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蟲奇譚 -KonchuuKitan-

†

這個世界存在着“蟲”。

那“蟲”有人看的見，有人看不見。

大多數人看不見。

但我卻看得見。

1

我最初看到“那東西”，是在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那是暑假裏的一天，我獨自走進我家放佛龕的房間時發生的事。

當時我媽媽剛去世不久，佛龕裏放着她的骨灰盒。媽媽常年住院，最終迎來死亡。在我懂事的時候，她就已經住院了。

我跟媽媽基本沒怎麼見過面，我連她相貌都記得不是很清楚。對於她的去世，我當時雖然哭過，但沒過多久也就淡忘了。

畢竟我對母親的瞭解，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千父親給我看過的相冊。對我來說，媽媽頂多就像親戚家的大嬸一樣形同陌生人，她的去世雖然是一樁小小的事件，然而在我心中恐怕算不上特別重大。

所以安置遺骨的骨灰堂中設置的祭壇，對我來說無異於節日的裝飾品。

不算稀奇這個特點，這個瀰漫線香和水果祭品味道的房間就是個單純的遊樂場所。雖然爺爺告誡過不能觸摸祭壇，但除此之外沒有特別之處，就跟平時佛堂沒兩樣。

除開祭壇，就是我從小熟悉的佛堂。

可是就在這個地方，就在祭壇之上放着一件物品。那是在媽媽去世同時，讓我在意得不得了的一件物品。

那就是用白布包着的一個『盒子』。

有人告訴過我那是媽媽的骨灰，可我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情況。

裏頭裝着骨灰罈的白木盒子被結實的布包着，看不到裏面的東西。而且我雖然在媽媽被送去火化之前見過媽媽,但沒見過她被放上火葬臺上的樣子。

我還記得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火化完後我抱着盒子的時候，盒子非常溫暖。其實那是在火葬中變燙的骨灰所散發的熱量，但我那時有種不可思的感覺，感覺裏面的東西就像是活物。

從懷中的盒子傳到手中的熱量，在我心中留下了強烈的記憶。

那個盒子裏的東西就像在呼吸一樣，那個溫暖的感覺在我心中非常強烈。

就是那個時候，有天我得一個人看家。遇到這情況，我肯定會忍不住想看看裏頭吧。爺爺有事外出，爸爸跟往常一樣出門上班，面對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依從心中藏了好久的衝動，將手伸向了祭壇上的盒子。

經過了這段時期，可以說我的一切都改變了。但是，即便經歷瞭如此之大的變化，我的眼睛依舊一直能夠看到那些奇怪的“蟲”。

「…………」

「蟲子……？」

「…………」

「即便這樣，似乎只有你媽媽能看到他」

「她的身體裏冒出蟲子，是因此而死的。要說出現這個現象的原因，那就是你媽媽喫過蟲子」

我十分喫驚，“那東西”在我面前蠢蠢欲動。

能看到那東西，是從我打開媽媽的骨灰罈的那天開始的。

「……直輝，你看到的事情，以後不能對任何人提起」

「把蟲子……喫掉麼？」

我遵守爺爺對我說過的話，我能看到“蟲”的事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可是久而久之我發覺，那些奇異的“蟲”根本不會出現在我以外的人眼中。

————壞了！要被爺爺罵了！明明告訴我不能打開，我卻把盒子打開了，讓裏面東西逃掉了。

我向裏一看，只見裏面裝滿了白砂一樣的東西。白色粉末中混着木屑一樣的白色碎片，跟捲到河岸上的那些砂子有幾分相似。

「……直輝，你打開了媽媽的骨灰？」

“那東西”在我眼前，從敞開的窗戶飛了出去。

那是長着金黃色毛的昆蟲的足，還有觸鬚，還有翅膀。那些東西將白色的骨灰一點點分開，瞬息之間便從灰裏露出全身。

另外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無一例外都化作了飛蟲的形態。而且它們不會呆在山裏之類親近大自然的地方，而會出現在房子或者小巷之類有人的地方，然後不知爲什麼，在墓地中也能經常看到它們。

在年幼的我心中埋下心理陰影的爺爺，在我上初中之前也病逝了。

我不明白爺爺對我說的話，愣愣地望着爺爺的臉。

可是，從骨灰壺的灰中出現的東西相當巨大。

「哇……！」

那絕對不是普通的蟲……我覺得。

「是的。你媽媽啊，是身體被蟲子蠶食致死的」

木盒之中放着一隻表面光潔的白壺。

學校跟生活環境都改變了，我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我一直反芻着“黑衣男”這個詞。

我不知道爺爺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我只能聽着爺爺訥訥地講出那些怪異的事情。

「對不起！我往裏面的“蟲子”跑掉了！」

原本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在鎮上，再加上爺爺過世，這樣的安排正好合適。

突然，骨灰表面動了起來，某種東西從裏面噴了出來。

最後，爺爺對“蟲”的事以及“黑衣男”的事，還是什麼都沒說。

數量雖然不算特別多，但有時同種的會麇集起來一起飛。

等我們發現的時候，你媽媽已經開始喫蟲子了，而且喫的還是要下子的蟲子或者蟲卵。她真可憐，她恐怕是覺得，喫了那些東西之後就能像蟲子一樣生出多多的孩子吧。當我看到她把肚子裏滿是蟲卵的蛾子塞進嘴裏的時候，我真是瘮的慌。我還見過她開開心心地把肚子臃腫的螳螂喫下去。她在庭院裏到處爬，找蟲子，狼吞虎嚥地喫下去。

我也避開了那些話題，但我心裏一直牽掛着那件怪異的事情。

但是，爺爺的話並沒有說完。

打個比方吧，把不分牌子和種類將彩色鉛筆集中起來，在裏面只混進一根普通鉛筆。那種違和感就像那個樣子。即便如此，那跟普通鉛筆仍舊是鉛筆，無法明確地說出不同之處。這種感覺應該稱作“排擠感”，也是那些“蟲”的特點。

「…………？」

「…………」

爺爺講到這裏，深深地嘆了口氣。

「黑衣男？」

爺爺面色愁苦地說道

就算“蟲”停在某人頭上，那個人也不會發覺。

之所以只是覺得而不是肯定，是因爲除我之外誰都看不到那個“蟲”。

「那個男人肯定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是你出生前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你奶奶究竟看你媽媽哪裏不順眼，似乎對你媽媽說過『懷不上孩子就滾出這個家！』。然後，你奶奶折磨了你媽媽好幾年，你媽媽在你奶奶的折磨之下不知不覺間精神失常了。她恐怕是覺得，自己是因爲懷不上孩子纔會受折磨的吧。然後你媽媽爲了懷上孩子，嘗試了很多手段。她去過醫院，買過偏方，還嘗試過迷信的東西。即便如此，老天還是沒給你媽孩子。你奶奶不斷地折磨你媽媽，而你媽媽也一直懷不上。你媽媽不知不覺間就發瘋了。

