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ETERNITY

*** 原田 实沙绪

「实沙绪，你这次很努力。」

匡抱着我，喃喃这么说了。

「因为有匡在啊。」

「亏我本来还想你是不是正暗自啜泣哩，竟敢害我担心。」

「……对不起。」

「就……算了。」

奇怪？不像平常那样说「我要惩罚你」或「给我小心了」吗？真难得。

就在我感到纳闷的时候，一块红渍在我的胸前扩散开来。

「咦？」

从匡的脖子涌出来的血——鲜红的血渍转眼间扩散到我的衬衫。

「等一下，匡！」

我一大叫，匡就往下掉了。

「匡大人！」

「糟了，当家大人，请您振作点！」

「不行，昏过去了。」

大家同时飞近我们，扶着匡。

「真像是匡大人的作风。伯耆、三郎，公主交给你们。」

「是，哥哥。」

依照相模先生的指示，换伯耆和力气大的三郎接手带我，其他五个人让匡躺在空中。

——十一年前，读幼儿园的我跟住在我家隔壁、大我四岁的男孩子，匡相遇了。

『有吧？』

明明只是短短一天半的事，感觉却漫长无比。

「匡，你不会不甘心吗？我还没有把我的全部给你喔？我不要这样，我不甘心！」

「……匡，为什么我没发觉呢？」

从那天起，我的玩伴就是匡。就算他嫌我吵、赶我走，我还是成天缠着匡。

当时是冬天，五岁那年的冬天。

『……妖怪……』

匡的出血情况严重到抱着他的大家会因为血而手滑。不光是脖子，胸口和手也在滴血。

我眼里只有匡。

「我说前鬼，我们没有遭到追击就已经算不错了，不是吗？我们尽管打赢战斗，就结果来说却是输了。公主能平安无事回来就算很好了。」

「已经不要紧了，他还睁开眼睛跟我说话喔。他说伤势已经稳定下来，要睡一下。」

我在公园被欺负，要逃回家。不管是公园、路上，甚至是家门前都有好多「妖怪」，想要附在我身上。

『你好奇怪——』

「公主，之后就麻烦您了。」

「听我说，我本身并不恨那个人喔。虽然我很气那个人害匡和大家受伤，但是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而且那个人没有让我受半点伤是事实，也意外地替我着想。虽然他骗了我，但我也已经知道那是那个人的一番体贴。」

匡留给年幼的我的约定。

我保持单手相握，把自己的嘴唇按在匡的嘴唇上。只有我拥有的能量可以救匡。之前也好几次像这样跟战斗受伤的匡接吻……但嘴唇从来没有这么冰冷过。

好可怕、好可怕喔。

「包在我们身上。」

前鬼先生往上推了推眼镜。

终于回来了。

我回到大家等待的客厅，只见七个人互相使眼色以后，由相模先生发问了。午后的阳光照着缘廊。

对我来说，隔壁家有点恐怖。屋子很大、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住着谁。有很多很高的树，四面都是围墙，门总是关着。

男孩子一副「你是笨蛋吗」的样子绷着脸。

「我都还没成为你的新娘喔？这个约定一直保留着……只是约好了而已，还没实现。

——「匡大人还好吗？」

『只会说谎，什么有妖怪——』

原因是「我看得到妖怪」。

「是公主喔，匡大人。」

我的初恋。

「公主，你也太温柔了一点。」

虽然很不和气，但其实很温柔的。

「对了，匡说『今后不许再去鬼的乡里。』他要我这么转告大家。」

看我不自觉喃喃自语，男孩子一脸「那是当然的啊」的表情响应：

但是，某天匡突然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就说了还不够，今晚别想回去了。」

所有人离开房间，就剩我和匡两个人。

伯耆也朝相模先生投以视线，次郎和三郎也是。相模先生看向我，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我打定主意，说出我的想法：

「咦？」

「你不是对我说了，『我来接你了，成为我的新娘』吗？」

匡稍微睁开眼睛，扬起嘴角奸笑。

捡起球的男孩子替我揍跑了附在我身上的「妖怪」

每当我说「有妖怪」，别人就会取笑我，瞧不起我，说我是伤脑筋的孩子。

太郎这么呼唤匡，同时抓住没有意识的匡的手，让那只手伸向我。我紧紧握住那只手。手好冰，血淋淋、滑溜溜的。

「…………匡！」

球被扔进隔壁家的门里面——拚命追过去的我遇到了穿着黑和服的男孩子。

嚷着：『小匡，跟我玩——』

听到相模先生这句话，所有人一齐向我磕头。我回答「是」的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匡的手愈来愈冰冷。

