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反種族主義的超級巨星 ~Antiracist Superstar~
《華氏9999》 · 朝倉勳 · 3.5萬 字
今天是八月十三日。
大衆正急着返鄉渡過中元連假。所有交通相關單位全面備戰,大衆交通工具的乘載率幾乎都是100%。常聽人說這個時節「都市裏的人會消失」,實際上市區各處均只見寥寥數人。
——然而。
眼下我所在之處,叫做有明的這個地方,彷彿與世間動向幾無關聯。
四周充滿燃燒般的熾熱氣氛。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了好了。請不要奔跑?!請順着人潮方向前進?!」
「物販還有二十分鐘纔開始。我們先逛企業攤位區吧?」
「完全沒救。ATM的現鈔都沒了。」
「啊?……新刊天窗了嗎……」
「請不要留在原地?!停下腳步會死人的?!」
「不好意思。我的包裹還沒寄到耶!」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有社團沒到——————!?」
「該去哪裏弄喫的東西啊?」
「隊伍最後尾在這裏?!要買新刊的人請到這裏排隊?!」
阿鼻地獄、魑魅魍魎、妖魔橫行乃至眼花繚亂——眼前的景象足以令人聯想到好幾個俗語,心緒又將隨後被別的突發狀況給掩蓋。
Comic Market。
這個地球表面上規模最大的御宅族活動。
此活動創始於次文化受到管制之前,至今仍未衰退,保持着頂尖之地位,持續綻放耀眼火花。
我雙手抱胸,眺望着眼前這道寬闊洪流。
——搭配活動用途,極具功能性的包裹搬運方式。
「人人各有自己的興趣嘛。只是這些人的興趣剛好是動畫或漫畫而已。學姐就沒有嗜好嗎?」
「什麼?……你真覺得我會乖乖跟你走?」
那還用說。因爲我們離同人誌販賣會場越來越遠啦。
我等已判定「『東方革命軍』以Comiket爲目標」。因此第一優先便是從現場的龐大人潮裏找出由樹矢與些些神,阻止他們引爆核彈。
這人是奏手伊莉娜學姐。她毫不隱藏她的嫌惡之情,對着眼前光景嗤之以鼻。
……剛剛的反應是怎麼回事?探問妹妹的事碰觸到她的禁忌嗎?但也罷了。至少這下已突破「與學姐分開行動」的最困難關卡。
原來是這樣。選定此處還有這個用意啊。「只要以大量人質作爲要脅,維刀臥人就會乖乖的」,這傢伙已掌握這個道理。
「那些都無所謂啦。反正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行動吧。」
「……甲村說的話也不全是瞎扯呢。」
「哎呀呀?真受不了!人也太多了吧!?好想馬上把這些人都殺光喔。」
「真聰明呢……在Comiket活動上,Cosplay反而比較不醒目。」
另外亦盤算以保留Comiket的手段達成「泄壓」之效果。平時廣受限制的御宅族們,僅於此活動上才能享有些許的自由。
映入眼簾的那張臉與預想的相同,心緒卻莫名冷靜;即便眼前站的正是我一直心焦等待的對象。
「什麼東西?」
說實話,我是藏了幾分挑釁的用意。然而些些神卻毫不介意,背對理應爲敵人的我。
「哈哈哈哈!還真嗆啊!我懂的。你就是想挑釁我嘛?」
——這裏是二樓。東展示場連接入口大廳的通路上。
聽來有如發生在遙遠世界的事況。
拋棄身爲焚書課員的職責、擅離重要崗位之類的根本不痛不癢。我還要把握時間去偏愛的社團攤位買同人誌哩。在Comiket這麼重要的日子扮演一隻「看得到喫不到的狗」未免太犧牲了。我也有我應得的權利。
「——也好啦。跟我來吧。由樹矢在等你。」
「同人誌?喔,你說那個呀?用漫畫或動畫角色爲素材畫成的色情漫畫。」
——次次多言加梗勸導行人的工作人員。
些些神說的沒錯。電梯很快發出到達的通知聲,運作正常地打開門迎接我們。仔細想想,工作人員也需要使用電梯,會動纔是正常的。
些些神沿着通路繼續前進。來到入口大廳時,我朝左方望去。
「你是怎麼猜到的啊?。雖然也不是沒料到你會來啦。上次害我感冒了好一陣子,很難熬耶。」
3。……4。……5。……………………6。
「沒的事。只是我得知事實後的誠實感想。」
「我是沒什麼影響……現場氣氛這麼熱絡,你卻發冷?」
「其實是可以的。——少囉嗦,快進來吧。別以爲是密室就能亂來喔!」
嘰嘰喳喳——人羣協奏出的喧譁聲在耳裏顯得特別喧囂。
「——既然你在這裏,表示Comiket確實是你們的目標沒錯囉?」
「……目前沒有。以前倒是有跟年幼的妹妹一起上過芭蕾教室。」
學姐望着流動的人潮,這麼低語。
「少說噁心話。小心我耐不住性子出手。」
——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行走」的購物機動隊。
……遺憾的是,事實並不如人意。原因出在我身旁這個人。
「咦?啊,嗯嗯。有的。」
「不,我們有買入場券喔。——你說這個嘛?一張竟然要五千日圓耶。」
我本身的御宅族生涯並不長,但是目睹眼前景象仍令我不禁產生體溫升高兩度一般的錯覺。腳下這兒可是一年僅僅兩次,能夠徹底傾泄積累之壓力的地方,可謂爲一個「淨身場所」。自開始管制之後,世道已與之前大相徑庭,希望政府方可以多少容許大家在這兒稍稍放肆。
「我頭都快爆炸了……這麼多的御宅族。你還真受得了啊,維刀。」
藍她們家店裏常有客人說「以前只有創作跟購買兩方,各自守禮而冷靜」。我想那也沒有不對。但我覺得Comiket如今的魅力已非道理可以解釋得清了。
熟悉的聲線。於是我幾乎反射性地將頭轉向聲音來源。
就是這個。Comiket就是好玩在這兒。
「啊,剛剛那句話讓你有點不爽啦?宅宅就這麼禁不起嘲弄?」
完全沒興致回答。我無言抿脣,繼續跟着這名無意理解其他族羣的男子。
語畢,些些神已徑自回身踏出步伐。
不,首先還是先去回收藏在會場內的「艾爾迦特的白色大衣」吧。只要有它,就算不以焚書課的身份行動也能解決。而且我也還留有一手哩。
「嗨。」
創作者、消費者、企業、Cosplay玩家。各人忠於自己的欲求,傳說「單是這裏人散發的熱氣便足以聚集成雲霧」,恐怕不全是誇飾。
學姐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很快朝着一名手持大量物品的男子,衝進人羣裏。
「你都不會不舒服嗎?我已經又發冷又想吐了。」
待最右邊的數字「7」亮起,電梯晃了一下停住。我倆接着進入會議大樓七樓。
她並沒有誇大其詞。天氣這麼熱,學姐照例穿得一身黑,仍不見她流一滴汗,甚至雙手環着自己的身體,更顫抖着肩頭。臉色看起來也挺差的。
我們兩個肩並肩站着,盡力冷靜地戒備着彼此的動向。
多想無益。我決定儘快採取行動。
「你都幾歲人啦?比我大吧?跟在無良軍火商屁股後面的小毛頭,長到一把年紀了還巴着老爸不放。溺愛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了不起。不是嗎?」
「因爲我被迫跟着你走啊。採購同人誌的計劃全毀了。」
「……這些人的原動力是哪來的啊?管制了這麼久,還是不放棄。」
來往行人的表情無一不帶着焦躁與期待之情。
被推着背,首先進入電梯。些些神隨後踏入。反手在背後操作按鈕,門隨後關上。電梯微微搖晃後開始上升。
——雙手提着幾乎難以行走之大量紙袋的男人。
「……不是全部都限制級。幾個一般民衆集資發行的書都總稱爲同人誌。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治時期的文學家哩。你不是幫『東方革命軍』辦事嗎?好歹增加點基本知識吧。」