「媽媽……？」

我把盒子放回原位，佯裝不知。可是我當時還小，沒能把包盒子的布很好地系回去，爺爺一回就把我叫了過去。

爺爺十分喫驚。爺爺其實並不打算過分地教訓我，但他覺得自己的孫子突然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爺爺一邊安慰嚎啕大哭的我，一邊傾聽我所見的事。但是，爺爺聽着聽着，表情漸漸變得嚴肅起來，我對爺爺的樣子十分害怕。

爺爺點點頭。

……但是，當我們發現她變得不正常的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令人喫驚的事情。你媽媽懷上了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蟲子起了效果，不過她把你生了下來。然而好事沒有成雙，你的媽媽生下了你也沒有復原。回到家裏之後，她還在繼續喫蟲子，最後被蟲子身體裏的寄生蟲給弄死了。……其實葬禮應該由你媽媽孃家操辦，骨灰也應該交給他們。可是，討厭你媽媽的奶奶已經不在了，而且你爸爸希望把她接回我們家，於是就有了現在的情況。直輝你看到的東西一定就是你媽媽。你之前也遇到過的吧。她一定是討厭這個家，回自己孃家了」

看到了感覺也沒什麼大不了，我一下子喪失了興趣。我在屁股上用褲子擦掉了粘在手指上的粉末，準備把盒子放回去，拿起了蓋子。

那些“蟲”不分時間地點季節，到處都有。

「要說她這麼做的原因，那就說來話長了，仔細挺好」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看到了“蟲”爬出來的情景，認爲那個“蟲”是應該封在骨灰罈裏面的東西。

「嗯。據說是個穿着黑色風衣，面色煞白的男子。他出現在苦苦求子的你媽媽面前，就像讀心一樣將面上那句話告訴了你媽媽，然後就消失了」

我嚇了一跳。爺爺依舊顰蹙着臉，接着往下說

喫蟲。我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看着爺爺的臉。

「……直輝，你看到的東西，一定就是你媽媽」

「“黑衣男”告訴她，想要孩子就要喫懷着孩子的東西。這是你媽媽說過的話」

「…………」

爺爺向提心吊膽的我這樣詢問。

我茫然地望着這一切，隨後罪惡感在心中瀰漫開來。這時我非常慌張。

那儼然就像從土裏鑽出來的昆蟲羽化時的姿態。

怎麼說好呢，那雖然肯定是蟲子，但絕對不是昆蟲。

可是————此刻，我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原來是這種東西啊——我覺得掃興了。

爺爺的表情非比尋常的凝重，對我說

那是一隻大到我從沒見過的金色的“蛾”。它爬上壺嘴，展開了那對不止能將壺，甚至將盒子全部蓋住的大翅膀，揚起就像要產卵的肥大腹部，下一刻飛上了天空。

以爺爺去世爲契機，我在升上高中的同時搬到了鎮上。

「那個男人那麼奇怪，在這種鄉下地方肯定非常顯眼，但沒人見過他」

我用骨頭這個詞去想象，但我怎麼看那都是一堆灰，沒有那種清晰的印象。然後，我又用手輕輕觸碰了那個粉末。

「咦？」

而我在爺爺焚化的現場看到了無數只枯葉色的蝴蝶騰空而起，跟煙一起列成帶狀，消失在了天空的盡頭。

那盒子在小孩子手裏沉甸甸的，我在緊張感中從祭壇上將盒子拿了下來。以前感覺到的那份溫暖如今已不復在。我對這個冰冷的溫度感到意外，但我還是把布打的結解開，把布展開，揭開白木盒子的蓋子。

「其實你媽媽被你去年死去的奶奶做過非常過分的事情。我當時對此一無所知，不過手段似乎相當殘忍」

「啊……」

「你是個可憐的孩子。那樣的東西，是你出生所帶來的吧」

「你說什麼？」

「…………………………」

當時很害怕，是害怕被大人罵的那種害怕，是小孩子特有的罪惡感。

「嗯，她把蟲子喫掉過」

我連忙朝窗戶跑過去，然而那隻大“蛾”在空中翩翩飛舞，最終消失不見。

†

見慣蟲子的人要是遇到那個“蟲”，一眼看去應該會覺得不對勁，認爲世上沒有那種蟲子。

於是爺爺將事情告訴了我。

爺爺淡然地講道

那是關於我媽媽的，有些怪異的事情。這件事與媽媽的死以跟我的出生存在聯繫，因爲內容非常怪異，在小孩子的心裏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直輝，你可能還沒辦法理解，不過你聽好了」

「咦？什麼……？」

我表現出的顯然是無法理解的樣子，但爺爺並不在意，就像要徹底坦白一樣，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孫子繼續講述

我當時就放棄了，一邊哭一邊向爺爺認錯。

「…………」

在鄉下生活中，看到蟲子是稀鬆平常的事情。然而在那一天之後，我的眼睛能夠看到此前未能看到的奇妙的“蟲”。

當時我結識了新朋友，價值觀也因此改變，正是身心同時發生變化的時期。

當時的情形我記憶猶新……我打破了爺爺的規勸，自知做了壞事，懷着激動的心情揭開了骨灰壺的蓋子。

「…………」

「因爲你媽媽之所以會喫蟲子，就是那個“黑衣男”教唆的」

雖然我無法解釋，但他們顯然不是蟲子。

那東西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蟲子。其存在感與普通的蟲子截然不同，有大的也有小的，但無一例外全部都是扭曲的形態，顯然脫離了普通昆蟲的範疇。

「黑……」

「那種事情不現實。他不該出現在這個鄉下小地方，不該出現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我離開了從小一直住的那個家，在高級公寓中和爸爸兩個人住在一起。我以前一直都住在鄉下，這對我來說生活跟環境都相當於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但一定程度上升入初中也成了一個契機，我很快地順應了新生活。

「因爲你是那個“黑衣男”賜予的孩子」

按平常的感覺，明明光是蜻蜓或者蜂飛進教室，教室裏都會像炸鍋一樣吵鬧起來。

我看着大夥那個樣子，莫名其妙地確信了“蟲”的事情不能對別人說起。我能夠平心靜氣地接受這件事，多虧了爺爺的警告。

我不知道爺爺說那些話實際出於怎樣的意圖，不過那句警告當時深深地烙印在了充滿童真的內心。在那一刻，我模模糊糊地發覺到，只要我把這個祕密藏在心裏，就可以讓一切過去，沒想到爺爺竟然教了我一個正確的應對方法。

我不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也因此得以正常地生活。然而仍有一件事困擾着我，因爲只有我能感受到、觸碰到“蟲”的觸感。

儘管我出生在鄉下，卻很害怕碰到蟲子，所以我自然也不想碰到“蟲”。

我被“蟲”纏着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驅趕它們，朋友總用訝異的目光看着我的那個動作，而我只能慌慌張張地藉口搪塞。

