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線尚遠，卻又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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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練都市約薩拉的大道上，士兵候補生今天依舊人山人海。

石磚路面的兩側是擺滿攤位的繁華街道。

教練學校的學舍位於山丘之上，宿舍位於路的另一頭。那些小販們似乎也對候教練生習結束後返回宿舍的沿途以及外出休息時聚集的去處瞭若指掌，在這些地方擺出了貨櫃，裏面擺滿了面向年輕的人的茶、點心和水果。所有店面的門口都擺上了椅子和長桌，方便購買商品的人就地喫喝。

教練生都是十四歲到二十歲的男女。教練生不問年齡，根據入學的年份分被爲四個學年，全部學年的學生總數約爲兩百人。這些教練生有七成生於名門望族，剩下三成是平民。全套課程學習完畢後，成績優秀者將得到認可，加入王立騎士團。

如果只是想要成爲士兵的話，當然也可不必加入王立騎士團。畢業生均擁有士官資格，去市井的傭兵團或貴族的私人軍隊，至少也能得到十人長的階位。但志願加入王立騎士團的人還是佔絕大多數。畢竟加入那支部隊就能在王都當差，在遠離前線的地方過上逍遙自在的衛兵生活。

而且，就算成績不佳無法取得王立騎士團的入伍資格，對貴族的長子或財主家的孩子也無關痛癢。換而言之，他們參加教練學校是爲了聲譽，將來能在私人軍隊中當個掛名將校，走上與戰爭無緣的其他道路。

也是由於這樣的原因，即便這座都市以東僅隔兩千公里的地方即是戰爭的最前沿，這些年輕人的表情總體上還是十分開朗，街道十分熱鬧。

第二次妖精戰爭，這是目前對這場與妖精間的戰爭的臨時稱呼。戰爭距離約薩拉很近，但同時也很遙遠。由於一路需要翻越山峯，乘馬車需要五天，快馬兼程也需要一天才能趕到。這不是能夠怡然自得地遊山玩水的距離，但也沒有喧囂傳到這裏，所以雖然存有離前線很近的意識，卻沒有真切的感覺。前線基地亞斯特賽侖大要塞在這半年左右間一直與敵軍僵持不下，但就算要塞萬一被突破，教練生也只需要避難，沒有參戰的義務。

話雖如此，只要接受士兵的訓練，似乎就能勇敢起來。

在道路一頭的一家便餐小攤旁，兩名教練生在露天座位上就魔劍講習聊得熱火朝天。

「其實我覺得，朱拉米爾式已經過時了」

大個少年一邊喝着生薑冰飲，一邊熱切發表觀點。

「歸根究底，『因勢利導，變換所使用的靈術』這種情況，在實際的戰鬥中……在現在的戰鬥中是否存在，這都得打上一個問號。如果是人類之間的戰鬥，這或許能派上用場，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妖精以及他們率領的魔獸和鬼，根本沒那個工夫等我們看清戰況和對手再選擇靈氣管去裝填，所以相比之下，專注高威力單一靈術不是更好麼？」

與他那壯碩體格十分相稱的粗野聲音，營造出幾分親切的氛圍。

「即便如此，也不能斷言艾弗塔爾式就是最好的吧」

另一名少年頭上有撮十分惹眼的翹毛，身上充滿着飄然的感覺。

他一隻手把玩着夾了肉乾的麪包，有些嫌麻煩的樣子，但還是響應了大個子的討論。

「我認爲專注單一的靈術，確實在現在這場戰鬥中具有一定的意義。說穿了，魔獸和鬼就是野獸。殺死野獸所需要的，是打破它們的毛、皮跟骨頭的力量，不需要一大堆誇張的靈術。而且，通過限定所能使用的靈術，也能簡化運行器構造及刀身構造的製作過程，還能夠增加刀身的耐久性，減少因靈術連續發動的負荷而溶解的情況。維護檢驗自當不論，而且方便投入大量生產，乍看之下艾弗塔爾式盡是優點」

「你看吧，全是優點」

「別打岔，聽我說完。我想說的是，這個優點終歸也無法擺脫魔劍最根本的缺陷。降靈術的講習上也提到過的吧」

執行部即是教練生對教練學校執行自主自治的機構，薩什塔爾便是其中一員。

妖精當然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而且銀髮在人類之間也不算很少。不過，那令人歎爲觀止的美貌和那頭銀髮相得益彰，果真只有『像妖精一樣』這種形容最爲貼切。即便當下正在跟妖精打仗，這樣的形容仍被頻繁使用，是對容貌的最大讚揚。

「我要是幫着他說話還幹嘛聽你發牢騷」

薩什塔爾心裏感到無奈，但還是站了起來。

然後，他皺緊眉頭，胡亂地撓了撓腦袋。

「你讓我坐視不理麼？」

「呀！？」

「哎，沒錯。你就老實待著，讓我一個人去」

「重點我可都好好聽着呢……哎，先不提這些了。一旦內含的靈氣耗盡就都無法發動靈術了，這一點不論朱拉米爾式還是艾弗塔爾式都沒區別。畢竟我們人類無法像妖精那樣通過活體直接從大地與空氣中汲取靈氣呢。換句話說，不管哪一種都必須裝填靈氣管。既然這樣，那麼只能使用單一靈術的，跟能夠使用多種靈術的，究竟哪種更好？實際上還是得看使用者的技術，藝高人使用朱拉米爾式的殲敵效率才更高」

薩什塔爾感到焦急。

然而，他一臉老實地看向薩什塔爾的眼睛。

薩什塔爾笑着探出身子，拍了拍弗利姆的肩膀。

「嗯……？」

「別管閒事」

「……啊？」

「你的身份不適合出頭。何況他還是高你一年的學長，要被盯上可就麻煩了」

卡斯凱斯沒有注意到薩什塔爾站起來，朝着那些一臉壞樣注視情況發展的同伴們得意地一瞥。

「昂？你小子怎麼了幫着他說話？果真同是執行部的人就一個鼻孔出氣麼？」

一個人影徑直向少女走去，闖入了薩什塔爾的視野。

「弗利姆，我知道你在模擬戰上輸給溫特很不甘心，可你賴武器不好是不是不太對？」

那羣人跟他們倆剛纔談到的溫特一樣，是一幫出身貴族的傢伙，然而他們的內在卻跟溫特截然相反。他們特權意識強烈，品行不端態度惡劣，而且自恃身份高貴讓人敢怒而不敢言，是幫非常難纏的傢伙。他們在街上橫行霸道，藉着家族勢力欺壓受害者的惡名，早已人盡皆知。

「……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朱拉米爾式落伍了」

「可惡，那幫傢伙倒是收斂點啊」

「你說得對，是我不好。我這樣對不住這傢伙，也對不住給我花錢的家人」

她身上沒有穿約薩拉教練學校的制服，外套的質地也很陳舊，從這些來看，她應該是名旅行者。

「不、不用了」

「你知道還主動聊這種話題啊，我都爲你感到可憐了」

他看上大概十七八歲，或許實際年齡還要更年輕，但感覺上要更成熟一些。

「身爲執行部的人，這種場合不出面可說不過去呢，不然會被總代表罵的」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出聲制止卡斯凱斯的劣行。而就在此時——

