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摯友不破

能稱作朋友的人，在我周圍也存在一個。

並不是因爲一個人寂寞。

就算沒有朋友，我的人生依然充滿快樂。

雖然如此，但還是有一個能讓我稱得上親友並珍惜的人。我個人非常喜歡他。只要是他，就算發生肉體關係也沒有半點怨言。

順帶一提他是個叫作不破的男人。

……糟了糟了。

上次黃泉路的事情也好，不破也好，說不定已經有人誤以爲我是個同性愛好者……。

好吧。

哈—，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乳房。

說這麼多已經就沒問題了吧。

閒話乳——閒話少說。

總之，能稱得上朋友的只有不破一人。基本上，我不會跟看不慣的人搞好關係。跟無聊的人和合不來的人待在一起也只是浪費時間。

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去結交別人。

但只有不破是不同的。他是我的朋友。好朋友。

只有對不破說過自殺志願，我獨特的世界觀，還有人生哲學等話題。每當說這些話時， 不破都會溫柔地笑着說「你真的很有趣啊」。

啊——，真是最喜歡了。不破。

越過like超越love迂迴quill的like。

嘛，就是這麼回事。

只有對不破，想跟他說一週後死的事情。

星期二

「……多虧你下定決心了。謝了～」

「老闆。還是老樣子。」

我拼命地潛入記憶之海。

而且最恐怖的是。

「說沒有……就成謊言了啊。但是，你不用爲我感到愧疚。我是自己選擇這條路的。」

不由得馬上沒了心情，我把安穿過的浴衣丟進洗衣機裏。

「沒話反駁啊。就是那麼回事。所以，是誰啊，那個茉莉林0;molilinn1;是誰啊？」

後悔嘛，只有一丁點而已。

哎呀，真是嚇了一跳啊，那個時候。

還有體溫。

那個小丫頭，竟敢設置陷阱。不，還是說只是忘了而已嗎……。

嗚哇嗚哇。怎麼辦啊這？

……雖然怎樣都好，竟然很普通的叫我紫藤了。

是嗎，小森原啊……。

那個可惡的殺人魔非常親切地把零碎錢拿走了。把卡留下來是因爲她的溫柔嗎。還是說因爲這是不知道密碼無法使用的呢。

突然自言自語大聲說出口的我。

坐在櫃檯前的我面前，不破把杯子放上。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的視線從剛纔一直集中在某一點上。

「真是的，借過的衣服給我疊好了在走啊！」

這樣何止半開玩笑，十成開玩笑的說完，不破竟然一臉認真的，

不對，只是聞一聞而已的話應該沒問題。更高端的變態，會有穿上它的想法呢。

「給。」

「…………」

「真夠難受的啊—。好想換身衣服啊。咦、咦～！怎麼、我、偶然拿着浴衣呢！」

剩下的一週，就以死土活下去，明明說了這種意味深長的伏筆式的話。

「快、換換換身衣服吧……」

咚。

榴蓮穿着這個浴衣睡了一晚。這張布里，已經浸入各種女孩子的成份。

……就算是我也覺得這有點牽強。可是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退縮嗎！突破它！

「任誰都能喜歡上的類型、嗎。沒有那種傢伙啦。」

明朗又認真的好孩子……。哼嗯。

拼命忍住手的顫抖，爲了先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把手中的浴衣放在那邊——

「這、一定是上帝讓我換上這個浴衣吶～。嗯。既然是上帝說的，沒辦法。畢竟是上帝嘛～」

咔啦，咯噔。

於是，不破把我很隨便的發言當成了神的啓示，導致現在的狀況。

聽說是經營這家咖啡店的不破的親戚發生事故去世，如果沒有人繼承的話這裏將會被拆。

總覺得如果聞了它的味道，作爲一個人已經完蛋了。

雖然沒有任何意義。

語氣帶譏諷的我，不破用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我稍微感覺到責任。

說着一成不變的話大笑的不破。

「嘛，大家的朋友不能成爲特別的朋友嘛。你是討厭八方美人的傢伙嗎。不過，她沒有那種感覺哦。對人和善，對與人相處的距離感也非常清楚。」

只要是不破我願意獻上菊——不不不不，我這個笨蛋！

「…………」

心臟像白癡一樣狂跳。比昨天被榴蓮追殺時還要精神的運作呢。

「……哈哈。」

何必隱瞞，不破就是這家咖啡店的老闆。跟我一樣明明只是十九歲，已經是個了不起的社會人了。

說完，第二天便把大學放棄了。

「那個死丫頭。給我記住！」

如是說的老闆。也就是摯友不破。

「是紫藤太乖僻了吧」不破露出苦笑。「不過，小森原的性格真的很好哦。那種類型的人任誰都能喜歡上啊。」

早上起牀，榴蓮已經不在了。

感覺到冷汗如瀑布流下來。

「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哦。盡是些沒意思的講義。」

還有，連剪刀和刀具都不見了。

櫃檯席和四人坐的包廂座三個，有些狹小的咖啡店。除我以外沒有客人，只有這裏的老闆，咔啦咔啦轉咖啡豆的那個（名字忘了）無聊似地旋轉着。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裏。