光看得到對我沒有什麼實際危害，但免不了還是很煩。

我指望搬到城市裏那些東西就會消失，然而情況仍在繼續發生。

城市裏也有隻有我能看到的“蟲”。

而且它們的數量比鄉下還要多…………

†

「————啊，你也能“看到”那個呢」

我和那名少女相遇，是在我搬到鎮上不久，開始上初中的事情。

那是在春假，當時我一方面爲了熟悉今後生活的這個小鎮，每天騎着自行車在鎮上走街串巷到處去玩。

那天，我騎得挺遠。騎自行車離家大概兩小時，來到了一條大河旁邊。

那條河就是我以前住的鄉下的那條路，這裏是河的下游。我看着寬闊的河面以及架在河上的橋，一邊感受着這裏與鄉下的截然不同，一邊在碎石路上推着自行車。

我沿着河慢慢的走，不厭其煩地看着河流的樣子。

從河上吹拂的風掃過因劇烈運動而發熱的身體，感覺非常舒服。

正當我望着堤岸景色的時候，我的眼角忽然發現了“蟲”的身影。

「………………」

一隻漆黑的蝶狀“蟲”，在堤岸上翩翩飛舞。

「唔……」

「啊，呃……樋渡直輝」

我無法立刻相信，但少女的言行確確實實，毋庸置疑。

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是會盡量不去在意的。但像現在那樣在快餐廳聊天的時候，我的眼睛就會不由自主跟着“蟲”，而眼神敏銳的由佳立刻就會看出我的舉動，然後抖出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來向我訴苦。

我在身邊的人眼中似乎是個散漫的人，因此由佳不放心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叫十葉詠子。你呢？」

在一年級的時候，由佳跟我同班，而且也住在同一幢高級公寓裏。因此，我們總是聊得特別開心，關係漸漸變得親密。

“能看到”是千真萬確的，但我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幾年間我總能看到“蟲”，對“蟲”感到十分好奇，然而那東西太模糊了，但我對“蟲”所做的並不是能夠算作『思考』的具體行爲。

「嗯」

另外在阿芝特克，蝴蝶似乎被視爲戰死沙場的戰士靈魂。在愛爾蘭的神話中，蝴蝶跟蒼蠅被描述爲靈魂的化身。

「…………」

聽到我的提問，少女微微歪起腦袋。

由佳很愛照顧人，總是對我說這種關心話。

於是，她讓手裏拉着的狗停下來，用大大的眼睛回望着我，燦爛地一笑。

「原來是這樣麼……」

不過，我自身並不想去積極地瞭解“蟲”，只是淺層意識總會不經意地去在意它們。

「……還有這種事？」

「啊……嗯」

「……他怎麼說？」

我這才瞭解我所看到的東西。

第二天我去了圖書館，通過科普書籍對『蝶』進行了調查。然後我瞭解到，曾經在一片廣袤的土地上，蝴蝶被視爲『死者靈魂的化身』。

從希臘、羅馬開始，再到非洲和中亞一帶都有這個概念，在希臘尤爲顯著。希臘語中「ψυχή」這個單詞似乎同時具有「蝴蝶」和「靈魂」兩種意思。

可由佳剛張開嘴，見過我不禁驚叫出來，驚訝地朝着我視線的方向看過去。紅綠燈變色，西裝男子開始過馬路，然而頃刻間飛出一輛卡車，朝西裝男子衝去。

那大概是三個月前的事情吧。由佳是那種會把瑣碎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的性格。

「……你……！」

我看着她的表情，感覺有件事想向她問問看。

到了初中二年級，除了單親家庭還有能看到“蟲”之外，我的生活非常平凡。

「真是的，最近你還在斑馬線上發過呆啊」

然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那名少女。

注意到車禍發生的其他客人也尖叫起來，店內一片騷動。人們聚集到窗戶旁圍觀，相互推來推去。我貼着窗子，茫然地凝視着這場車禍。

少女回答了我的提問，然後開開心心地進行自我介紹。

我嘟噥着嘆了口氣。

我從快餐廳的二樓，直直地盯着那個三十歲左右的男性。他灰色的西裝上看到一隻色澤鮮豔的紅色“蝶”，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誰呢…………總之是一個朋友說過」

少女乾脆地點點頭，就像惡作劇一樣笑了起來。

「一回過神來就能看到你呆呆地望着遠方。難道看得到什麼稀奇的東西？」

由佳注意到我的舉動又不開心了，準備說我。

「真是的，我要生氣了。你動不動就發呆，根本不聽別人說話」

由佳看到這一幕，大聲慘叫。

「！」

「哎……是有一些。蟲子……」

「咦？什麼？」

許多人都目擊到了那場車禍，然而我看的東西和我身邊那些人所看的都不一樣。

只不過，由於我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追着“蟲”移動，儘管不是很情願，但我在老師、朋友還有女朋友由佳眼中的形象之上還是被貼上了『愛發呆』的標籤。

「他說，蝴蝶————是死者的靈魂」

「樋渡君麼……好開心。能“看到”那東西的人很少的哦」

「……咦？什麼？」

「有的哦。雖然大家都對這種事閉口不提，所以不好辨認呢」

看到我這樣，少女問道

雖然有幾分失望，但少女的話並沒有說完。少女苦思了一會兒，這樣說道

「…………………………」

由佳雖然提了一大堆意見，但最終接受了我的表白。

「————啊……！」

「不過……這事我雖然沒去想過……」

少女聳聳肩，我覺得這也難怪。我也遵從爺爺的告誡，“蟲”的事情連我的父親都沒說過。

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男子被撞飛，倒在路上。

少女接着說

「看得見的東西就是看得見的東西，我沒想得太深入呢……」

「我說……」

少女對啞口無言的我，投以無憂無慮的微笑。少女的年齡和我相仿，有着一頭及肩的茶色齊發，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

我和少女最後在河堤的路上分別。

「我也跟媽媽說過，然後媽媽帶我去了一個地方。好像叫精神病院來着」

2

以前我以爲那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情況出乎意料，我沒能立刻適應，結結巴巴地做了回答。

看到她的樣子，我聯想到吸花蜜的蝴蝶。

「……你也能看到那個“蟲”麼？」

「…………！」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發呆了……」

少女接着說道

「……」

能看到“蟲”也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沒對任何人提起“蟲”的事，也沒人注意到我能看到不同尋常的事物。

「————啊，你也能“看到”那個呢」

在基督教的繪畫中，上帝給亞當注入的靈魂，也是有着蝴蝶翅膀的形態。

「當然有啊！喇叭都朝你按個不停啊！」

就在我目光追着“蝶”穿過碎石路的時候，我跟迎面走來的少女四目相交，然後我的視線就這樣移開了。隔了片刻，我發現了那件事，連忙將目光放回到少女身上。

「但有人說過有關蝴蝶的事情」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看你這麼喫驚，以前應該沒有遇到過相同的人吧」

在以前，蝴蝶即是死者的靈魂。

「可是，哎……」

由佳修着一頭短髮，言行十分直爽，是個說做就做的女孩。所以，想必她在性格上無法容忍呆呆地望着窗戶的我，那張強勢的臉龐之上露出煩躁與喫驚交雜在一起的表情。

「還、還有其他的麼？能看到那東西的人」

跟我一樣，我也沒去想“蟲”的本質。

我很困惑，很喫驚。因爲從少女的口吻，聽得出她見過好幾個能看到“蟲”的人。

「知道還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樣，這下放心了？」

硬要說的話，我在這種事情上對由佳就沒那麼關心了，畢竟我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心思分到了那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上。

