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刃奇譚 -HakujinKitan-
《夜魔-奇-》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1
那是一個夏天發生的事。
喀啦
一把門打開,午休的教室立刻鴉雀無聲。
那是十葉詠子正把手放在桌上撐着臉,呆呆地望着窗外。這一刻,猶如風平浪靜一般,午休的喧囂被沉默所取代,身着制服的少男少女門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
事情發生的很突然,詠子納悶地將視線放回教室,偏茶色的及肩齊發隨之搖擺。
所有人都一副喫驚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而且滿是難以名狀的尷尬氣氛。
開門的人,是這個班上的學生。
但他出現在這裏令人喫驚,同時也令人難以置信。
那是個體格瘦弱個頭矮小,頭髮亂蓬蓬的少年。
他給人的感覺毫無朝氣,毫無主見,缺乏存在感。
然後最關鍵的是,他很離羣,有一對凶神惡煞的眼睛。
他的名字叫井江田孝。
「……」
他面對投向自己的那些尷尬目光就像覺得害羞一樣,深深地垂着眼睛走進教室。
他暴露在尷尬與好奇的目光之下,不與任何人對上眼,動作遲緩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無數雙無言的眼睛跟在少年背後移動。
他右手似乎很沉重地拿着不知爲何滿是傷痕的書包,耷拉着的左手被異物一般的純白繃帶完全覆蓋。
仔細一看,他的手腕上有好幾條線。
那是用利器在手腕上劃出來的筆直傷口。看到那肉色的新傷和發白的老傷層層相疊,可想而知繃帶之下的情況。
你們所有人我都無法饒恕!
教室裏的分期一下子緊張起來。全班的人都知道那名少年和那四個人關係。大夥都想起了以前發生過的事,也預料到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
鮮血呼應着心跳,源源不斷地從手腕中往外湧。我自己的血在手上流過,總感覺溫暖得不正常。血液正從指尖流走,左手正漸漸變冷,只有傷口是滾燙的,源源不絕地製造出貫穿頭頂的劇痛。
我一邊喘着粗氣,一邊用顫抖的手尋找美工刀。
鮮紅色血從裏頭露出的肉中滲出來,順着手臂凝集成碩大的液滴,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我根本說不完。
我呻吟起來。
我每天都要受那幫傢伙的折磨。
沒過多久,大夥的目光最終從少年身上移開。
尾久,都是你害的。你有什麼了不起?你就是一白癡加三級!除了會吠一無是處!
可恨的傢伙去死吧!
我無法饒恕我在尿尿的時候突然把我夾住,就這麼脫出廁所的那幫傢伙。就是那幫傢伙害我總是不敢上廁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混賬……!
「…………」
「唔唔……」
我再一次揮起美工刀,然而我的右手已經徹底使不上力氣,美工刀從手中滑脫,撞到牆上,激烈地彈了回來,隨着一個沉悶的響聲掉在地上。
這位之前因自殺未遂而住院的同學回到教室,十葉詠子在教室的角落裏呆呆地看着。
於是,沉默的視線與低聲的細語相互往來。
†
「…………唔啊!啊!」
憎恨如此之巨大,不可能不創造任何東西就憑空消失。
————我要死了。
我將左手手腕向前伸,過於強雷的疼痛讓我甚至無法觸碰左手。侵蝕傷口的劇痛讓豆大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泡在自己的血化成的血海中,血和體溫迅速喪失,發出不成聲的聲音,一邊流淚一邊憎恨。
我把空出來的右手向地板砸了下去,血肉模糊的左手隨意地摔在地上。
我究竟有什麼錯?如果我活着就是錯的話,那我索性死了算了!
我憎恨,我懊悔,胸口之中的瘋狂感情爆炸了。
只是望着少年。
當薄薄的刀刃劃破皮膚,切到肉裏的那一瞬間,冰冷的寒氣就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緊接着疼痛在傷口上放射開來。
這一次的傷深得不同以往。
我無法饒恕搶我錢的那幫傢伙。我每次交不出錢的時候那幫傢伙就打我,被他們借走的錢加起來都好幾百萬了。
這是一個夏天發生的事。
這一切都是你們的責任。
河本,都是你害的。你就是個死胖子!這次我走了,下個就輪到你了!
爲什麼……爲什麼死的不是那羣傢伙,而非得是我?恍然浮現的自問自答,徹徹底底地變成了憎恨,如同毒物一般激烈地灼刺我的胸口。
憎恨如此之深,要說沒有詛咒一定是騙人的。
我一邊大叫,一邊用沾滿血的美工刀第三次順着傷口劃下去。
那些傢伙就是一幫頭腦簡單四肢發達,聽不懂人話的蠢猴子。
「……啊…………啊…………!」
雖然教室裏的同學們都正看着少年落座,但其中有四個男生走了上去,將少年的作爲圍住。帶頭的是一個運動風格的男生,另外還有一個染了發的,一個留短髮的,再加上一個體格壯碩的,一起俯視着落座的少年。
「……哈……哈啊…………」
我的眼睛雖然張開着,然而淚水模糊的視野中什麼也看不清。
赤木,都是你害的。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流氓!你死了也沒人在乎!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你!