我们就置身在都心正中央，官厅街大楼附近的广阔绿地了。

「不反击吗？」

『啊？有啊。』

我们活着呢！

爸爸和妈妈都没有办法救我摆脱「妖怪」的说。

相模先生这么响应。

「匡！匡！伯耆，让我到匡身边！」

相模先生、丰前先生、前鬼先生在空中扶着匡，太郎和次郎用布捆住匡的身体止血。

「请不要责怪自己，公主。匡大人总是以其他人为优先喔，表现得不着痕迹，我们无法立刻发觉。」

前鬼虽然噘着嘴，眼神却没有那么生气。丰前先生也轻笑。

伯耆带我到匡身边，我拚命伸长手。

我生来就看得见不是人类的东西。我看得见的「妖怪」，其他人都看不见。

那时候的我没有朋友，在幼儿园总是被欺负。

要匡躺下替他疗完伤以后，相模先生等七个臣子面向在匡枕边始终握着匡的手的我，一起跪坐下来。相模先生他们进家里面以后就把黑翅膀收进体内，但他们都还没有替自己疗伤。

匡明明为我那么地努力……明明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照约定来迎接我了。

「公主，我认为公主为人着想这点，是公主和当家大人很匹配的地方喔！」

「还不够。」

匡将我们互握的手引导到他的左胸，我感受到心脏的鼓动。

丰前先生这么静静地接受，看着相模先生征求他的意见。

可是那时候门碰巧开着……

「匡大人是以公主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完全不顾自己。」

太温柔了……

是啊，匡他……很为别人着想，既专一，又温柔。

「我想我摸着匡会比较好，拜托你们，就这样带我们回去。」

然后——

「匡，把手给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长吻，同时对匡倾诉：

前鬼先生一答复，大家就都点头了。一行人滑过晴朗的天空，突然俯冲进森林里面，一穿过漆黑的隧道——

我吓了一跳。

「已经死命用尽全力了，再下去真的会出人命，匡大人应该是这么判断的吧。」

「因为匡大人很强所以看不出来，没想到受了那么重的伤……匡大人。」

『实沙绪，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来接你的。因为实沙绪是我的新娘啊！』

「匡！」

虽然大家都浑身包着绷带，不过看起来都很有精神，已经换回平常的和服。看到他们没有翅膀、眼睛的颜色也跟人类一样，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表示战斗结束了。

一行人从那里再度飞上天空，飞进匡位于大田区住宅区的宅院。时间应该正好是接近中午的时候。

『有！』

『我是实沙绪！哥哥，你呢？』

『匡。』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既然匡大人认为这样好，我也没有意见。虽然，这并不表示已经原谅对方。对吧，哥哥，各位？」

『我们再也不跟小实玩了——』

可是，我高兴起来了。总觉得第一次遇到朋友：心情愈来愈兴奋。

妈妈，救我。但是妈妈看不见「妖怪」。

那个男孩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报上姓名。

「那么我端水过去，顺便帮公主端午饭来。」

太郎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开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别趁我睡着的时候偷袭我。」