「吶……那“蟲”究竟是什麼？」

少女聽到我這樣回答，開開心心地說了「是麼，太好了」綻放微笑。

「一點點吧」

「…………喂，直輝，直輝，叫你呢！」

「啊，抱歉」

「…………」

一年級結束的時候，我向由佳表白了。

「真是的……」

我看到的比別人多，自然想的事情也比別人多，我是這種性格。我總是不經意地被那些只有我能看到的“蟲”吸引過去。

我禁不住脫口而出。那名少女剛纔跟我一樣，眼睛追着本應沒人能夠看到“蟲”。

我當時心裏一邊感嘆這裏也有“蟲”，眼睛一邊跟着那“蟲”。

「————————嗯？啊……抱歉，由佳。你剛纔說什麼？」

於是，我的目光再次放回到窗外。確切的說，我看的是車站前面路口上正在等紅綠燈的行人中，肩膀上落着一隻“蝶”的西裝男子。

由佳挑起眉毛，嘴裏叼着混合飲品的吸管。

「……蟲子？真是的，又不是貓咪」

我沒有發現我在學校裏被當成了怪人，所以一直恪守爺爺的訓誡。

我細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想不起來。

於是，我終於明白那個神奇之“蟲”的本質。

我看到的，是這樣的情景。

當我喊出來的時候，一輛前擋風玻璃上密密麻麻爬滿紅色“蝶”的卡車飛了出來，朝那名男性衝去。然後男性被撞飛的那一刻，那無數“蝶”就像完成了使命一樣，齊刷刷地騰飛而起，四散飛走。

空中飛舞的“蝶”讓現場轉瞬之間被鮮豔的紅色所覆蓋。

“蝶”就這樣各自飛走，鮮紅色的色彩在數秒之間從現場消失，之後一隻“蝶”也沒有留下。

我看着那異樣的情景，內心發出微弱的感嘆。

我沒想到竟然會在眼前發生。但我預料到遲早會有這個結果。

根據我以往的經驗判斷，被紅色的“蟲”纏上的人將在幾年內死亡。紅色的“蟲”是死亡的預兆，雖然成因有意外身亡、病故、不明原因的突然死亡等多種多樣，但那個人必定會在近期內死亡。

異形之“蟲”的形態，乃是已死人類的“靈魂”形態。

紅色的“蟲”應該是帶着憎恨或憤怒死去的死者靈魂。

帶着憎恨的死者靈魂成爲紅色的“蟲”，爲尋找憎恨的對象而散開，最終向憎恨的對象集中，悄無聲息地召喚死亡。

並且，聚集在死亡現場的大量“紅色”蝴蝶，必然會隨着對象的死一同消散。

就像那個倒在路上一動不動的西裝男子身上所發生的事情一樣。

路口變得吵吵鬧鬧，有什麼人想倒下的男性衝過去。

但我知道，那個男人已經死了。

「————直輝……那個人會不會有事啊……」

由佳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向我問道。

「難說呢」

我明明知道答案，全沒有講答案告訴她。

我總不能跟她說「紅色“蝶”飛走了，所以他不可能還活着」。而且我現在無法從車禍現場移開視線。

那名男子倒在車道那邊，頭上流着血。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好討厭。

我不擅長接觸蟲子。

原因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本來有些感冒的跡象，去上了學，回家的時候正在下很髒的雨，而且路上是騎自行車。

出院之後，我回到了原來的生活中。

————快住手！

既然死人的靈魂會變成“蟲”，那麼“蟲”應該就會從死人身上出來。儘管預料到了，但親眼看到還是非常震驚。

唦譁唦譁唦譁

意識在疼痛與耳鳴之中快要消失。

我靜靜地觀望着那一幕。

我現在確確實實地生命垂。

「……！」

就在這時。

————救救我……

在我的守候之下，男人的嘴脣慢慢張開，不久，有隻巨大的“飛蟲”如同羽化一般從嘴裏爬了出來。

我身上裹着毛毯，毛毯裏還放了熱水袋，然而身體仍舊強烈發冷。

就這樣，我免於一死。

…………………………

「嗯……」

豆大的“蟲”正在我體內爬來爬去。

†

我的大腦被那駭人的情景的觸感完全佔據。

我回想起那天看到的，從死於車禍的男人口中爬出的“蟲”。

那是粘着的唾液拉出絲，昆蟲從喉嚨下面爬出來的情景。

可是，我最終注意到了。

我，得救了。

死亡男性半張的嘴，一點一點動了起來，就像裏面有什麼東西。

我在疼痛與惡寒中，做好了接受死亡的心理準備。

我在心中大喊。但每當我在心裏這麼喊，“蟲”羣在我體內的動作就會加劇。

唦譁唦譁唦譁唦譁

觸感的數量慢慢增加，在皮膚下面從手臂爬到肚子裏。從脖子到下體，完全被昆蟲到處亂爬的觸感所淹沒。那些觸感就像螞蟻向食物麇集一般，蹂躪我的腹腔和胸腔，朝着我的喉嚨向上爬。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由佳每天都會這樣問我一次。

雖然預想到了，但我也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

「唔……」

即便如此，我以前也從未思考過這件事。

當我發覺的那一刻，與之前感受到的惡寒截然不同的另一種恐懼在全身每一寸皮膚上放射開來。

我高燒將近四十度，被抬進了醫院，打上了點滴，戴上了呼吸器，在體溫過高卻不出汗的狀況之下，我朦朧的意識感受到惡寒和關節痛，抖個不停。

這種感覺讓人聯想到蜂巢中密密麻麻集中在一起的蜂羣。

我以前一直認爲，生者和死者自然而然地被劃分開。我覺得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這份如此扭曲的堅信從來不曾懷疑過。

肋骨下面滿滿的全是想要往外爬的昆蟲。

「————直輝，最近身體怎樣？」

在那之後，我總會感到身體不適。

“蟲”在皮膚之下無處不在，將所有內臟一個不留地密密麻麻徹底包覆。

最開始，那是跟腸蠕動非常相似的觸感，但其實不是。

「沒什麼」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可是響應我的，卻只有在身體裏面到處亂爬的無數只“蟲”的觸感。

無數細足在蠕動，觸碰到手和腳的皮膚下面，觸碰到肚子的內壁。附着倒鉤的昆蟲的足爬到了我的內臟之中。

「……只會……回家吧。你臉色很差啊」

幾乎將我全身破壞掉的痛楚，讓我快要發瘋。

在病房裏，我品嚐到了地獄般的痛苦。

我發出呻吟，想藉此沖淡全身的疼痛。

那種感覺擁有明確的質量，在臟腑之中活動，是種相當異樣的觸感。

「嘔………………！」

唦譁唦譁唦譁唦譁

說不定是我自己潛意識地不去思考這件事。連觸碰都覺得討厭的“蟲”竟然就棲息在體內……這種想法肯定忍受不了。

最開始，我以爲是腸蠕動。

我呼吸漸漸變得困難，氣喘總是附着着粘液。

醫生說那是心因性的問題，可是…………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那種感覺，那就是對體內的“蟲”的厭惡感，不會是別的東西。

