工作臺上的盤子說。盤子裏裝了胡蘿蔔沙拉和油炸的食物。

回到暮林麪包坊時,她頭髮和制服都還是溼的。她走進店內時,暮林和弘基都已經來上班了。弘基看到希實像落湯雞,揚起單側的嘴角笑了笑說:

希實和弘基把抹布丟來丟去,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著,暮林突然開了口。

「每天差不多都是這個時間喫晚餐,一旦錯過,就沒飯可喫了。」

正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她開始疏忽。在二年級開學纔沒幾天的今天放學後,希實又被狠狠地惡整了一番。她在上廁所時,有幾個裝了水的水桶丟了進來。她平時都會去職員廁所所在的一樓上廁所.避免遭人暗算,但今天太大意了,她跑去教室所在的三樓廁所。

「因爲我想做好喫的麪包。」

「阿暮說的纔不是關西腔,他的老家好像是北陸還是上越……,嗯?還是越中?不,搞不好是加賀……?還是信州?總之,他的老家在那一帶啦。」

「好,」暮林點了點頭笑了起來,「那等我學會做紅豆麪包後,就來練習做菠蘿麪包。」

並非只有希實有這種傾向,深夜營業的暮林麪包坊有不少奇怪的客人,經常有醉漢上門,也曾經有情緒不穩定的客人,站在麪包前突然哭了起來。甚至有客人怒氣沖天上門抱怨,說法式魔杖麪包的硬皮弄痛了他的嘴巴。

「麪包不是特別的日子才喫的,而是每天必喫的食物,如果每天能夠因爲喫到好喫的麪包而心情愉快,人生不是很划算嗎?」

「這是午餐,弘基做的麪包。」

麪包裝在小紙袋中。希實接了過來,發現紙袋還帶著餘溫。

「這是弘基點頭的第一個麪包,一定會好喫得讓你笑出來。」

她沒有想到暮林會爲她準備麪包,也很驚訝暮林記住了她之前說的話,所以不禁有點慌亂地說:

「……呃、那個,謝謝、謝謝你。」

這份慌亂打亂了她的步調,她又不小心犯下了疏忽。她沒有把暮林給她的麪包丟給烏鴉,而是帶去了學校。

她手上的紙袋不時飄出甜甜的香味,希實每次都忍不住想,不知道暮林先生的菠蘿麪包是什麼味道。因爲是弘基調的味,味道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但暮林先生做的麪包,不知道是怎樣的感覺。每次這麼想,臉上就情不自禁漾起笑容。

希實走進教室時的腳步也變得很輕快,她的右手仍然拿著裝了麪包的紙袋,嘴角或許還帶著一抹笑意。總之,她進教室時心情雀躍,注意力也因此變得渙散。平時她都很注意周圍的狀況,但當時毫無防備。

「——啊!」

所以,從後面走來的涼香纔會故意用肩膀撞她吧。涼香就像發現了獵物的野鳥般,用力推了希實一把。希實手上的書包和紙袋都掉在地上。

「……!」

希實立刻蹲在掉在地上的紙袋前,伸手想要拿起紙袋時,涼香的腳卻搶先一步踩在紙袋上。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涼香嘴上這麼說,卻繼續用力踩著紙袋。坐在附近的幾個女生交頭接耳,喫喫地笑著,看著涼香的舉動。

希實對這種事已經習以爲常。每次只要她除了書包以外,帶其他東西走進教室,就必定會遭到惡整。所以,她從來不把弘基的麪包帶來教室,因爲她不想讓別人有機可乘,不想惹麻煩。

但是,希實在那天打破了那個禁忌。

「……啊!」

掉在地上的紙袋破了,露出了裏面的麪包。

「……」

爲每天帶來歡笑的麪包。希實喜歡的菠蘿麪包。第一個麪包。好喫得令人忍不住漾起笑容的麪包。涼香得意地踩著麪包。

「——你幹什麼!」

「啊……?」

希實說話時,不時輕聲笑了起來。

「她開始有不良行爲,也是爲了引起大人的注意。因爲她知道無論她做什麼,父母都不會放棄她,所以纔會這麼做。其實,不管怎麼說,她還是一個幸福的小孩,根本不可能瞭解我的心情。」

