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迴歸的演職員表
《幻想症候羣》 · 西村悠 · 2.1萬 字
十二分鐘後
這麼說來——
這裏還是電影院內部?
可這是怎麼回事呢?讓人完全感覺不到。本能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目前還未能得出結論。
一半的大腦依然在沉睡,半夢半醒之間我恍惚的思考着。
四周異常的寂靜,與其說是電影院,更像身處空無一人的體育館內。咳嗽的聲音、竊竊低語的聲音、轉動身體的聲音。聽不到任何類似的聲響。
同樣感覺不到的還有本應該近在咫尺的人的氣息。
前方的頂部傳來走了調的鋼琴曲。節奏緩慢的樂曲清晰地傳入耳內。用語言來表述這種旋律的話,就是監視者的竊笑。
電影的內容是空有話題性毫無緊張感的驚悚片。
二〇三〇年,八月三十日。
是同屬高中推理研究會比我高一屆的學姐——穗波貴理的生日。我鼓起勇氣邀請她“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當然,並非一開始就想看驚悚片。再怎麼神經大條,我也沒打算在喜歡的人生日當天約她去看恐怖片。
最初想看的是由佐丹奴主演,被評價爲幻想大片的電影,然而不巧電影票全數賣完,纔不得改看這一部。
宣傳中寫到由於真實感爆棚,乃至風傳該片是根據真實故事改編。實際觀看下來,不過是沒完沒了的女孩被怪物追趕的畫面聯接起來的“大片”。
片尾的音樂也不盡如人意。
影片結束了,銀幕上滾動着演職員表。但是爲什麼四周鴉雀無聲。等到所有的片尾字幕放完後才起身離場的人,竟連一個都沒有。
沒錯,這正是不對勁的地方。
總覺得現在的情形有點詭異。
這種感覺愈發強烈地在腦中擴散,我睜開了雙眼,環顧四周。邊上是學姐美麗的側顏。黑色長髮在銀幕的光照下泛着白光。
“好象恐怖電影一樣呢。”
緊急出口的前方,不見了進入放映廳時看到的狹窄通道,只有異常挑高的寬敞的空間。
“……既然這樣,我們也走吧。這裏有點冷。你的臉色也不太好哦。”
學姐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恐懼,就像沒事人似的。只是目不轉睛的看着銀幕。
座位、投影着畫面的銀幕、曲線形的天花吊頂以及規律排列着的擴音器。也就是說,那是和這邊的放映廳一樣格局的放映廳。
學姐露出了微笑,輕聲說“謝謝”。
擴音器中傳來了殺人犯的聲音。經由數碼加工後音調變得怪異低沉的聲音。
“是哦,可能是停電了……確認一下就知道了。”
簡而言之,這位容貌出衆、成績名列前茅,極度熱愛推理和恐怖的學姐,唯獨在戀愛方面,遲鈍得令人咂舌。又或者只是佯裝遲鈍,委婉地避開了我的告白。
眼前巨大銀幕上一味的滾動着文字。走調的片尾曲彷彿搗亂似的迴旋在腦海裏。
“對於想成爲小說家的人來說,你的話聽着真高興。”
學姐像是讀出了我的心聲一樣,我回答說“冷氣開得太低了”。可是自己的聲音也在顫抖,我想手上浮起的雞皮疙瘩不全是寒冷的緣故。
指示通道的紅色引導燈沒有亮。腳下一片漆黑,舉步維艱。
“……也打不開嗎?”
“怎麼樣?”
說起來可能有些奇怪——
顯而易見的異常情況讓我感到了危險。
然後學姐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緊急出口的把手。
“我不太喜歡恐怖類的。尤其是科幻的那種。”
“學姐寫的、很恐怖呢……一段時間都睡不着了。……想起來就怕。”
她用冷靜的口吻說道。汗顏的是這些問題,我一個都解答不了。
“……也打不開。”
站在門前,心想“如果這裏鎖住的話該怎麼辦”一邊用力轉動把手——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就是這樣纔好哦。恐怖這個門類很好的表現了人類和這個世界的關係。人類能夠解釋清楚的真相只有極少數。並不是說非科學。只是科學未能達到真相的高度。你不這麼認爲嗎?”
可惜我沒勇氣在這種時候來一句“因爲是我最喜歡的學姐寫的故事,不管是什麼我都樂於去讀嘛!”這樣不動聲色的告白。也不敢指望自己有這樣的勇氣。
她說着把門徹底打開。
“……奇怪。”
學姐朝我點了點頭。
“真是奇怪。”
“爲什麼?”
學姐在原地看向我,脫口而出了她的疑問。學姐的眼中反射着銀幕的光,微微搖曳。
學姐一臉疑惑的看着我。
學姐一手端着下巴垂眸思忖。讓我驚訝的是她的聲音依然鎮定如常。
怪異的鋼琴片尾曲,不由得讓人毛骨悚然。我們小跑到另一扇門的綠燈下。
我自嘲般笑了笑。並不打算用力敲門或是大聲呼救。應該是出故障了吧。鐵定是這麼回事。
“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爲什麼片尾字幕永遠都放不完?爲什麼我們睡得那麼熟連大家都離開了都沒注意到,又爲什麼所有的門都關起來了?”
“如果這扇門的前方,又連着放映廳的話,會讓人有很不好的預感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經常看一些恐怖電影和小說,學姐看上去並沒有亂了陣腳。
“既然這樣,就不要勉強去讀了嘛。我還不至於強迫你一定非讀不可……當然我個人是完全找不出討厭恐怖小說的理由呢……”
這個世界充滿毀滅與瘋狂。我重複着這句話,對自己的聲音感到了不快。
學姐曾向我說過她睡眠很淺還患有失眠症,可是眼前的學姐卻睡得一臉愜意。
我由衷的懇求神明保佑不是後者。
到底是怎麼回事,簡直一頭霧水。
“導演腳本的名字有出現兩次吔?你不覺得是個自我意識很強的導演嗎?”
“……有點冷。”
學姐站在門前,推拉着試圖打開。
“打不開。”
“怎、怎麼了?”
“這邊也不行。……看來只有緊急出口開着。”
我試着輕聲呼喚,而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仔細端詳學姐那美麗的側臉便會發現,從她閉着的眼中有淚水劃過臉頰的痕跡。學姐在睡夢中哭過。不知道是因爲悲傷而哭泣,還是因爲喜悅而流淚。但就目前來看,學姐的面容非常平靜、祥和。
電影中的男人如是說。戴着猴子面具的男人。
我感覺脖子上一陣涼颼颼的。更加覺得眼前的這片黑暗裏,有什麼東西蟄伏着正看着我們。
“總、總之我討厭恐怖類的。”
我開始覺得有點窒息。
我看着學姐說道。學姐說“那也要試過才知道”。
昏暗的西式房間中,一個面具男的特寫鏡頭。
視線所及之處,除了我和學姐,放映廳裏空無一人。
緊急出口的門就這樣輕易的打開了,我和學姐相互對視,鬆了口氣。
視線的前方是昏暗的光線和一模一樣的放映廳。
說着學姐站起身走動起來。出口處是皮革的雙開門。學姐伸出手握住門把一用力,咔擦——響起了金屬活動的聲音。然後就只見學姐一個勁兒地“咔擦咔擦”轉動着門把。
還沒走出幾步遠,就聽到身後傳來帶着一絲怪訝的聲音。這也難怪,醒來一看就連本應坐在旁邊的我都不見蹤影,有的只是昏暗的電影院中銀幕上滾動的文字和讓人不爽的音樂以及只有自己一人的窘境,任誰都會內心變得不安,難以忍受。
曾經有一次我鼓起那僅有的丁點兒勇氣對學姐說出了喜歡,卻被誤以爲是指正在看的恐怖小說。結果之後的一個小時都被迫聽了那本小說的精彩之處。當時那種欲哭無淚的心情至今還記憶猶新。
“不會吧。”
雖然學姐語帶微笑,但她的聲音在發抖。
但是接着問題來了。門縫裏並沒有露出前廳柔和的光線,而是黑暗。
我一時語塞。只是單純因爲是學姐寫的所以纔有一讀的價值。
一邊像平日裏在活動室裏閒聊着一邊走向緊急出口。情況的確有點反常,不過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我這麼想,學姐的想法應該也差不到哪去。
“學姐。”
我盯着學姐的睡顏看了片刻,打算先確認周圍的情況再叫醒她。我在黑暗中藉着幽幽閃爍的銀幕燈光,沿着向上的走道朝着出口前行。不管怎麼說,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弄清所處的狀況。
難道被關在裏面了?問號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可是卻喜歡推理和懸疑?我寫的恐怖小說不是能看嗎?”