對於他們這樣的平民教練生來說，自己的魔劍就是家人們的汗水結晶，也是對自己寄予的期待。

少女毅然地瞪着卡斯凱斯。

「對。你說的一點沒錯，薩什塔爾」

薩什塔爾心想，要是剛纔談到的那位溫特·裘利亞斯在這裏就好了。他跟自己不一樣，很喜歡打抱不平。

那羣壞蛋的頭頭名叫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是吉利西亞海姆侯爵家的三公子，雖然集家族的期望於一身，卻敗壞成了一副地痞的嘴臉。

大個少年沉默不語。

「……嗯？喂，那是什麼」

他悄悄地從背後靠過去，向少女搭訕。那無恥的嘴臉毫無貴族風範。

「小姑娘，你在發愁麼？」

大個少年就像的回答鬧彆扭一樣，跟他壯碩的體魄毫不搭調。

他把裝了冰飲的大木杯子輕輕地放在桌上。

「不過說實在的，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我帶上這傢伙進教練學校，可是把我們全家出動辛辛苦苦掙來的錢都砸上去了哦？他們都是聽說便宜的艾弗塔爾式用起來不方便，才專程花大價錢給我買朱拉米爾式的啊」

「哎，你這種輸了不甘心就想賴武器不好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不過，你總不能抱怨你那讓家裏人爲你花光血汗錢買來的兵器吧。要抱怨就抱怨自己技不如人」

那個方位在薩什塔爾背後，於是他轉過身去。

「噢？小姑娘倒挺倔啊」

少女十分困擾。

他一副旅行者的打扮，自然不是教練生。他身上隨隨便便地披着一襲舊外套，劍鞘從破破爛爛的下襬中露出來。他插在腰上的武器劍身寬，長度略短，是一把雙刃的單手劍，應該是一種決鬥用的寬劍。

「嗯，坦誠是你的優點」

「你出生獵戶之家，打這種比喻算是你的風格，可你別把我也扯進去」

那裏站着一位少女。

弗利姆表情顰蹙，又把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薩什塔爾覺得事情不太好辦。

「你這是什麼態度」

「先讓我們到那邊的店裏說說話，增進一下感情吧。那裏的點心可好喫了呢」

弗利姆一時間沉默不語。

「哎，那也沒辦發。溫特那傢伙不管家世還是成績都出類拔萃，而且儀表堂堂，那就是優等生的範本。平心而論，我在執行部裏必須跟他一起行動的時候，也是滿肚子的牢騷。如果那傢伙是鹿，那我就是猴子，而你就是野豬呢」

當然他並沒有得到推薦，也不是候補，而是因爲教練生總代表的一聲令下被選上的。但是，他並不會應爲這樣而拋棄這份責任。

「沒關係沒關係。話說，你不是教練生吧。你來這座城市做什麼？難道是來找工作的？我來給你介紹吧。這條街上的店都很給我面子，只要你跟我好，這不是什麼難事。怎麼樣？」

「我知道啊。不過，你說不是那種問題，到頭來還是那種問題」

大個少年帶着諷刺回應了翹毛少年，翹毛少年聳聳肩，笑道

然後，弗利姆瞥了眼靠在自己椅子上的兵器。

「你想要水果？還是想要樹果？我來買給你吧」

「卡斯凱斯跟他的那羣跟班麼」

他們似乎盯上了那位少女。

她吸引人的地方，不僅僅是她的身體。從兜帽之下若隱若現的臉（到頭來，臉也沒有完全藏好）同樣令人嘖嘖稱奇。

卡斯凱斯趁人之危，擺出強硬的態度。他過分相信的身份，完全瞧不起對方。何況對方是旅行者，是孤身一人的女孩子，他覺得一切都能按自己的意思來。

少女正在買東西。她面對盒子裏滿滿當當的水果和樹果，正不知所措。她應該是在找錢包，正擺弄着胸前的口袋和腰上的小袋子。她這樣的舉動讓她的肌膚更多地露出來，可她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哪有那種事啊」

玲瓏大眼，清純無垢的鼻子，形狀優美的眉毛，柔軟的嘴脣，這一切絕妙地配置在她嬌小的臉蛋上。那有些困擾，有些柔軟的表情，更是本能地激發男人的保護欲。略微透着藍色的銀色髮絲，就像妖精一樣。

弗利姆毫不掩飾心中的不甘。薩什塔爾對他苦笑

事已至此，薩什塔爾不忍再繼續觀望下去。

實際上，如果是吉利西亞海姆家介紹，幾乎不會有店家會拒絕。只要答應他的邀請，工作應該可以隨意挑選。如果不答應，那情況就完全相反了。

「……」

一言以蔽之即是——楚楚可憐。

那是一柄用布包着的長槍。

「那幫傢伙……」

卡斯凱斯的聲音變得十分難聽。

「可是，那個溫特……那個名門裘利亞斯侯爵家的公子明明錢堆得都要爛掉了，爲什麼還要用廉價的艾弗塔爾式……竟然還用那個便宜貨華麗地戰勝了朱拉米爾式的魔槍！」

魔劍價格高昂，一件朱拉米爾式大約值一棟房子，對平民來說無異於天價。實際上，出身比弗利姆更偏僻，祖祖輩輩均已打獵爲生的薩什塔爾，靠借錢也才勉強買到艾弗塔爾式的量產品，而且還是短劍。

翹毛少年聳聳肩，他就像表現他心情好似的，一口氣把剩下的麪包喫了進去，隨便嚼了兩口之後喝了口葡萄酒一起嚥了下去。

少女嚇得身體一顫，立刻轉過身去。她兜帽下面的臉惴惴不安，這似乎沒有勾起卡斯凱斯的保護欲，而是激起了他的嗜虐心。

這時，他眉頭一皺，視線移向了旁邊第二個小攤。

卡斯凱斯反而露出一抹淺笑。他沒有生氣，他腦子裏肯定想着怎麼把這位神氣的女孩弄哭。他毫無顧慮地用下流的眼神掃過少女的胸口和大腿。

少女披着一件外套，兜帽深深地遮住眼睛，就像不想讓臉被人看到似的。不過，她對待脖子以下的部分就很不注意了。她外套的正面敞開着，衣襟很低，裙襬很短，露出的肌膚水潤動人。