————是“蟲”————！

咕嚕地，我肚子裏有什麼東西動了起來。

我真的非常痛苦，真想索性死了算了。既然這麼難受，這麼痛苦，死說不定還是種解脫。我喉嚨發出哨子一樣的聲音，感覺呼吸什麼時候斷掉都不足爲奇。

只有我能看到的“蟲”紛紛從男性口中羽化騰飛。到警察從車站附近的值班室裏現身，再到男性被送上不久駛來的救護車，最後直到店內和人行道上的圍觀羣衆消失，現象久久地持續着。

強烈的嘔吐感從胸口湧了上來。

沉重的倦怠感充滿我的身體，可是皮膚內側有一種疼痛和冰冷交混在一起的感覺，瘋狂地到處亂竄。

初二快結束的時候，我罹患肺炎住進了醫院。

想到“蟲”從自己嘴裏爬出來的那個感覺，我感覺好惡心。

仔細想來，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既然“蟲”會從死去的人身上冒出來，那麼稍微動動腦子就能輕易想到，“蟲”自然也同樣棲息在活人體內的角角落落。

「………………」

那個蚊子一樣的“蟲”嗖地從聚在周圍的圍觀羣衆頭上越過，消失在天空中。

————快住手！

其實輪不到由佳來說我，因爲她的臉色也非常差。

…………熬過了那噩夢般的一夜之後，我的病情迅速好轉。

我拼命維繫住快要徹底斷掉的意識，可是隻能感覺到體內的觸感越來越鮮明。

那隻飛蟲首先露出背部，不久以挺胸一般的動作把頭和足伸了出來，然後用足一點一點地爬上嘴脣，胴體從嘴裏拉出絲狀的唾液，將足有成年人手掌那麼大的翅膀展開，在衆目睽睽之下騰空而起。

而我的靈魂變成了“蟲”，正要從我嘴裏爬出去。

…………………………………………

既然他死了，那麼“那件事”應該就會發生。我凝視着一動不動的男性，等待着，不久，那個現象如我預期的發生了。

腹中的那個觸感，有無數只足。然後那個躁動的球狀物體留下堅硬卻又柔軟的觸感，推開內臟往上湧。

「真慘啊……」

————不要。

在這種狀態下，困難的呼吸與呼吸器共同作用，這才勉強維繫着我的生命。可是，那微弱的呼吸也在屢次三番的劇烈咳嗽下被壓碎，缺氧造成的耳鳴以及劇烈頭痛不曾中斷。

————救救我！救救我！

結果，我第二天在鬼門關轉了一圈。

那種感覺跟皮膚下面爬來爬去的惡寒，跟深入骨頭的疼痛都不一樣。

我對由佳點點頭。雖然我顏色也很差，也看到了噁心的東西，但層面上跟由佳並不一樣。

†

頭很痛，就像後腦從內側被打了一樣，我這種狀態下開動幾乎消散的思維，思考起來。

經歷了短暫的危險病情，到頭我還是靠着對“蟲”的恐懼勉強撿回了一條小命。

其實我覺得，要是真的封掉反而是種解脫。

「唔…………」

我閉上眼睛，感覺整個屋子都在打轉。我抖個不停，身體不能自如地活動，真有積分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一樣的感覺。

無數“蟲”的觸感從體內湧向喉嚨，我一邊拼命地把它們往下壓，一邊真切地感受着死亡的恐懼。我忍住嘔吐感，用喉嚨裏亂爬的昆蟲的足的觸感維繫着快要消失的意識，拼命地忍耐下去。

“蟲”聚集起來在肺裏，在心臟表面，在肋骨內側到處亂爬。昆蟲緊密地聚集在內臟之上，令人噁心地蠕動着。

不管過多久，燒依舊退不下來。我還咳個不停，痰裏甚至混進了血絲。

————我不想死！救救我！

可是在醫院裏體驗過的那段經歷，讓我無法再過上原來一樣的生活。

當時，源自恐懼的精神力抗拒了“蟲”的逃逸。而最後的結果，就等於我抗拒了“死亡”。

「……………………」

他的脖子彎向了詭異的方向。

我身體發冷，幾乎動彈不得。

這是理所當然的而又觸目驚心的事情。

我發覺到，活着的我的身體裏，有無數只“蟲”在蠕動。

它們齊刷刷地想從我嘴裏爬出去，而我不停地將它們往喉嚨下面咽。我強忍住這種噁心的感覺，因此“蟲”都堆在了我的喉嚨，形成一團蠕動的聚合體。

然而當我喪失那形同噩夢的意識之時，“蟲”就會一齊從我口中爬出來，填滿我的嘴，爬我一臉，然後如雲霧般飛走。

當時的病症就是一道坎，我跨過了它，狀況迅速回復，不日便得到了出院許可，回到了普通的生活中。

要在意識存在的狀態下體驗那種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可怕。

「真的麼？」

儘管我這麼回答，但當時的狀況已經惡化，最後就連悶悶不樂的樣子都難以隱藏。

我升上了三年級，中考複習已經開始了。

我身邊瀰漫着臨考複習的緊張感，而我陷入了相當抑鬱的狀態。

在那之後，我漸漸地開始感覺到我體內的“蟲”。

我以前從未感覺到過的“蟲”其實一直就在我的身體裏，而我一點點地能夠感覺到這一點了。

我母親喫下懷着卵的蟲子，把我生了下來。

就算說我是由“蟲”形成的，又有哪裏不對呢？

可怕的“蟲”一直都在我的身體裏。只要我稍有鬆懈，那些“蟲”就像一直覬覦着機會一樣甦醒，在我身體裏動起來。

它們在皮膚下面鑽來鑽去，在內臟的縫隙間爬來爬去。

足的觸感在我的日內到處亂動。

而且我體內的那些“蟲”會在我情緒激動或者喫驚的時候活化。我只要有感情波動，“蟲”就會再次開始活動。

那個“蟲”果然就是靈魂。

然而這麼去想，我也得不到任何慰藉。

我連自己的感情都開始感到害怕，後來漸漸不懂感情，越來越抑鬱。幸虧考試迫在眉睫，我的表現沒有太惹眼，然後我慢慢地開始把自己關在屋裏子，過上了足不出戶的生活。

竟然要跟體內的“蟲”一起活下去，這樣的生活簡直令人作嘔。

“蟲”有時候會動，我每天都在忍耐中過活。

我真心地動過自殺的念頭，但我每次都會回想起那個時候“蟲”紛紛從死於車禍的男人嘴裏飛出來的情景，最終斷了那個念頭。

我由蟲卵誕生，換在我身上事情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我的內臟肯定會完全變成“蟲”，從嘴裏一隻接一隻地爬出來。