「我纔不管老爸怎樣。只是他會替我準備能搗亂的地方,還能一起行動,我纔跟他待在一起的。」
些些神龍。
這幾乎是一場祭典。某種「慶賀活動」。
「總算可以兩人獨處了呢。」
——今年度動畫作品當中角色的Cosplay。
「是喔。原來學姐有妹妹啊。頭一次聽說。」
西展示場。今天這裏應該是同人遊戲區配置的場所。
「是怎樣的女孩子?長得跟學姐像嗎?」
再次確認學姐尚在人羣之中,將思維從維刀臥人轉換爲聖騎士•艾爾迦特。
才正在享受這片景象帶給我的興奮之情,馬上就被她潑了好大一盆冷水。
「活動期間,電梯不能用喔。」
沒感覺到周遭有任何敵意投來。應該可以判定爲附近並無些些神的夥伴。
些些神像搧動團扇一樣啪啦啪啦地甩着入場券的票根。
首先整理現況——。重頭思索並羅列該處理的事項。
無限希望他可以往那個方向走。雖這樣暗自祈禱,些些神徹底打碎我的妄想,踏進大廳中央的電梯。
照理來說,Comiket本應爲管制政策中最優先限制的活動。然而政府着眼於其經濟效益與召集力,轉而保留此活動,以徹底利用其效益。除了收取出攤社團之營業額的50%爲稅金之外,參加者如今亦須支付高額費用始能入場。政府以管制之名,設置了吸取絕大部分利益的系統。
「都怪你在這種地方找上我。早在會場外跟我招呼一聲不就沒事了?」
眼前的狀況或許看來極其自由愜意,然而近年來之管制行動的觸手亦延伸到Comiket之上。單一社團可販售的冊數、Cosplay的裸露程度、入場者的消費限額等等,場內所有事務均受數量上或數值上的限制。我等焚書課搜查官會來到現場,自是爲了監視有無民衆違反管制法。
下定決心後,我懷着高昂的心情,走上場內移動路線。就在此時。
些些神一邊喊着丟人的臺詞,一邊穿越人潮。周遭的人都望着他竊笑。我暗自希望他們會在推特上嘲諷他「在Comiket看到一個腦筋不正常的傢伙哩」。
不供給生存空間,但也不親手扼殺——這段話便能論盡政府採行之方針。
……也罷。此等推論亦不失爲事實。我默默跟着些些神。
——靜默無聲。我們兩個人在這個移動的小空間裏面對面矗立。
同一時間,站在電梯外兩旁的男人們朝着些些神敬禮。我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因爲這幾個男人都穿着Cosplay服裝。
「這、這個嘛…………————啊!那邊那個男的,給我站住!你手上的數量超過規定了吧!?」
同時陷入那些環境音宛如自遠處傳來的錯覺。
「啊?忘記說了。你沒得選擇喔。敢亂來,我馬上拔槍,看到誰就宰了誰。」
「我調查過你的背景了。聽說你跟你父親一起走遍戰事區,幹了不少勾當哩。」
「最近過得如何啊?雖然好像才三個禮拜沒見喔?」
一聲招呼從旁竄出,止住我的步伐。
「對我來說很有所謂。」
但我也不想跟這傢伙四目相交。於是我往面前這男人的頭頂上方望去,讓視線追着電梯門上方的樓層表示燈。
……爲什麼這種事就會老實照辦啊?這男人的腦袋迴路是怎麼回事?真搞不懂。
「不然你讓我去拿那件大衣啊?就藏在會場裏。……再說,你們也是違法入場的吧?肯定沒付錢買票。」
「喂,怎麼啦?一臉失望的樣子。」
讓人眼花繚亂,變換不停的光景,一切細節均爲祭典的一部分。
「對啊。很好玩耶。你要不要加入呀?」
「誰要你穿的衣服那麼難找啊!?那套黑衣服遜斃了!」
「御宅族過敏症之類的。感覺學姐要是去作檢查,大概會是陽性吧。」
學姐哼了一聲,將臉轉回前方。是在嘲諷我的玩笑話,還是對於自己有過敏症一事表達肯定哩?總而言之,那張側臉看來比平時還要更加不悅。
他打算去哪兒呢?這男人一派悠哉地走在我前面。大方向來看,正朝着會議大樓前進。繼續走下去將先到達Cosplay廣場——該不會那兒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地吧?
爲他們的思慮周全略感慨嘆,我跟些些神穿過這羣Cosplay男。
往年的Comiket通常利用這層樓舉辦現場演唱會或聲優的見面會等活動。不過今年未有公開用途,而是供作員工作業區。貼在牆壁上,寫着「此樓層禁止一般入場者進入」的海報亦佐證了我所知之資訊。
該不會……Comiket的工作人員們是……。
內心懷着不祥的預感,跟着些些神穿過有士兵排排站的走廊,最後立定於國際會議廳的門口。些些神作勢用下巴指向內側。
——進去吧。腦中想象着等在裏頭的男子面孔,伸手推開門扉。待我獨自踏進內側,後方傳來門板閉合的聲響。是些些神從外面關上的吧。講堂內的空氣微寒,與樓下的熱度天差地遠。寬闊的會議廳內一片靜寂。沒見到任何一道人影。
——除了站在前方講臺上的他之外。
「我來啦。有什麼事快說。我很忙的。」
「我想也是。——畢竟你得監視御宅族,還得提防我哩。」
男子並未面向這頭。背對着我,口氣愉悅地緩慢說着。
由樹矢正。「東方革命軍」總代表。
我可能沒資格評斷,不過我認爲男人頗自以爲是。像在扮演着一個喚醒國民意志,提倡並推動意識改革的領導者角色——我有這種感覺。
我慢步走到廳內中央處。
「你以爲自己是導師嗎?厚臉皮到這種地步,確實有幾分骨氣哩。……話說回來,這裏不是主辦單位的籌備處嗎?工作人員都哪兒去了?」
「很有禮貌地把他們請走了。」
「你這傢伙……該不會……」
「哈哈哈,放心吧。我沒殺他們。是用『這個房裏發生小型火災』的方式讓他們沒辦法使用而已。所以就這兒被我們包了。」
還真是愛搞小動作。
「之後就簡單了。拉條繩子,標上『非請莫入』就不會有人來了。……——日本國民真的很好使喚哩。」
由樹矢以靴底敲響地板,橫向移動一步。
「『禁止進入』、『請勿違規』、『敬請配合』。大家都乖乖聽話。一旦越線就會被視爲異端份子,受到衆人排擠呢。——然而,」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是漫畫還遊戲的梗嗎?」
「搞錯?我能搞錯什麼?」
槍口指着由樹矢的額頭。我未有一絲慈悲意念地扣下扳機。
一時還以爲那是御宅族特有的雙重裝傻。果真如此,這個時候應該說「我已經不能繼續待下去了……」或是「知性好歹勝過你!」之類的臺詞纔是㊟
「每一個時代都一樣!政府高喊改革,把不合意的事都推給弱者!許多國家爲導正是非揚言改頭換面!——結果如何?宗教克服種族歧視了嗎?社會主義消除貧富差距了嗎?——全都是欺世盜名、妖言惑衆!那些美名爲主義或是主張的東西……在現代已沒有一丁點的價值!」
啪。由樹矢彈響手指。
由樹矢眉毛都沒挑一下。不否定,亦未表達肯定。
「那個族羣……就是我們御宅族嗎?你是這個意思?」
「倒立姿勢且於半空中橫向迴旋的期間擊發」,可說是沒有比這更不穩定的射擊狀態了——。但我仍沒浪費任何一發子彈。一發、兩發子彈離脫槍管,彷彿被吸引過去似地,一一擊中男子們的頭部。
「說到哪兒了——。這個國家不再有弱者。沒有合法的壓榨對象。那該怎麼辦纔好?……很簡單。只要·再·創·造·別·的·弱·勢·族·羣·就·行·了。這就是政府裏那些腦包打的算盤。」
「漫畫家的經歷比較好利用。足以謊稱爲御宅族代表!」
連摸都摸不到好嗎。簡直是扮家家酒等級。《鋼彈基連》裏,基連公開嘲諷夏亞的演講都比你說的精彩多了。
四面八方,前後左右;全方位傳來槍響,子彈被擊出。
「現代的御宅族就不同了。不把管制當一回事。興致高昂地猛抓着禁制行爲不放。雖可謂是順從名爲物慾的低俗本能,我依然慶幸有這樣的人存在。」
誰要你多管閒事了?