就是你們這幫臭猴崽子,害我痛不欲生地死去。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們害的。
隨後,傷口的疼痛發生質變,轉變成噴火一樣的劇烈感受。
我側身倒下,哭了起來。
派不上用場的老師一樣有罪。明明是那幫傢伙在搞霸凌,卻說什麼一個巴掌拍不響。
就好像太陽開始西斜,世界漸漸喪失光亮一樣。
我要將這份憎恨還有痛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靈魂上,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不停地詛咒那幫傢伙。
可惡
在眼眶中堆得慢慢的淚水滾燙無比。疼痛讓我禁不住使出讓全身顫抖的力量,全身上下發生激烈的痙攣。
井江田孝。
面對這一幕,我首先感到的是喫驚。
身體從末端逐漸變冷,生命正逐漸喪失,然而心中的黑色火焰卻越燒越旺。
手腕的皮膚被切開,霍然張開一個口子。
四人笑了一聲,直接離開了少年的座位。
手腕的劇痛也已經基本感覺不到了,取而代之,“死亡”的感覺愈發明確。
城山重重地把手放在了默不作聲的少年頭上。城山下手很重,都拍出了聲音,然而卻沒有絲毫歉意,粗暴地搖晃少年的頭,最後用力一推。被四個顯然比自己身強體壯的人俯視着,瘦弱的少年一言不發,毫無抵抗。
這是**中學一天午休裏發生的事。
我將美工刀的刀片壓在手腕上,奮力劃了下去。
————可惡
我無法饒恕一邊笑一邊打我的那幫傢伙。那幫傢伙就像心血來潮似的,毫無道理地就打了我。
班上那些坐視不理的傢伙一樣有罪。那幫傢伙欺負我,他們卻邊看邊笑。
少年一聲不吭,只顧低着頭。這就是少年的歸來。
「!」
「嗚哇!」
燒灼般的疼痛將整個左手吞噬殆盡。手腕以下的部分變得冰冰冷冷,幾乎喪失知覺。
這樣的事情還有好多好多。
疼痛應着心跳,噗通噗通地在手腕上沉重地迴響着。
我微微能動的右手,胡亂扯動化爲血海的地毯。
我是被你們害死的。
所以我恨你們,要帶着這份憎恨去死!
那幫傢伙每天都不厭其煩、不厭其煩、不厭其煩地折磨我!
爸爸媽媽一樣有罪,竟然跟老師說同樣的話。
跟人對上眼之後,那豬腦子除了挑釁叫囂什麼都想不到。
可惡
唾液從敞開的嘴裏流出來,劇痛從我喉嚨下面榨出聲音。嘶啞的聲音緊緊地纏在喉嚨上,每當因劇痛而停止呼吸的時候,都會斷斷續續與唾液混合在一起。
眼前暗了下來。
刀刃在骨頭與韌帶上滑過,酷似惡寒的疼痛放射開來,讓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張大的嘴巴不住地抽搐。疼痛勢不可擋,將流血之類的副產物從腦中驅逐,換地搖晃着我的大腦。
「啊……噶…………」
「……唔…………噶……啊…………!」
就算我死了,那羣傢伙還會悠悠哉哉地活下去?一想到這種事,瘋狂的憎恨便在胸口翻滾肆虐。
「……過得還好麼?」
我禁不住叫了出來,放開了手中的美工刀。然後,我就像野獸之類的東西,在房間的一般上蹲了下來。
與此同時,深紅的鮮血從手腕中流出來。
可惡
「又要勞你關照咯?」
在寂靜之中,只有少年搬動椅子的刺耳聲音在教室中迴盪。
全班同學都面色緊張地望着這個情況。
在我被疼痛佔據變得昏昏沉沉的腦子裏,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就是你們四個害我這樣漸漸死掉了。
我,終於越過了那條線,已經回不去了。
我無法饒恕無緣無故打我的那幫傢伙。我就坐在座位上而已,那幫傢伙突然就打了我。
我要抱着憎恨到陰曹地府去!
我在死之前是不會閉上眼睛的。
我好不容易摸到了剛纔掉的美工刀,一邊抖個不停,一邊再次將它壓在了手腕上。然後,我再次使出渾身的力氣,將美工刀奮力一劃。
這四個人中的頭頭——城山笑着對少年說道。
在詛咒之中去死吧!
只感覺到一個堅硬的觸感,美工刀撞到了骨頭,從手腕脫離,在這個過程中撕開血肉。
「…………唔啊啊…………」
城山,都是你害的。你爲什麼要盯上我?我究竟做了什麼?都上初中了的人了,竟然還像臭小鬼一樣搞什麼霸凌!
刀片被肌肉扯住,產生酷似麻痹的瘮人觸感。神經反射性地收縮翹起,身體痙攣,握住美工刀的胳膊就像害怕了一樣縮了回去,插在肉中的薄薄刀片將肉挖開,彎折彈飛。
可是我又將另一隻刀尖繼續往手腕上插。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四張可恨的臉。那幫傢伙個個都是殺人兇手。
我已經不想死了,但我已經回不去了。
我至今爲止割過好幾次手腕來自殘,但都不是爲了自殺。可是,我心中的憎恨已經超出了極限,我無法繼續忍受下去。
我將無法像對方發泄的憎恨發泄到自己身上。
既然對付不了那羣傢伙,這份憤怒就只能朝向自己了。
我順從心中的魔鬼,奮力地割開了手腕。我深深地感覺到,我已經徹底沒救了。
————可惡……!