‘其實生活中到處都存在着異常。夜晚小路的暗處、正午的公園、公寓的空房間、一臉無聊的上班族。異常這個詞語一直伴隨我們左右。人心徹底狂亂而尋求毀滅。對於尋求毀滅的人,毀滅如約而至。不是嗎?’
“怎麼會。”
我們面面相覷,然後朝着放映廳跨出一步。落腳之處堅硬的地板,無聲訴說着現實的延續。沒有任何異常的地方。
打着遊戲然後遇到了無解的BUG,比那種心情更勝百倍的不爽。
喀嚓——。
學姐說道。她的聲音有一點顫抖。我也點點頭,掃視了一眼昏暗的放映廳。彷彿闖入了異世界似的,心中湧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人不寒而慄。
我內心盤旋着一種脫離了日常的感覺。
“因爲偵探、懸疑之類的還有能夠理解的原因,但是恐怖類的通常毫無緣由的就結束了,不是嗎?”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
詭異的片尾曲還在放,一點沒有要結束的樣子。
‘你被世界所拋棄。你是獻祭給這個世界的人牲。和我一起拯救世界。這個世界充滿毀滅與瘋狂。’
我一邊歪着頭,一邊快步朝另一面的出口走去,對着那扇門又是推又是拉。可是不管怎麼使勁,還是紋絲不動。
“佐伯君……?”
“記得嗎?在我印象中,這間放映廳應該是被通道包圍呈コ字型吧?”
學姐冷靜的說道。
“……打不開。”
我們快步朝着放映廳的出口走去。
我喃喃道。她點了點頭,旋轉了把手。
被學姐一說我看向演職員表。這麼說來剛纔好像是有放到過導演的名字。就在我回憶的當兒,遠藤兩字已經消失在了銀幕上方……然後下方又開始出現導演腳本的名單。一次又一次,接連不斷的滾動着導演腳本的名字。
背後,緊急出口的門順勢合了起來,喀嚓”一聲。刺耳的聲音。我轉過身去“喀嚓喀嚓”轉動門把,然而卻打不開了。
“大概其他人都已經離開了。”
身後傳來學姐的聲音。
我們交談着走到了緊急出口。
“打不開……?”
從銀幕反射來的微光將學姐的面龐照得一覽無遺。平日裏少年老成、滴水不漏的學姐,睡夢中竟讓人產生一觸即逝的錯覺。
隨即就像凝固了似的呆立在了原地。我想自己也應該是同樣的反應。最初是愕然,緊接着是不真實的感覺在腦中掀起一陣不快。
搗鼓着其他門的學姐皺着眉說。事到如今連學姐也不得不懷疑起情況的異常。於是我們又一次站在了緊急出口的前面。沉重的灰色鐵門。
“可以用來做個好橋段呢。”
學姐凝視着銀幕說道。影片結尾的演職員表還在滾動。不過,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儘管我已經隱隱覺得這種想法不靠譜,但還是掩耳盜鈴的說出了口。想必學姐也察覺到現場的不對勁,微微皺起了眉。
學姐像是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說,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銀幕上放映的是剛纔看完的恐怖電影的一個鏡頭。僅有這一點不同於剛纔我們所在的放映廳。
“……外面,有這麼暗嗎?”
我感到在未知的地方藏着什麼人,正注視着我們。
二小時十五分鐘後
放映廳,一間接着一間。
不知走了多久還沒走完。
不管穿過幾扇門,都是相同的場景、相同的空氣、相同的空間在無限延續。
重複這樣的過程,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狀況明顯不妙,我和學姐恐怕正身處遠離現實的異空間裏。
儘管對如何逃離毫無頭緒,也不太明瞭自己目前的境遇……但仍然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連接着下一個放映廳的出口,每次都不同。並且,放映廳側面的緊急出口有兩處,銀幕正對的牆壁上有三處一般情況下使用的雙開門,合計五扇門。
門一旦關閉就會上鎖,由於我們進入放映廳時所使用的門現在已經無法開關,那麼剩餘的四個出口的其中一個就應該是進入下一個放映廳的“答案”。
然而沮喪的是,不管是從哪個出口離開,視線前方終究還是鏡中成像般一模一樣的放映廳。
憑藉着“沒準走着走着就回到了我們原本的世界”“沒準能回到電影院的入口處”這樣沒把握的希望,我們已經走了相當長的時間。
看了下手錶,距離陷入異常情況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或許再這樣走下去也沒用。”
學姐嘆着氣說道。
室內溫度上升了一些,已經不感到特別冷了,反倒是人快被逼瘋了。
“就像是被關在誰的惡夢裏出不去一樣……”
學姐的話對於眼前情況的解釋真是太契合不過,於是我也笑着表示贊同。
就在我們已經懶得去計算途徑了多少放映廳的時候,學姐說“我有點累了”。
“抱歉。我總是睡眠不足,所以體力也撐不了多久。”
學姐低下頭,雙手掩面嗚咽着說道。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也買一瓶就好了……話說回來,真是討厭的氣味。”
“我怎麼不記得有過這樣的場景。”
“這是什麼?”
學姐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學姐突然指着銀幕說道。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數字。扮演犯人的男人在往筆記本上寫着數字。依然是原來的電影裏沒有出現過的鏡頭。
“多半是……血的味道。”
“待在這種常識說不通的地方,還談什麼科學呀。”
“我說,佐伯君。”
我不想聽到電影中女性遭受襲擊後異常逼真的叫聲,於是開口說話。
我靠近那團陰影檢查了一番。是一把壞掉的木頭椅子。黑呼呼的東西附着在上面,而它的周圍,血腥味異常濃烈。
女孩在這之後將和快樂殺人犯進行對峙。
儘管臉上佯裝平靜,放在膝蓋上的小小拳頭還是在微微顫抖。雖然我也喘喘不安過,但是學姐的樣子和剛纔爲止又有所不同。
“萬一就這樣永遠都出不去的話怎麼辦?”