無聊的勸募。無意聽從。
「就由我來……喚醒這個國家所有的人!」
子彈劃過腳下與臉頰邊。沒有一發成功碰到我。未停下步伐,朝着眼前的由樹矢直線跑去。
「他們不該是弱者!他們是開拓新時代的關鍵!」
……十二人。
注:出自哆啦A夢欲回到未來,與大雄告別時的臺詞/出自《JOJO》漫畫第四集FOO Fighters角色臺詞
不打算理會我說的話嗎?沒有比聽取單方面的演講更無聊的事了。
再度連續射擊。將剛補滿的子彈全數用罄。
「不加入我們的話,你就是最大的阻礙!只能讓你死在這裏了!」
看來這男人一點概念都沒有。不論是《FINAL FANTASY》系列抑或《JOJO》。
右邊七人,左邊八人,後方五人,前方十二人。——總計三十二人。這就是全部戰力了吧。全員都穿着Cosplay服裝,挺詭異的畫面。
八人、九人、十人。十一人。
啊,我錯了。不小心回了一句,引得由樹矢興奮大叫了。真不該開口的。
結果與第一輪時相同。只是已無法說話的士兵人數從十二人增加到二十四人。沒一個是我對手。
「喔喔,了不起。被你發現啦?」
這段屎都不如的演講,我還得聽多久啊?
半空中迴轉——。天花板與地板上下顛倒。
由樹矢未顯動搖之情。只是露出令人發毛的微笑。
霎時,四周投來的殺氣一舉洶湧而出。各處傳來「喀鏘」、「鏘嘰」之類的金屬零件作動聲。埋伏的傢伙們陸續站起身,槍口全朝向我。想必方纔都躲在椅背後面。
「所以我有了一個念頭——不能讓這族羣消滅。因爲他們掌握了改變這個國家,甚至改變世界的契機。」
首先解決半數。
一人、兩人、三人、四人,五人、六人。七人。
「最好是……再談也是白搭。」
講堂裏總算名符其實地只留我與由樹矢兩人。我將槍口對向眼前這名呆若木雞的男子。
這人感覺活得挺開心的哩。只見他沉默一會兒,迅速恢復冷靜,彷彿不久前的激情是場幻覺似的。這人感覺活得挺忙碌的哩。
從一開始,我們的對話就沒有交集。跟這男人說話實在很累。
這纔是我的用意。·因·爲·我·太·靠·近·由·樹·矢,·這·些·家·夥·不·敢·再·射·我。被利用的當事人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意圖,眉毛微微抖動,一臉不悅。
「……政府也挺會盤算的。你不覺得嗎?日本國力衰退,國民中產意識普及的時代早已過去。即便如此,仍從不創造出『弱勢』族羣。不僅如此,更以可能讓人連結到歧視爲由,將越來越多的語詞列爲媒體禁用表現。」
我直直朝着正前方,往講臺逼近。
我環視整個會場。依舊不見任何一個人影。實際上我從最早便察覺有好幾個人在。他們分散包圍了整個廳堂。
「哈哈哈。當然可以。我會改變這個國家。」
「方纔那話點醒了我。·你·根·本·不·是·御·宅·族。只是因爲『東方革命軍』的條件正巧適合用來實現自己的理想,你才選擇奪取這個組織。」
隨後拉高音量,尖聲叫道。
感覺沒那麼快講完,我搓搓鼻子,坐到觀衆席上。決定暫時讓由樹矢隨心所欲。
緊接着,擊發。
這種胡亂掃射的子彈,連擦傷我的機會都沒有。
「我明白了。下次我會記得帶上一千人。」
「我不會分割弱者!更不會讓御宅族成爲弱勢族羣!」
「我之前就一直很疑惑『這個男人一副自認爲御宅族導師的態度,本人到底是宅哪個領域的』?」
我與由樹矢在講堂觀衆席的走道直線上正面對峙。
奔馳。專心往正前方跑去。
到達講臺上。槍擊幾乎全數停歇。機動性與行動範圍已不再受限。我朝講臺地面使勁一蹴,以行使三角跳躍的要領越過由樹矢。
「講完了嗎?我可以射擊了嗎?」
這樣應該過癮了吧。我緩緩站起身,從懷裏取出手槍。直接將槍口對準正在臺上陷入放眼天堂的男人。
「沒問題的。我保證,不會讓你們揹負罪名。」
「我覺得你是瞧不起他們纔對吧。」
就是這個高度。
「呼呵呵呵呵。果然講不通!看來我跟你註定無法同路!」
「這麼大方承認自己不是御宅族,不會有問題嗎?·埋·伏·在·講·堂·裏·的·那·些·夥·伴·們聽了豈不是打擊挺大的?」
「沒錯……就是弱者。有史以來,人類持續區隔出名爲『歧視對象』的弱者。不論之於哪個國家,都是很方便的一個族羣。想反抗也沒有力量,想高呼也沒有方法,只爲了被其他人壓榨而存在——!」
最後只剩——八個人。理所當然地,不必再多費心迂迴。
那張臉笑得扭曲。
「你以爲你是幻獸嗎?那隻要叫比比放個黑魔法還是用魔石就得啦。到別的地方玩去。」
「我再問一次——聖騎士艾爾迦特,維刀臥人,加入我們的行列吧。」
「你不知道喔?玩過FF系列嗎?」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正是!所以我要讓這個腐敗的世界重生!這就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由樹矢初次露出驚嚇的表情。大概是察覺到「敵人以自己爲目標」吧。
「看來……我是沒可能原諒你了。假扮御宅族策劃核彈攻擊?黑鍋誰來背?還不是隻有御宅族們會蒙冤!?」
但是他猜錯了。我的目的並非攻擊他。
我低下槍身。
所有子彈全數命中目標。被我陸續瞄準的士兵,已全部失去意識,趴倒在地。剩餘的人只能茫然地看着事情發生。我沒放過這個好機會。雙腳着地,以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補彈,越過由樹矢的肩膀,把槍舉在他逐漸偏過的頭顱一側。
「你說的東西一點道理都沒有啊。聽起來好像在稱許御宅族的『反抗者』特質,若真如此,爲何選在Comiket設置核彈?無數的御宅族將因此送命耶?——再者,你搞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被擊中的前一秒,往前方狂奔。
「看來我的話完全沒打動你呢。」
僅僅是——繼續笑着。
「沒用的。」
「連這都注意不到,改變國家這等偉業,你是辦不到的。」
我現在並非艾爾迦特。那件長大衣不在身上。因此絕不能被任何一發子彈擊中。不論被射中哪個部位,均將使機動性低落。
我極其冷靜地更換彈匣,繼續掃射僅存的敵方勢力。他們無一不帶着難以接受現實般的表情倒下。
「還是不夠。而且不會有下次了,很遺憾地。我想你應該沒打算老實跟我說核彈在哪兒吧?——你就從此不必再說話了。」
「是指Foo Fighters嗎?那是用來聽的不是用來玩的。」
「這些人是『東方革命軍』的激進派,加上些些神帶來的傭兵。全都受過訓練囉。想硬闖可沒那麼容易唷。」
槍擊毫無預警地響起。
我果斷放棄,再度舉起槍,朝着前方跨步。由樹矢亦重新掛上那道笑容等候。
「態度需要那麼驕傲嗎?……算了,要是用鄙夷語調反而更傷人。」
「哈哈哈哈哈!真是獨具慧眼!沒錯,你猜的都對。我不是御宅族!」
由樹矢的頭頂在我斜下方,借他呆立原地時用他當盾牌,架好槍。
「……太強了。我還以爲準備這麼多人對付你應該綽綽有餘。」
擊倒最後一名士兵。——會議廳內陷入寂靜。
「完全不夠哩。來一百個也不夠。」
方纔的槍林彈雨,如今已降至數發程度。
由樹矢的演說唐突停止,拳頭用力毆擊木製演講桌面。是怎樣?出現BUG了嗎?