我無法接受。視野……已經像黑夜一樣暗下來了。
只有我自己能夠看到的夜幕,漸漸籠罩我的視野。
那是深深的黑暗,可怕的死亡之幕。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憎恨被濃縮,將朦朧的意識徹底佔據。然而與這樣的想法截然相反,死亡的黑暗將視野徹底覆蓋。
我房間之中的景色被黑暗所籠罩。
在昏沉的“死亡”之下,我的視野被徹底刷上了黑暗的顏色。
這,就是“死亡”。
在憎恨的灼燒之中,我的意識隨着視野一同在黑暗中沉淪。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分不清楚了。這就像水面一樣,但同時又像腦缺血一樣冰冷,而且不舒服。
「————於是,這就是你的『願望』麼?」
此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我大喫一驚,意識從黑暗中被拉了回來。
對那樣的世界,怎麼可能有真切的感覺。
那張臉上掛着嘲笑一般的古怪表情,淺淺地冷笑着。男人靜靜地、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的頭髮染成奇怪的顏色,還是老樣子露出一臉低智商的笑容。
「這便是『我』的一切。如果亦需要一個稱呼,那你可以這樣喊『我』」
我腦子裏想的事情被他看穿,我愣住了。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正無意識地直直凝視着那篇薄刃。
「…………」
我直直地凝視着。
標緻的雪白臉龐上,浮現出令人恐懼的悽絕笑容。
我一邊聽着學校的喧囂,回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回想起從被欺負開始直到今天所發生的事。
那一天我也被他們四個抓住,被他們逼着要錢。那幫傢伙知道我交不出來之後把摁住,扒掉了我的褲子和內褲,然後就這樣把我趕到外面。
就是在這樣滿足不了那羣傢伙,同時還讓爸爸媽媽開始對我起疑,因爲霸凌不想上學的時候。
我懷着強烈的羞恥心與屈辱邊哭邊跑。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色澤猶如黑暗的漆黑斗篷。但是,那並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色調更爲複雜,應該稱作“夜色”的色彩。
「於是『我』通過那扇門,出現在了這裏」
這個時候,教室裏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
『他』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呢?我腦子一邊想着那種事,眼睛一邊茫然地看着『他』的臉。
「………………死神?」
「……神野……」
我的上衣也被踢得一塌糊塗,滿是鞋印。要是這麼直接回家,通常會被家人發現,但我父母都在工作,回到家也不會有人。
我默默起身,離開教室。這時赤木朝我走了過來。
男人這樣說道,笑容加深。
證據被我親手湮滅,爸爸媽媽都沒發現我被欺負的事情。
我靜靜地坐在我的座位上,靜靜地注視着我打滿繃帶的手。
沒有一件快樂的事情,活着根本毫無意義。
我發現刀刃映照出的白濁的另一面中,還有另一個我。
從領口露出的白襯衫上,沒有打領帶,而是繫着一根黑色的繩子。那根繩子也並非時下的風格,讓人聯想到老電影。雪白的臉,長長的黑髮,戴着一副與時代脫節的圓框眼鏡。鏡片後頭那雙細長的眼睛,藏着一對漆黑的眼眸,靜靜地眯起來。
「物理層面的鎖沒有意義哦。對『我』而言具備意義的,是你真正的願望爲何,你是否真的強烈地渴望着它」
「我是來實現你的心願的」
霸凌剛開始的時候,我沒有跟爸爸媽媽說,爲了交給他們交錢,我擅自拿走爸爸媽媽的錢。
不對,這個不認識的男人是怎麼進到這裏來的?
這是常有的事。我們學校的自動售貨機是用紙杯出售飲料的,所以我左手這個樣子,肯定需要往返不少次。
我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到頂格。
我久久地坐在地上,直到那羣傢伙玩厭爲止,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着。那羣傢伙踹我踹到膩了之後,把我的褲子高高地掛在了電線杆上,笑着跑掉了。
我爲了去拿褲子,赤裸着下半身爬上了電線杆。
好了,說說你的願望吧。將你想要的,那深至瘋狂的黑暗說出來吧。因爲,『我』就是爲此而來的。你的漆黑『願望』已經膨脹到了將我召喚而來的地步,所以你就說出來吧——————」
那暗啞的光輝,成爲了我生活中最常見的情景。
即便沒有這種情況,我估計還是會隱瞞吧。因爲我就算告訴爸爸,他肯定也不會給我好臉色,聽不進去我說的話。
在死亡的黑暗中,那張臉異常分明。
男人是這樣說道。
然後,男人道出了那個名字
嘎裏嘎裏嘎裏嘎裏…………
我有了割自己手腕的毛病。
『他』接着往下說
2
「……喂,那個自殺未遂的混蛋」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做夢,自己與世界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霧影。可是,這並不是那個時候纔開始有的感覺。
但我怎麼也不想那樣。
如果只是打我,那我還能忍耐。
白濛濛的表面映照出我的指頭。中間就像隔了一層霧一樣,彷彿我自己就在刀刃的另一頭。
我聽得一頭霧水,只顧着用逐漸變暗的眼睛一直望着『他』的臉。
「你的『願望』真的是“死亡”麼?井江田孝君」
「對『我』而言,那便是鑰匙」
雖然那片居民區很少有人經過,但我已經完全沒有尊嚴可言。
「……!」
如果不是死神,那就是幻覺了。
其實這並不是不想讓他們操心,只是覺得被他們刨根問底或者讓我說出這種事情都很麻煩。然而,我也不可能願意這種狀況長此以往下去。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對現實的思考已經停擺,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了。