薩什塔爾依舊態度飄然，他輕輕擺手搪塞弗利姆。

「別碰我」

「得了吧，你這個講習的時候總在釣魚的傢伙也想講解？」

搞不好，卡斯凱斯還會動手。

「那傢伙雖然是貴族，卻是實用主義。他實實在在，不慕虛榮呢」

那是一名少年。

弗利姆——大個少年露出一副被戳到痛處的樣子。

弗利姆義憤填膺打算起身，被薩什塔爾攔住。

翹毛少年——薩什塔爾表示認輸。

只不過，他微微眯起眼睛，聲音中摻入了幾分嚴肅，說

「我讓你別碰我」

他其實懶得動，以他的性格跟正義感根本搭不上邊，他覺得去幫一個連教練生都不是的旅行者實在有夠麻煩。

他毫不拘泥地將手繞過少女的肩膀。

翹毛少年皺緊眉頭。

「要解決這個缺點，需要汲取並壓縮、加工靈氣的技術……只能將現在工廠裏用的那個用在魔劍上。可是你上一學年的時候也去過工廠參觀學習吧，那個大得離譜的裝置是不可能縮小之後搭載到魔劍機關部上的。最關鍵的是，靈氣收集裝置的核心安裝了生體部件，那種東西過一定週期就會腐壞死亡，需要替換，在戰場上完全無法運用」

「大家走吧，我請客」

但是，卡斯凱斯恐怕萬萬沒有想到，少女不開心地眯起眼睛，皺起眉頭，乾脆地揮開了他的手。

他輕輕指了指那柄槍，嘆着氣說

那個招人討厭的貴族被拒絕了，這自然大快人心，可少女應該採取更穩妥的方式。那麼直接，豈不是反倒挑撥了對方。

她的容貌、表情、舉止全都勾人心魄，讓聚在旁邊小攤上的教練生們下流地吹起口哨。弗利姆在意的不是少女本人，而是她旁邊的那羣傢伙。

他一頭偏黑的紅色頭髮撒亂着，個頭在男人中算小的，可是雙眼特別有神，渾身散發出來的氣息猶如兇猛的野獸，光是走在路上便魄力十足。

少女停在少年面前，簡單地說道

「艾莉絲，別隨便亂跑啊」

少女似乎叫做艾莉絲，她重重地點點頭，回答說

「伊米納，對不起。我看到這裏有賣胡桃，所以就……」

「你不是沒拿錢包麼」

「唔，是的。到了才發現錢都在你身上」

「所以讓你不要離開我身邊了」

少年似乎叫做伊米納，態度非常冷淡，然而舉動卻跟口吻截然相反，用非常溫柔的動作撫摸少女的腦袋。

「住的地方應該在那邊，我們要在這裏住上幾天，休息休息。我們走吧」

「那個……伊米納，我想用胡桃烤麪包……」

「我知道了。自帶材料的話，借用廚房應該不成問題」

「真的麼？」

艾莉絲忽然笑逐顏開。從薩什塔爾開始，所有圍觀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的目光被完全俘獲了。少女剛纔慌慌張張的樣子雖然也很楚楚動人，然而現在開心的樣子更是美輪美奐，即便盛開的睡蓮在她身邊都將黯然失色。

少年向小販看去。

「能給我袋胡桃麼？」

「啊、好。呃……兩百錢」

想必那位擺攤的大叔也對少女看入了迷，愣了一下才慌慌張張地撐開紙袋。

但是，有一個人沒有被她的笑容俘獲。

「喂……你給我等下」

就在米莉霏卡準備問出來的同時，伊米納行動起來了。這一舉動，令在場所有的人都嚇掉了魂。

「總……總代表」

「我的乖乖」

艾莉絲的嘴脣顫抖了起來。

然而，兵刃未能拔出來。

「怎麼了？」

即便如此，米莉霏卡的表情依然嚴肅。

旅行而來的少年和少女——伊米納和艾莉絲，都用驚愕的目光看着米莉霏卡。

「你那態度算怎麼回事？就算鄉巴佬進城也得先搞清楚這裏的規矩，你明不明白？」

有人遞過來椅子。那是用鐵棒十字交叉，在上面撲上活動的皮革製成的摺疊椅，跟戰場上士兵用來休息的椅子相同。

弗利姆在催促，可是薩什塔爾所感覺到卻是另一種焦躁。

那就是正靜靜佇立着的那位少年。被少女叫做伊米納的那個人。

「可是，我……」

「非常抱歉，給兩位帶來麻煩了……不過，我沒有目睹事情的全過程，並不清楚整個來龍去脈。如果方便，兩位可否爲我……」

兩人被帶到的地方是訓練所。

可是，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露出詫異的表情。

沒人發覺他口中呢喃的單詞是一個人的名字。

話雖如此，八人可能還是明白實力的差距，或者覺得騎虎難下，亦或者兩者兼有，所以齊刷刷地拔出了武器。雙手劍、魔杖、狼牙棒、短刀——全都是用父母的錢購買的高價魔劍。

沒戴兜帽讓艾莉絲很不安。兩人在進入學舍的時候，外套被脫掉了。當時護衛用命令式的口吻要求兩人將上衣交由他們保管，伊米納沒辦法違抗。拘泥於這些繁文縟節，也算是貴族的特色。

「喂！竟然無視我……！」

而同時對於擔任執行部員的薩什塔爾來說，她就是所謂的頂頭上司。

「……哎，結果遲了四年我才總算來到這裏呢」

她露出外交式的淺笑，說

他覺得大事不妙，皺緊眉頭。

某人訥訥地呢喃了一聲。

而另一邊，薩什塔爾鬆了口氣。

弗利姆在薩什塔爾的身後禁不住發出感慨。那一擊太漂亮了，恐怕連學校的實技講師也做不到。

「別那麼擔心」

「騙人？是指什麼？」

「事情確實變麻煩了，但我們又不會被他們給喫了」

他不是在擔心少年的安危，而是正好相反。

伊米納一邊想着這種事情，一邊站在訓練所的角落，打量屋內。

只聞砰的一聲，伊米納略去了一切準備動作，直接揮動右手砸中了卡斯凱斯的側臉。至少，整個過程在旁觀者們的眼中是這個樣子。沒有接受過戰鬥訓練的小販還有普通的路人，一定沒有看到他手臂的動作。那動作簡直乾淨利索。

「烏爾、哈……？」

「我問，你們在做什麼？誰允許你們在城內拔刀了？」

即便如此，他的示威仍對少年——伊米納毫不起效。

而少年讓少女躲在他背後，微微地眯起眼睛。

圍着卡斯凱斯打轉的傢伙們不是把劍丟掉就是收起來，紛紛跪了下來。

「啊……不是的！」

不知爲何，他帶着自嘲的感覺彎起嘴角。

「……你這傢伙！」

面對八個人的敵意，伊米納別說是害怕了，甚至根本就沒在乎。

這也難怪。校規嚴令禁止，除緊急狀況外禁止在街道中使用魔劍。打破校規自然會影響成績，搞不好還會被除籍。

所以薩什塔爾下定決心，準備喊住他。

「不會有什麼事吧」

多虧米莉霏卡的介入，伊米納所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消失了。

伊米納輕輕敲了下她腦袋。

可能由於他打小就在山裏狩獵，對這種事情直覺非常敏銳。他的直覺告訴他，有比卡斯凱斯的手下亂來，有比在街上胡亂發動靈術製造大規模破壞還要危險的東西。

他顯然不是泛泛之輩，很可能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爲了一名久經沙場的傭兵。

而就在此刻。

卡斯凱斯的跟班們自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位少年有多麼的可怕。

她的名字是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是約薩拉教練學校總代表，同時也是米多戈爾茲皇國亞斯特賽侖王室的第十二位繼承者，約薩拉公爵家的次子。她是貴族之流絕不能企及的正統王族。