「我再說一次——御宅族的假代表,由樹矢正,速速交出核武。」
「——!?」
別擅自決定好嗎?
高亢喊叫響遍整個講堂。由樹矢的演說隨之告終。
即便如此。我卻一點也不緊張。
然而。
「嘰咿————!」
只聞一道撕裂聲。同一時間,眼前男子的手臂水平揮動。——霎時。
鏗!
尖銳的反彈聲響遍四周,子彈叮隆一聲,輕落在腳邊。
……剛、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被·彈·開·了!?
縱然是橡膠彈,人類的手也不可能擋得住這麼高動能的物體……。
爲無法理解的現象而深感困惑,隨後聽聞入口大門被推開的聲音。
「喔啊!——哎呀呀——。這根本,徹底被打趴了嘛。」
審視現場狀況後,一派愉快的語調。來者是些些神。
「早料到會如此。……些些神。·那·東·西就交給你了。」
「好唷。」
簡短應答後,些些神回身離開講堂。
「……你方纔交代他的就是核彈吧?」
「是。」
「真是個傻傢伙。在這時引爆,自己不也難逃一死嗎?」
「錯了。那個男人會帶着傭兵離開爆破圈,在安全地點引爆。他早在附近備好小艇,可以安全離開這個東京國際展示場。」
「意思是說些些神跟手下逃離,你跟激進派成員在這裏陪葬就是了?可以別拿人命大促銷嗎?」
「這部分我們已有共識。也不需要你多擔心。」
他的目的究竟爲何?既爲組織的一員,想必亦參與策劃恐怖行動。此地可謂全國、乃至全世界御宅族共聚一堂的國際級活動。場內人數多到難以計數。想要執行牽扯最多條人命的恐怖行動,這兒確實是個好目標。
「些些神,龍。」
只能豁出去了!
「維刀……你到底在哪兒呀?」
與維刀分開已過了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
是了。情況緊急。我也是不得已的!
緊密並排的桌子,桌邊的言語往來及隊伍,身穿各式各樣Cosplay服裝的人們……爲達成「買本」這個純粹目的,每一個人均在場館內縱橫來去,人流未有一絲停滯。這樣的光景呈現在眼前。
啊啊……在我腦中一片混亂的期間,些些神已前進好一段距離,快要離開我的視野範圍了!沒有時間煩惱了。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樣?」
前方數公尺處。出現一名眼熟的男人。
同樣是一片黑。異樣的點在於其材質。看似織入厚重素材的上衣。相信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其不尋常。
給我閉嘴。瞄準腹部揮下幾次手刀,「想拍我照片的男子」已跪地不再說話。
那是什麼東西?武器?
染血的刀劍,些些神龍。·傭·兵。由樹矢的同謀。——調查組的報告是這麼寫的。
「……剛纔的子彈就是被這個反彈的吧?」
「你穿的那件白色大衣給了我靈感。你可以想成是你裝備的強化版。手臂部位加織強化塑料。據信連爆炸都耐得住。」
「唉……再怎麼說,一直在這兒偷懶也不是辦法。」
反而感覺幾乎要被這股熱潮給感化一般……不禁抱持這等印象。
兩人從講臺兩側起步,各自成了一道衝擊波相互交錯。這個男人是障礙——得儘快排除,好追趕些些神。
嘆息。爲安撫心緒,我靠上玻璃矮牆。
電流透過大腦突觸傳遞而來。我的記憶區塊霎時全數起動,迅速導出該名男子的身份。
從嘴裏吐露的話語聽來極無自信。沒料想到丟失的不是自己,竟是自己的同伴。不是因爲我迷路了。……絕對不是。
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我往後飛躍,拉開與由樹矢的相對距離。接着以執行過無數次的動作,舉起槍。
那張臉是……在艾爾迦特所持資料裏見過的人。
些些神不急不緩地如是喊道,並從懷裏取出·手·槍,指向天花板。——磅的一聲。由於會場空間遼闊,槍聲顯得特別響亮。
該攤位前方標示「683」的號碼。社團名爲「葡月」。
我滿心自負,認爲自己絕不可能迷路。
到方纔爲止,維刀還一直在身邊,還能穩住心神。如今他已不在。留我單槍匹馬留在敵人大本營的Comic Market之中。思及此便足以令我腳底發寒。
少囉嗦。你腦裏的質量有比我高嗎?
降魔殿,不,根本就是地獄。除了「痛苦」之外,我想不到其他能適當形容這個狀況的語詞。
「看見眼前這一片屍骨滿地的情景,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地圖已深深刻在腦海裏。
闖入之前想象着「恐將因大量的色情書籍而神經毀損」,如今強烈衝擊我心思的則是整個會場的驚人寬敞度與人潮之洶湧。至今埋伏過的那些大小道路全都無法比擬。巨大的空間,整個被人類塞滿的景象,真正的人山人海。感覺得到場內懾人的活絡氣氛。
這個我懂。是取自法國史上那場葡月暴動吧。自詡爲公民革命,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我大方宣言接下來的預定行動。然而。
語畢,由樹矢脫掉身上的黑夾克。
隨後立刻被震懾住。
就是我對御宅族的生理抗拒。
「了不起的覺悟。……好啊,我就陪你玩玩吧。」
——下一秒,他身上的服裝令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傢伙、難不成、是想、買那個、名爲同人誌的極度背德漫畫書!?」
「這、這是……」
「呼呵呵呵哈哈……!你才應該放棄吧?根本沒贏面唷?」
試着振奮自己的心神。背部離開涼爽的玻璃片,爲履行職務而重新開始「步行」與「探索」。
爲確認箱內物品,我偷偷接近他,當場捕獲——正打算這麼做時,卻因他唐突的行動而訝異地停下手。
只要見過一次便記得。過目不忘。我有這等特殊能力。
周圍各處傳來認出我身份的人所發表的「感想」。
維刀的嘲弄沒有猜錯。與御宅族接觸導致我身體機能運作不良。幾乎可稱之爲疾病,身體產生了不尋常反應。而這等體質源自·那·個·事·件。
這男人用低沉的噁心長笑回應我。
如是想着,未成年的搜查官•奏手伊莉娜終於一步跨進·東·方·園·地。
眼前這衣服的質地,怎麼看都·與·艾·爾·迦·特·的·大·衣·一·模·一·樣——。
「竟然抄襲我的東西。小心我告你。」
「呼呼呵呵呵。看你嚇的。」
他與攤位內的另一名男子說話。之後打開·放·在·攤·位·上·的·手·提·箱,碰觸內置物品後,再將其放回原位。
這個Comic Market似乎早有「視線只要離開幾秒,同行者很快會走丟」的傳聞。想是可以說,眼下我已親身經歷到這等傳統禁忌。
我重振心神,審視現況。環視附近的社團,可以發現這一帶似乎不是成人向的「島嶼」。我暗自感到放心,逐一檢視各列攤位。
「……神啊。請原諒我的罪過。若您願意赦免,也請賜我力量!」
「來吧。我不拿槍。就用這副身體擊敗你。——放馬過來吧!」
「要上囉。我沒多少時間跟你玩。」
我很明白原因何在。極其簡單明瞭。
「很簡單。你是危險的思想犯大壞人,我是英雄。所以我理應要把你打爆,然後追趕些些神。就這樣。OK嗎?」
我下定決心,擁着顫慄不停的肩頭,衝進東展示場。
——就在此時。
「……這地方是有什麼毛病呀!?」
「我們可是有核彈這張王牌哩。情況仍對我們有利。你不覺得嗎?」
「Got it!」
對話還是沒辦法成立耶。我們倆是否根本沒意願跟對方溝通啊?