我把數字記錄了下來。
“那麼一直呆在這裏不動嗎?就算這樣,說不定溫度還是會一點點升高。我想,應該也不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話語中流露出一絲焦躁。我贊同的點了點頭。的確開始有點冒汗,大概是空調壞了。而且,這股隱隱約約的味道。
學姐漫不經心的嘀咕着。
一如既往的黑暗。銀幕上,追趕着四處逃竄的女孩的畫面不斷重複。我們再次小憩片刻。不管怎麼走都是在同樣的地方打着轉,神經一直處於緊張之中,反而更累了。
“我們走吧,佐伯君。或許在什麼地方會有出口。”
學姐柔聲說,想要讓我安心。當然,她對此也沒有信心。
學姐抓住我的手,快步遠離椅子,前往下一個放映廳。
只有被囚禁的部分,和我們的情況有些相似。
“是什麼呢?”
“……你不是討厭非科學的東西嗎?”
學姐僵硬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說“好渴啊”。我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了學姐,但是學姐卻說那是我的東西,並沒有接手。
“放映室!”
“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你說,味道嗎?”
“說起來,我也聞到了一點。就像生鐵的味道……”
“無法解釋發生了什麼。也理解不了……”
“……果然,有什麼味道……”
“沒錯。又懷念、又害怕的那種……味道。”
我沮喪的嘆了口氣,再次回到學姐身邊。
於是我無意間靈光一閃。放映室。對了,放電影需要相關的設備,應該有人管理着這些設備。我轉過頭朝着銀幕正對面的牆壁看去。
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不管我再怎麼把意識集中到鼻子,也沒有聞到一絲類似的味道。
影像一點點偏離了原來電影的內容。銀幕上的倉庫小了幾分,五個包在黑色塑料布里的什麼東西被隨意扔在地板上。這在原本的電影裏也不曾出現過。
“像金太郎糖一樣。不管怎麼切都是一樣的臉。不管怎麼切怎麼切怎麼切怎麼切都是。總覺得,什麼時候做過這樣的夢。非常不安,就像已經知道了結局是個悲劇一樣……”
“沒有想象中那麼死心眼嘛。”
“02803103”
學姐在一個座位上坐下,茫然地望着銀幕。
我一邊嘆氣一邊說,學姐也舒了口氣。
“不,沒什麼……”
“學姐。那裏有人!放映室裏!嗯,沒錯。早該想到了。”
“學姐,這是……”
學姐打開了話匣。
影片中的登場人物對數字視若無物,繼續着他們的劇情。
“02803103”
五小時二十八分鐘後
銀幕上出現的是主人公的女孩被監禁的地方,一個黑漆漆的像倉庫的地方。不論是哪間放映廳的銀幕,幾乎都停在那個畫面。
學姐嘟噥道。同時,有幾隻小東西從她腳邊爬過。
腦中忽然浮現出絕望一詞。
至於這個,其實我也注意到了。雖然只是隱隱覺得。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一片沉默。
黑髮少女奔跑着穿過倉庫的畫面。本來應該是金色的頭髮。直到被帶着山羊面具的男人襲擊的鏡頭開始倒帶,然後少女又開始逃跑。不錯,原本不是山羊,而是猴子面具。
“我也不知道。但是……這個紅黑色的,大概是——”
“不……我、我也累了。”
想起來了。聞到這股味道是在我五歲的時候,在一個被稱作封鎖的交叉口的地方。大約是發生了事故,幾個穿着制服的人拎着水桶,在做什麼清理工作。警笛的聲音。巡邏車,救護車。我就那樣站着不動看着現場的情況。是了。那個時候的味道。
我這樣說道。
影片中倉庫的牆壁上寫着可疑的數字,在冰冷的光線中越發清晰。這樣的畫面。可以確信在剛纔看過的恐怖電影中並沒有出現這樣的場景。
哈哈哈哈。
學姐的臉色也有點蒼白。
血腥味越來越真切,與此同時就像成比例般的,室內越來越熱。不詳的預感。
“……別這麼說,我……”
“是什麼味道?”
學姐調侃道。然後,她像是要說什麼祕密似的湊到我眼前。
“我也不清楚。”
“話說回來,沒有這樣的。而且,很奇怪不是嗎?”
女孩的衣服被汗水浸溼,躺臥在堅硬的混凝土地上。那地方看上去非常熱。
從剛纔開始,我的腦海裏就時不時閃現出“外面的世界沒準已經全部消失了”的念頭。
三小時四十一分鐘後
“好惡心。”
陪伴我們的只有像故障了一般重複着影像、忽明忽暗的銀幕,彷彿葬禮的儀仗隊似的在黑暗中排列整齊的座椅,畫着曲線的天花板,裝有擴音器和不亮的電燈的牆壁,每當放到昏暗的場景時則又更深了一分的黑暗。這些東西沒完沒了,我們就好像身處在只能重複相同畫面的壞掉的VTR裏。
我倒吸一口氣。
我再次遞出去,於是學姐微微一笑,喝起水來。
“……這股味道。”
就在這時,看到了並不眼熟的東西。至今爲止不存在於放映廳裏的東西的影子投在了銀幕上。
血。我強忍着沒有說出來。
我想起來了。曾經在某個地方聞到過相同的味道。是兒時的記憶。
“……看來從一個放映廳移動到另一個,溫度也會隨之上升。”
討厭的味道。漸漸地變得越來越熱的空氣。俯首的學姐。彷彿壞掉的錄像機般的世界。
“電影裏,有出現那個嗎……”
看着看着,心情越發黯淡。
劇情是這樣的。不知不覺中,被關押在大型倉庫中的女孩,還沒搞清楚情況就開始爲躲避越來越熱的空氣和向她襲來的神祕男人而四處亂逃,最後被殺死——這樣一個老套的故事。
銀幕上閃着一片白光。
“是什麼呢?那串數字。”
我強烈地感到,有誰在監視着我們。
我連忙否定。不是什麼知道了讓人心情愉快的東西。雖然個頭很大……那應該是……蟑螂。
“如果這樣無止境的熱下去該怎麼辦?”
我一路跑到門口附近,大喊了一聲“喂————”。喂——喂——。喂——————喂——————。我喊了幾遍、幾十遍。
“……怎麼了?”
我一邊語帶倦意地說,一邊看向身邊的學姐。只見她又怔怔的盯着銀幕。
“沒關係。外面的人很快會注意到我們的。”
“……感覺有點熱起來了。”
“……誰知道。那種東西。”
不是客套,是真的感到疲憊。我想多半是因爲異常情況下一直緊繃着神經的緣故。
“拿去吧。反正還剩很多。你看我這次很貼心吧,連學姐的份也準備了。”
沒完沒了的走。從一個放映廳到另一個放映廳。從一個到另一個。忽明忽暗的光。倉庫的影像。損壞的椅子。這些東西緊跟着我們,如影隨形。在一個接一個無限連續的放映廳的折磨下,就快患上幽閉恐懼症乃至精神錯亂了。
聽了學姐的話,我點點頭。於是我們又開始走起來。
我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大叫回蕩在室內,隨後消失在擴音器裏流出的聲響裏。
看什麼那麼專注呢?我不禁也轉頭朝銀幕看去。
“政府陰謀、外星人綁架、世界毀滅。……說不定,我們已經死了,這裏是陰間。”
跟過來的學姐抓住了我的衣角。
學姐注意到我的反常,於是坐在椅子上問道。
“……得搞明白。學姐,我們想一想吧。”
“想、想什麼呢。要說線索什麼的,我可是一點都沒有啊。”
“我有。”
學姐抬起頭,漆黑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開始說起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這部電影的傳說。
五小時四十四分鐘後
幽暗的放映廳裏只有我們兩人,從揚聲器裏傳來的讓人發毛的聲響已經習以爲常。
“佐伯君,關於這部電影,你說有頭緒?”