周圍是層層堆疊的石壁，構造在一定程度上忽視外觀，更加註重於堅固，上面到處佈滿了細微的痕跡。地板——準確的說是地面，是在夯實軋平的土上撒上細沙構成的，適合跳躍和彈跳。屋頂爲木製，可能是爲了增加通透性，屋頂與大跨度的橫樑之間沒有加設窗戶，寒冷的朔風直接往裏灌。

看到包括昏迷過去的卡斯凱斯在內的所有人都被綁起來後，米莉霏卡又轉向了並非學生的少年和少女。

「喂，得快阻止他們……」

他並沒有釋放殺氣，並沒有進入臨戰狀態，但正因爲這樣……正因爲他根本無意戰鬥，所以纔給人一種根本不在乎戰鬥感覺。在他面前，只感到一股受傷野獸一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這並不尋常。

他的臉跟艾莉絲剛纔一樣，完全失去血色。他向米莉霏卡走近一步，伸出雙手，抓住了米莉霏卡的肩膀——不僅如此，還毫無顧慮地用雙手包住她的臉，仔細地觀察。

不僅如此，他整個都呆住了，目不轉睛地盯着米莉霏卡。公主殿下的威光令現場的氣氛驟然一變，效果立竿見影。

「聽好了。這條街是教練生……是將來成爲王立騎士團的我們說了算。你們這些平民享受着我們的保護，豈能容得下你們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

他渾身散發的不悅與不滿的怨氣，怨氣中充滿了憤怒。這也難怪，他想要擄走高傲美少女卻惹得少女更加神氣，然後還突然冒出一個少年要把少女帶走，而且少年非但沒有向他投去敵意，甚至都沒正眼瞧他一眼。他平時仗着自己的身份早已飛揚跋扈任性慣了，這對他來說可謂是奇恥大辱。

在相隔不遠的地方之前一直圍觀的跟班們，同時迸發出敵意。

此言一出，剛纔那些堅持事不關己的學生們立刻站起來，將放棄抵抗的他們拘束起來。他們行爲實在卑鄙，然而這也無可厚非。事已至此若是繼續旁觀，很有可能會在後續的審判之上惹來懷疑的目光。他們肯定不想被當做卡斯凱斯的同夥。

她掛在腰間的騎士劍上刻着『雷火天跡』的銘文，此乃出自米多戈爾茲皇國內堪稱無人能及的名匠朱裏艾利·賽蒙多之手的魔劍。朱裏艾利的魔劍在質量上絕無僅有，遑論平民，即便貴族也難以買到。

米莉霏卡再次嚴厲地發問

劍拔弩張的空氣猶如被流暢地一刀刺了進去，一個女性的聲音響徹現場。

而就在這個時候——

一位少女正屹立於此。

卡斯凱斯走到少年面前，狠狠地瞪着少年。

圍觀的人，卡斯凱斯的那幫跟班，還有薩什塔爾背後弗利姆，全都屏氣懾息地向她看去。

「什……？你竟敢瞧不起我們！」

所以伊米納聳聳肩，回答

「在學舍裏安定下來再找你們問話吧……然後是」

卡斯凱斯的憤怒終於突破了沸點，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東西上。

那個聲音並不大，毋寧算得上靜謐，然而卻又非常響亮，在耳中繚繞不絕。

他們一共有八個人，雖然比卡斯凱斯的身世要低，但各個出身貴族。頭頭被人幹掉了卻毫無作爲，他們身爲手下怕是面子上掛不住了。

她身着約薩拉教練學校的制服，然而服裝的邊緣並非普通學生那樣的藍色，而是白底櫻色，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在細節施加了獨具匠心的裝飾，這意味着她在校內——乃至在這座城市裏都是特別的人。

那裏並排建造於學舍一側，是獨立的設施。

「別擔心，我只是把他弄暈了。我對打架不感興趣」

他興致索然，非常直白地說道

「原來這裏就是教練都市約薩拉麼」

「這是嚴重違反校規，把他們綁起來」

不妙，他要動手了。

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的艾莉絲，正一臉不安地望着伊米納。

「……你們在幹什麼？」

在薩什塔爾背後，椅子喀噔一聲被踢開，弗利姆突然站了起來。

啪……清脆的聲音響徹大道。

他就是剛纔纏着艾莉絲的卡斯凱斯。

2

話雖如此，這裏仍不愧是王族建設的教練學校。建築的設計跟校內的氣氛，都是粗魯之中不失品味。仔細一看，這個訓練所也是那樣，橫樑十分氣派，切成大塊的壁石看上去也價值不菲。

那些跟班們激動起來。『對打架不感興趣』畢竟就等於『你們根本不夠格』的意思，這也在所難免。

艾莉絲時不時地就用手打理自己的頭髮——具體來說，是將耳朵上面的頭髮往下壓。她橫着紮起的頭髮把耳朵隱藏的很好，但她還是放不下心。

那是他靠着父親的財力購入的穿甲劍型的魔劍。他準備拔劍的動作讓圍觀的人們緊張起來。

——細說一番。她後面話大概是這樣的。

隨後，卡斯凱斯首先跪在地上，然後徹底倒了下去，就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事情不得了啦」

場地大約十五平米，因爲入口的門上掛着『第七訓練所』的標牌，所以類似規模的場地應該至少還有六個。他們用錢還真是大方。

「……騙、人」

就在所有人都茫然若失的時候，米莉霏卡揮開了伊米納的手，立刻奮力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他的個頭比較高，一邊俯視着少年，一邊放出狠話

伊米納嘀咕了一聲。

因爲，在場的所有人都對他極度無禮的舉動徹底驚呆了。

「……無禮之徒！」

「怎麼了你們？是這傢伙的朋友麼？」

是不是沒受歡迎呢？又或者平時就這樣呢？大概兩者兼有吧。伊米納不覺得自己被當成貴客，不過在過來的路上途徑的校舍走廊也一樣很質樸，因此可窺這裏的校風以剛健質樸爲主旨。