被校方釋放的希實和暮林、弘基、一起踏上了歸途。走向廂型車停放的收費停車場時,希實簡單地告訴他們和涼香之間相處的歷史。

「她根本只是一個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打架的方式也很遜。我在打架時手下留情,她卻用了渾身的力氣……。因爲她沒有捱過打,所以根本不會打架。因爲她一直過得很幸福,稍微有一點不幸,就開始鬧彆扭。」

希實推開一臉納悶地看著自己的弘基,吸了吸鼻子。

暮林若無其事地說完,也對涼香笑臉以對。

暮林一邊走,一邊悠閒地笑著說。

無聊透頂。

「因爲她撞到我了,我很火大,所以就動了手。對不起。」

「升高中時,她明明可以考上更好的私立學校,但因爲無法原諒我,所以和我進了同一所公立學校。你們不覺得她很蠢嗎?居然會因爲這種原因改變自己要讀的學校。」

「你缺少什麼,纔會這麼咄咄逼人?」

「謝謝,謝謝,感謝邀請。」

希實覺得自己徹底鄙視涼香,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用一堆歪理貶低了涼香。

涼香也說:「我也一樣。」沒有再多說什麼。

「痛的時候就要說痛,否則別人怎麼會知道?」

「……更加?」

「聽到那個傳聞時,我也只能認命。因爲我媽和普通家庭的媽媽不一樣,而且,這種風流韻事也很符合她的作風。」

在涼香的父母出現的幾分鐘後,暮林和弘基也以希實監護人的身分現身了。

暮林說。弘基也回答:

「喔,是嗎?是嗎?對不起,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但他沒有把話說出口,就閉上了嘴。因爲坐在涼香前的希實左眼有一大塊瘀青,嘴角也破了,左臉頰也微微腫了起來。襯衫的第二顆到第四顆釦子全被扯掉了,裙子下的右腳踝繞了好幾層繃帶。無論怎麼看,傷勢都比涼香更嚴重。

希實和涼香面對面坐在接待訪客的沙發上,等待家長出現。她們當然沒有交談,眼神甚至沒有交會,只是默然不語尷尬地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沒想到女孩子也會這樣大打出手。」

傍晚的熱鬧籠罩了整個街道,小孩子背著補習班的書包在街上奔跑—冢庭主婦騎著腳踏車,匆忙地超過了希實他們;蔬果店的老闆吆喝著客人;不時傳來腳踏車煞車的聲音,還有家庭主婦在街上遇到時的聊天聲。希實他們緩緩走在街上。

然後又忿忿地瞪著暮林繼續說:

讓她一直痛苦下去。

那個傳聞出現後,涼香變得判若兩人,徹底捨棄了之前的親切態度。

「我的心情真的很暢快,覺得她根本是活該。」

涼香對她父親說,長大以後,想當爸爸的新娘,她父親樂不可支地把愛女抱了起來。但其實涼香很清楚她不可能嫁給父親,她聳了聳肩笑著說,這麼說只是說了讓爸爸高興。爸爸一定會在我的婚禮上哭,好難爲情喔,真希望爸爸趕快放手讓我長大。她像桃子般的臉上露出可愛的表情,理所當然地這麼告訴希實。

然後,他「嘿咻」一聲,蹲了下來。

所以,涼香的父母難掩困惑地互看了一眼。對方的傷勢比女兒嚴重,讓他們想罵也罵不出口。

「今天的晚餐來喫炸豬排飯吧。」

「——」

而且,她心裏很清楚,這個世界並不是託卵的巢,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溫柔,也有親切,應該也有溫暖的家庭。

「況且,如果肚子餓了,會去福利社買,怎麼可能喫這種麪包?大叔,你腦筋有問題嗎?」

「所以,我故意不告訴她真相,讓她繼續欺侮我。她好像始終無法原諒我,看到她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欺侮我,讓我覺得太感動了。」