學姐認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點了點頭。來電影院的前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了奇怪的傳聞。
“不錯。在搜索本來應該觀看的那部大片的時候,順便也查了一下。其實在六年前,有真的發生過和這部電影非常相似的案件。大型論壇上有寫。當然這只是一個傳聞。說這部電影沒準就是以那個案件爲藍本創作的。”
說着我從包裏取出兩三頁紙。
“……這是什麼?”
“電影原型的案件概述。我覺得學姐應該會感興趣,本來打算打印出來下次給你看的。”
學姐嘆了口氣。
“口味真重。”
“比不上學姐啦。”
學姐看上去有點惱羞成怒,不過還是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說是一個帶着山羊面具的男人專挑少女下手,用同樣的手法殺了好幾個。讓女孩子在被叫做‘遊戲場’的倉庫裏四處逃竄,把她們一個個追到後殺死。聽說犯人稱之爲‘捉迷藏’。”
學姐目不轉睛的看着我。
我毫不猶豫地朝着學姐的方向追去,很快就追上了她,我們幾乎同時到達緊急出口的前面。
“……爲什麼?那個人,一定是工作人員啊。”
學姐搖搖頭,一頭霧水。簡直是一頭霧水。
響亮的腳步聲迴盪在廳內。
“不……不是!聽我說,我有不詳的預感。別出聲,聽我的,還是不要出聲比較好。”
逃不掉。有什麼東西,就要來了。
“佐伯君!別急!”
“……有人。”
影片中,靠在牆壁上的玩具娃娃彷彿在嘲笑學姐似的發出尖銳的叫聲。學姐一個勁的地敲打着門。口中說着連自己也不知道的話語使勁敲打着門。
走近鐵管,濃烈的氣味讓我皺起眉。
“搞什麼啊……”
光源只有投射在銀幕上的光,他的樣貌由於逆光而看不真切。
“佐伯君……”
“……不要。別碰那東西。”
又是新的數字。帶着山羊面具的男人神經質的在筆記本上反覆寫着密密麻麻的數字。
門就這樣朝外打開了。
由於我們進來時的門已經無法打開,那麼剩下的四扇中的一扇就是出口……
我驚恐地抬起腳,是一隻被踩扁的蟑螂。再仔細一看,到處都是蟑螂。學姐屏住了呼吸。手上已經汗津津的。“搞什麼鬼啊”我下意識嘟囔道。
學姐的聲音讓我下意識扔掉了手中的鐵管。鐵管掉在地上,發出了不合時宜的巨大聲響。我拉住已經僵硬的學姐的手,奔向下一個放映廳。
每經過一個放映廳,血腥味就越發濃烈起來。
這樣一來,已經分不清哪邊纔是銀幕裏了。現實和虛構正在進行讓人毛骨悚然的合體。
姑且把它記下,沒準會成爲什麼線索。
說着我沿着椅揹走動起來,遠離學姐。
我緊跟其後。
聞到了血的味道。
“放我出去!”
我連忙站了起來。
“……真熱啊。”
學姐的聲音在顫抖。
我置若罔聞地撿起鐵管拿在手中。因爲是至今爲止都不曾出現的變化,不能就這樣視而不見。粘在管口處的黑色液體滴了下來。是血。學姐小聲驚呼。銀幕上出現了白色的牆壁,光線使得周圍的環境明朗起來。定睛一看,身邊有一灘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液體。而水窪的旁邊又有一大團黑黑的東西。一部分凹陷下去,就像小孩的頭一樣。
雖然完全放不下心,我還是這麼說着扶起了學姐。
“座位……少了一個。”
她朝着銀幕大喊道。
“……不是吧……”
探查了一下週圍,發現放映廳的中間地上放着一根生鏽的鐵管。
昏暗的空間裏,血腥味越來越濃烈。
突然銀幕亮了起來,藉着強光我們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真面目。不是“像”,那就是在鈍器不止一次敲打下變了形的小孩的頭顱。
我們先抵達緊急出口,還是那傢伙先逮到我們?我短暫的思索了下卻不能判斷孰先孰後。
“……這是怎麼回事……”
鐵管從學姐的手中掉下。她捂着耳朵拼命搖頭。
學姐大叫着,伸手將門把轉到底然後一推。
沒錯,不知道是誰在論壇上這麼寫。
儘管如此,門還是紋絲不動。只有讓聽者的理智消磨殆盡的尖銳叫聲。
“可……可是……”
這點溫度應該還不至於對身體產生負面影響。
然而我卻沒有相信她的話,就這樣傻傻地呆立在了原地。遠處,隱約可見那個人影正站立着。
我彎下腰正打算撿起鐵管,學姐叫住了我。
我漸漸產生了一股噁心的感覺。學姐的臉色也更加蒼白。無言中,我們默契地牽起手,打開了下一道門。
我當然不知道答案。
我大喊道。
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二日。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二〇一二年二月七日。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面具男距離緊急出口非常近。假如那邊是正確的出口,情況會很棘手。反過來一想如果我們無處可逃……
“可惡!爲什麼!難道不是這扇嗎!?”
“學姐。放心!……一定會沒事的!”
我不禁搖了搖頭想要驅散腦中的想法。
“學姐!快跑!”
我極度後悔扔掉了鐵管。也知道了來者不善。
“在被抓到前逃出‘遊戲場’即視爲女孩的勝利。反之被抓到則是男人贏了。當時是夏天,倉庫裏酷熱難當。就在男子監禁了第六個少女,正要準備結束遊戲的時候,被警察發現了。”
“佐伯君……”
不詳的人影和我之間的距離,大概只剩十五步。
“是離現實世界更近了一步,還是說更遠了呢?”
“怎麼了?”
沉悶的聲音傳來,然而放映廳厚重的大門上不見一絲劃痕。
我朝着其他門跑着,眼看已經將面具男從緊急出口那一頭引開一段距離。聽到我的叫喊後,學姐開始跑向緊急出口。
我抵達緊急出口後,轉動把手。
只見她睜大雙眼顫抖着指向前方。
“給我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不錯。血腥味太強烈了。強烈到錯以爲正站在一片血霧裏。強烈到錯以爲空氣中血的成分讓空氣都染上了紅色。
“犯人逃走後行蹤不明。據說之前是住在‘遊戲場’邊上的一間廢棄小屋裏,牆壁上用自己的血寫着‘受命於天使’。就是這麼個案子。被殺的少女,我看看……”
“幾乎都是二〇一〇年代出生的,從倖存下來的第六個女孩的口中得知那個殘酷的遊戲是‘捉迷藏’,被抓到就會被殺。當時曾引起社會轟動——”
我感到空氣開始晃動起來。感到四周越來越熱。進入電影院之前,外面是炎熱的夏天。就像現在差不多。目測室內溫度有近三十度。
然而,下一個放映廳,再下一個放映廳,再下下下下個放映廳也不無例外的出現了屍體。
我們把身體藏在座椅背後開始移動。
如果溫度再這樣無止境的升高下去,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被活活烤死。光是想象就不禁皺起了眉頭,我決定不再細想下去。
“……離開這個放映廳,把那傢伙關在這裏。”
我正要出聲,學姐止住了我。學姐躲在座位的陰影裏,抬頭看着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然後——
“藏起來。聽到嗎,佐伯君。求你了。看看情況再說也不遲。快點。”
充滿惡意的視線正投向這邊。毫無疑問那是敵人。
耳邊傳來學姐的啜泣聲。
先一步到達門口,用力推頂。然而,門毫無反應。
但是,門打不開。
“喀嚓喀嚓”擰着門把,死命的推着門。鐵管舉了起來——
前往下一個放映廳。銀幕上是黑白的畫面,筆尖在本子上飛速滑動。依然是原來的電影裏沒有的鏡頭。
學姐打斷了我的話,站了起來。只見她睜大眼睛,朝着放映廳的前部走去。
學姐害怕得直哆嗦。
七小時十八分鐘後
“你到底是誰!”