嗖的，“蟲”隔着衣服在皮膚下面動了起來。

可是擠壓着眼睛爬出來的拿東西長得不正常，而且非常噁心。

只有空虛無爲的時間能讓我忘卻“蟲”的事。

但我知道，我就算進了精神病院也還是拿那個“蟲”沒辦法。即便是現在，那些“蟲”也確確實實地正在我的皮膚下面到處亂爬。

就在我覺得不可思議，將目光轉過去的那一刻，我跟“那東西”對視了。那是一隻有着深藍色複眼，通體跟眼睛顏色相同的角蟲。甲蟲以令人作嘔的動作，正從男人的喉嚨下面爬出來。

我住院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看到由佳這樣，我驚慌失措。

光是忍受自己體內的“蟲”，我就已經快撐不住了。人就是塞滿“蟲”的袋子，所以我連人都不想去見了。

我摘下耳機。出乎意料的人的闖入，讓我聲音變得粗澀。

我下意識發出慘叫。

由佳一臉悲傷地看着坐在散亂的漫畫書中間的我。我不禁站了起來，呢喃起來

我將這種想法從心裏驅趕出去，目光落在度過無數次的漫畫上。

「………………」

「我很擔心你啊……！」

由佳激動地留着眼淚，我比她更想哭。

那足幾乎把眼皮翻起來，在由佳的眼皮與眼球的縫隙間展開。然後，我在露出紅肉的眼窩深處，看到了長滿相同顏色的毛的昆蟲頭部。

我的臉在恐懼之下徹底僵硬。

對“蟲”的事情一概不提的那則訓誡，在我身上已然淪肌浹髓。爸爸以爲我是考前的神經衰弱，勸過我去看精神科去做心理輔導，但我拒絕了。

這一幕猶如噩夢般可怕。

我腦中閃過以前遇見的那名少女所說過的話。

我在無爲之中度過漫長的時光，心中萌生對自己未來的不安，而心口的“蟲”相應這份不安，激烈地蠕動起來。

我沒有回答，爸爸也沒有往下追問，只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唔哇……！」

我不想把由佳當成“蟲袋”。我知道我只要見到感情波動劇烈的由佳，肯定會變成這種情況。

我跟黑色的那對黑色的複眼對上了。最後觸鬚伸了出來，足抓住了眼珠和臉，橙色的碩大的“蝶”把由佳的眼珠和眼皮從裏頭往外擠，將整個右眼蓋住。

那件事發生在我從補習班回家的電車上。

「直輝……」

聽到這個回答，我完全明白了。

「爸爸我很擔心你。這件事一定要記住」

3

不知何時，夜晚又快到了。

我突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問候的爸爸也沒有發火，只是問了我那麼做的理由。

甲蟲蠕動着長長的觸鬚，從男人嘴裏爬了出來。

…………於是就到了現在。

然後窗戶的玻璃反射着光，映出了我的臉。

「……由佳……」

可是，我知道那一張張面對着我的臉下面，塞滿了無數“蟲”。我禁不住一邊四下環視，一邊倒退着尋找車門。

有人會說那是幻覺，然而這種觀點只是“看不到”的人的臆測。

我知道由佳心中爆發的感情就如同洶湧的漩渦。

我一邊慘叫，一邊推擠着乘客，貼在車門之上，車門一開就摔了出去，一路逃回了家。

而且，我現在能看到“蟲”在皮膚下面爬的樣子，三天之後我就不敢再跟爸爸一起喫飯了。就算在對話中，我都看到面部皮膚隆起，“蟲”在下面活動的樣子。面對那令人作嘔的情景，我哪兒還喫得下飯。

劇烈的感情波動會令皮膚之下的“蟲”活動加劇。剛剛從她右眼中孵化的“蝶”也開始劇烈地擺動足和觸角，胡亂地動。

「我拿到了鑰匙……從叔叔那裏……」

「這突然間是怎麼了？我很擔心你啊」

這隻異樣的“蝶”以及身處如此狀況卻毫無察覺的由佳都實在太過扭曲了，可怕的生理性厭惡令我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不在衣服之下的臉、胳膊、腿部皮膚，全都像沸騰了一樣，噁心地蠕動着。

「………………」

每個人身體裏都充滿着靈魂，只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何形態。所有人都不知道靈魂的真正形態。

「………………」

這時，咚的一下，我撞到了身後的什麼人。

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裏，我沒有從家裏踏出半步。

「——————直輝？」

我轉瞬間被拉回現實，連忙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

由佳掛滿淚水的右眼，昆蟲的足從眼球與眼皮之間爬了出來。

周圍的乘客被我的聲音嚇到，齊刷刷地向我看過來。這一刻，我目睹到了可怕的情景。

『————媽媽帶我去了一個地方。好像叫精神病院來着』

那是破繭而出的昆蟲的足。

不，準確的說不只是嘴裏，鼻腔、眼窩……只要臉上有窟窿的地方，都有“蟲”冒出來。衆人呆呆地地看着我，從張開嘴的嘴裏、眼睛裏、鼻孔裏，“蟲”就像要觀察我一樣，將足、觸鬚、複眼露了出來。

“蟲”在我的手臂中徘徊，所在的地方皮膚隆起。

「…………」

只要感情稍有波動，我就能看到“蟲”從臉上冒出來。

「…………？」

然後我突然發覺，透過窗簾的光減弱了不少。

「唔哇啊————————！」

恐怕在看我的那一刻，由佳的眼眶中已經盪漾着淚水了。

那些滿臉喫驚的乘客，嘴裏全都有“蟲”冒出來。

我在無處可逃的房間裏向後退，腳被地上的書絆到，打了個趔趄。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遠離由佳，跌跌撞撞地逃到了房間的角落。

我覺得，我那是大意了。

那東西在男人的喉嚨下面一點一點地動着。

此情此景太過觸目驚心，我不禁僵住。在我眼前，黏在眼球上那些“蟲”扭動身體。

面對逃走的我，由佳很受打擊。而在那句話說出口的同時，她的輪廓醜陋地扭曲了。

「直輝，爲什麼逃走……？」

是爸爸拜託由佳來勸說我的。而她偏偏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這時，我疲憊不堪腦子，昏昏沉沉地辨識出了我所看到的情景。我眼前的男子張開的嘴裏，有什麼東西微微在動。

不能思考。

眼前剛纔在睡覺的男人也醒了過來，甲蟲也消失在了他的嘴裏。可是那短短一瞬間的情景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記憶中，沒有消失。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她說的沒錯。我現在的情況確實應該呆在精神病院裏。