閃耀的金髮筆直流瀉至腰際，上面佩戴着鑲嵌寶石的黑珊瑚髮飾。她鼻子俏麗，面容清純，微細雙眼透着冷冽。渾身的凜然之美令見者既陶醉又緊張，都自然而地端正了姿勢。

「要是有什麼萬一，我來保護你」

「……嗯」

艾莉絲的眼睛眯起來，開心地點點頭。

「再說了，事情發展成這樣也都怪我」

伊米納苦笑起來。他的表情中流露着一抹寂寥。

「那也沒辦法啊」

艾莉絲心裏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確實太像了呢」

「嗯，明明發色跟氣場都不一樣呢」

伊米納當時不禁出了神。她們實在太像了。

她似乎是這座教練都市裏不得了的大人物，而伊米納做出了無禮之舉。因此，他們的待遇從受到牽連的受害者，一下子變成了現在這樣。

伊米納只求能夠平安無事地得到釋放，他絲毫不想在這裏久留下去。

如果他早知道這裏是教練都市約薩拉，根本就不會在這裏投宿了。如果沒有發生那種事，那裏應該就是他上學的地方……而他現在根本一眼都不想看。

他後悔自己沒有事先確認地圖，所以才完全沒有在意城市的名字。

「讓你們久等了」

隨着一個響亮的聲音，訓練所的門打開了。

進來的是三個人，兩男一女。

走在最前頭的，就是剛纔掌摑伊米納的金髮少女。

她的長相果真一模一樣，就算說那是同一張臉都不爲過。

她相像的人便是四年前死去的姐姐——烏爾哈。

姐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不可能是烏爾哈。

「北方的山裏。我一直在山裏修行劍術」

伊米納不禁抱怨起來。

另一個男人——溫特向薩什塔爾投去爲難的表情。

「咦？我……那個、這個……」

伊米納不想激怒對方，聳了聳肩。

「那我們就得從你的經歷來判斷你的實力了。具體來說，還需要再花一些時間，仔仔細細地問個究竟了」

「你們到這裏來之前，都在哪兒？」

「……我跟她是青梅竹馬。她很膽小，就別太捉弄她了吧」

他自嘲式的淺淺一笑。

那個是高個頭的男人。他的年齡應該跟伊米納相仿，但從他高貴的面龐便能看出他是相當有身份的貴族。

「沒關係，要說冒昧我們也一樣。……不過，我們還在旅行途中，就指望高抬貴手早點放我們離開」

「我有一個過世的姐姐跟你長得一模一樣，所以一下子就慌了。我知道我做了很無禮的事情，而且說話也不太好，我向你道歉。我一個鄉下人，完全不懂王族啦貴族那些的」

米莉霏卡喫驚地嘆了口氣。

伊米納說着說着，突然覺得不對勁。

伊米納感覺事情要變麻煩了。

他還打算繼續往下說，但伊米納打斷了他，問道

「亞斯特賽侖？……原來是那位公主殿下麼？怪不得會生氣啊」

「……所以呢？」

米莉霏卡已經完全不掩飾笑容了。

話又說回來，姐姐竟然跟公主長得一模一樣，她要是還活着一定會樂開花吧。

發問的是那個輕浮的少年。他好像叫做薩什塔爾。

「噢？這方法還真是古樸。北邊是哪一帶？妖精的侵略也很迅猛呢」

「喂、喂，雖然被發現了我還是順便問一下，這妹子跟你什麼關係？」

「我也是鄉下出身。西邊的萊科珊德知道麼？」

「哎呀」

「多管閒事！薩什塔爾，你這人真是的」

「我是說你這口氣非常無禮。你豈可對公主殿下如此粗魯」

「也就是說，剛纔那種詢問還得延長咯？」

「原來是唱的這出啊」

街道上出現在與自己同齡的少年，並打暈了教練學校的學生。身爲總代表的她對那位少年產生興趣，想要試探少年的實力。

「抱歉，我不知道……我來自賽萊德」

他迅速地走上前去，手裏不知何時準備好了兩把木刀。米莉霏卡接過一把，而他將另一把遞向伊米納面前。

「配合？」

「說起來，我們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叫伊米納，她是艾莉絲。我們兩個是賽萊德出身，途經此地稍作停留。我們的目的地是大要塞」

「……賽萊德」

酷似烏爾哈的少女一隻腳後撤跬步，行了個簡略的禮，開始做自我介紹

「恕我們太冒昧了」

米莉霏卡粗聲叫喊。

「你調查我們的身份有什麼意義？」

伊米納雖然出生長大都在邊境的村莊裏，可再怎麼說也不會不知道米多戈爾茲王室的姓氏……至於約薩拉這個分家在王族中是何地位就先不論了。

「算了，溫特」

伊米納拍了拍小臉緋紅困擾不已的艾莉絲的肩膀。

「……不要那麼直接地把問題扔給我」

「大要塞？你要去當傭兵麼？」

「公主……總代表所言極是。你能不能不要損壞約薩拉教練學校執行部的格調？」

「你這人試探的功夫那麼拿手，卻總是輕言放棄。真受不了」

「什麼叫訊問，說得可真難聽」

聽到這個詞，對面的所有人臉色大變。

薩什塔爾撓着頭苦笑起來，看來被說中了。

「沒錯」

「啊，我是倖存下來的」

看樣子伊米納故鄉的名字在這四年間已經變得非常出名了。想一想這也很正常，因爲妖精的侵略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我們需要過問他們所採取的行動是何性質。也就是說，要分辨究竟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還是『聚衆欺壓弱者』……當然，不論哪一種都是應當唾棄的行爲。不過，這兩種性質的罪狀與處罰並不相同。前者有失騎士的資格，而後者有失紳士的資格」

「我們也是這麼聽說的，不過還是保險起見……」

「你是哪裏出身？」

「這麼說，你是……」

伊米納回答之後，米莉霏卡點頭致意。

她給人的印象嚴肅而古板，沒想到還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讓伊米納有些喫驚。她或許對待信賴之人時會格外隨意。

伊米納把臉側向一邊。

「那個人怎麼可能這麼高雅端莊呢」

旁邊的少年制止了叫做溫特的男人。

「薩什塔爾對吧」

「這樣啊這樣啊，那麼……」

這個人的口吻非常輕浮，然而卻總讓人去積極響應。換句話說，他很可能是裝作閒聊行誘導詢問之實。目的是爲了調查伊米納和艾莉絲。

「我要是拒絕呢？」

「失禮了。我校學生不久前引發了一場騷亂，我們必須詳查，所以我認爲也需要對在場的你們進行調查」

「我呆的山裏是比米莫拉還要深的地方」

「你剛纔說什麼？」

「她想成爲一名護士。別看她這樣，打繃帶拿手着呢」

說完，她重新面對伊米納。

找了一些堂而皇之的理由，總之就是這位公主殿下要玩。

「我們什麼都沒做，是他們自己纏上來的」

伊米納想完這種沒用的事，下意識讓表情嚴肅起來……因爲公主身後的一個人正緊盯着自己。

「那這位小姑娘呢？她看上去不像一位戰士」

這個人的態度無拘無束，從站姿看上去性格直率。說實在的，絲毫感覺不到高貴的氣質。他可能並非貴族出身。

「我完全沒跟村民交流，不過他們生活還算平穩。因爲那裏不在妖精的勢力範圍，而且也不在推進方向上。當然，更那邊的就不知道了」

「你可有什麼要解釋？」

「我以一位淑女的身份追究他的無禮，並非因爲我是王族或總代表」

公主——米莉霏卡皺緊眉頭，對兩人流眄一瞥。

「久候多時了。我名叫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是這座都市的代理人，同時擔任着這間教練學校的總代表」