那聲音十分甜膩,發粘的音色繚繞在我耳邊。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非常昏沉的聲音。
這裏是我的房間。爲了自殺,我可是不讓爸爸媽媽進來,把門牢牢地鎖住了。
「……那種事根本毫無意義」
我的心在慘叫,但腦子昏昏沉沉。
我不知道爲什麼,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注視着推到頂格的美工刀……直直地凝視着白鋥鋥的刀片表面。
這時候的自己,感覺一點都不現實。
†
身着夜色風衣的男人靜靜地看着我,笑道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男人開口了
出院之後,我這是第一天上學。
這個時候,有人一邊謾罵一邊推了下我的頭。我轉了過去,只見尾久站在我跟前。
就在那樣一個晚上,我碰巧把美工刀拿在了手裏。
不久,我呢喃了一聲。
洗制服也是我的工作。
「可樂三杯,還有一杯咖啡,懂麼!」
我覺得生不如死,已經無法將只有痛苦的現實當成現實了。
「…………」
從霸凌開始,我無法忍受的時候開始,世界在我心中便轉變成了只有痛苦的異世界。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覺得日常生活中的一切都喪失了真實感。
自從被那幫傢伙欺負開始,我就開始了自殘行爲。人們稱之爲自殘性割腕,既然有人這樣說了,或許就是那麼回事吧。
我只是一個勁地凝視着美工刀。
「『我』是“黑夜魔王”也是“無名的黑暗”。不均勻地遍佈這個世界之中的“所有善與惡的肯定者”」
要是跟媽媽說,她一定會很震驚吧。
「沒錯,這是專指『我』的名字,也是用來稱呼『我』而賦予的唯一真實且微不足道的名字。
『他』把我要說的話接了過去,答道
「……什麼人,是麼?」
「現在,你的心確確實實地向黑暗敞開着」
這一切都由不得我。
我用乾巴巴的喉嚨,發出粗澀的呢喃。
「…………」
「你是……」
然後,我注視那個模糊的刀刃,輕輕地觸碰了它的表面。
男人似乎對我的呢喃覺得很有意思,發出庫庫聲的笑聲。
我睜開眼睛,抬起視線,只見黑暗的視野中有一張臉正凝視着我。『他』站在我身旁俯視着我,那張臉上下顛倒。
那個人就像從中世紀舞臺的電影中走出來的一樣,一副奇特的打扮。
尾久當然是不會出錢的。
「快點給我買杯可樂過來」
第一次割腕的時候,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可是沒過多久,他們耍起來陰險的手段,這種欺負我沒辦法再忍受了。
我呆呆地凝視着美工刀的刀片,腦子裏回想起被那幫傢伙欺負的日子。
「神野陰之」
「……爲什麼這麼想?」
河本拿着我的褲子逃走了,其他的三個人在我身後踢我,我裸着下半身被趕得跑來跑去。
城山過來了,當着全班的面戳了下我的腦袋。
但是,大夥似乎沒過多久便對我喪失興趣,開始當我不存在。看樣子,學校似乎一成未變。
等我到了走廊上,學校本身的喧囂傳入我的耳朵。
我久違地上學了。
我左手打上了嶄新的繃帶,一直包到了手指。我自殺未遂的傳聞似乎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大夥都用看着毒瘤的目光遠遠地望着我。
我低着頭離開了教室。
然後,那樣的鋒利刀刃長長地伸向我眼前。
「……」
忽然,我想起了這把刀的本來用途。隨着腦中的印象,傷害肉體的場景在眼前的刀刃上閃過。
————刀具。
傷。
死。
自殺。
這些鏡頭在我腦海中紛紛浮現。
可我就是看不到疼痛與血的鏡頭。出於自我保護而喪失現實感的現在,“痛”在我的意識已然處在朦朧的另一側。
我不停地捱打,對疼痛的感覺已經相當遲鈍了。
我當時心想,說不定死了就解脫了,說不定就能逃脫這個討厭的不得了的地獄了。然而,我卻還是懼怕着死亡。
這樣根本算不上理由,我只是真切地害怕自己的死亡。
我不想死。
但我對「用這薄刃割自己手腕」這件事卻欲罷不能。這是同“死亡”與“疼痛”分割開來的慾望。
我只想傷害自己的身體,想得不得了。
這種奇妙的思維,當時讓我徹底中邪。
這種感覺,類似於全身積滿疲勞,想要大大伸展身體的感覺。我感覺到,要是把這片刀刃划進肉裏,那感覺肯定爽翻天。
只要我在手腕上割下去,說不定就會有人注意到……注意到我現在的狀況究竟有多麼危險。
這樣的想法,確實在我頭腦中的某個地方浮現過。當時我的自我意識很蒙,對這股強烈的慾望沒有懷疑。
我順從這份慾望,將薄薄的、美麗的刀片輕輕地壓在自己的手腕上。
只有美工刀能夠給我帶來滿足。我對這薄刃越來越癡迷。
然而滿頭油汗的我,卻在笑。
我捂着被剝得之聲一層肉的指甲哭了起來。
喃喃的話語就如同空氣從嘴裏漏出來一般,已然無法構成言語。
茲茲、茲茲,不停地割。
那份爲了割東西而打磨過的纖薄,尖銳地刺進了我的皮膚。
恐懼、憤怒、悲傷等等,迄今爲止不斷積累起來的無數感情在胸口爆發。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埋頭幹事,而媽媽對我很擔心的樣子。
「……沒錯,就是願望」
但是她的鋒利同樣源自於她的脆弱。
『他』眯起眼睛,接着說道
『他』露出彷彿嘲笑一切的昏暗笑容,俯視着靜靜躺在血海中的我。『他』身着一襲風衣,那顏色是比夜晚還要黑暗卻非徹底漆黑的夜色,那朦朧的輪廓消融在於我眼前降臨的死之黑暗之中。
「你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地獄仍在繼續。
但是,我精神狀態的下降有所緩解。
我不想死。
感覺疼痛也突然加劇了。
…………結果,什麼也沒有改變。
切口的皮膚向外翻起,手臂上紛紛拉出化作陰影的線條。
嗖——我自然而然地將刀刃劃了下去。
劇疼從指間噴發,讓我恨不得放聲大喊。刀刃從指甲下面顯現出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啪鏗……
在那之後,我一次次地割腕,最終養成了毛病。說來諷刺,不過自殘行爲勉勉強強地維繫着我的精神狀態。對我來說,最親近的東西莫過於美工刀了。
如此一來,削磨變鈍的刀片又會銳利如新。
我清脆地折斷刀片,好像指甲蓋一樣的一片刀片掉在桌上。
“能夠實現願望的人”
我的心日漸無法忍耐,自殘行爲的頻率也越來越大。而我沉浸在體內薄刃的幻想中,一邊傷害自己。
救救我…………!