榴蓮在沒有帶胸罩的情況下穿着這件浴衣。

「啊—，嗯，那個傢伙啊。嗯。就是那個、有兩隻眼睛的人吧。她還好嗎？」

「……還是後悔嗎？不上大學的事？」

「……是小森原。森原好美。高三時，當班長的女孩子。當時各方各面很努力哦？文化祭也好，球技大會也好。」

至於拿去做什麼就不去想了。

「大學怎麼樣了，紫藤？」

聲音出奇的乾燥。喉嚨異常的乾渴一定是剛睡醒的緣故，嗯。

「哈哈，你還是這麼有趣。」

「聽你這麼一說，跟我搞不好關係的類型啊。」

紮在我的腳邊一釐米的地方。

受到當時我讀過的漫畫的影響，

我打開咖啡店的門。

房間裏明明只有我一人，四下張望確認過之後，拿起浴衣。

「……真是的。總之，她聽到傳聞就找過來。現在好像爲公認會計士備考。跟高中時一樣，是個明朗又認真的好孩子啊。」

「嗚哇，怎麼出了一身汗啊—」

用雜魚本性暴露無遺的臺詞發散精神壓力。

「你很喜歡那個臺詞啊。……來了。」

喜歡這家咖啡店的不破，猶豫着上大學還是繼承咖啡店，爲左右人生的重大決斷煩惱着。

「哈哈。對啊。嘛，喜歡當咖啡店老闆的感覺。老朋友也經常過來。最近，是啊……小森原（molihara）前天來過。」

看來榴蓮換上自己的衣服才走的。

是菜刀。昨天見過的，安的菜刀。

跟不破從高中起就是朋友，大學也選了一樣的。但是，不破在去年夏天放棄了大學，成爲咖啡店的老闆。

「…………她的外貌開始若隱若現。嗯，沒問題。想起來了。」

「……」

鼻息開始變粗。嚥了口唾沫。

「就會耍嘴皮。明明分不出味道。前些天我倒上罐咖啡你也說一樣的話了吧？」

隨便丟在牀邊的，浴衣。

「……紫藤真得記不住人啊。不是記憶力差，是因爲對別人沒興趣嗎。」

「一直想要一家能說『老闆，還是老樣子』的咖啡店啊。不破，你來開一家怎麼樣？」

嘛，好像經營的還不錯，放心了。

「歡迎光……原來是紫藤啊。你來了啊。」

爽朗，不錯的笑臉。

胳膊肘柱在櫃檯上，不破說起閒話。

咖啡店『friend』。

享受着瀰漫高級感的香味，輕輕含到嘴裏。

注意到有人進來，主人抬起頭。

「那是因爲你沒有認真聽。不管什麼樣的講義只要認真聽就能學到什麼，也相應的有趣。」

聽了不破斥責小孩子般的聲音，我有點難過起來。

不妙啊這個。

「嗯，好喝。長進了啊。不破。」

無奈而嘆息的不破。這傢伙真的很瞭解我。

有什麼東西從浴衣裏掉下來。

高中時代踢球時一樣清爽的短黑髮。也許至今仍在鍛鍊中的矯健的身材。就算妻子紅杏出牆，只要對手是不破我就允許。不破就是這麼好的男人。

「客套話啦。謊言能讓人際關係變得圓滑。啊，不破今天也很帥啊～」

「放心吧。關於不會愧疚我是有自信的。」

沒有友情 努力 勝利也是有自信的。

而且裝在錢包裏的一萬二千五百二十六日元也不見了。

今天有要事。去見摯友不破的、比爸媽的葬禮還要優先的要事。

「茉莉林是個怎樣的人我不清楚，不過大家都喜歡的傢伙，我不喜歡——看吧。已經不是大家都喜歡的傢伙了。」

「原來如此。你還是這麼有趣啊。」

不破露着白齒笑道。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個時候，怕燙的我總算把咖啡喝乾。

「不破，再來一杯。」

「來了。」

「賒帳的，」我露出微帶邪氣一笑。

「你就是想說那句話的吧。明明每次都會把錢付了。」

「沒什麼不好吧。多酷啊。『賒帳的』。」

當然，在不破的咖啡店裏從沒賒過帳。

親密也要講禮儀。對方是不破更是如此。

「又受到什麼漫畫的影響嗎？差不多該畢業了吧。」

「我拒絕。沒有漫畫的人生不敢想象。我第二個尊敬的『別人』是手塚治蟲老師。」