“……我,去引開他的注意。學姐去找出口。”
腳步聲確實離得很近。
但是如果再繼續熱下去的話……
移動到下一個放映廳,關上緊急出口的門,一旦關上就不能打開。這麼一來,不就能夠把那傢伙鎖在這裏了嗎?
正如學姐所說,座位和座位之間。本來應該也是座位的地方,現在看不到座位。只露出了黑黝黝的、骯髒的混凝土。
“02200172”
受到遠離銀幕的本能驅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吧唧——我似乎踩爛了什麼。
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我們依然不停地看着銀幕。因爲已經知道進入其他放映廳溫度就會隨之上升,所以我們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然而,當意識到即使這樣不動,溫度也會漸漸升高,我們只能繼續走起來。
我靜靜地說道。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
代替沉默的回答,腳步聲急促起來。非常快。步步緊逼。不管是擴音器還是現實中,腳步聲響徹在我們的周圍。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呼吸開始變粗,失去了規律。
學姐喘着氣說道。
“……我們是來到了一個和剛纔不同的地方嗎?”
不知道打開了第幾道門後,學姐撿起地上的鐵管,朝着出口處的大門,狠狠的揮了出去。
然後我注意到,那個男人走到一半拾起了影片中羊面男所持的長鐵管。銀幕和放映廳發生的事重疊了起來。體型龐大的男人。仔細一看,臉上覆着山羊的面具。和影片中的形象如出一轍。
順着手指看去,銀幕附近映出了人的輪廓。人影正在不慌不忙地尋找着什麼。
學姐衝進了門後的黑暗裏。
人影揮起沾血的鐵管,就要向我襲來。只覺得耳後傳來一陣風。
然而,我先一步進入了下一個放映廳。門瞬間關上。隨着“哐啷”一聲,鐵和鐵發生碰撞的聲響,門完全閉合,一切都結束了。
只剩下,沉默。
爲了不讓那傢伙追來,我雙手緊握門把,身體頂住門。
但是……
沒有任何變化。粘稠的空氣漸漸沉澱下來。
“……怎、怎麼了?”
學姐喘着氣說道。我也感到奇怪。提心吊膽地放開了把手。無事發生。
看來,暫時是安全了。
但是,沒有得到根本的解決。溫度依然在上升。屍體依然出現在眼前。
突然一陣憤怒湧上心頭,我狠狠地踹了門一腳。突兀的巨響。學姐挺直了身體,住手——她嘶啞又急切地說。
八小時二十四分鐘後
之後花了很長時間,我們才恢復了鎮定。一看手錶,長針走了一圈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恐懼並未退去,而是在一個勁地茁長,但是混亂過後,頭腦卻異常清醒,同時內心也找回了平靜。
倒是學姐的情況堪憂。透過銀幕反射的微弱光亮,她的表情只剩慘白。
我再次環視四周。
放映廳盡頭的通道上莫名其妙的放着鐵籠子。籠子很大,同樣能夠聞到血腥味,還沾着黒糊糊的玩意。剛纔已經檢查過。可惜除了讓人不爽之外,找不到一絲有助於我們逃脫的線索。
我和學姐肩並肩坐着。我們握着彼此的手,在這個由血腥味、黑暗、病態影像以及無限重複的放映廳所構成的瘋狂世界裏,以此來確認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學姐的手很溫暖,若非目前的處境,想必我一定歡喜不已吧。學姐哭個不停。
“學姐,沒事的。一定會……”
敵人隨性揮動的鐵管撞擊着牆壁,發出了尖銳的噪音。
心砰砰的跳。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可以肯定……那是邪惡。
一進入新的放映廳,首先尋找正確的出口。這點已經無需多說。
心念已決。如果說需要誘餌,那也不是學姐的任務。而是我的使命。
“……快逃,佐伯君。”
凝神看着銀幕。
頂着悶熱的空氣奔跑,抵達了緊急出口。手握住門把,而後腳步一頓。
嘶啞的叫聲。人影映在了銀幕上。
“12102134”
想着想着,突然很想哭。
其中一個受害人被羊面男殺死的場景。這是一個遠鏡頭,女孩子的慘叫聲直擊耳膜。男人在用鐵管毆打。吧唧、吧唧的聲音。
一瞬的沉默後我說道。
悶熱,以及銀幕另一邊沒完沒了的慘叫聲,以及滿腔燃起的瘋狂正腐蝕着我的心智。
“……沒有邀請學姐來看電影就好了……”
“世界上有許多壞人,許多無意義的或者令人惱火的事,處在這樣的世界,就連自己都變成了廢物。與其這樣,索性死了之後去另一個遙遠的地方……之類的。嗯。這樣希望。仔細想想,如果就這樣待在這裏,不就有可能實現了嗎。因爲那些無聊的東西,這裏都沒有嘛。討厭的日常生活消失無蹤,只有像電影裏纔會出現的驚悚無處不在。”
爲什麼?學姐呢?學姐怎麼了?已經出去了嗎?那麼我應該趕快跟上。
腳步聲近在咫尺,我慌忙遠離門口。
學姐睜大雙眼小聲說道。
“……學姐,真的對不起,讓你遇到這種事……”
溫度繼續上升。不知道現在有幾度?感覺上早就超過了三十五度。汗流如注。口乾舌燥。
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或多或少是我的責任。
“無意義的小考、大考、成績……媽媽的嘮叨、不想回憶的過去、越來越狹窄的可能性、毫無生趣的世界、無法排遣的無聊的每一天、無可救藥的自己、絕望、憤怒……雨過天晴的早上的好心情、陷入睡眠那一瞬間的安心感、說不定會有的希望……”
立刻奔向第二扇門。
看一眼手錶,已經差不多過了八個半小時。才這點時間嗎?感覺上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第一排座位的陰影動了起來。黑影的一點朝着我們飛了過來。下意識用手撥開,那東西“吧嗒”掉在地上壓爛了。
我注視着屏幕。影像中的柱子上寫着什麼。
麻煩的是,那個影子出現在了緊急出口的附近。只要它不離開那裏,我們就無法進入到下一個放映廳。
“……我們一定會回去的。”
我氣餒的垂頭說道。
“……難得的生日,結果變成這樣。”
學姐低頭沉默不語。血腥味又變濃了。我感到血腥味變濃的速率越來越快。血腥味非常非常非常濃厚。
話說回來,還真是熱啊。
這麼說着,似乎感到有一絲希望在等着我們。思路一點一點的開闊起來。
我用手背擦着眼淚。心中充滿了歉意。
途中若是能不用再遇見那個怪男人就謝天謝地了。
學姐看着我,就像在無聲的求救。
今天,八月三十日是學姐的生日,我以此爲藉口邀請學姐看電影。
突然,銀幕暗轉。只聽到從擴音器裏傳出了急促的腳步聲。簡直和我們現在的狀況如出一轍。銀幕的內與外,已經毫無區別。
老成、溫柔、卻害怕鬼故事、總說自己睡不好、二〇一三年出生的學姐,她的眼睛微微泛紅。
“……喂,做這些有意義嗎?”