——啪鏗、
後來我在家裏的時間,基本都是在望着美工刀之中度過的。
指甲變白髮濁,刀片塞進了指甲跟指頭之間的縫裏。
血一下子滲了出來,變成鮮紅的線條。疼痛加劇,但我更加堅信這是必要的。
那雙眼睛充滿着深深地黑暗,彷彿能夠看穿一切,彷彿能將我心中的一切全部吸出來。
一次又一次在自己手臂的肉上製造切口。
「唔唔……」
我已經忍不下去了。
於是————我遇到了『他』。
「………………!」
然而若是遇到即便如此也無法忍受的事情,那我就會割自己的手腕。傷口一堵住我又會在上面割出新的傷口,無數的傷痕讓我的手上爬滿了蟹狀痕瘤。
我的肌膚正確地感覺到了一般金屬刀刃觸碰到手腕的觸感。
我感受着這理所當然的奧妙,陶醉地注視着新出現的刀刃。我一時盯着新刀尖的銳利鋒角,再次專心致志地割着東西。
我是在哪兒聽說這件事的呢?然而我現在的腦子一團亂麻,根本想不起來。
美工刀的刀片就好比碎玻璃,薄極致鋒利的保證。於是每次把她折斷,就會冒出新的刀尖。
“魔人”
指甲之下附着的柔軟肉被切開,肉從指甲裏剝離出來,同時刀尖楔入指甲蓋背側。割腕的疼痛跟着完全沒得比,劇痛挖開神經,豆大的烏紅積血從指甲上冒出來。
桌子上忽然堆成了一座綻放着啞光的小山。
「…………呀啊!」
霸凌日復一日地持續着,他們找到我家來威脅我,我沒辦法一直不去上學。老師也什麼都不做,班上的同學們也只顧着看熱鬧。
隨着微弱的蟄痛,鋒利的刀刃割破錶皮,鑽進真皮層之下。
啪鏗、
那富有圓潤光澤的表面儘管毫無生機,卻隱約散發着生命力。
我進一步將手臂裏側的白色皮膚割開。
我割腕的事情,似乎讓父母和老師注意到了什麼,但他們什麼也沒問我,也沒有做出像樣的對策。
面帶笑容笑容的『他』對我說
左臂之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割了,這時我感到喉嚨很乾,於是去了廚房。媽媽看到我的樣子非常喫驚,連忙叫了救護車——————
可是,我拿着美工刀的手卻停不下來。我覺得這傷、這疼痛不論如何都是必須的,冰冷的興奮填滿我的腦袋。
我的同伴只有美工刀。
看到血的那一刻,我開始害怕了。
疼痛讓某種東西銘刻在了我的靈魂之上。猶如聖痕的傷和痛讓我的心以扭曲的形態穩定下來。這種穩定的感覺非常舒服,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繼續割腕。蒼白的手臂上紛紛劃出一道道線條,疼痛與血液紛紛湧出來。我一次又一次,
雖然她的脆弱導致她會被折斷,但鋒利的刀尖總是沉睡在她的裏頭。折斷次數越多,刀片就會變得越鋒利。
我啪鏗、啪鏗,不停地折斷刀片,將那一片片在桌上鋪開,緊緊地盯着鋒利的刀鋒。
有一次我把折斷的刀片摁進自己的指甲縫裏。
這就像長出了鐵指甲一樣,讓我心情好轉了一些。然後我維持着這樣的狀態,用鐵指甲取割放在桌上的紙。
然後,紛雜錯亂的感情交融在一起,被整合成爲奇妙的冷靜、瘋狂的理性。我在格外冷靜的興奮狀態下,進一步切割手腕。儘管大腦淺層感覺到了恐懼,但我根本停不下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而『他』就像理所當然一樣聽取了這句話,點點頭。我的意識好像沒有通過語言,直接就傳達給了他。
我望着那座小山,緊緊握住這座刀刃小山,名爲疼愛的衝動在全身擴散。我能肯定我很痛,但我也能肯定,這份痛楚能讓我的心情冷靜下來。
「…………噫噫……!」
當我望着那模糊光澤的時候,我的心便會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我只要閒來無事,就會用那把美工刀割些什麼。
我得到的東西,僅僅只是刻在左臂之上的無數條肉色的線。
緊閉的房間裏,只有刀片折斷的聲音一直久久地迴盪着。
當心願超過所有人的時候就會出現的,都市傳說中的神祕人物。
我也由衷地想要這種生存方式。
刀沒有把紙割破,反而撕開了我指甲內側。難忍的劇痛令我放聲慘叫,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如果我的脆弱的身體中沉睡着一片越是手上就越鋒利的刀片,那就將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
美工刀的刀刃非常薄也非常脆。拿來和其他的刀刃一比,只能用脆弱來形容,她的強度本來就如此不足,只要稍稍用力就會輕易折斷。
刀片如果比安頓了,我就乾脆地將刀片折斷。
還差一點點,我就真的要爲尋死去割腕了。
可是,我在手臂之上刻上線條的時候,心就如同正在雕刻的藝術家一樣平靜。
不斷製造出來碎屑,讓我莫名地開心。美工刀鋒利的刀刃將紙連同我那受傷的靈魂一起削掉。
刀尖發出「滋、滋」的聲音,我用之間感受着到人的鋒利。
只是割腕的話,什麼也改變不了。
體溫和力量從全身散去,已經動彈不得的我,這時隱隱約約地響起了一個傳言。
「………………願……望……?」
對我的霸凌沒有停止。我自殺未遂的事成爲那幫傢伙的笑柄,相反狀況向糟糕的方向逐步升級。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專心致志地割紙,割布。
「你釋放於死之黑暗中的意志,真的就是你的“死”麼?」
「唔……!」
滋——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搞不好會死。
傳言中說,有個黑衣人能夠實現人的願望。
啪鏗、
我幻想我身體裏的刀鋒。但可惜的是,這種事在現實中並不存在。
臨界點一下子就來了。
最開始時疼痛,沒過多久我又對一切感到後悔,哭了起來。
在這個時候,所有不開心的事都能忘得一乾二淨。
這種痛覺酷似麻痹,並不強烈。刀片割開薄薄的肉,從肉中滲出鮮紅的血。
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爲了尋死而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那對漆黑的眼睛凝視着我。
有一天,我整晚都在折斷刀片。
她很實用,而且很有思想。
我一次遍又一遍地割腕,而且每天我房間裏都會產生大量紙屑垃圾。但是爸爸對這種情況很不開心,不去理會我的行爲,媽媽也只是窮擔心,什麼也不做。
沒有任何人站在我這邊。
刀片是非常美妙的東西。
————我的…………願望……
我茫然地思考起來。
我想要什麼?我不知道。
我應該沒什麼想要的,我已經放棄了一切,所以我纔會選擇死亡。我這個樣子,還會想要什麼?
我對不堪受虐的自己還有什麼指望?
是渴望變強麼?