靠着這股能力,我創下比誰都還要優異的成績。成功取締許多御宅族。
「……糟糕。現在可沒空感動。」
奏手伊莉娜不會失敗。我以爲。
這兒是東京國際展示場,東展示場大門前——。
呃……另一方面來說,世上恐怕只有我能一眼察覺這套服裝的異樣真相。
「喔喔,真的耶。她還穿黑色套裝,所以就是焚書課的那個?好萌唷?」
沒錯……即便眼前光景這等熱烈,全身發冷的症狀仍從剛纔便未有一絲停歇。
這、這可不是鬧着玩的……。那、那、那、那種東西,我光是聽人說就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我站在二樓,一道長長手扶梯口旁。從這個位置能清楚望見整個一樓,原以爲這樣能找到我的同事•維刀臥人……只是在這等洶湧人潮之中,我的膚淺判斷全無成果。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卻未爲此景產生任何嫌惡之情。
由樹矢的這句話成了開戰信號。
對方最後下到一樓,立刻往左轉……走進·我·一·直·想·避·免·涉·入的東展示場。
「很好!」
「你看?!那人應該是國中生吧?」
我繼續保持一段距離,跟着些些神。
我重新握好槍,想着有必要替戰鬥裝甲作升級的必要。
原來如此……Comic Market不愧是御宅族重要祭典,竟還有違法之徒在其中大搖大擺地亂晃。
很快地——找到了些些神。他正朝着其中某個攤位靠近。
「好啦?各位請注意?!全都看向這邊!」
——然而。
嗚惡——感覺超不舒服。快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東方革命軍」的成員有一大半均在三週前的倉庫行動裏被逮捕。所有人的身份均已確定,也全都是我在酒吧所讀過的清冊裏的名字。不過……其中就只有一名「明顯與其他人不同質的對象」尚未被逮捕。
無法容忍。在我眼裏,御宅族們看來全是犯罪份子。
「可、可、可、可、可以拍照嗎?喂,讓我拍…………——噗哇!」
噁心死了。那等下流發言去講給二次元的聽啦。
男性消防隊員爲了拯救需要幫忙的對象,就算是女生廁所也是得衝進去的呀!就跟那個情況一樣!沒有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
從未有過「想改變」的念頭。正是這等意念驅動着我一路爬到焚書課最年輕搜查官的位置。怎可否定自己一路走來的付出。基於這點,事到如今,要我認可這些人們,對我來說跟死沒兩樣。我絕對不承認他們。
要是逼近至眼前甚至看到封面圖,我會變成怎樣呢!?
極度殘酷且冷冽無情地,大腦內自動跳出目標地點的詳細情報。
不、不對!更重要的是,我還未成年啊!即便身具焚書課搜查官之職,還是不應該踏入僅限成人進入的區域……!
「或許吧。但放棄不在我的選項裏。」
徹底扭曲毀滅我人生的一羣人——。絕不允許。
——「東展示場。聚集成人向同人誌攤位。桃色的要塞。快樂的殿堂」。
「那你早該申請專利纔對啊。……對了,下半身也一樣。全身都用同一種素材包住。大概只有頭部算是防備死角。」
「那我瞄準那兒就行啦。很單純。」
變更最優先事項。爲了跟蹤那個男人,我走上手扶梯。
四周瞬時陷入寧靜。
——他開槍了。
這個男人,在這麼多人面前開槍。
「我準備要引爆炸彈了?!我最討厭御宅族啦。我想把你們全都殺光光!不想死的傢伙就趕快躲回家裏吧?!?」
「……慘、慘了!是槍耶!」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啊!」
些些神繼續胡亂擊發槍枝,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呆站在幾公尺外的我。從些些神的舉動察覺到危險的羣衆一鬨而散。
然而,並非現場所有人均理解到眼下的風險。
「喂!你這傢伙!在搞什麼!?」
貌似是出攤位的人。一名男性試圖靠近些些神。
「你有什麼目的!?那把槍是擬聲的玩具槍吧?別做這種無聊事——」
「給我閉嘴。」
磅。槍聲再度響起。
逼近些些神的男性一臉疑惑地壓着腹部……最後倒地不起。
「別人話說到一半耶!?連乖乖聽完的禮貌都沒有嗎?砍掉重練吧。」
硝煙無情地升起。血液自倒地男子的肚子汩汩流出。
包含我在內,全場的人花了好些時間才理解現實。
不知過了幾秒。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啥……嘎,咳!」
我與這個男人的距離不過三公尺左右。我一舉前衝,右手持續開槍。
朝着由樹矢的臉龐射出子彈。慣例似地被那個男人用手臂彈開。
被撬起的木板碎片飛向半空,再墜落。
絕不讓你逃掉。
就這樣順着這態勢,接着以左手出拳猛毆由樹矢的臉。
「把槍丟掉!」
若是漫畫情節,會怎麼處理這個狀況呢?魯夫可能會轉換成「二檔」,鳴人或許會發動「仙人模式」,以超速度戰鬥地毯式掃蕩吧。雖然比不上他們的高超能力,我依然醉心於他們的熱血戰鬥。
就來吧。
「——!」
「咕噗嗚——!?」
驅動記憶以外的大腦區塊,計算——。迅速得出結論後,我揪住逃到我身邊的一名體格良好的男子。
人潮宛如洪水潰堤一般瘋狂擠壓,四周的入場者一股腦衝向出口。
——這樣正好。我善用槍枝擊發的後座力迴轉身軀。接着利用離心力朝對手腹部賞一記迴旋踢。
還沒完呢。怎可能讓你逃走。我一瞬間來到門旁,踏出門框。
與「對象是不是御宅族」無關。
不願承認,但仍是事實。「我與他的戰鬥力可謂天差地遠」。
我拾起他的槍。兩人互相瞪視。我取出手銬,爲逮捕他而往前邁步。
「麻煩你!把這個中槍的人帶走!」
我這麼喊着,同時取出懷中的槍,指向他。
雙方均無一絲損傷。
我使勁握緊槍枝,代表肯定回應。但是他完全沒介意槍口,只是一直用像在看爬蟲類的眼神對着我。
確實也沒耐性繼續跟他耗。就用三分鐘解決掉吧。
「你剛剛說了炸彈對吧?麻煩你停止裝置。——你被逮捕了!」
一邊感到無奈,一邊觀察眼前男子的表情。那張臉上寫着……簡單的「期待」兩字。彷彿在推量着,當我拿出全力時會到達怎樣的領域。
嘰哩,腳下的碎片受踩踏而發出聲響。在這個密閉的會議廳裏,連這點聲音都顯得特別清晰。
「……了不起的覺悟。」
「——『 exceed ( 超越吧 ) 』。」
「我無所謂——你可以試試。我早置我自己的生死於度外。」
「……要上囉。」
我的聽覺、意識、視野、身體的感覺、感情、心緒……一切的一切都不再相同。
「……那樣情況會變得很糟糕唷?五感可能會少一項。」
把捨命什麼的說得真簡單呀。連現代的中二病男生都不會這樣講了。
……快思考。這等情況下,我該採取什麼行動?