『你不要走，小匡！』

原本的立场不允许娶我的匡，同伴很少的匡，在天狗的家乡花了十年得到认同的匡。

匡抓住我的头，把我搂向他激烈地索吻。嘴唇随着一次次交缠而逐渐温暖，交流彼此的热。

手冰得教我害怕，脉搏弱得可怕。

就算闭上眼睛，我的视野依然是鲜红一片。血的残像——匡的血的颜色，唤醒了我被封印的记忆。儿时的记忆，与匡的相遇。

谁来救救我！

虽然匡待人不和气，讲话也不温柔，但他总是陪着我。「小匡」在年幼的我心目中是除了家人以外的一切。

昏厥的匡脸色苍白，就连我都觉得整个身体痛起来了。

从左右抱着我的三郎和伯耆小声说话：

「偶尔有些事还是忘掉比较好对吧，公主。」

伯耆也和蔼地微笑了。

「公主，吃饭了。各位也请用。」

太郎端着盛装餐点的托盘过来，他把托盘放在我面前，微微一笑。

「终于可以吃饭了，肚子好饿啊。」

「我要吃一大堆好吃的东西。」

「等好久了，老实说。」

「哥哥，可以添多一点吗？」

「啊，我也要，哥哥。」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大家在等我一起吃饭吗？」

我一问最后一个站起来的相模先生——

「那当然。」

——他很干脆地这么回答。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公主。」

相模先生忽然想到什么似地问我，，

「匡大人完全没有提到要打倒那个鬼对吧？」

「嗯。」

相模先生垂下睫毛一会儿以后，轻声这么说了：

「匡大人应该是认为将来出生的孩子需要父母吧。不，请别放在心上，这是自言自语。」

「要是没有遇见你的话，我或许也会这样想。不对……还有臣子、妖狐的好友、那些同伴们。」

「是你的一切。」

「我本来以为妖怪都只想自己一个人长生不老，就算周围的同伴渐渐年老死去也不会悲伤。」

我无法回答。当我立刻就想到自己办得到那种事，我就再也回答不了了。

「你会想要赋予我永生吗？」

匡迟疑半晌以后，质问我：

「大家，是吗？不光是我，而是大家就对了。」

「摸胸部吗？」

太郎也留下这句话，就又出去了……然后折回来，从拉门后面探出头。

——『匡大人应该是认为将来出生的孩子需要父母吧』 ——

我洗完澡，费心穿上匡的大浴衣以后，悄悄地偷看匡的房间。

幸好没事，不用害爸爸妈妈担心。

话说我从来没听过匡父母的事。在天狗的家乡也没见到面，也没有任何人提起。大家都表现得像匡的父母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所以，学校的老师同学应该会以为我和匡感冒休假，爸爸和妈妈则会以为我去上学才对。

「那可是我的生存意义喔。」

就在我要关上拉门时——

「公主，请慢用。要再添饭的话请告诉我一声。」

大声叫嚷的嘴唇被堵上、被用力吸吮，耳朵被舔晈——

「等一下，实沙绪。」

「热水已经放好了。如果您不介意换上匡大人的浴衣的话，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和匡眼神交会，出乎意外认真的眼眸。

「谢谢你，太郎。等我吃饱饭以后会去的。」

「那么要从那边舔起呢？被那个混账碰过的地方，统统都要彻底清洁干净才行。」

我故意闹别扭给匡看。匡就爱欺负人，为什么就是不肯讲半句甜言蜜语呢？就算是随口说说或半哄半骗也没关系，真希望匡偶尔也讲给我听。

感受匡真的很幸福。感受他的舌头、炙热的呼吸、指尖、肌肤与肌肤贴合的温暖。

「嗯。不过不一定是结婚戒指，也常常当作孩子出生或结婚纪念日的赠礼喔。像我妈也是在结婚十周年收到我爸送的这种戒指的。」

听说我的爸爸妈妈都不担心……回来的途中，相模他们告诉我，法术解除的时候，班上同学和爸爸妈妈中的暗示也跟着消失，变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匡，你肚子饿了吗？我去厨房拜托太郎弄点——」

匡猛力拉开棉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被窝了。

我还来不及防卫就被解开腰带裸露肌肤．害羞得尖叫。

「我有更想要的东西。」

啊啊，是是是。还不够对吧。

「等一下！你好猥亵！」

「好。」太郎浮现了一如往常的可爱笑容。

「我不是第一个就提到你吗！是吗，原来你那么想要我疼爱你啊。那好！」

我溜进房间，依偎在躺着的匡身旁亲吻他。

匡睡得很熟。

他的手趁机伸向我的胸口——看我慌忙拉上敞开的衣襟，匡抱怨起来。

「……要是你立刻就回答『嗯』的话，我本来打算要欺负你，说你是无情的女人的。」

是啊，留下对方一个人确实是很无情……

「不是代表情意永不分离吗？」

……我有一点点期待这时候匡会不会说些甜雷蜜语，没想到匡转开视线，亮出左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我送给匡的普通便宜货。但是匡非常珍惜这枚戒指。

「象征永恒的……印记吗？明明就没办法活到永远，为什么要取这种名字？」

匡一边苦笑，一边面向我。

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出外工作的三胞胎。

……有一天会不会告诉我呢，关于匡家人的事？我想那一定不全然都是快乐的事，但是我相信，匡愿意告诉我的一天会来临的。

匡叫住我，原来匡根本没睡着。

「据说镶满一整圈金刚石——钻石的结婚戒指又称为eternity ring。 」

对喔……我的制服也沾满血，保护了我的匡的血。

相模先生最后说了一句「告辞」，催促太郎以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