學姐不在這裏——
她像是已經精疲力竭一般喃喃道。
我把數字記在本子上。
第一扇門,轉動把手。
十小時三分鐘後
“不可以。”
自我哀憐的同時又對身邊一聲不吭的學姐感到歉意,總之一團亂。
束手無策。
要麼被男人殺死,要麼繼續移動活活熱死。似乎留給我門的只有這兩個選擇。
與此同時,我看到學姐正朝着緊急出口奔去。
我點點頭,努力回應學姐的話。如果這只是一場夢那該多好。我不止一次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這裏!過來!怪物!”
學姐方向的另一個緊急出口的話,我知道方位。那個口有引導燈,只要向着引導燈走,就能到達目的地。
“也就是說這些數字可能包含了——和原本來的地方有什麼不同?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裏?——這些逃脫困境所必須的什麼線索。”
學姐坐在椅子上,始終低着頭。看上去像在思考什麼。也許只是純粹地蜷縮在獨自的空間裏。
一片黑暗。
緊張的緣故,手心已經溼透。
我對從剛纔起就只能重複這句話的自己感到無能爲力。
強烈的血腥味。學姐搖着頭想要抗拒這一事實。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到底是爲什麼!”
但是,每當進入下一個放映廳,溫度又會上升一點。
與其認爲是在對學姐說,不如認爲是在說給自己聽。
是數字。又來了。
敵人正在往這邊趕的路上。那傢伙的氣息就在附近。腳步聲在迫近。
我聽到了學姐的驚叫。
學姐的呼吸變得孱弱而急促。我的手心也滲出了不只是因爲酷熱而出的汗。
“但是,這是原本電影裏沒有的東西。現在搞明白了。這些號碼出現在畫面上的時候,總是在放原本電影裏沒有的鏡頭。注意到了嗎,就連那個面具,本來應該是猴子,我們現在看到的卻是山羊。”
地上的“屍體”……是巨型蟑螂。
“我覺得好像、好像無數次做到過這樣的夢。”
空氣變得暖洋洋的。血腥味比之前更加濃烈。放映廳的中央附近依然少不了鐵管、血跡以及少女的屍體。
學姐的聲音在顫抖。
十三小時二十分鐘後
不等學姐回答,我朝着離怪物較近的出口走去。
“全都消失,一直這樣下去的話怎麼辦……”
男人朝這邊轉過身。那一瞬間我後背發涼。明明只看到一個輪廓,卻有一種被視線貫穿的錯覺。
影子的一部分延伸成細長的棒子。……是鐵管。
銀幕的前方,第一排座位的邊緣,蟑螂漸漸彙集成一個人形。
學姐退後幾步,堅定的看着我。
“聽好了。兵分兩路,找到出口。”
說不定那個男人又要出現。隨後,計劃般的聽到了什麼東西蠢動的聲音。
轉動把手。隨即知道也不是這一扇的我恨恨地敲着門,大叫出聲:
環顧周圍。
我朝着綠色引導燈亮起的緊急出口奔去。
此時我們正在尋找下一個出口。
“沒事的,學姐。”我說道。
“我來做誘餌,你乘機逃走——”
“……我啊,有想過很多。”
回頭看去,怪物正迅猛地向這邊靠近。
打不開。錯了。
黑暗中,摸索着抵達第二扇門。能聽到腳步聲。沉重的、不快的、似乎還溼漉漉的腳步聲。鐵管拖過地面的聲音極度刺耳。
放映廳裏散落着生鏽的空罐頭和混凝土碎塊。意味不明。
強迫自己不去看影子,拼命的奔跑。
九小時十五分鐘
對於學姐夢中呢喃般的話語,我一邊不置可否的點點頭,一邊尋找着出口。
“那、那些全都是蟑螂……?”
學姐細弱蚊聲地說。
“……佐伯君。佐伯君。”
影子集團開始描繪出男人魁偉的輪廓。全身被類似長布的東西包裹着探不清虛實。
就在這時——
“不關佐伯君的事。”
我毫無根據的應聲道。通往下一個放映廳的出口已經找到。走吧——我說,學姐點了點頭。
血腥味變濃後,那個黑影般的男人就會出現。因此,我們不得不定時進入下一個放映廳。
雖然因爲遠景看不清楚,但是,聲音卻如在耳邊。接着,聲音漸漸減弱。慘叫變成了哀求,只聽到啜泣和遭到毆打時的呻吟,不久變成了……沉默。異常真切。是電影裏沒有的鏡頭。
“不可以這麼做。”
“不要……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個男人無法進入下一個放映廳。
但是,如果學姐還沒有走到緊急出口的話呢?學姐就會和這個男人一起被關在這裏。
這時,從放映廳的中央傳來聲響。有人摔倒的聲音。聲音很輕。大概是,學姐。
“學姐。趕快,學姐!”
我大叫道。只要打開門就能獲救。真是糟糕透頂。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學姐到底在搞什麼。
我朝中間奔去。另一個腳步聲。男人的腳步聲也來到了中間。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很軟。多半是屍體。
就在這時,銀幕發出了白光。電影中女人的慘叫響徹了整個放映廳。
男人正站在學姐的身前。學姐僵在地上,顫抖着仰視着男人。明明戴着面具,我卻像親眼所見一般確信男人正露出一絲冷笑。
不由得跑起來。踩到了一攤水窪。無暇顧及腳下是什麼。
我摸索到學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別過來!別過來!”
學姐尖叫着要甩開我的手。
男人緩緩地舉起了鐵管。
“學姐!”
我強拉起學姐的身體,她開始拼命掙脫。似乎把我和那個男人搞混了。
“學姐!”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鐵管揮了下來。我猛地抱緊學姐,手臂關節處受到撞擊,一陣火辣辣的痛。
我竭力忍住不叫出聲來。懷中的學姐全身僵硬。
“學姐,是我。佐伯。已經沒事了。”
“……對不起。對不起。佐伯君。佐伯君。真的……對不起。”
用走投無路般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有聽過這種說法。記得是以前學姐借給我的超自然書籍裏面有記載。儘管討厭恐怖故事,但爲了能和學姐有更多共同語言,我還是努力去讀了它。
“別這樣。別哭。不能哭。”
礦泉水瓶裏“生命源泉”只剩下兩三口。
“……這些數字,我想應該是被‘捉迷藏’殺死的女孩們的出生年月。”
學姐依然止不住顫抖,這時鐵管再度掄起。下一瞬間我抓住學姐的手跑了起來。
學姐不顧大汗淋漓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我握緊了釘子。非做不可的話,就直刺胸口。
學姐的聲音已經沙啞。
“……我、不想被那傢伙殺死。但是……佐伯君的話就沒關係。”
我看向學姐。她正看着地上。
她在我手心裏放上一枚不知道何時撿起的生鏽的鐵釘。她顫抖的雙脣再次吐露出“殺了我”。
在諸多事例中,有時罕見的會出現一種特殊的情況——自己的幻想影響到其他人的精神世界,連帶着他人一起被關在幻想裏。
“只有做夢的時候纔會想起。總是一個人在逃跑。可每次都被抓到,被鐵管打了一次一 次又一次後被殺。手腳和身體都慘不忍睹。自己都能感覺得到……”
我環顧四周。案件中的倉庫和放映廳奇怪的融合在一起的世界。嗆人的血腥味。熱空氣。鐵管男。
我拉着學姐站起來,走向下一個放映廳。我一邊走一邊說:
我連忙看向本子。
很快,出現了男人的輪廓。
熱。因爲運動了的緣故,出了很多汗。呼吸紊亂,根本靜不下來。
溫度,大概有多少呢?四十度,到了嗎?