——好啦。解決一個問題了。
同時……慈悲之心消逝殆盡。
「是時候認真起來了吧?」
終於察覺到危機了。憂國的革命家將手伸向門把,離開會議廳。
下一個。做好覺悟,轉向些些神的方向。
宛如讀透我心思似地,由樹矢說道。
我倆的戰鬥已持續了五分鐘。
「啥?什什什什麼!?」
空手。眼下的他手裏沒有任何道具。
霎時察覺到會議廳外,·右·邊·門·板·後·方·有·動·靜。
「少囉嗦。像你這種垃圾,我沒看在眼裏。」
地面發出火花。
不久後,着地。
「喂!你!」
「呵呵呵……你是想說『再沒辦法手下留情』的意思?」
拳頭伴隨吼叫自那個方向襲來。
同時,他看着我——正確來說是看着我的服裝,露出頗感意外的表情。
看來他十分理解於這等狀況下,最適當的應對方法。
「——!」
「嘰咿————————!」
沒輒了——。沒空繼續這等無意義的反覆。
說起來非常單純——集中心神念出「那個字」即可。
「我也很想問呢……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意料外的提問引發我的苦笑。
進一步深入。
絆倒、趴地、踩踏、又跌倒——出口附近的「混亂」狀況一發不可收拾。縱使出面誘導,勢必也見不到成效。羣衆的恐慌如漩渦般越卷越大。
只聽得見自前方傳來的聲音。視野變得極度狹窄,全身感覺輕盈。比平時數倍集中留心對手的反應,無閒餘精神力注意其他細瑣。
「差不多吧。會顧不到周遭的情況。而且意識全都集中在『擊斃眼前敵人』之上,沒心思替對方多想了。會想最優先封鎖敵人的五感。」
啪、啪。我伸手拍掉沾在身上的粉塵。
「遵、遵命!我做、我做!我很快處理!——咿呀啊啊啊啊啊!」
反而期待這男人把御宅族全都趕跑——實際上,現下心底亦有此念頭。
慘叫。恐慌。
吐露這段難聽話,些些神雙手舉到胸前,擺出類似拳擊手的姿勢。
那裝備可不具備防禦撞擊這等貼心功能。由樹矢霎時屈起身。
縱然如此……我卻感受到強大的壓迫感。雖然裝配的是橡膠彈,我仍握有武器。但我依舊對他心生恐懼。雙手擺好架勢的他,俯視我的表情也像在說着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我感覺到手裏的槍身開始輕微晃動。
毫無自信。連我自己都不確定能堅持到何時。
些些神疑惑了一會兒。意外的是,隨後便將手裏的槍放到地上。而且不等我開口,自己把槍踢到我腳邊。
眼下,這個會議廳內已四處佈滿彈孔。
雖然期望儘快分出高下……。
探入意識最深處。
但仍必須挑戰。因爲維刀,英雄並不在這裏。
明白這不會是致命一招,瞄準方纔踢中的腹部區域追加子彈。由樹矢貌似未料到我會朝同一部位狙擊,臉上盈滿詫異與苦楚。
因此,我無法容許這個男人的舉動。
宛如一道咒語,世界隨之變貌。
但是對於「單方面虐殺非武裝對象」這等幾乎形同無差別恐怖攻擊的行爲,抱持更無以言喻的強烈憎惡感。這想必來自於我自身的經歷。
無暇在乎這些細節。我與由樹矢同時在塵霧間前進。我連續射擊,他則揮舞單手擋下。
待在美國期間,從一名菲律賓籍的退伍軍官那兒學來的,類似自我催眠的精神集中法。老軍官在軍方單位裏鑽研心理學方面的研究,撰有「言語賦予之戰鬥力提升效益」爲題的論文。這個方法亦是美國軍方認證過的方法。
若在此捨棄民衆不管,我就再也·沒·臉·見·妹·妹了。
深呼吸。
由樹矢被打飛。身體撞上會議廳入口大門的門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全身都在顫抖。我確實很怕這個男人。
然而雙方仍保持呼吸平穩。我的子彈數度命中這個男人,但由於那套裝備,未能造成任何傷害。心想「既然如此就瞄準頭部」,也朝頭部射擊了幾次。然而這個男人又藉着手臂上的強化塑料全數彈開。我只是一直在浪費子彈。
「……好吧。就讓你見識見識。」
「這樣啊,那確實很嚴重。那就死心吧。你還年輕,未來還很長。」
「彼此彼此。」
「……了不起,艾爾迦特。還是該尊稱你一聲彈雨舞者?」
我往前衝刺。不對,是飛躍。
「我不是說我,是說你。一個不留意,·你·的·五·感·會·有·一·個·永·遠·失·效。」
「王、王八蛋!」
集中心神。
爲解放我的深層戰鬥力,低聲念出那個字。
男子的行動俐落敏捷,彷彿搬家公司的專業員工,扛着受傷男性的身體離開東展示場。我衷心表達感激。那名男性若能得救,全是這男子的功勞。
我聽來自信過剩的發言大概讓由樹矢感到很意外,只見他睜大了雙眼。但那隻限一瞬,他隨後又發出「呼呵呵呵呵」的異樣笑聲。
來吧。未留一絲猶豫。
「咦?……那身打扮,難不成你是焚書課的人!?」
「什麼啊……?喂,你這小鬼。你是焚書課的吧?不是最討厭這些人了嗎?何必保護他們?這些人渣死不足惜。」
一如往常地用右手執槍,實行解除安全閘的步驟。
然而我已搶先探知其動靜,不難迴避。再往走廊方向踏出一步,前滾翻避開。單膝跪地,回身射出的子彈全數到達由樹矢的腹部。
補彈。
再度舉起槍瞄準。
然而由樹矢已離開照準範圍,右轉在走廊上奔馳。
絕不讓你逃。以牆面作發射臺,使勁一踹,把自己的身體擊發出去。
瞬間追上由樹矢。
閃過他回身揮舞的拳頭。同時未拉開相對距離。緊貼着這個男人,一路往前移動。
「——!你……怎麼可能這麼快!?」
無須理會他的詫異之情。我順勢躍向半空,飛踢——
卻在半途停住腳。
「哈啊……!哈、哈…………。厲、厲害喔。不愧是摩維亞的英雄。」
我跟這個男人,都釘在走廊上,不再移動。
雙方狀況差別在於「我站得直直的」,而「由樹矢上氣不接下氣地背靠牆面」。再說到我倆周遭的狀況。
眼下我已·被·會·議·廳·外·的·士·兵·們·給·包·圍。無心去數究竟有多少人。
「難怪你想跑出來。自己說要親手解決,發現辦不到的時候就找手下支援呀?」
「你、比我預料得還誇張……抱歉了,我要趁這個機會坐電梯逃走了。」
「那很簡單。·在·你·搭·上·電·梯·之·前·解·決·掉·全·部·的·人·就·行·了。」
「啥!?」
「我要出手囉。」
擴張意識範疇——。測知所有目標的位置。
已足夠了。不需要了。
視線前方,由樹矢則悠然地踏上樓面。
「原來如此。還有這一招呀。」
輕嘆一口氣。重度疲憊霎時湧現。
與來時相同。梯廂內僅站了兩個男人。
我會中止戰鬥模式正是因爲這點。
現在不論男性、女性,乃至着臂章的工作人員,無一不滿眼疑惑,且遠遠觀望着我們兩個人。是聽到電梯裏傳出的槍聲嗎?抑或在七樓走廊時的超速戰鬥的聲響呢?
「……你是怎樣啊!?什麼鬼東西!?」
然而,誠如故事裏使用這句話時的橋段……由樹矢還是不肯投降。反而擠出最後一絲力氣,站起身子,嘗試靠近這頭。
臉上佈滿焦慮。
「沒耶。只是覺得再打下去也沒意義。那個狀態在各方面的負擔也挺大的呀。」
——恰恰好。我將雙手疊在胸前,抵擋由樹矢的直拳。
……最後,大概射了八發左右吧。由樹矢總算放棄擋彈,雙臂湊在臉前,做出類似拳擊手的防禦姿勢。
「嘎呀」、「好痛!」、「咕啊」、「這是!?」、「不可能」。各式各樣,情緒各異的大小哀號陸續傳出,士兵們也隨之一一倒地。在這陣背景音樂之中,我持續尋找由樹矢的身影。
追擊。不讓你逃。
手臂處的強化塑料已擋下各式攻擊,數不清的次數。
「別雞貓子喊叫好嗎,這裏面迴音很大耶。」
槍聲,彈殼落到地面的聲音。兩道都很響亮。
以千鈞一髮之勢避開所有招式,迅速轉向下一個動作,同時開槍。這個男人理應受了不少傷害,還真能撐。
是·紅·色。穿得全身紅的她,將由樹矢壓到地上,再俐落地挺直身子。
恢復正常狀態。
不准你逃。
棗椰子。她唐突地參與了這場慘事。
連續擊出橡膠彈。
同一瞬間,周遭的景物化爲正常的資訊,準確傳入我腦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同一瞬間。我的視野突然像是蓋過一道原色的布幕。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抱歉我來晚了。……我好像老是在道歉呢。」
由樹矢如是自問,貌似半回顧,半反省。
我瞄準閉合中的電梯門邊緣射擊。由於子彈爲橡膠制,系統「判定有障礙物阻撓關門」,門再次朝左右開啓,容許我進入。
只是無力命中。連擦都沒擦到。這個男人已徹底失去距離感。
電梯鳴聲顯得不符場合。電梯微微抖動一下後停住。聽見門在我背後滑開。
由樹矢疲乏至極,我甚至不必出全力。
我再次切換感官,將意識集中於正前方。竄過無人阻撓的走廊,左轉兩次。視線前方,由樹矢正要逃入電梯。
由樹矢橫躺在地。已無必要用槍對付了。
宛如活屍般的行動。乾脆奪取他的意識吧。我這麼想着,取出槍。
我扣下扳機。
「調查?」
「你……非得跟得這麼緊嗎!?」
瞄準唯一無二的部位——由樹矢的左眼!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也不放你走。
但是着裝這道防禦的·由·樹·矢·的·手·臂·本·體如何呢?·經·歷·激·烈·運·動的肩膀承受的壓力又如何?