「被識破了。哎呀，真難辦。怎麼辦，米莉霏卡？」

他們即便知道村子毀滅的事情，也沒有目睹那場慘劇。然而光是知道那些訊息，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依舊難掩悲痛之色。這讓伊米納覺得很煩躁，同時也很可笑。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事情我明白了，我原諒你」

伊米納對薩什塔爾的提問點點頭。

事情輕輕鬆鬆地就解決了，這讓伊米納覺得不夠盡興。

與此同時，她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困擾的樣子是她在演戲。

不過重新再仔仔細細一看，她顯然跟烏爾哈不一樣。髮色不一樣，氣場不一樣，談吐舉止也完全不一樣。

「所以，能否讓我試試你的實力？」

死不正經也不是辦法，於是伊米納決定直言不諱地辯解

「薩什塔爾，你不要岔開話題。現在說的不是我，是這個男人……」

「從剛纔到現在，你是不是非常無禮？」

目光突然轉向了艾莉絲，艾莉絲慌了起來。

「啊，抱歉，我沒有惡意的」

王族都是這樣的麼？還是說她個人人格如此？

米莉霏卡舉起手，守候在身後的一名男子——溫特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

——這幫傢伙看來不壞。

米莉霏卡突然皺緊眉頭。

「不，沒什麼」

聽到名字，伊米納驚訝地張大雙眼。

「你說的沒錯，不過……」

「其實，給你們造成麻煩的那些人，我們需要通過審判來定罪。因此，還需你稍微配合一下」

「這裏是校舍之內，學校裏沒有公主殿下，只有米莉霏卡。要表達敬意應該用總代表來稱呼。不然無禮的就是你了哦？」

到頭來，預感還是應驗了。

「原來如此。那邊狀況如何？有人居住麼？空氣怎樣？」

薩什塔爾裝作無辜，可沒人理他。

伊米納撓了撓腦袋。

「……壞心眼的性格也很像啊」

「你意下如何？再不早作決定，溫特的手可要舉酸了」

「累？一小時之內維持這個動作感覺都不算什麼……算了，我答應好了」

伊米納無奈之下拿起了木刀。

「要在這裏來麼？」

「畢竟是修煉所呢」

也就表示，她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艾莉絲，到一邊去」

他對身旁的艾莉絲把手輕輕一揚，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向中央。米莉霏卡臉上掛着淺笑，緊隨其後。兩人拉開距離之後，相互轉向對方。

溫特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而薩什塔爾一副輕浮的態度，兩人一邊注視着這個場面，一邊談起來。

「受不了，公主殿下真愛作怪」

「我也試圖阻止了，沒辦法呢。機會難得，要不要賭賭誰贏？」

「你開什麼玩笑！你竟然要賭博，而且還是賭公主殿下……」

「喂喂喂，開玩笑的啦，別那麼生氣啦」

「開玩笑也要分清楚能說和不能說吧！」

「都別說了，溫特，你來裁定」

公主一聲令下，爭吵平息了下來。

「尊、遵命」

——算了，怎麼都好。

「這實在不太合適吧……」

「但這是在比試。也就是說……」

她是少數可以若無其事地對米莉霏卡直呼其名的人之一。溫特看他很不順眼，不過身爲當事人的米莉霏卡並不拘泥自己的公主身份，認爲自己在學校裏首先是一名教練生，因此對於自己沒有被特殊對待覺得十分暢快。

他這麼說，讓米莉霏卡覺得他肯定非常強，反倒因此燃起了鬥爭心。薩什塔爾的忠言起了反效果，米莉霏卡不論怎樣都想和伊米納比上一場。

「——開始！」

那個表情近似恐懼——是苦笑。

「那麼，住宿費用就由我們來出吧，就當給你們添麻煩的補償，還請收下」

「在問我的意見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感想」

「謝謝你跟我比試。這樣就能夠進行審議了」

溫特確認兩人的氣息，發出號令。

但是——

一秒鐘後，飛向遠方的木刀落在土地上。

「不過在我看來，是公主完勝」

伊米納本想說不需要，可一想到繼續糾纏下去又覺得麻煩。

溫特插嘴道。

如是，將兩位旅行者送出學舍之後，米莉霏卡·約薩拉·亞斯特賽侖回到了執行部辦公室，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對站在辦公桌前的兩名部下——溫特和薩什塔爾問道

比試——劍與劍，技藝與技藝之間角逐的純粹較量。雙方不是敵人，不以廝殺爲目的。

「既然如此，那我所感到的異樣又如何解釋。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而且從薩什塔爾的樣子上看，他也完全不覺得是我壓倒性勝利」

「什……」

因爲他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了。

她的流暢動作令人感嘆。拿着木刀的手絲毫沒有麻痹感，可見刀並不是被強行奪走，而是用巧力使其脫手。這一擊完全不靠力量，是純粹的技巧。

「無須客氣，就以此來讓我們彼此和解吧」

「當我提出想跟他比試的時候，你勸阻過，讓我最好不要那麼做」

「太漂亮了，總代表名不虛傳」

「什麼怎麼看？」

「嗯」

她不露一絲破綻，堪稱無懈可擊，感覺不論什麼時候突入都會當即遭到反擊。想必她從小一直勤加修煉。

「『茨食』命中，木劍掉落，比試的話就到此結束了。可是，如是廝殺就不一樣了。那傢伙的攻擊恐怕在那之後纔會開始。他會直接逼入劍夠不到的內側，徒手戳瞎你的眼睛，或者捏碎你的喉嚨」

「既然如此……」

那並不是平時那種輕浮的笑容。

伊米納送去稱讚，但米莉霏卡不爲所動。她緊緊地皺着眉頭，瞪着伊米納。

「單論比試的話，是你完勝。你的突入挑卷……『茨食』漂亮地命中了。單從純粹的劍技來看，可能你更強」

「那是公主壓倒性的勝利！」

哎，比試簡簡單單地就結束了，這也難怪。

這個樣子大概持續了五秒鐘。

「噢？」

剛纔與自稱伊米納的少年進行的比試，勝負在剎那間決出。米莉霏卡技壓對手，輕鬆獲勝。

「會不會是你看走眼了？」

「你們怎麼看？」

但是，伊米納將立刻便將這股感慨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他想起拉克修斯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聽到薩什特爾的回答，米莉霏卡微微探出身子。