“……這是因爲,佐伯君你說過在那個連環殺人案裏,犯人使用了將出生年月重新排列的數字。”
“這到底是什麼含義呢?”
02802120
12202120
02200172
12102134
02803103
學姐輕聲述說着。我儘管疑惑這到底是什麼回事,但學姐異常認真的語氣讓我下意識地等待她下面的話。
……學姐每天都做着這樣的惡夢嗎?
“學姐出生的那一年,是二〇一三年沒錯吧。”
無意識的空想扭曲了現實,被稱作幻想症候羣的病因不明的疾病。
“不過,你怎麼知道是這麼回事?”
“你說過,這部電影和那起連環殺人案很相似。這些數字,分成奇數和偶數的話,比如第一組數字。02802120。按照奇數偶數調整順序後,偶數:2010,奇數:0822。二〇一〇年出生,八月二十二日。就這麼簡單。”
或許想離開此地只有這個辦法。因爲是學姐的夢境,就算她被殺也不會真的死亡。而我在這裏死了的話,說不定就真的死了。
銀幕中的劇情入侵了現實。
“捉迷藏?”
血腥味已經變得很濃厚了,但我滿腦子都是號碼。
“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死。在夢裏我就算死了,也只會醒過來。但是佐伯君死了會怎麼樣,連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在這裏死了就好。說不定佐伯君就能因此解脫。”
血腥味越發強烈。
“我沒說過這樣的話。我根本沒有提到過數字。”
“在夢中,最後我意識到了。自己六年前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
難不成這是——
打開緊急出口,繼續奔跑。穿過一個一個又一個放映廳。移動地點會讓溫度升高什麼的,早就無暇顧及。
“……做這些,沒用的。”
與影片中留下的數字所指的其中一個受害人是同一天。如果這不是偶然的話……
“……總覺得,我做過和這個類似的夢。只有在夢裏,才能想起我曾經做過這樣的夢。害怕得不得了,夢裏只有我一個人。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老是做這樣的夢。我總是希望這樣的夢快點醒來。所以,睡眠纔會淺。”
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酷熱難耐。神智已經模糊。學姐低着頭,也已經汗流浹背。她一直做着這樣的夢。淚水從我眼中湧出,和汗水一起滴在混凝土上。
“我……”
鐵管揮下,從我身邊擦過。
這些組合數字,全都可以用偶數和奇數分開,恰好是出生年月的格式。
我盯着這些數字看了一陣後,把本子遞給學姐。但她只是搖搖頭,垂着腦袋……
她點點頭。
像是得知了我的想法,學姐鬆開手,抬頭看着我。
不等我回答,學姐看着這邊說:
她又點點頭。
我注視着站在昏暗中的男人,咬着牙說道。
噴薄欲出的瘋狂,存在於倖存下來的她的腦中。在男子逃遁後,始終……
我拉着她的手,繼續行走。然後在放映廳的中間停住腳步。此時,輪廓已經幾乎成型。
如果到了的話,人類在這種環境,能堅持多少時間?
一分種後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知道有一個能夠從這裏逃出去的辦法。”
數字一共是五個。
我想,就是這麼回事吧。
“學姐。你的生日,是今天吧。八月三十日。”
血的味道。影子已經變成了男人的樣子,拖着鐵管正慢慢地朝我們這邊走來。
“我們得逃走,學姐。”
口中發出連自己也不明白的嗚咽,強拉過學姐的手。
但是我呢?
那個案件。六年前,五個女孩慘遭毒手的案件。被關在倉庫裏,強迫參加“捉迷藏”遊戲的孩子們。只有第六個人活了下來。
她一邊哭着一邊反覆說着“對不起”。
我擦去汗水,再次看起筆記。
打開了通往下一個放映廳的門。房間裏的溫度又上升了一些。這個溫度,想必是案發當時倉庫裏的溫度。
說着低下了頭。
“我啊,做夢夢到了。那時候的情景。‘捉迷藏’一直不結束。直到我被殺,才終於醒了。”
她的夢裏。潛意識裏的童年陰影干涉了我的精神世界。
“……對不起。對不起!佐伯君。把你捲進來對不起……”
學姐是那起案件中唯一的倖存者。第六名受害人……
“佐伯君。殺了我。殺了我吧。”
“二〇一〇年八月二十二日。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二〇一二年二月七日。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二〇一三年八月三十日……是真的,確實如此。”
我拾起釘子。
收回視線。藉着銀幕的反光,地上橫着的屍體共有四具。幸好周圍昏暗,看不清楚細節。
總之先跑了再說,快點遠離那傢伙,哪怕一步也好。
也就是說這裏是學姐的意識裏?
我再次抄下銀幕上出現的數字。
學姐死了的話,不過是從夢中醒來。
座位只剩下零星的幾個。現實正在無限的接近夢境。
她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道。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大喫一驚。
學姐默默地流下眼淚。
片刻之後,血腥味濃了起來。塑料膜包裹的屍體又多出了一具。
我笑着將一個勁向我道歉的學姐搪塞過去。然而背後的痛楚仍未消退。稍微一動,關節處就好像被鋼絲穿過似的一陣劇痛。
銀幕上出現的倉庫片段裏的一串。椅子還有鐵管以及牆壁上的塗鴉和沾血的籠子。放映廳整體的細節裏、倉庫裏的東西。血跡。壞掉的熒光燈。釘在牆壁上的鎖。黑暗更深,本應該鋪滿走道的地毯,到處都呈現出破損,露出了下面的混凝土。
周圍漂盪着悶熱的空氣和血腥味。
“12202120”
學姐看着我。儘管還在顫抖,但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絲理性。
人在遭遇高度壓力或是觸碰到精神創傷的時候,會在自己內心創造一個世界,然後躲在裏面。
在他人的精神世界中死去的話,還是等於死了吧?我默默地想。
我把本子和昨天打印的論壇帖子裏寫的生日比對起來。目不轉睛。
“可是,不去分析什麼都不會明白啊。”
學姐的臉因爲出汗變得黏糊糊的。我多半也一樣。從剛纔起眼睛就因爲汗水不停滴下而生疼。難聞的空氣吸入肺部,彷彿每呼吸一口體溫就升高一度。
學姐怔怔的看着我,欲言又止,隨後低頭不語。
她的眼淚像決堤了一般。
學姐像是失控了一般,靠着我哭了起來。
擴音器裏傳來女孩子的慘叫。銀幕再次暗轉。
一片漆黑。黑暗中更方便行事。我雖然這麼想,淚水卻不爭氣的流了下來。現在殺了她的話,我不就得和鐵管男同處一室了嗎?但轉念一想,如果不在這裏殺死學姐,我大概會死。鐵管男的腳步聲近了。
考慮的時間太少了。
“……佐伯君。”
她哆嗦着說:
“……別讓我,太痛。”
淚水止不住,嗚咽不斷往上湧。
我舉起釘子。我有點明白爲什麼自己會被捲入學姐的夢裏。我覺得自己快要失常了。不,或許早就已經失常了。
學姐對不起。學姐對不起。學姐對不起。彷彿重複這句話,自己的罪過就會消失一樣。我在心裏一遍遍默唸。
渾身發抖。汗珠劃過臉頰滴在地上。快殺了她——嗆人的血腥味催促道。
“可是,學姐……”
鐵管男很快來到了身邊。感到了氣息。
我一直在想。有什麼理由使我必須進入到學姐的幻想裏去?那大概是因爲……學姐把她的手伸向了我……
“求你了!快動手!”