不,感覺都不對。我果然沒有任何願望。
「既然如此,那也無妨」
『他』對一語未發的我說道
「但是,你要是沒有發覺自己真正的『願望』,那你最好得快點……」
『他』這麼說着,笑容背後的意味愈發深邃。
「因爲,你的生命如今即將耗盡」
「…………!」
「如果你擁有貨真價實的,發自靈魂『願望』,那你最好在死之前發覺它。死是一切的終結,這對你是一種拯救,因爲真正的死亡便是存在於願望盡頭的東西」
『他』說的話,讓我總算在真正意義上看到了眼前的“死亡”。
那是將我的一切全部吞噬的“死亡”。當我被眼前展開的這片黑暗吞噬之時,我在這個世界中便會喪失實現任何慾望的資格。
我真的什麼願望都沒有麼?
在喪失一切願望之前,我真的沒有應該發覺的願望麼?
「直至解決都未能發現自身願望的人,是不幸的」
我感到十分焦慮。死亡的黑暗在我眼中越來越深。
三個人看着我,表情抽搐了。
我泡在血海之中,意識逐漸喪失。最後,在漸漸消失的視野中,我一邊將那把刀刃上沾滿我的血的美工刀收起來,一邊向沒有光明的黑暗幽深之處沉淪。
赤木聽到城山這樣說,抓着我的領口,強行把我拽了起來。
†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啊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了這個時候,三個人終於發覺情況不正常。城山和尾久一副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而我笑得抽了起來。
被揍的我捂着臉跪在地上,變得鮮紅的唾液從嘴裏流出來,鐵的味道在口腔內瀰漫。
而且那幫傢伙根本沒有發現。
城山俯視着我的臉。隨後,我條件反射地揪住城山抓住我胸口的手。
插在赤木手上的就是那些。就像把無數只美工刀刀片插在粘土上一樣,我的臉上密密麻麻長着鐵製刀刃。
「可惡……痛啊!」
我將殘留在口中的“那東西”吐了出來,笑了。
他們根本沒有發覺我得到聖痕的事,笑得開開心心。
教室裏一片譁然。
「弄死了我可不管」
這是,死胖子河本正一邊說着沒營養的話,一邊將可樂一口啖下。
我一聲不吭地站在他們面前,把買來的杯裝可樂跟咖啡交給了他們四個。
所以,我笑着面對尾久。
我條件反射地護住腦袋。廢料重重地打在我揚起的右臂之上,隨着一陣衝擊,同時發出一陣難聽的聲音,傳來噁心的觸感。
城市拽起我的胸口,又朝我肚子上來了幾下。
在那之後,我立刻被城山他們三個拖出了教室。
被折斷了!
我和城山對上了眼。
我從充滿鐵的味道的嘴裏,連同沾滿血的牙齒一起,將閃耀着模糊逛逛的刀刃一口吐了出來。
手臂無力地耷拉着,炙熱的疼痛將手臂徹底麻痹,連指尖都動不起來。襯衣袖子被染成烏紅色,已然殘破不堪,窟窿中可以看到就像被挖出來的,霍然張開的傷口,裏頭紅色的東西隱約可見。
我,已經完成了。
在喫驚的三人面前,河本將爲裏面的東西吐到了地上。
河本被送進了醫院。
3
赤木攥緊拳頭,狠狠地揍了我的臉,然而慘叫起來的不是我,而是赤木。許多隻刀片紮在了他的拳頭上。
看到這裏,我的嘴不禁彎成了一個大大的笑的形狀。隨後,河本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叫聲。
「唔……」
城山的臉微微顰蹙。
我,成爲了“薄刃”。
尾久發出恐懼的慘叫。他揮起廢料,不顧一切地朝我頭上砸下來。
只聞嗙的一聲巨響,尾久揮出廢料打中了我的大腿。
然後,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注意到手臂上插着金屬片,看來他明白自己被做了什麼,臉色驟然大變。
正當我想到這裏,新的刀刃有從我腦袋裏滋啦一下冒了出來。
『他』高聲催促我。
但我在笑。
我在那時已經死了,而現在就像重生了一樣,變成了不同的東西。夾在我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霧靄消失了,我有種十分明瞭的感覺,就好像我成爲了這個世界本身。
「痛…………!」
城山呻吟起來,甩掉了插在自己手腕上的小刀片。在他憤怒的臉上,有着他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由些許的恐懼所造成的蒼白。
他想抓住桌子,卻沒有抓穩,把上面的杯子揮落在地,杯子裏的可樂撒到了地上。
頃刻間,城山斂去笑容,變成冷酷的撲克臉。
既然這樣,有鐵的味道也很正常。
「呀啊——————!」
三個人張大雙眼。
我靜靜地俯視被折斷的右臂。
我被帶到了空無一人的校舍背後。城山一言不發地將我往牆上一摔,赤木把手撐在牆上,用威脅的態度俯視我。
我直直地盯着那幫愚昧無知的傢伙。
河本拼命抓撓胸口,痛苦掙扎,從嘴裏流着混了血的唾液,蹲了下去。
我在那個死亡的深淵中發覺了自己的願望,並化爲了那個願望。
教室裏有人慘叫起來。河本漾出來的水一樣嘔吐物種,混着一眼便能分辨的烏紅色。
我此刻,已經將確確實實的聖痕帶到了這裏。包覆在我左手之上的繃帶,就是我的聖痕。
尾久慘叫起來。
這裏是欺負我,對我漠不關心的教室。我回到了名爲日常生活的地獄中。儘管我割完之後什麼改變都沒發生,但現在的我已經跟原來不同了。
「嘔!」
「!這、喂……!」
他扔掉廢料,一道鮮紅的血從捂臉的手的指頭縫裏流下來。
「混賬!」
牙齒被打斷了。
「…………」
「嘔……嘔!嘔唔!」
這一下讓細長的廢料折斷了,而尾久有用折斷的廢料狠狠地向我揮過來,歇斯底里地朝我背上打了第二下、第三下……
「讓他站起來」