順帶一提最尊敬的『別人』是……不破，是你啦。嗯哼。

順帶一提最不尊敬的『別人』，倒不如說希望去死的『別人』是大哥。

「聽過很多次了。然後，最尊敬的『人類』是自己吧？」

「嗯，是自尊。在這世上我最尊敬自己，最愛自己。」

「你這個那喀索斯。」（譯註：希臘神話。Narcissus,水仙花，自戀者。）

「不是啦。那喀索斯是指那些自以爲很了不起的傢伙吧？我並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只是最喜歡自己而已。」

「一樣的吧。沒見過比你還I LOVE MI的傢伙。」

可惡。所以說聰明的傢伙真是……

「跟別人沒關係。想活着的人就活着，想死的人就死去。在這個世界就算有人想活着卻活不下去，那又怎麼樣。人就是人。自己就是自己。那個人也不會因爲我活下去而幸福起來吧？」

沒說出口。

「現在，還是想死嗎？」

不過，多餘的話說過頭倒是真的。

晚上睡覺早晨起牀。什麼都不做也能花費時間。

咔啦、咯噔，走出咖啡店。能讓人感到夏天結束的冷風，撫摸臉頰。

人生，與其說是快樂，倒不如說輕鬆。

「每個人都患有不治之症。正因爲如此，纔會依賴最近流行的生命質量（QOL）。真是希望能尊重一下患者的意志。」

「我喜歡扭曲的自己。因爲只能作爲『自己』活下去。」

說真的，活着確實很簡單。

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平淡的語氣接着說。

這傢伙真的是個好傢伙啊。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老闆～」

爲什麼大家就不能喜歡上自己呢？

不是謊言也不是虛張聲勢，這是發自內心的話語。

垂眉，不破低下頭。然後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又抬起頭。

「那裏就不能去想了。就好比米老鼠裏面的人是誰，聲優的實際年齡亦是……」

「是嗎？我倒是覺得人是會變的。人會成長吧。經常跟過去的『自己』道別，變成理想中的『自己』，對吧？」

雖然耍了帥，那個克爾凱郭爾是誰？哪國人？

「但是，說不定還有一些你不知道的快樂哦？」

「……是嗎。」

不破似乎明白了，同時還無奈似地微笑，

我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

跟我不一樣，是個普通的善人。

「你說得對。但是，當我想到自己知道時，我的世界就會變成那樣。人生就像多米諾骨牌。以前也說過吧？總之，我要自己決定時機。多米諾骨牌的完成與否沒有限定吧？製作的傢伙說完成它就完成了。」

「多米諾骨牌（我）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只有推倒。」

說着又拿出一杯咖啡。然後浮現出異常可怕的表情。

知道自己知道。

回家途中，爲了買今晚的飯，順路到常去的便當屋。由於我不會做料理，喫飯會在這家店或便利店兩者選一。

今天，明明是爲說這件事而來。

我徑直盯着不破的雙眸。

看着我一副得意的樣子，不破理所當然地反駁道。

可是。

到底，哪裏不同了？

再過半年就會死，所以放棄難受的延命治療而選擇安樂死的末期癌患者。

「我非常喜歡『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沒錢也快樂。沒有女人也快樂。朋友少也快樂。喫飯也快樂。喝水也快樂。呼吸也快樂——實在是快樂極了。我已經享盡了一生份的快樂。」