「…………………………！」

我將自己與外界隔離，回到無爲而平靜的世界。我爲了不去想任何事情，深深地、深深地投入到早已知道解決的故事情節中…………

…………………………………………

那些東西從右眼靠近鼻樑的下眼皮裏頭冒出來。無數橙色的細足從眼窩之中向眼皮跟眼球之間蔓延，爬出，被粘稠的淚水打溼，在半空中抓撓，就像開花一樣散開。

周圍的乘客對我投來詫異的目光。

這句話讓我很慚愧，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把“蟲”的事情講出來。

那些“蟲”轉瞬間分別縮了回去，消失不見。

外面到處都是蟲子“蟲”，除了蟲子什麼都看不到。我看到“蟲”、接觸“蟲”的能力變強了。

「…………………………！」

我這個樣子，爸爸什麼也沒說。

所以我把自己關在了家裏。

我不想再看到“蟲”了。

在這份恐懼與絕望之下，“蟲”正在我的皮膚之下爬來爬去。

我看到我的房門打開了，由佳正站在那裏。與外界隔離的我，完全沒有注意到由佳進屋的事。

這個觸感令我大聲慘叫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電車到站了。

由佳幾乎叫起來一樣說道。我看着那雙直直對着我的眼睛，心裏已經慘叫起來。

眼淚從由佳的眼睛裏流了出來。可是，我聽到蠢動的“蝶”發出的溼響，感到一陣反胃。

我自知我的臉抽搐起來。

當時已經夜裏很晚，我在擁擠的車內拉着吊環。我眼前坐着一位看上去像是工薪族的男人。他把後腦擱在背後的窗戶上，正張着嘴呼呼大睡，黑色的風景在男人腦袋後面穿梭不息。

每當我想象那個情景，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我現在看到有蟲子飛都會覺得討厭。

「！」

所以說，我不想見到由佳。雖然我早已得出結論，但我還是儘可能地還是不想目睹這一幕。

「……唔………………」

「……由佳，你是怎麼進來的…………」

「啊……」

接着，足扒在眼皮上，一點一點地把胴體擠出來。

這個穿透了放着音樂耳機，突然傳進耳朵裏。

「……求你了……回去！」

我按着自己的手，向由佳大喊。

「！爲什麼……」

「求你了！我求你了，別讓我看到那張臉！」

我的背頂到牆上，抱住自己內側正在搏動的身體，就像小孩子一樣衝着由佳大喊大叫。

「什……」

「回去啊！我求你了！」

由佳和我身上兩份的“蟲”讓我恐懼不已，我近乎瘋掉，對她大喊大叫

「出去！快點！」

「……什、什麼意思啊！我……我是擔心你纔來的啊！」

由佳聲音顫抖，跟我對喊起來。

「你突然間是怎麼了啊！出什麼事了？」

「別管我！」

「是考試？還是朋友關係？你說清楚啊！不說清楚我怎麼會懂啊！」

「……別、別管我！」

眼前的“蟲袋”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我靠近。

「告訴我啊，爲什麼！」

「別過來！」

「我不要！你不說清楚我不會回去的！」

「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

淚水不停地往下流。

「啊、啊……」

我一邊哭，一邊抱着由佳。被淚水模糊的由佳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到那個“蟲袋”的樣子。

我無能爲力，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由佳變成那個樣子。

我無力地站在玄關外，看着這一幕。

可是夜色愈發深沉，路上也沒有行人了。即便如此，我仍舊追蹤着橙色的軌跡，不斷地向前、向前。我的身體產生強烈的疲勞，腳步也無異於在行走。即便如此，我也絕不能停下來。

那是手指的柔軟皮膚下面被另一種柔軟的東西塞滿的觸感。那就像是手指的皮膚下面有肉蟲，然後足以將肉蟲壓碎的力量按住了那些肉蟲。這種極其噁心的“蟲”的觸感，讓我全身同時冒起雞皮疙瘩。

「…………！」

————這樣無所謂。

我愣了一會兒————但不久之後，所有記憶聯繫起來。隨後，一道淚水從我眼睛流出來，滑過臉頰。

她頭部左側少量出血，那是我擊打“袋”留下的痕跡。

我對她還沒有道完歉。

然後，由佳倒在那裏。

然後皮膚之下的“蟲”受到壓力，身體一齊扭動動起來。那羣鬆鬆軟軟的肉蟲就像要將由佳的激烈感情原原本本地傳遞出來一般，隔着皮膚毛骨悚然地蠕動起來。

唯獨這件事，我一定要告訴她。

我近乎摧殘地驅使着肺臟，氣管發出哨子一樣的聲音。腿部肌肉僵硬，硬得橡根棍子。漸漸向後流逝的街道，早已不是熟悉的景色。不知什麼時候，民宅變得稀疏，路燈也沒有了，只有漆黑的夜路。

我當場癱坐下來，將由佳倒下的身體抱了起來。

就像堵住一樣痛苦的呼吸，載着不成語言的話語化作細微的呢喃從嘴裏漏出來。

“袋”已經嚴重脫離了人類的形狀，然而仍在不斷變形。

裏頭的“蟲”在發出聲響，“蟲袋”正注視着我。

我全身汗毛倒豎，拼命地想要揮開可怕的“手”。

「………………」

凹凸不平觸感詭異的皮膚抓住了我。

可是，就連我的哭聲都被疲勞徹底談事，消失在痙攣的呼吸中。看來，就連我的哭聲都無法傳達給由佳的靈魂了。

不成語言的慘叫從我嘴裏迸發出來。

「大家都很擔心你啊！」

「由佳……由佳……！」

在懸着月亮的夜空之中，橙色的“蝶”化作一條帶子，優美動人。

身體漸漸涼下去，而“蟲”更加躁動。

我想這麼做。我只能這麼做。

「…………由佳？」

這個觸感，源自皮下密密麻麻塞滿“蟲”的胴體的手掌。

然後，我想都沒想就拿起了手邊的燈座，奮力地朝着“蟲袋”揮了下去。只聽到「哐」的一聲電器製品擊打時所特有沉重巨響，柔軟的“袋”傳來出乎意料的堅硬觸感，燈座直接損壞，燈泡四碎。

「……！」

可是就在我抱着由佳的『身體』感到困惑的時候，橙色的“蝶”接連不斷地爬出來，然後紛紛展翅起飛，追着第一隻“蝶”，化作一條帶子，飛出房間。

「……直輝…………直輝！」

我對着由佳，一遍又一遍地道歉。體溫正從由佳的身體裏一點點喪失，冰冷的絕望也隨之在我胸口擴散。我緊緊抱着由佳，不停地向她道歉。

「…………由……佳」

「——————————！」

我呆住了。

但是，這樣的情況沒有持續多久。在我的守候下，由佳的嘴脣微微地顫動了。

再過不久，“蟲”就會大舉湧向我的嘴巴吧。然後它們會將我的口腔徹底塞滿，飛走。

但是，我已經晃過神來，連忙衝向公寓的電梯。

她就算是“蟲”也好，我想跟她在一起。

「由佳……」

除了抱着她，除了向她道歉，我什麼也做不到。

我一直、一直抱着由佳。

我還有話沒有對由佳說。

本是口部的空洞動起來，一次次地呼喊我的名字。

「…………！」

我只是和由佳呆在一起。

我慌了。

只見由佳的嘴脣從內側被頂開，一個橙色的物體像舌頭一樣爬了出來。細長的足扒在嘴脣上，長滿毛的胴體從嘴裏拖了出來，將折起來的翅膀在由佳的臉上大大展開。

“蟲袋”