赤木大聲叫喊,用顫抖的手將深深刺入肉中的小碎片一個個拔出來。
「…………喂,你什麼意思」
令我雙眼發白的劇痛放射開來,右臂應聲折斷。
「喂」
我緩緩站起來,把捂着臉的手放了下去。
「…………」
牙齒既然斷了,那麼下面的刀刃應該已經出來了。
「……你這小子……」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混着血的美工刀刀片從臉上、手臂上嘩啦嘩啦地掉到地上。
尾久被我的反抗舉措氣瘋了,嘴彎成了威嚇的形狀,狠狠地瞪着我向我靠近。
折斷的手臂成爲了新的刀刃。刺破皮膚的刀刃飛撒出來,其中一片沒入了尾久的右眼。
「你笑什麼!」
而尾久這次照舊撿起了一塊細長的廢料。
以前我究竟像這個樣子被他打過多少次呢……這所校舍背後曾經用來堆放倉庫拆除後的廢料,我的腿和屁股不知道被他們用帶角的材料打過多少次。
在地上鋪開的可樂中,混入了一些異物。那些小小異物正反射着光。
「……唔哇啊啊!」
「……幹嘛,還不快滾」
那是美工刀的刀片。
赤木就像低吼一樣,對我壓低聲音說道。那是以前一直往我怕得發抖的,惡犬一般的吠叫。
城山和赤木的臉上綴上了恐懼。
到頭來,本來得救的我又回到了原來的地獄中。
「……沒時間了,說出來吧。你的『願望』是什麼?」
那幫傢伙正在一無所知地笑。
「你再敢反抗試試?」
隨後,城山一拳重重地打在我的肚子上,我又蹲了下去。可是,我衣領被赤木拽着,又被提了起來。
於是我笑了。
我的臉上長着刀刃。
「…………!」
我能看到世界不一樣了。
他們趕我走,於是我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回去之後,一直盯着他們。
被打之後,大量刀片貫穿了我的臉。
見狀,城山苦笑。
城山儘管嘴上這麼說,可臉上在笑。
「太逗了。這叫自作自受」
深入骨骼的痛令我一下沒有站穩,跪在了地上。
「……喂,別打頭」
我無法呼吸了,想要抓住拽着我胸口的那隻手,喉嚨正在喘息。
而且那些不只是紅色的血肉,還有別的東西。
血肉之中滿滿地埋着美工刀刀片。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中,那些刀片就像牙齒一樣一股腦地向外溢出。
她們是我的肉。
不留縫隙塞滿傷口的美工刀刀片,就像肌肉組織。
「…………嘻嘻嘻…………」
我的嘴裏漏出粗澀的鬨笑。
沒錯,這纔是我想要的姿態。
「哇啊!」
城山嚇得轉身就跑,但我可不準備放他逃跑。
我被城山痛揍的肚子裏湧出就像喉管被刺穿一樣的疼痛。我將鐵的觸感搭在舌頭上,將“那東西”朝企圖逃走的城山吹了出去。
只聞卟滋一聲,美工刀片貫穿了牛仔褲,扎進了城山的大腿。
「……呀!」
城山失去平衡,在空中翻滾半圈摔在了廢料堆上。我邊笑邊走近他,而我左手包的繃帶正漸漸從內側破裂。
繃帶,掉了。
從裏面露出來的東西,還是美工刀的刀片。
鐵的指甲從被剝下的指甲縫裏伸出來。從指甲縫的肉里長出來美工刀刀片就像真正的美工刀一樣,刀片從指間一點一點地伸出來。
血從指尖,再順着刀刃,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落下。
手腕上的自殘傷痕上冒出無數血珠,刀片紛紛冒出來。
我半張臉被刀片埋沒,血和刀片從體內掉出來。與此同時,我俯視着城山,一點點地向他靠近。
「……噫噫噫噫噫…………」
「噫————」
————河本幸男曾是霸凌集團的一員,但與事件沒有關係,並未被學校開除。
隨後,哐的一下,這回我被身後的人打了。
然後,又有新的刀片冒出來。
肋骨被打折了。
折磨夠了之後,我這才把臉抬起來。
刀刃。
班上沒有任何人到他的墓前看他。
赤木身上的也只有一處頭部遭受角材擊打所造成的傷。井江田孝沒有握過角材的痕跡,而且從城山所持的角材中檢驗出了赤木的血液。
據說那個刀片任何人都看不見,只有在尾久一個人的時候纔會從他眼睛裏出現。還據說,刀尖已經滑落到他眼前,他眼睛一直充血,幾乎快要失明。
不是『現實』,而是『真實』。對於自來說,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那個小東西插在墓碑光潔的表面上,作爲異物反射着光。
但是,他們的主張自然不會得到承認。
只見尾久手裏也握着廢料。他半張臉全是血,從眼睛裏流出的血染紅了上半身。
「怪物————!」
在醫院中他接受了光檢查,於是發現了驚人的情況。河本的胃裏竟然有幾十片碎刀片。
詠子這麼想並沒有理由,也沒有任何根據,她就是認爲這是真實的。
兩人一邊慘叫,一邊一次又一次地拿廢料往我身上揮。我用左手護住腦袋,但“指甲”抵抗不住廢料揮下的力量,被這段打飛,我的手指、手腕被打折。
城山嚇得眼珠子都快飛出來。
兩人無法開脫罪行,被送至少年教養院。
這時,呼地……一陣狂風掃過墓地。
兇手成山充、尾久鷹人現被送往少年教養院。
「哇啊!」
於是河本因病休學。
十葉詠子正站在那座墓前。她並不是來掃墓的,只是在散步途中順便來到目的,就過來看看。
河本相同的腹痛再次發作,被送到醫院。
————尾久有時右眼會感到劇痛。
赤木第三次將廢料揮了起來,但這次使我更快。我朝赤木撲過去,左手抓住赤木的臉,用手指中長出來的貼指甲奮力地插進赤木的臉。
少年的去世影響非常惡劣。霸凌集團將毫無抵抗的少年,然後不知是何緣由也將同集團的一名學生在校舍背後,用角材以極其殘忍的方式毆打致死。
尾久把廢料揮了下去。我的腦袋猛烈一晃,血和刀片再次飛撒出去。