我狠下心來握住了釘子。
黑暗中,我翻過身撞向男人。碰撞。結實的軀體。男人側過身避開了釘子。但也因我全力的撞擊,使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我大喊着撲倒在男人身上。然而不知是因爲體格懸殊還是我用光了氣力,很快男人佔據了優勢。
只見他嘴裏嘀嘀咕咕說着什麼。按住我手臂的那隻手的袖子裏跑出了數不清的巨型蟑螂。
比起恐懼,更多的是生理上的反胃。手臂上爬滿了蟑螂。
“我是在拯救她們。拯救她們和這個世界。覺醒需要試煉。試煉需要試煉。必須淨化靈魂纔可以。”
釘子揮了下來。與此同時,我使出全力揍向面具。
“……什麼啊。”
釘子又舉到了空中,就在我因爲死亡的恐懼而渾身僵直的時候——
“……是你,一直折磨着學姐。”
手顫抖着握緊了拳頭。我不能在這時候逃走。
學姐癱坐在椅子裏,就這樣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我走近她的身邊。渾身痠痛不已,尤其是右肩膀上像有火在灼燒。
耳邊傳來學姐悲痛的叫喊聲——
滿腔的瘋狂已經消散不見。電影院開始漸漸恢復原貌。
工作人員慢慢地從身後拿出面具舉到眼前。
看到面具的瞬間,我渾身戰慄。
下一瞬間從我身體裏發出了菜刀切肉的聲音。
放映廳裏到處都是血腥味。
釘子劃破空氣揮了下來,我別過頭勉強避開。火星四濺,混凝土地面裂開,其中一片飛入我的嘴裏。
“爲什麼啊!爲什麼!”
“爲了達到目的,就算殺害女孩們也無動於衷嗎?”
“雖然有很多傷心事,但總有辦法讓自己變得幸福的。”
學姐喃喃道。最震驚的是學姐自己。
學姐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看着銀幕。
哐啷啷——鐵管在地上滾動。
我輕輕地搖了搖她的肩膀,學姐發出一聲痛苦的喘息,緩緩睜開了眼。
只是不斷重複着這一句。
學姐就在邊上,睡夢中她流着眼淚。
“可以哦。”
“真是不會安慰人呢。”
“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
她盡情地大哭了一場,不久變成了抽泣。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如何去安慰,我只好對學姐說:
隨着一聲悶響,男人的身體被彈飛出去。
我發自內心的說道。學姐看向我。剛剛哭過的臉上一片紅腫。
她輕輕地說。
工作人員無奈的看着我。
沒有回答。男人的呼吸開始放緩,帶着一絲類似愉悅的情緒,溫暖的唾液從面具後流下來滴到了臉上。
“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拯救世界”
“對不起……能不能讓我們再稍微休息一下。”
孩子哭喊着到處逃竄。男人緊追不捨。背影有着一絲學姐的影子。
“反正,也沒打算讓你們回去。”
視線中生鏽的大鐵釘帶着疊影正朝我紮下來。
錯開了目標,釘子再次紮上我的肩膀。而我的拳頭打中了面具,男子的上半身搖晃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
銀幕上,又出現了哭泣的孩子在東逃西竄。長髮的孩子,有着一絲學姐的影子。
然而嘀咕聲完全不見消停。
“住手!快逃!佐伯君!!”
男人就像感覺不到痛楚一樣舉起釘子,這次瞄準了我的額頭。
學姐一邊叫喊,一邊用鐵管毆打男人。發出了啪擦啪擦的聲音。學姐哭喊起來。
即便我心有抵抗身體也動不了。
有人將我從睡夢中搖醒。我抬頭看到天花板上橘黃色的燈光照亮着整個放映廳。工作人員正一臉擔心的看着我。我連忙看向銀幕,這時發現自己正在哭,我忙擦去眼淚。
學姐的叫聲響徹了整個放映廳。聽上去就像是對如此輕而易舉就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怒吼。
男人還在嘀嘀咕咕。鐵管揮下來,打在我一側的頭上。腦中轟鳴,喉嚨回出一口腥甜。
男人從手腕上拔出釘子。然後舉了起來。銀幕亮了。畫面像連打閃光燈似的忽明忽暗。
凝神一看,釘子正紮在我的右肩膀上。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從傷口處傳來了灼燒般的疼痛。
袖子微微隆起,幾隻巨型蟑螂爬上了我的肩膀。這一瞬間我想起來。這部電影是根據真實案件改編的,而作爲藍本的那起案件的犯人,至今還下落不明。
黑暗中滿是汗與血,低語和叫喊。
明滅的光影下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搖曳的視野裏,我看到學姐手握着鐵管。
“……佐伯……君?”
一次又一次拔出釘子,然後扎向我的肩膀。碎肉削骨的聲音不絕於耳。
終於她扔掉了鐵管。
“搞什麼啊!”
放映廳開始瓦解。牆壁像玻璃一樣粉碎消失。大概是因爲作爲夢境核心的男人死了的緣故。
鐵管自他手中滑落在地。
即便是我也在不斷叫喊。
滑溜溜的東西纏上了我的指尖。“啪嘰”一聲有什麼東西破了。
工作人員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學姐的憤怒和悲傷都發泄在了男人身上。她將內心所受的折磨如數轉化爲憤怒,用鈍器毆打着男人。
血和不可名狀的液體淋在我的臉上。
這個夢也就快結束了啊。
“終於,可以繼續遊戲了呢。”
“在夢中……是你,救了我啊……”
“學姐……?”
“爲了這個!就爲了這個我一直!”
爲什麼。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她邊哭邊叫。骨頭斷裂的聲音、軟組織破裂的聲音、鐵管敲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看着這一切,大腦因爲酷熱和疼痛而恍惚。
我想象了一下因爲這個惡夢使學姐受了多少苦。每晚每晚都重複這種夢,是何等的煎熬。
山羊面具的眼睛裏流出了眼淚。
說着她又合上眼。平靜的睡臉。彷彿確信不會再做惡夢似的,傳來了放心的呼吸聲。
我們在血窪裏滾來滾去。就在我們旁邊有什麼柔軟的東西。
“……學姐。已經沒事了。學姐。學姐。沒事了。雖然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但是已經沒事了。”
從我口中發出的慘叫蓋過了電影的聲音,迴盪在放映廳裏。
然後……
……不知過了多久……
我點頭回應。
“爲什麼……爲什麼啊!?爲什麼這麼做!”
我喃喃道。學姐只是一味的看着銀幕。
拳頭狠狠地打在了我的腦袋上。比起拳頭的打擊,後腦勺撞在地面上更讓我痛不欲生。視線開始搖晃。
劇痛之下,我本能的抬起手。用剩下的一隻手伸向男人的面前,用手指刺向面具的眼睛裏。
學姐在哭泣、叫喊、破壞。
男人加大了手中力氣,我聽到了釘子扎到骨頭的聲音。
我用釘子刺向男人的手腕。
我坐在學姐的旁邊。學姐還在哭泣,臉上滿是汗水、眼淚和鼻涕。
“學姐,醒醒。”
“因爲你……害的學姐她……!”
對死亡的恐懼、對現實的絕望“到頭來還是躲不過啊”、以及“每天晚上都在夢裏重複這些事情的學姐是什麼感覺”的疑問……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中閃過。
“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必須淨化——”
男人像是被鐵管打中了要害,只見他匍匐在地,像壞掉的玩具一樣手腳抽搐。
我們肩並肩坐在座位上,看着銀幕上的影像。
但是,和之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