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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曲

《拯救你的最初咒語》 · 須堂項 · 3817 字

終曲

烏鴉嘎地叫了一聲。

山根勇治仍一身制服,窩在他最喜歡的堤防上。他眺望着被夕陽微微染成玫瑰紅的天空。

帶着溼氣、戚覺有些鬱悶的風吹拂着勇治的臉龐。

堤防上延伸着一條步道。一羣剛買完菜正在回家路上的歐巴桑站在步道上閒話家常,不時地傳來低俗的笑聲。

步道的另一端是四面八方延展出去的寬廣運動場。活力十足的少年們正努力地練習棒球和足球。他們精力充沛地高喊吆喝着。

勇治聆聽着和往常一樣的,一成不變的BGM。

“勇治,真的很謝謝你。”

雙手環抱膝蓋、坐在勇治身旁的一海輕聲說着。他今天請假沒上課,穿着便服。

勇治用手指摸摸額頭髮際約三公分的傷口。石膏固定住的肩膀一陣刺痛。

“……你真了不起。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呢。”

被一海這麼一說,勇治一臉啞巴喫黃蓮的表情,有苦說不出。

兩天前。琉璃花的究極魔法爆發,八菱研究所被炸出一個大洞的那一天。在那白癡咒文的最後,琉璃花咬到了舌頭。勇治的身體頓時似乎被抽空般無力,然後失去了意識。

可是,勇治讓瑪羅攀爬在自己的身體上,背上揹着那奈,一雙手抱着琉璃花,另一隻手拽着一海的手。在研究所垮掉前,勇治取最短距離全速衝刺,終於平安地逃了出來。

——聽說是如此。

這是一海告訴他的。

但是勇治什麼也不記得。

勇治覺得,他不可能有這樣的本事。那天到醫院後,右肩果然骨折了。以這樣破爛的身體還能帶走兩個女孩和一海,實在很不可解。仔細想想,怎麼可能呢?就算是狗急跳牆,也太不真實了。

“我真是太愚蠢了,早該燒了筆記本纔對。都是因爲它,纔會讓那奈遇到這麼危險的事。”

已經無所謂了。

“別管這個了,我肚子餓了。那奈還沒回家嗎?”

“琉璃花也很盡力呢。能親眼見識‘冰結魔導師’的魔法,我已經很滿足了。筆記本所寫的,果然是真的。”

勇治忽然想逃離現場。眼前的窘境使他不知如何自處。他四處張望,看見堤防上的琉璃花正在物色購物袋中的食物。

這次是那奈的聲音。他轉過頭去。提着購物袋的那奈滿臉笑容在步道上,往這裏走了過來。

“違反規定!扣分!”

勇治說完咧嘴一笑。好個會心一笑啊,真是太帥了。勇治在心裏這麼想。

“我是這傢伙的師父啦!”

勇治以毫無起伏的話調叫着,然後走向琉璃花。說是走着,其實是拔腿就跑。我得儘快離開這裏。他不想聽到的事情,一海正要開口了。他不願知道的真相,就要從一海口中吐出來了。

一海瞪着勇治,嘟着嘴。這傢伙還真像女孩子。

他們避免了這件慘事。這麼一來,勇治就可以報答琉璃花了。是她救了未來。

“怎麼老是說這麼陰沉的話題呢!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幹掉壞人,順利逃了出來。這樣不就好了嗎?”

果真如此的話,那琉璃花呢?

忽然間,腦袋靈光一閃。

那奈只是額頭破皮,皮肉傷而已。勇治覺得,普通人被那樣虐待之後,內心一定會受到不小的打擊。但是那奈卻很堅強。昨天一整天,她一直待在因骨折疼痛和疲勞受盡折騰的勇治身邊,不辭艱辛地照顧他。所以今天勇治才能上學,也喫到了那奈的美味便當。

“我們感情一點都不好啦。你幹嘛生氣啊?”

不會發生的事情,何必說呢?那樣只會傷了一海的心。

勇治抬起了上半身說:

“這是什麼問題啊……”

未來不會滅亡,但來自未來的琉璃花又怎麼會存在呢?她該不會就這樣消失了吧?

難道說?不,不會吧。不可能。

“不會吧!……你、你什麼時候?”

“真的還假的……”

“晚餐來囉!”

“知道就好啦。”

二十年後的未來,勇治以“時空的魔導師”自稱。如果未來真的改變了,勇治是否仍爲師表,誰也無法確定。

“你、你才詐!你們一直住在一起……琉璃花也是,她也住在你們家不是嗎?爲什麼不替我想一想呢!”

她沙沙地滑下了堤防,用肩膀頂住一海。得救的勇治趕緊起身往後退。

“那奈?琉璃花?還是……”

“……喂,勇治。你和琉璃花到底是什麼關係?”

那奈丟開手邊的購物袋,叫了出來。

一海望着勇治對面的琉璃花,不滿地問着。

“沒事!……老樣子啦!”

“就是你和勇治吵架的那一天啊。我罵勇治的時候……後來他跑掉了,我就沒說清楚。”

“……現在才傍晚耶。”

“是、是沒錯啦。”

一海說完,將臉別過去。這傢伙真是奇怪。勇治想。

有一件事,讓勇治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一海,不行!不能說!”

“幹、幹嘛啦,一海?”

“……你喜歡誰?還是女生好嗎?喜歡大胸部的嗎?還是有戀童癖?”

“勇治!”

啥?到底是什麼情形?

勇治頓時說不出半句話。

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這樣。

異世界。沒錯,即將毀滅的未來,是真正的異界。

“那、那奈?你幹嘛啦!”

“……我還是要和勇治說清楚!”