「啊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片削掉臉上的肉,挖掉眼珠,捅進嘴裏。赤木在抵抗,抓住了我長滿刀片的臉,但我毫不在意,把指甲插進了他的肚子裏。
詠子放回目光,剛纔還在那裏的美工刀片,如今猶如消融在風中一般,消失無蹤。
我和赤木的血撒了一地,地上的砂子染成了黑色。沒過多久,赤木的慘叫聲被血沫淹沒,手從我臉上拿了下來,掉在血海中一動不動了。
我右眼看不到了。
詠子凝視着那個小東西,隨後那些小東西在詠子眼前脫落,發出清脆的聲音,掉落在石頭臺座上。
他懷疑是眼睛進了沙子,於是照了照鏡子,卻發現眼皮內側與眼白之間露出了刀片的鋒口,然後他尖叫起來。
據說,被送到少年教養院的兩個人正被井江田孝的詛咒所折磨。
「………………」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誇張的笑容。將半張臉完全覆蓋的密集刀片隨着表情的變化軋軋作響,肉被刀片切碎,從臉上零零落落。
新的刀刃露出來。
新刀刃冒出。
「呀啊!」
然後,他的手被割破,從頭髮裏冒出一隻美工刀的刀片。在那之後,他一直被身邊的刀片折磨着。他頭髮裏、衣服裏、飯菜裏、被窩裏,到處都混着刀片,傷害城山的身體。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
在事件發生當日,河本突然因腹痛被送往醫院。可是當時原因不明,腹痛不藥而癒,沒有任何問題。
刀刃。
從胃裏出現刀片的事情終歸也只是傳聞。
†
墓地周圍的樹木在風的擾動之下沙沙作響。詠子感覺自己的耳朵確確實實地聽到了,在這陣風和這陣聲音中微弱地混入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小小的金屬片。
銳利的指甲輕易地割開了赤木臉上的肉,把他的眼皮、眼珠、鼻子、臉頰割得稀碎。我的手就像獨立的生物一樣蠕動起來,一邊割破自己手指上的肉,一邊用指甲反覆切割赤木的臉。
隨後,廢料從我眼前閃過,砸碎了遲暮的頭。
在那嶄新的墓石上,詠子發現了一閃一閃發着光的小東西。
赤木紋絲不動之後,我又折磨了他許久。
我轉過身去,只見赤木像門神一樣站在那裏。他手裏握着一塊粗大的廢料,帶血的廢料被他再一次高高舉起。哐,廢料朝我頭上揮了下來。我頭骨被打碎,腦袋凹陷下去,血和刀片從我頭上臉上噴灑而出。
…………………………
那大量的血中,也混着大量的刀片。血從城山的頭髮上滴下來,打溼的刀片也一同掉落。
赤木的慘叫已經變成了血沫。
但是,有個奇怪的傳聞在校內不脛而走。
在那座嶄新的墳墓之下,那位少年————井江田孝沉睡着。
他無法判斷刀片究竟來自哪裏,因此在少年教養院中陷入神經衰弱的狀態。
但是,他現在正因病休學。
赤木慘叫。
指甲鑽進赤木的肚子裏,將裏頭的東西切碎、亂攪。
刀刃…………
所有人都想忘記那樁殘酷的事件。
他驚恐萬狀,連忙找醫生診斷,但並未在眼睛裏發現刀片。可是,原因不明的眼痛仍在持續,醫生也束手無策。
被打折的末端又冒出新的刀片。
那是一片閃耀着暗淡光輝的美工刀片。
可是被捕的兩人直到最後也沒有承認自己的罪行。
刀片不知是何原因插在墓碑上,就像從長出來的一樣,從上面脫落了。
同時,動眼睛時他會感到眼睛裏面有刀片的觸感,他被這個感覺所困擾,患上了失眠症,最後也跟城山一樣在少年教養院中陷入神經衰弱的狀態。
但在事件發生的幾天後,發生了異常情況。
————城山在案發後覺得腦袋有異物感,把手伸進了頭髮裏。
那是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出來的聲音。
肩膀骨頭被打碎了。
詠子茫然地望着那個光輝。
新刀刃。
新的刀刃又冒了出來。
被打了,頸骨被折斷了。
我轉向城山,只見城山正用有棱角的廢料朝我揮下去。但是他揮空了,打中了赤木。
————那是什麼?
我蹲了下去,用左手長出來的貼指甲靠近城山的臉。
這也太過分了吧……我不禁笑了起來。
陷入恐慌狀態的兩人發了瘋一樣不停地對我撲打。我腦袋凹陷,下巴碎裂,血和刀片從嘴巴里,眼睛裏不停地流出來。
狂風之中,那聲音微弱卻又嘹亮,如同鬨笑一般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墓地中。
血從嘴巴里噴了出來,吐了城山一頭。城山的臉被染成混紅色。
我站在成山面前,揚頭看城山的臉,那張臉已經害怕得不成樣子。
刀片一片界一片地從眼窩裏溢出,將眼珠頂了出去,塞滿眼窩。
然後還有霸凌集團中的赤木真司,疑似與其他同夥反目,頭部被角材撲打過一次,在同一地點斃命。
少年————井江田孝遭受殘忍毆打,面部形狀徹底變形,無法辨認。
城山變得無法安心生活,連飯也不喫了。
但是詠子看到了。雖然誰都沒有發現,但當時那杯可樂裏,放了一枚美工刀的刀片。
河本進行了緊急手術,保住了性命。但在那之後,相同的腹痛又屢屢發作,每次都會在胃裏檢查出幾十只碎刀片。
新刀刃冒出。
成山的臉在無以復加的強烈恐懼之下扭曲變形。這一刻,我的後腦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
詠子在第二次看的時候,刀片已經消失了,但詠子不認爲那是錯覺。
風停了,墓地再度回覆安靜。
少年的墓位於一片新建的小型墓地的角落。
兩人毫髮無損,身上連一處擦傷都沒有,他們所提到的刀片根本就不存在。
刀刃。
………………
兩人主張殺死赤木真司的人是井江田孝,並且還主張,是因爲井江田孝反抗激烈,惶恐之下才錯手殺死井江田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