「由佳…………由佳…………」

在道路上狂奔，穿過車道，埋着頭在街上跑。路上的行人用詫異的目光向揚頭奔跑的我砍過來。當我渾身是汗，呼吸急促，身體騰出滾滾熱氣的時候，我發現周圍人看我的目光變得十分詭異。

我想到，我可能要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

由佳已經沒氣了。

「——————————咦？」

這一刻，強烈的噁心觸感從我被抓住的雙臂之上傳了過來。

塞滿我身體的“蟲”正悲傷地躁動着。空虛無畏的時間慢慢流逝，我已經喪失了時間感，不知究竟過去了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

然後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那一幕。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倒在了草叢中，一邊劇烈咳嗽，一邊流淚。

那是不正常的溫暖，以及蟲子特有的柔軟。

「！」

外面已經黑了下來。

可是“手”抓住我的力量超乎我的想象，不管我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袋”中的“蟲”準備往我身上湧，聚集起來，那條手脹到了原本的兩三倍。已經不留原形的手，一邊裏面的“蟲”瘋狂蠕動，一邊加大力量。

不久，進行的方向偏移了道路，進到山裏。即便如此，我仍舊爬上斜坡，分開草叢，朝山裏前進。

它們像候鳥一樣時而散開，時而結羣，飛向天空的另一端。

我話音剛落，由佳立刻激動起來，憤然向我逼近，用力抓住我的左手。

我開始戰慄。

我在連時間都無法判斷的夜色中，一個勁地向前走，前往“蝶”飛去的方向。

「回去啊！」

對不起，原諒我，我不想這樣的。

我亂揮的右手，也被抓住手腕，摁住。

由佳當然不會起死回生。

我拼命掙扎，將被抓住的右手掙脫出來。

我奔跑。

穿着校服的“蟲袋”一邊摁着我，一邊用眼球的窟窿瞪着我。其中一邊已經成了“蝶”的巢穴。橙色的“蝶”的複眼和“蟲袋”的眼球一起盯着我。

是我殺了她。

本是人型的“袋”表面浮現出許多“蟲”的形狀，將我摁在房間的角落。在被抓住的部分，裏頭無數的“蟲”在激烈活動，那鬆鬆軟軟的觸感進一步激發生理性的厭惡，不停摧殘着我。

體溫從徹底汗溼的身體裏被夜晚的空氣迅速奪走。疲勞令渾身的肌肉僵硬，動輒軋軋作響。而“蟲”在裏面躁動不已。

在那之後，房間裏一下子靜了下來，耳朵裏只有強烈的呼吸聲。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一下子沒能理解。

本就凌亂的房間裏，現在到處散亂着書和書架掉下來的東西，還有燈泡的碎片。

抓住我的手鬆開了，“蟲袋”倒在地上。

那個令人討厭卻又美麗的橙色“蝶”，在愣怔怔的我面前，忽地抖動翅膀，飛向天空，在屋內熒光燈的燈光中就像花了一個圓，然後飛快地離開了敞開的房門，飛到了走廊上。

那是由佳的『靈魂』。

在敞開的空洞中，橙色蝴蝶不留縫隙地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黑色噁心敷衍看着我。

電梯一停，我便追着那些拖着長長帶子的“蝶”跑了出去。我追尋這“蝶”的————由佳『靈魂』的去向，望着天空，在夜晚的小鎮上一路飛奔。

我不可以停下，我可得角一步也走不動了，疲憊的身體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肺部也嚴重痙攣，無法正常呼吸。

我打她絕不是因爲我討厭她。

「我沒要你們管！」

「別開玩笑了！你在撒什麼嬌！」

「啊……」

我感到可恥、悔恨、悲傷，一邊在心裏喊着由佳的名字一邊哭泣。

「——————————」

由佳的『靈魂』飛了，我已經不能和她在一起了。“蝶”不斷地從由佳的身體裏往外湧，於是我將她未寒的身體放在冰冷的地板上，跟着“蝶”追出了房間。“蝶”的陣列飛過走廊，從敞開的大門飛到外面，飛向天空。

於是，它們在夜色的彼端消失無蹤。

我怎麼可以停下來。

我頭一次看到那個橙色“蝶”的全貌。

我終於下定決心。

我也和由佳一樣化身爲“蟲”。既然這是我的願望，也不用去管“蟲”孵化時是什麼樣子了。

然後，我要變成“蟲”，尋找消失在天空中的由佳。

如果由佳飛散到了世界各地，那我也要飛散到世界各地，找到由佳所有的『靈魂』，把心中的話告訴她。我要向她道歉，我要不停地對她說「我喜歡你」…………

「————這個『願望』真不錯」

有人說話了。

————啊，是啊。

身體漸漸變冷，意識漸漸喪失，但我還是充滿驕傲地回應了那個『聲音』。

我只想實現這個心願，別無他求。

「……一定能實現的。由蟲而生的你，將會迴歸於蟲」

那個人的『聲音』回答了我的內心之聲，接着說道

「身爲蟲之子的你想要化身爲蟲，這個願望豈會無法實現？」

我聽到那個彷彿來自夜色中的昏暗『聲音』，莫名地感到放心。

那說不定只是幻覺，但我不在意。反正我將化身爲“蟲”。

以後的事情，大可留到以後再想。

我肺裏微弱地咳了一下。

一小團東西隨之從喉嚨裏吐出來。那團東西掉在地上，在我眼前微微地動起來。

……那不是痰也不是血，是小小的“蟲”。

那是紅色“蠅”。就像愛爾蘭神話中的那個，暗紅色的“蠅”。那是我尋求的象徵，是與蝴蝶一起傳唱已久的昆蟲。

————這就是我的『靈魂』麼……

體內的“蟲”就像是等不及黑暗到來一般，開始齊刷刷地向上移動。

那暗紅的顏色，一定不是『憎恨』，而是『留戀』。

儘管大腦這麼在想，可心裏已經沒有了厭惡感。這個“蠅”，一定能找到四散飛走的“蝶”。我心中期望的，唯獨這件事。

在我體內的，原來是這東西。

我以前一直以爲，死者的留戀最終會將生者拖進死亡的深淵。

然而，這似乎是我誤會了。從此以後，我也將成爲紅色的“蟲”。

當時天氣非常冷，但在他被發現的時候，現場卻反常地有大量蒼蠅飛起來，消失在空中。

死因爲凍死。

這時，已經動彈不得的我，嘴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眼中的景象漸漸暗了下去。

在警方調查之下依舊音信卻無的他，在案件發生兩週之後，於離他家三十公里的山中遺體被發現。

…………………………………………

†

我轉動脖子，向臨終之前與我交談的那個『聲音』轉過去，想要看看『他』。

…………………………

那名少年因涉嫌殺害交往中的女同學被警方通緝。

微微映入我的嚴重的，是夜色，以及穿着一襲彷彿消融在死之黑暗中的夜色外套的男人。他眼睛隔着那副小小的圓框眼鏡，正對我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