「我是指剛纔那一戰。有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先不提這些了」

「不，米莉霏卡，我覺得不是。你現在的感受便是不錯的證據」

溫特看不出米莉霏卡的意圖，歪起腦袋。

他的這番話完全超乎了米莉霏卡的想象，米莉霏卡喫驚得無言以對。

「那個，公主殿下？」

反問的是溫特·裘利亞斯。

前面都的都是場面話，比試的結果究竟會不會影響審議猶未可知。

她總算把劍收了回去。

「……我知道了」

「那傢伙在公主殿下的劍技面前完全沒辦法反應，一敗塗地。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跟溫特正好相反，是出身西方鄉下的一介平民。他完全不懂禮儀作法，性格無拘無束，總喜歡隨口胡說來糊弄人。而另一方面，出身於獵戶家庭的他擁有着異於常人的眼光，擅長看穿謊言與隱瞞。

伊米納聳聳肩，挑起眉毛。

溫特詫異地喊了一聲，她這才呼出了一口氣。

「我的感想麼……」

「薩什塔爾，你怎麼看？」

那是正統的架勢，標準而凜然，如同劍術範本。她氣息靜謐、尖銳，卻已緩緩地提升到一定高度，不用交手也能看出她身手相當了得。

伊米納輕輕地握住木刀。他心想這刀好輕，而且比自己平時用的兵器要長。

你完全可以立刻參加教練學校，想必同齡的候補生中沒人有你這水平──真是天大的恭維。如果自己四年前入學，肯定贏不了她吧。

所以，他舉起一之後，回以笑容。

「審議結果會在你們動身前下達，屆時會向你們報告」

「好的。哎，隨你高興吧」

「米莉霏卡，如果剛纔不是比試，你就輸了……不，你就死了」

「我？」

「好吧，謝謝」

他視線投向了正面對峙的米莉霏卡，不禁驚訝地張大雙眼。

這比原來的安排又延長了一天。被捲入亂七八糟的麻煩事裏，伊米納也累了，決定一邊稍微養養精神一邊做好準備。

米莉霏卡下腳踏實，縮近距離，劍微微上揚，隨後揮下。一切動作均以最小幅度完成，沒有任何多餘，是故攻擊亦如電光火石。

他笑了起來。

另一名部下——薩什塔爾·迪伊毫無幹勁地笑了起來。

所以這場比試——這場對決無聊透頂。

「大概三天吧」

伊米納保持着距離沒有行動，米莉霏卡問了一句

米莉霏卡對伊米納，然後也對艾莉絲，慰勞地露出微笑。

她瞄準的目標是木刀。她提劍上揮，完全放縱力量，用刀身將刀身盤捲進去，彈開。一連串動作均在剎那間完成，僅僅眨眼的功夫。

隨着一聲恫嚇，劍光一閃。

「那麼，就由我來領教吧」

伊米納感覺自己的心無意識間躁動起來。

他是米多戈爾茲皇國的古老家族裘利亞斯侯爵家的長男，跟米莉霏卡是青梅竹馬。他談吐舉止識禮穩重，劍法也很高超。他對王室忠心耿耿，因此對米莉霏卡有過度保護。儘管白玉微瑕，他骨子裏仍是個非常正直的少年。

她行了一禮，抬起臉，然而口不對心似的，流露着幾分不滿。

「……勝負已分！」

「你們準備在這座城市待上多久？」

隨着木刀落地的響聲，裁判舉手，宣佈米莉霏卡勝利。

所以她才無法釋懷，所以她當時在判定下達之後仍未把劍收回。

溫特端正姿勢，站到兩人中間。

「跟故意輸掉又有些不一樣」

伊米納的武器脫手了，飛向了空中。而米莉霏卡毫不掉以輕心，緊接着將刀尖指向了伊米納的咽喉，定格於這個姿勢。

伊米納沒有回答，而木刀的刀尖當即向他指了過去。

他壓低身體，單手架起木刀，成自然放鬆的架勢。

「然而，結果卻是那樣」

同時，米莉霏卡的劍氣膨脹起來。

「厲害，是我輸了」

米莉霏卡搖搖頭，聳聳肩。

「此話怎講」

她一邊思考一邊尋找語言

她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這是忘卻已久的感覺。換而言之，這是臨場比試時的昂揚。

「我有種很怪的感覺，但又無法形容它。他好像放水了，又或者是故意輸給我的，但我又覺得不像。就像是……」

「……沒有贏的感覺——這個說法大概最接近」

「你不上麼」

「那麼，他是故意輸掉的？」

伊米納點點頭，艾莉絲不知何時跑到了他身邊，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我的故鄉，有個叫『黑背』的怪物。它是受傷之後腦子出問題，到了冬天也不冬眠的大熊。『黑背』比魔獸還難對付，因爲它們能夠預測你放的第一次攻擊是否構成致命傷，一旦知道不構成致命傷就不躲不閃，但在平穩下來之後便會發動反擊。那傢伙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跟『黑背』一模一樣。所以他一定是那樣的戰鬥方式」

「這種想法，實在……」

——太荒謬了。

然而，米莉霏卡潛意識中的違和感消失了，思維漸漸平定下來。

米莉霏卡沒覺得是自己贏了，因爲完全如薩什塔爾所言，自己根本就沒有贏。

對方並沒有放水，而是根本沒想比試。他看清了米莉霏卡的第一擊『茨食』，卻根本不想閃躲。

「那傢伙應該知道真正的廝殺，真正地在戰場上揮過劍，或者擁有類似的經歷。他所在的世界，遠在我們教練生的前面」

薩什塔爾如此說道。

他的眼神中、聲音中所飽含的，是對米莉霏卡的警告。

「所以，最好別再跟那傢伙扯上關係了。他跟我們年齡差不多但身手不凡，你是想邀請他入學對吧？可是沒這個必要啊，這裏恐怕沒有東西可以教他吧」

3

學校決定，對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及同夥共計九人予以即日開除學籍的處分。

他們罪狀之多，光宣讀就耗費了近一分鐘。從對無辜女性施暴未遂開始，有違教練生身份的行爲，在街上拔出魔刀，以多欺少的卑鄙行徑——再加上以前掩蓋的大量罪行被紛紛匿名檢舉，罪行不容置辯。

吉利西亞海姆侯爵家的歷史僅比皇國曆短兩百年，乃是由來已久的名門貴族。在同南方蠻夷的戰鬥中，吉利西亞海姆家供應了領地盛產的草藥，並在後勤方面建立殊勳，由此獲得家徽。是故，他們在國內威名遠揚影響頗大，卡斯凱斯也仗着這份權利肆意妄爲。

但是，統領這所教練學校的是約薩拉公爵家。吉利西亞海姆縱然名聲赫赫，也無法企及王室。而且，卡斯凱斯的暴行罄竹難書，縱然百般偏袒也罪不容赦。

此乃王室所下的制裁，不容違抗。這樣的三兒子只能是敗壞家門的恥辱，父親非但不會幫他，甚至應該還會毫不留情地將他拋棄。

卡斯凱斯遠離自己的領土，在當地縱容自己，濫用先天之本的權力。下層貴族圍繞着他巴結獻媚，而這更致他忘乎所以。

最終，他太過得意忘形。

當學生被處以除籍處分時，首先會通知家庭。然後，在家裏來人接或者斷絕關係的書函送達之前，他們將被幽禁在學舍角落的懲罰室。

懲罰室跟學舍比起來更單調，更冷清，更無情。那裏沒有窗戶，浴室很小，牀很硬，被子很薄。門是從外側上鎖的構造，無法自由外出。換句話說，就是還算有點人性的監牢。

「……可惡」

他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重重地躺在了牀上。

在這層含義上，他很愚鈍。他什麼都不明白。表面上一個個都對他笑臉相迎，實際上他在校內早已成了萬人嫌，比他更有氣派的人總在背地裏嘲笑他，而且對他巴結獻媚的人也都只是看上了他的錢。