“……你們感情還真好。”

那奈抱住一海,用手堵住他的嘴巴。現在的勇治,看到這樣的情景,胸口已經不會隱隱作痛了。

“我的狀況和你不一樣!勇治這麼遲鈍,不說清楚,他永遠不知道!上次我才說到一半……”

“該怎麼說呢,她是從某個異世界來幫助我們的魔法師,大概是這樣吧?”

勇治本想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他嘆了口氣,然後往後一倒,又窩在堤防上。

琉璃花叫着,隨即站了起來。瑪羅被摔落在地上。她的嘴角已經流出了口水。

“……沒有啊。”

他只想趕快逃離這裏。

不過,一海已經不會毀滅世界了。雖然不確定一海是不是仍會持續研究魔法,但就算魔法仍然成真,也不會引發糾紛或戰爭、導致最壞的局面了吧。

“謝、謝謝你,勇治……”

琉璃花從二十年後的未來來到現在的理由。勇治背叛一海,深深地傷了他的心。一海因而走上邪魔歪道、企圖毀滅世界的歷史。

因果定律拒絕反應。這是她今天第幾次的黴運呢?琉璃花嘴裏銜着波羅麪包,驚天動地的往河川的方向滾了過去。

也就是說,一海喜歡的人不是那奈——

“嗚喔?”

“不行!絕對不行!你這樣太詐了!”

“琉、琉璃花!你怎麼了?”

“你、你說什麼傻話啊!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你喔!”

——一海他?

“不行,一海!跟你說不行啦!”

“誰是爛人啊啊啊啊啊啊!”

“可、可是,勇治他……”

一海滿臉疑慮地將臉湊近勇治,一副要把他活吞生喫似地的表情。面對近距離的美少年面孔,勇治的心噗通地跳動了一下。

勇治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吼着,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琉璃花被這麼一吼,立刻轉過頭來。她一臉像小狗被主人斥責過的無辜表情,嘴裏還咬着波羅麪包。

呃!

那奈顯得十分狼狽。她看看勇治,又看看一海,臉瞬間漲紅起來。勇治只是呆呆的張着嘴,歪着頭不知如何是好。

琉璃花腳底一滑。

一海眼眶溼溼的,一臉差點要抱過來的、感激不盡的表情。勇治挪開屁股,試着保持距離。

“嗚喔?”

“不行!我們不是說好,在他自己發現以前,都不能說出來嗎?”

一海和那奈不約而同地望着勇治。他們往上瞄着勇治,然後臉不知爲何紅了起來,似乎有些害羞。

“……嗯。對了,勇治。琉璃花到底是誰?她在哪裏學的魔法啊?你喜歡她那一型的嗎?”

“琉璃花!我要好好教訓你!”

“喂、喂,琉璃花!怎麼可以偷喫東西呢!”

勇治說不出話來。這是情侶吵架嗎?可是看這樣子,太不對勁了。

一海的臉越湊越近。明明是個男人,長長的睫毛和紅脣卻如此的豔麗動人。

一海那時是什麼表情?

一海向那奈告白。是一海嗎?不,等等。那一天,一海說他已經告訴那奈自己的心意。何謂自己的心意?到底是——

有什麼可能性和徵兆?

“勇治,你還在這裏啊?”

“嚼嚼!不是啦!是這個麪包自己跑到我嘴巴里的!我無法抗拒啊嚼嚼嗯啊啊啊啊~?”

“師父和現在的你沒什麼兩樣,還是爛人一個。”

“勇、勇治!我、我,我對你——”

“吵死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誰?是你的好朋友吧?已經結束的事情,再繼續講下去就不像個男人啦!別讓我看扁你了!”

勇治開始緊張起來,而且相當困惑。兩人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但他只能拼命地搖頭。一海到底想跟自己說什麼?

琉璃花扁着嘴說。她走到勇治旁邊,一屁股坐下來。因果定律拒絕反應,今天的次數是不是已經達成了?

“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很詭異喔。”

“……今天真是熱鬧。”

“我在公園本來準備要喫那奈做給我的便當,可是不小心掉在地上了,然後被野狗喫個精光!我已經餓到胃穿孔了啦!”

真是稀奇。那奈竟然會對勇治以外的人動粗,真是天方夜譚。勇治這麼想着。一海也喫驚地望着那奈。

“一海!你很詐耶!”

“啊?你、你在說什麼啊……”

琉璃花來自未來。如果告訴一海這件事,那勢必也得告知他將毀滅世界的事實。

筆記本爲何存在,仍是個謎團。如果那時虻川還在場的話,勢必被捲入琉璃花的究極魔法,筆記本終將化爲灰燼。而虻川本人則是非死即重傷,絕對不是受傷兩字可以了事的。

勇治轉過頭,看見抱着瑪羅的琉璃花站在堤防上。不知爲何,她身上向那奈借來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

“可、可是,我做了這麼罪不可赦的事——”

那奈說完,給了一海一拳。

“……對不起,我真的瘋了。那時我真的不知道怎麼了。對筆記本和魔法的執着,真的是鬼迷心竅、失去了自我……可能是因爲寂寞吧?爸爸這麼冷酷無情,你這麼厭惡我……可是我錯了。其實你很擔心我,而且原諒了我,所以我才能從筆記本的詛咒中解放。和你比起來,我簡直是……”

琉璃花滾了過來,和勇治擦身而過。

勇治頭也不回地、沒命地往前跑。

“勇治!”

“勇治~!”

“哇啊!師父啊啊啊啊啊啊!”

“別找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但是,我只能選擇逃避。能逃多遠就逃多遠。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後,我還是要逃下去。我的人生就是不斷的逃避。勇治心裏這麼想,開始想哭起來。

瑪羅望着這羣熱鬧滾滾的人,苦笑了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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