「真想不到……會這麼厲害…………沒料到,竟是這麼地……強大、驚人的戰力……」
「應該夠了吧」——我心想。
「可是剛剛有聽到槍聲耶!?不、不太對勁吧……喂…………」
「……哈、哈啊…………哈啊。」
絕對不讓你逃。
一句在創作世界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臺詞。
朝着臉部極近距離開槍。
「你偷偷在倉庫裏裝了攝影機?我完全沒注意到。」
然而眼下的我已無慈悲之心。更無意與他溝通。腦中只剩「讓這個男人閉嘴」的執着意念。緩緩下降的電梯裏,由樹矢仍擠出渾身力道,繼續正面攻擊而來。
「……喂,你看那個人。」
「啊,那傢伙穿的不是焚書課的制服嗎?是哪一區的Cosplay活動嗎?」
到最後我還是心軟了。所以他還能發出呻吟。但因爲子彈打上眼皮,其下的眼球似乎亦受到些許衝擊。
分不清前後,眼裏一片矇矓——。明明已陷入此等狀態,由樹矢仍不願放棄。發出宛如地獄使者般的吼聲,朝我揮拳。
叮。
不清楚這傢伙現在在想什麼,沒有心思多想。但從其反應與其他行動看來,敵手實力比自己高強許多的現實似乎引發他極度的混亂。早知如此,何必多事挑釁我哩?
這等行動令現場的騷動更加沸騰。但我不在乎。
——看到了。他已移動了十公尺遠。
趁由樹矢滑過我身邊時,掃過他腳踝,讓他失去平衡。
至此,由樹矢接連不斷地用手擋掉瞄準頭部的子彈。數量恐怕有數十,乃至數百發。肩膀應該已來到界限。再者,理應已無多少體力能再強揮手臂,抑或用眼睛確認子彈纔是——。
「我、我真是被小看啦……。……啊,不對……先小看人的,是我纔對。」
好孩子。雖爲機械,仍紮實理解我的意圖。
她苦笑着偏過頭。
一瞬間之後,我替周遭的Cosplay士兵們送上槍林彈雨。
並不是要原諒由樹矢。只是在想我是否可以不再使用集中戰鬥模式。長時間催眠,對肉體與精神都是很大的負擔。再者,這個男人……裝備也都破破爛爛的了。
一如預想。由樹矢擠出僅存的力道,揮動手臂打下子彈。
我下此判斷,鬆開意識,重新設置好安全閘。
與去程相同。這裏是二樓。大概是這個男人按的吧。
奔流的汗水明白顯示體力的消耗程度。
隨後聽聞由樹矢的呻吟,聲調宛如出自地獄。
換上新的彈匣,補彈。槍口指向這個男人。
革命家的左眼不斷流血。因爲我的子彈擊中他的眼皮。看來有如流出血淚一般。
環視四周……只見到大量的Comiket參加者。
「棗……·棗·同·學!?」
故意讓他打中的。我的身體因此朝後方滑行好幾公尺,自然已離開電梯。
喀啦。
同一時間,由樹矢未有停歇,再度試圖從正面施展體技。
而說到由樹矢的狀態——
嗒——……。
他已渾身是傷。模仿我的大衣所製造的裝備早已損耗殆盡。即便我用的是橡膠子彈,在承受這麼大量的動力之後,裝備損壞、失去原有機能是可預想的結果。由樹矢喘息着,肩頭大幅上下。稍早不可一世的態度業已煙消雲散。
很好。我就是在等這個。
「請別介意。已經結束大半了。你果然也到這兒來啦?」
「我假扮成Comiket的工作人員,到剛剛爲止一直拿着這張照片,繞遍會場,尋找組織成員。」
「……呼。」
「你能明白是我的光榮。作個了斷吧,由樹矢。」
由樹矢竭盡全力排除子彈,氣勢卻已大不如稍早。
「……——嗚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你的、樣子…………恢復正常了哩……。是手下留情嗎?」
止不住的喘息。因爲方纔被我逼得受了不少傷,消耗過多體力。
「投降吧。再繼續鬥也沒意義。」
「就這個。——你以爲那時我什麼都沒做嗎?」
「是的。調查比預想的費工夫,拖延了一些時間。」
這麼說着,棗一邊取出手機。她在螢幕上操作幾下,將畫面轉向我。照片裏出現港口區的那座倉庫,埋伏其中的傭兵,還有激進派成員們的身影。看來應該是倉庫裏的某臺隱藏式攝影機錄下的畫面。
「已經結束了。」
咚地一聲躍入電梯內——。門在我背後緩緩關上。
然而——那能撐到何時呢?
「喔……啊、啊…………!」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於垂直移動之密室內開展的極近距離對戰。
由樹矢左右下臂靠在一起,兩腕之間產生空隙。我一舉將槍口塞進那個縫隙——
「話說回來,你跑哪兒去了?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到你手機……」
「被這男人誘拐到會議大樓七樓去了。」
「結果哥哥還是徹底失敗了呢。……以知曉哥哥實力的我來看,這等狀態確實給人不小的打擊呢。」
她俯視由樹矢的視線像是憐憫,又像是無奈。臉上懷着一言難盡的複雜情緒。那雙溼潤的眼底,看見了什麼呢?
圍觀的人數越來越多了。得儘快離開這裏纔行。
「——對、對了!維刀!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說!我就是爲了調查這個情報才晚到的!」
「什麼情報?」
「核彈呀!核彈的放置場所!」
喔!終、終於查出來了嗎!?
無法從由樹矢那兒得到答案,方纔都放棄了哩。這真是最棒的消息!