「你很不鎮定呢，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

紅酒也好蛋糕也好，甜中都帶着怪味，老實說很難喫。這些應該是窮平民喜歡的便宜貨，跟貴族的舌頭可不適應。但是，他一丁點也沒有剩下。證據必須全部湮滅。蛋糕上可能會浸染墨水，藏了紙的事情可能會因此敗露。

將絕對算不上好喫的慰問品徹底消滅後，卡斯凱斯笑了起來。

他朝着牀上的被子奮力打了下去。

「什麼？我已經不是這裏的學生了，直呼名諱成何體統」

他慢慢地在無關緊要的地方進行斷句……

他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九點。晚餐結束後還不到兩個小時，本家斷絕關係的書函總不會這麼快就送到了吧。

既然如此，是幫我消除處分麼？或者是更加不同的方法麼——比方說，引發極大的混亂，讓我們矇混過關？

但是，西西里沒有理會卡斯凱斯的謾罵。

——這個男人，也能這樣笑出來麼？

就在卡斯凱斯愣住的時候，他迅速地旋踝離去。

他的回答很討厭，卡斯凱斯不禁壓低了聲音。

門關上，然後上了鎖，寂靜再次統治了懲罰室。

「不管怎樣，你最好還是先把這些喫掉」

「誰送的」

沒過一會兒，傳來鎖打開的聲音，門緩緩地打開。

沒錯——肯定比維持現狀要強得多。

西西里突然間好像得意的，同時又好像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卡斯凱斯的威懾轉變爲困惑。卡斯凱斯入學三年都在上西西里的課，從不記得他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取而代之，放入了一張摺好的紙條。

說不定上教練學校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我沒有商業頭腦，沒有承載家族的期待，但我並沒有甘於那種容忍我飯來張口的家風。我的確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從小嚮往騎士。只要加入了王立騎士團，還能給侯爵家長臉。啊，想起來了。入學之初我懷着滿腔的希望，聽課的時候特別用心，訓練的時候特別賣命……我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個鬼樣子的呢？在故鄉的時候，吉利西亞海姆的名號不過是一份重負，可到了外面卻成了呼風喚雨的法寶……這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呢？我被周圍那些人捧上天，不管什麼都任性妄爲……這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呢？

他將雙手拿着的托盤放在了桌上。

他一邊鄙視着這些東西，一邊問

可是。

他只是覺得有趣。

裏面放着一隻玻璃杯，杯中裝着飲品，然後還有一小塊蛋糕。那杯應該是葡萄酒之類的東西，蛋糕的質地很寒酸，完全就是庶民喫的便宜貨。

他本來負責的是歷史學，年齡四十五歲左右，瘦骨嶙峋，和顏悅色。他性格沉穩但缺乏威嚴，學生們有些瞧他不起，平時總有人嘲笑他說：「呆四眼的課只會讓人犯困」。

「明天早上，我會來取餐具。總而言之，絕對不要剩下」

他苦笑起來。看來今天是他值班。

「這塊蛋糕，可是相當上等的。特別是，裏面的果醬，乃是極品」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心中咒罵着，湧現的感情只有憤怒和不平。

「就算你這樣的人，也有人關心的」

——我爲什麼非得受這種罪不可啊。

——那幫傢伙都很蠢，能不能察覺『慰問品』的意圖呢？

「……喔」

「我是來送慰問品的。當然，不是我送的」

教官枯瘦的臉上貼上了詭異的笑容，說道

殘留在喉嚨深處的異物感令他不住地咳嗽，但他閉上了眼，做了次深呼吸。

那幫一起被抓的跟班現在被關在了其他房間。他們現在做什麼呢？那幫傢伙終歸是多得要命下層貴族，不需要在乎什麼家族聲譽，即便受到了開除處分，想必頂多挨父母兩頓打也就沒事了。

只要報出吉利西亞海姆的名號，誰都會害怕卡斯凱斯。校內比卡斯凱斯身份更高的沒有幾個，街上的居民就更別說了。約薩拉是一座教練都市，同時也是向亞斯特賽侖大要塞輸送物資的中繼站之一，吉利西亞海姆當地的草藥也會經過這座城市。商會想要討好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已經不會再盼明天不會來到了，毋寧對黎明——事件的開始，開心得不得了。

當然，拉克凱斯自己也不例外。

他的嘴角不由彎了起來。

——記得這傢伙是子爵。與出身侯爵家的我身份懸殊。

「我從裏面打不開，要開自己開！」

他將它展開，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寫着『你先等着明天就來救你』。

卡斯凱斯·吉利西亞海姆躺在牀上，對着空氣一頓惡罵。今天才是幽禁的第一天，他已經這樣罵了幾十次……這個數當然沒人去數。

他並沒有期待，也沒有萌生希望。

他心中充滿了恐懼，煩躁地吼了起來。

——可我不一樣，我就算回去，家裏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可即便想到了這裏，卡斯凱斯仍舊毫無悔改之意。

極不自然地進行調強。

「可惡、可惡、可惡……！」

一張臉緩緩地出現了，是西西里教官。

看來有人要鬧出什麼事情來了。而且那些人連教官都拉攏了。既然是這樣，對那些人的企圖不管是順着來還是倒着來，對卡斯凱斯來說必定都是次天賜良機。

卡斯凱斯皺緊眉頭，但突然想到了什麼，走近桌旁。他仔仔細細地看着『慰問品』，抓起旁邊的叉子，隨意地將蛋糕切開。不出所料，質地極差的海綿蛋糕中根本沒放果醬。

當下，同樣的東西可能已經送到了那些跟班手裏。卡斯凱斯有些擔心。

他沒有罪惡感，他甚至不認爲自己做了壞事。他當然意識到自己違反了校規，但他卻認爲自己凌駕於校規之上，應該得到寬容。

「可惡……」

——救……具體是指什麼？想必不是幫我逃出這裏吧。再說了，從教練學校逃出去，後面等待着我的就是平民生活，這跟被逐出家門又有什麼分別。這點事情，寫這個的人也應該明白。

「呵、呵呵、啊哈哈」

這時傳來敲門聲，卡斯凱斯把臉抬了起來。

他將紙片揉成小團，放進嘴裏，用葡萄酒嚥了下去。他又將蛋糕塞進嘴裏，在方纔異物滑過留下不適的口中咀嚼起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