自己纔是小孩子。希實心裏很清楚。暮林問涼香缺少什麼,涼香在父母面前哭出來的那一幕,令她羨慕不已。她渴望涼香所擁有的家人,那是布穀鳥的女兒永遠得不到的溫暖,那是平凡卻很閃耀的家人。

「你該不會沒有告訴她實話吧?你是不是覺得一旦告訴涼香一切的事情,你的兒時玩伴會更受傷?」

但她不能承認這一點,一旦承認了,自己就無法再撐下去,無法繼續在這令人不敢恭維的巢中生存。於是,她拚命否認,鄙視父母,鄙視學校,鄙視同學,鄙視所有人,在自己的周圍建起了銅牆鐵壁,以後應該也會繼續這種生活。

她們的打架成爲學校多年來難得一見的暴力行爲,希實和涼香都被帶到了訓導處。班導師、學年主任、生活指導老師輪番上陣,問東問西了很久,但這些老師完全沒有發現希實遭受了霸凌,所有的問題都沒有問到重點。所以,希實低頭道歉,簡潔地回答:

希實和涼香認識後不久,涼香曾經對她說,我會幫助你。

希實態度堅決地說完,看著前方。

「……但其實她爸爸的外遇對象並不是我媽。」

暮林笑著對滿身是傷的她們說,然後告訴大家,他是希實的監護人,把手上的紙袋遞到衆人面前。

「這是我們店的麪包,我聽說你們打架,就想到會不會是因爲肚子餓了,所以情緒特別浮躁。如果不嫌棄,就請嚐嚐吧。」

暮林稍微轉過頭,悠然地說:

「我希望她想方設法欺侮我,這樣她就不得不察覺自己內心的齷齪,更加輕視自己,厭惡自己,對自己徹底感到失望,知道自己就只是這種程度的貨色而已。」

那時候,希實剛搬去外祖父母家,沒什麼朋友,涼香主動向她伸出友好的手。希實,我瞭解你的心情,所以,我們來當朋友吧,我們以後就是好朋友了。然後,她邀希實回家作客,和她的家人一起喫飯。

所以,希實忍不住一把抓住涼香,朝她揮出拳頭。

回想起來,她是出於好意,但希實卻覺得那是一種炫耀。她有一個好爸爸,媽媽很會做菜,哥哥會教她做功課,家裏的狗喜歡對著她搖尾巴。院子裏有爲了紀念他們兄弟姊妹出生而種的樹,生日的時候,全家會一起喫生日蛋糕。

涼香的父母看著女兒泣不成聲的樣子也慌了手腳,但立刻抱住她的肩膀,一直撫摸著她的身體,激勵著她。

「希實,你要全部喫完喔。」

「對,我想更傷害她。因爲,我一直都很討厭涼香。」

暮林笑嘻嘻地問,涼香露出驚訝的表情,手足無措地看著暮林。暮林微微蹲下身體,視線降低到和涼香眼睛相同的位置後,再度慢條斯理地問:

弘基打斷了希實的說明。

涼香的父母先趕到了訓導處。

暮林輕輕鬆鬆地把希實背了起來。雖然他很瘦,但後背卻很結實。

絕對不想輸給幸福的人。

「什麼?」

「涼香……」

「我的腳受了傷,很痛,所以纔會哭嘛。」

涼香哼了一聲說:

聽到這個問題,希實沉默片刻,然後抬頭看向前方,仰著下巴,似乎看著天空。

「……因爲,」

暮林走進教室時,打招呼的措詞很不符合眼前的情況。當他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希實和涼香,立刻瞪大眼睛,大聲地發出「喔喔」的聲音。他的聲音中無疑帶著喜悅。

但是,弘基卻對希實說:

希實不發一語地聽著她說,然後在心裏咒罵。

希實第一次看到涼香嚎啕大哭的樣子。涼香總是開朗高傲,總是用發脾氣代替哭泣。

聽到他的問題,希實用力咬著嘴脣,舉起袖子擦了擦眼淚,但還是無濟於事,淚水仍然不停地流,順著臉頰滑落,用乾笑掩飾發出的嗚咽也快要破功了。

弘基哼了一聲,把希實推向暮林的後背。

「我聽到時很驚訝。因爲我們的班導師很老實,爲人很踏實,而且,學生都很喜歡她,涼香也很崇拜她。」

於是,幾名老師放棄查明真相,立刻通知了希實和涼香的家長到校。

「我說涼香啊,你到底缺少什麼,纔會變成這樣?」

「你都哭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

涼香的母親一看到受傷的女兒,立刻發出尖叫聲,跪在涼香面前,流著淚,握著涼香的手。你沒事吧?是不是很痛?太過分了……。她的父親氣得脹紅了臉,想要找加害者好好痛罵一頓,轉頭看著希實,張大嘴想要說什麼。

「我和涼香從小一起長大,讀小學時,我經常獨來獨往,她總是主動找我說話,其實我一個人也無所謂,但涼香似乎並不這麼想,總之,她希望我加入她們——。我想她是好心,因爲她會覺得獨來獨往很寂寞。」

希實生存的世界只有爭奪食物和爭奪地盤這種事,沒有家人團聚的餐桌,也沒有紀念樹,更沒有生日蛋糕。她從來不覺得難過,因爲她一直認爲這纔是真實的世界,溫馨的家庭只是外表,溫柔和親切都是表面工夫。她反而覺得涼香纔可憐,居然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還笑得一臉幸福。

「——那我揹你去停車場。」

之後,涼香性情大變。她經常遲到或曠課,也用反抗的態度對待老師。她把裙子改短,頭髮也染成棕色。她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對希實表現出攻擊的態度,進高中後,這種行爲仍然持續著。

希實質問母親後,立刻知道了這個事實。母親笑著說,「太荒唐了,涼香的爸爸交往的對象是你的班導師,我只是幌子而已。」

「她對每個人都很親切溫柔,很有禮貌,她覺得那是理所當然,也覺得世界就是這樣的,所以,只要看到她,我就很火大。她心裏絕對有一些齷齪的想法,她卻沒有察覺,對每個人都表現出親切的態度,每次看了都很生氣,所以,我沒有告訴她。因爲只要她誤以爲她爸爸和我媽有一腿,就會一直痛恨我。」

「我肚子不餓。」

「……這我知道。」

憎恨就是痛苦。

聽到希實的話,弘基皺起眉頭。

當時,涼香的父親擔任學校家長會會長,同一個時期,希實的母親也在家長會擔任文書工作。希實的母親向來不參加學校的活動,但那一陣子店裏指名她的客人減少,所以,母親志願來當文書,真正目的是爲了拉客人。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哭?」

「……因爲,我的腳很痛嘛。」

然後,他探頭看著低著頭的希實問:

「……你缺少什麼,纔會這麼辛苦?」

聽到暮林這麼說,涼香倒吸了一口氣,隨即像潰堤般放聲大哭起來。

「肚子喫飽了,心情可能會變好。」

一會兒後,希實忍不住看著眼前的涼香。涼香坐在沙發上,嘴角淌著血,兩眼看著地面。她胸前的蝴蝶結歪了,襯衫的第二顆和第三顆釦子也掉了。她向來引以爲傲的雙腿膝蓋擦傷了,讓人看了於心不忍。雖然都是希實打傷的,但實在慘不忍睹。

通常女兒和人打架,父親不會特地趕來學校吧?希實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們,內心這麼想著。

弘基反問,希實露出淡淡的笑容回答:

希實啜泣著,好不容易擠出這個答案。暮林拍了拍手說:

「你到底怎麼了?……」

「不是,我只想更加傷害涼香。」

「希實,你真輕,以後要多喫一點飯。」

希實一直高高在上地觀察持續霸凌她的涼香,總是在內心嘲笑她,只不過因爲父親外遇,就失去了自我,根本就是幼稚的小孩。

希實說這樣很丟臉,婉拒了他。

我不想輸。

「好啊,今天買了很好的裏脊肉。」

聽到涼香的話,暮林仍然笑著回答說:

「好。」希實抽抽答答地點頭回答。以前一直以爲大叔身上都有臭味,但她在暮林身上聞到了甜甜的麪包味。

希實明明在睡覺前冰敷了臉,起牀時,卻發現臉頰腫了起來。昨天眼睛上只有青色的瘀青,現在卻泛著紫色。

她換了制服,下樓來到廚房,弘基噗哧一聲爆笑起來。

「你看起來像洛基打完比賽。」

暮林立刻責備弘基:

「說她像洛基太沒禮貌了,洛基是男人,要說的話,也要說像阿巖①啊。」

暮林應該是在責備弘基吧,但希實既不認識洛基,也不知道阿巖,無視了這兩個人的對話。然後,緩緩地低頭拜託。

「我今天也打算去學校,請爲我準備便當。」

他們兩個人喫喫地笑了起來,分別拿出紙袋。

「已經爲你準備好了。」

「你要喫飽。」

希實接過的紙袋很沉,很溫暖。

來到學校時,走廊上的學生看見希實時,紛紛逃也似的讓開了路。希實心想,在臉上的傷消失之前,恐怕避免不了這種情況,但她還是緊緊抱著紙袋繼續走向教室。絕對不能讓昨天的事再度發生。

走進教室時,班上的同學一臉錯愕地看著她。希實並不覺得奇怪,自己在照鏡子時,也覺得臉上內出血的樣子很可怕。

她看了一眼後方的座位,和希實一樣,嘴角一片紫紅色瘀青的涼香悵然地坐在椅子上。希實目不轉睛地打量她傷勢嚴重的臉。

希實覺得,涼香也不願意認輸。因爲這個世界就是爭奪食物、爭奪地盤的地方。一旦退縮,就會被敵對世界的理論吞噬。涼香或許也有同樣的想法。

第四節課時,希實溜出教室來到頂樓。她打算遭敵人暗算之前,先把帶來的便當喫完。敵人可能會爲昨天的事採取報復行動。

晴朗的天空下,希實拿出了紙袋裏的麪包。裏面放了菠蘿麪包、巧克力牛角麪包、炸豬排三明治和法國麪包三明治。

①阿巖:日本靈異故事《四谷怪談》中的厲鬼。

「……太豐盛了。」

她忍不住叫了起來。

「……我這是幹麼?」

「希實,麪包是公平的食物。」

有道理。希實心想。

「——真、好、喫。」

她忍不住失笑,再度喫著麪包。

希實輕輕笑著嘀咕道,拿起了菠蘿麪包,張大嘴巴,用力咬了一口。菠蘿麪包的表面有一層厚厚的餅乾材料,咬下去時,發出沙沙的聲音,裏面卻很蓬鬆,柔軟得好像快要融化了。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再度因爲好喫的麪包露出了笑容。

暮林把麪包交到希實手上,笑著對她說。

她喫著麪包,覺得渾身湧起了力量。

「無論在路旁,還是在公園裏,無論在哪裏都可以喫麪包。即使無法和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即使身邊沒有人,也可以一個人喫麪包。好喫的麪包,任何人喫都一樣好喫。」

然後,她想起今天早晨,暮林把麪包遞給她時說的話。

「……嗯,好喫。」

美味的麪包令她忍不住發出讚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深夜烘焙坊 1 凌晨零時的暖心配方

  1. 01Open
  2. 02混合材料正在閱讀
  3. 03揉麪&第一次發酵
  4. 04分割&中間發酵
  5. 05塑形&第二次發酵
  6. 06畫刀
  7. 07烘焙

第二卷深夜烘焙坊 2 凌晨1時的巧克力約定

  1. 01Open
  2. 02混合材料&揉麪
  3. 03第一次發酵&摺疊
  4. 04塑形&第二次發酵
  5. 05烘焙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