「在你面前，不小心說了些多餘的話啊。」

「歡迎光臨～」

「好像自己很懂似的。」

對於不破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我聳了聳肩。

年輕的打工女以營業用笑臉說。

「假設真是如此，我並不想成長。我最喜歡現在的自己。並不想改變。說過的吧？多米諾骨牌已經完成了。已經是國寶級的藝術品。對完成的藝術做多餘的事——只會變成爛作。」

無奈而垂肩的不破。

「爲什麼啊……。你不是很喜歡自己嗎？不是每天都很愉快嗎？」

「明明只有十九歲說什麼吶？」

「而且不治之症也沒什麼特別吧。說起來，人類都得了不治之症。畢竟總有一天都要死。」

不過，在這裏問又有點不好意思，就裝作知道繼續話題吧。

「想想看。人類不管什麼時候都跟『自己』在一起。從生下來一直到最後。比父母還要久，比朋友還要親，比戀人還要深，跟『自己』一起活下去。這樣當然會眷戀吧。」

不管別人怎麼評價，我就是我。

我嘟噥着雞皮疙瘩掉一地的話，騎自行車奔馳在鋪裝的道路上。

「說到底，是其它人太奇怪了。人只能作爲『自己』活下去，只能喜歡吧？不喜歡的話人類太無聊了。」

「嘛，說到底就是嫌麻煩啊，我這個人。死這種事，也很麻煩吧？活着還是比死輕鬆些。」

我憑空裝作叼雪茄的樣子說。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處吧。」

「如果，有人得了不治之症，你能在那個人面前，說同樣的話嗎？」

不破撓着頭，表情滲出苦澀。拼命地動腦筋，思考能說服我的話題。

「嗯。」

「嗯，死之前至少招呼一聲啊，紫藤。」

很好很好。

「…………」

聳了聳堅實的肩膀，不破露出憂鬱的表情。

「……你啊，真的是太奇怪了。」

「我不知道能否成爲理想中的『自己』，但是想變成什麼樣的『自己』本來就取決於『自己』，那個想法是矛盾的。」

「不是很好嗎？父母喜歡孩子有什麼不好啊。」

「……如果不破是女人，我也能活得更久一點吧。」

「雖然不是留戀……。我活着就很快樂。我只是活着就快樂。所以，會這樣，無所事事地活下去。現在，已經是餘生一樣東西。」

「……也就是直至死亡的病嗎」不破說。「克爾凱郭爾似乎將它指作絕望，你反而要懷着希望死去。你實在太奇怪了，紫藤。」

不管不破是多好的一個人。

「你太扭曲啦。」

委託自殺屋的事，還有這周星期日會死的事都沒說出口。

「也許吧。但是，不管我多快樂，人生還是無意義的啊。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不管活得多費力，還是活得多頹廢，反正都是要死的。總覺得，明白了啊。這個世界。」

「客觀看待自己嗎……。但是，如果說要跟『自己』活下去，那跟『自己』在一起的『自己』又怎麼樣啊？」

不想讓別人去理解。

再過七十年就會死，所以不想做沒意義的事的我。

因爲不破是個好傢伙。

「總之，一定要以『自己』活下去啊。雖然漫畫裏經常會出來『人是會變的』，但那是虛構啦。」

「……但是，紫藤不是還活着嗎。不是有什麼留戀嗎？」

名爲壽命的不治之症。

說的盡是些多餘的話，重要的卻沒說出口。

一邊「呼—呼—」吹着咖啡，我滿不在乎地說。

「那是你的錯覺。」

斬釘截鐵地說。

「……那是什麼啊。」

不破嘲弄似地笑了笑，輕輕招手。

「也許吧。直至死亡的病——就是壽命。」

「活到一百歲也不知道世界是什麼的傢伙也是存在的。而我，與這個相反。」

對不破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提問，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雖然是那樣，可是一旦有了孩子，我多半會喜歡上他。說不定，我會比自己更喜歡孩子。那就不行了。在這世上最喜歡的不是自己的我，已經不是我了。」

說這話時，不破的臉上浮現出往常的爽朗的笑容。瞳孔深處，可以窺見些許的悲痛。

我只不過是無可救藥的——我。

「那麼結婚怎麼樣？不想要個孩子之類的嗎？傳宗接代算是人類的使命吧。」

「能。」

「噗哈。那是什麼啊？哪部漫畫裏的臺詞啊。」

不破笑道。我的裝傻似乎湊效了。

「或許扭曲的並不是紫藤，而是世界吧。」

「孩子絕對不需要。」

「嗯，當然啦。只會對你說的。不破。」

不破有些不知所措，想辦法編織語言。

「那就代表你變了吧。那也許就是成長哦。」

「有了孩子，不就喜歡上了嗎？」

在不破面前，總會不小心吐出真心話。

我死了，不破會悲傷的吧。

真覺得不可思議。

我喜歡不破這樣的一面。從純粹的溫和產生、不會強加於人的好意，我覺得非常棒。

「老樣子。」

「唉？啊、那個、呃……、店、店長！」

不好。茫然中說了很隨便的話。

對店員小姐深深道歉之後，我訂購了便當。

等待期間，有心無心地望着牆上的電視，正播放着聯合節目。

『今天的特邀嘉賓是，超人氣占卜師紫藤總一郎～』

「呃—」

不由得發出奇怪的聲音。

大哥這傢伙，又上電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