「在、在哪裏?到底放在哪兒!?」
「·東·展·示·場·的·某·個·地·方!那邊是同人誌區,而『東方革命軍』申請了一個攤位作掩飾,混在場內!……但是他們沒有轉告其他人社團名稱,實在是查不出來。抱歉。」
「已經很夠了!但你到底是從哪兒查到的?」
「『東方革命軍』的成員呀。我守在出入口,一發現照片裏的臉,就把對方抓起來!」
「然後就從他身上套出位置是嗎。這麼短的時間,真虧你能讓他聽話。」
「很簡單呀。折斷一根手指,就一邊哭一邊全招了!連我沒問的事都說了!」
「這……這樣啊。」
棗的行動有時候實在很叛逆龐克風。
「這麼一來,最好的作法就是……『趕快前往東展示場,請所有社團人員幫忙確認各攤位的物品』囉。」
「似乎也只能這樣了。屆時略過核子的部分,大喊『有炸彈』就行了。」
「咕哈。」
「你在期待『現代御宅族有反骨精神』對吧?——那只是你的妄想。不過是將你自己的理想強壓到御宅族身上罷了。」
第二擊,膝蓋踢擊。命中下巴,一陣暈眩。
「這、這不就是自殺式恐怖行動嗎!? ……哥哥,你瘋了!」
深表同感。傻眼到不知該說什麼好。
至此已很明白,他·只·用·腳·攻·擊。這男人認定我不是對手,故意只用腳對付我。
——此時,些些神終於有了動作。
更引人恐懼的是……這個男人才只向我使了三招。
「走吧!」
「——由樹矢。你搞錯了。」
我跟棗均未回應。因爲我們都拿不出答案。
「好遜喔。」
「唉唉?。根本就沒用啊。爲?什麼小鬼就是不懂哩?」
轉回正面,我再度邁出腳步。
「……難不成你……」
我感覺背脊一陣寒意。
我遵循她的動作,跑步追隨其後。
「!」
「——你、你別胡鬧了!」
·會·有·非·常·多·人·喪·命。如此單純,理應極力避免的重點。
沒有回應。只有我單方面發言。
「我極度正常。我只是履行生爲人的職責——贖罪。我也會以我的生命報償我即將奪走的生命。」
「呵呵呵……我贏了。」
「沒錯……·御·宅·族·所·處·立·場·將·徹·底·逆·轉!」
依舊沒有回應。
啓動吧。
「那麼我就……讓你見識『維刀辦不到的戰術』吧。」
「所以我也會在這個會場裏結束生命。」
而這個男人,遲遲無法理解這個現實。——致命的失誤令人無限遺憾。
「呼呵呵……這樣啊。——最後來場『意識改革』好了。」
「起身吧!你們有能力改變這個世界!」
「如你預定……?你在說什麼?」
「爲了不讓人變成歧視對象而殺害歧視對象?爲了如此無聊的目的,你打算殺多少人!?」
想看熱鬧嗎?真令人不愉快。這個男人非常危險,衷心希望他們快點離開。
壓低下身,擺出衝撞的架勢。雙眼睜到最大。
由樹矢的噁心笑聲透過地板震動傳來。
一邊介懷着時間,我們仍繼續傾聽由樹矢的說明。
東展示場二樓的御宅族沒有全數逃離。尚有許多人未避難,聚在遠處遙望這頭的發展。
即興演講唐突告終。
這個男人確實曾數度揚言「自己的命」不足惜……但是眼下這狀況,何來的勝利宣言?聽來又不像是不認輸的氣話。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選Comiket當目標嗎?」
「喂,怎麼啦??焚書課的人就這點程度啊?別在那邊裝弱啊!」
暫時停止行動。我緊握着槍,確認周遭狀況。
「結束了,椰子。這樣就成功了。我本來就只把自己設作『犧牲打』。只是過程進展的速度比我預想得要快了點。然而……結果仍如我預定。」
然而——我突然停下腳步。
「有沒有用,我們走着瞧!」
「二十一萬人……左右吧?去年的單日入場人數差不多是這個數字。」
「……棗同學,我們一定要阻止核彈引爆。不能讓這傢伙稱心如意。」
棗揪住由樹矢的頭部,毫不客氣地拿他的後腦勺使勁敲擊地板。碰!響亮的撞擊聲響遍四周,革命家這回真的陷入沉默了。
「哥、哥哥!?」
我的呼吸已然紊亂。倘使他拿出真本事,我會變成怎樣呢?
「嗯嗯。這點沒錯。」
因爲我似乎窺見了這個男人真實目的之一角。
「你們再想想看,此時若有一個男人高喊『御宅族太噁心了應該死』,然後在這活動上殺害大量御宅族……輿論會怎麼說?」
在這一面倒的戰況下,我慢慢導出「某個戰術」。爲求紮實執行,我朝着些些神衝刺前進。
簡單來說,這傢伙的目標就是「自導自演以期抹去世間對御宅族的歧視」。他本身並不鄙視御宅族。然而他卻忽視了一個重點。
大概是懶得再跟我多攪和了吧。可惡。就沒人能克住這男人嗎?我可不是維刀。我沒有足以與這男人相抗衡的戰力呀。
第一擊,拐腳。我徹底被踢中,失去平衡。
這就像是「討論區裏的·順·水·推·舟」。混入不贊同的那一方主張之下,刻意實行各種脫軌行爲,就能輕易拉低該方的評價。只是把「不贊同的那一方」置換成「迫害御宅族的一方」。
由樹矢露齒而笑。
「不,不必起身了,哥哥。睡一覺吧。」
呼呵呵呵。呼呵呵呵呵呵呵。
第三擊,前踢。腹部受擊。方纔咳血便是源自這招。
接着撇過頭,望向躺在後方地上的革命家。
對於周遭投來的侮蔑視線,由樹矢貌似毫不介懷。徑自張開雙臂,彷彿從丹田發聲一般,聲音洪亮地喊話。
「我剛說啦,我只是犧牲打。我若有想擊敗你,早就用槍了。」
也就是說。他的計劃就是混入「·迫·害御宅族的·激進派」這方,搗亂以達成目標。
「好。東展示場……是那個方向吧!」
「我不是在問你數字!大舉虐殺,然後自己逃走,有夠差勁!」
來了。他一腳踹向地面,朝我衝來。
「……你打算留在這裏等核彈引爆?」
果然如此。這個男人本就沒打算活着離開。
「我應該跟你們倆都說過。『御宅族不可淪爲弱者』、『不應成爲歧視對象』。……但是你們看看。這世道,御宅族們無一例外地受到歧視。還被塑造成弱者。」
由樹矢……抬起滿是血的頭顱,緩緩站直身。接着轉向圍在一旁的入場民衆。
「起身吧!抬頭挺胸!就是現在——」
「嗚、咕……!」
「……這不是鬧着玩的。就爲了這個,用恐怖行動殘殺御宅族?」
「喂,我要上囉!」
「世間轉而認爲『御宅族並非歧視對象,而是值得憐憫的對象』。這就是我的革命。」
我沒有一絲戰鬥的才能。這點我很清楚。
奪走無數人命的迫害者。任誰都不想跟這樣的人站同一邊。就結果來說,向心力將大幅下降。
「無法同意你更多。聽他說話簡直浪費時間。讓人火大。」
我的喉嚨吐出帶血的嘶啞咳嗽。
棗壓抑不住怒氣似地大喊。
隨後起跑。
是的,我並不是維刀。——既然如此。
集中。我的兩顆眼球緊追着些些神,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動作。
「沒錯。會場將被核爆吞噬,我則與活祭品們一同赴死。」
由樹矢高聲喊叫。我不禁可憐起他來。我等御宅族的心境與由樹矢完全無法交集。
「我們從沒期望過那種事。什麼『改變世界』、『御宅族文化受到認同』、還是『希望世人憐憫我們』都一樣。」
「快走吧。」
「可能是在模仿某個角色吧?」
「那、那是……在幹嘛?他想怎樣?」
「……手下留情還把我打成這樣。」
棗舉步奔馳,朝着東館而去。
眼前這名男子凌駕我的常識之上。
我太天真了——這一秒我徹底醒悟。
每一發子彈都打不中。即便使用體技亦被搶先反制,連他的手臂都抓不到。而且他一滴汗都沒流。
犧牲打?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也是呢。該走了。是時候祭出準備對付些些神而藏起來的大衣跟·最·後·底·牌。得以最大戰鬥力對付那傢伙纔行。」
然而,我很有自信,自己的運動神經與反射神經之優秀,一般成人無法比擬。實際上我在訓練時的成績總在平均值以上。履行搜查官職務並無困難,原本一直如此認定的。
「世間會開始這麼想吧:『御宅族受到過度壓迫』、『不想跟爲壓迫御宅族而使用核武的人歸在同一類』、『太可憐了』之類,觀感整個顛覆。……絲毫不覺羞愧。」
「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嗎!?」
「我們的希望只有一個。·放·任·我·們。僅此而已。」
腦細胞全數上陣。記憶區塊開始追跡全方位的動靜。
…………——右腳往後放。上身扭轉的角度很小。重心腳並未承受所有體重。半側身轉向後方。右手的擺放方向亦同。脖子扭轉角度約72度。視線落在……我的腳。這是方纔見過的景象。已刻劃在記憶裏。我絕不可能記錯。
記憶區塊瞬間導出最佳解答——掃腿!
「我看穿你了!些些神!」
我吼叫着,在撞上的前一秒跳到半空、開槍。擊發的橡膠彈朝着些些神前進——
但沒有命中。只擦過他的臉頰。
「——!……可惡,失手了!」
爲不夠精確的瞄準技術而心有不甘,站回地面。雙方陷入沉默。
窺探些些神的表情。至不久前爲止的怠惰態度已不復見。
扯起嘴角。他笑得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哈哈……哎唷,怎麼啦?怎麼突然變了個樣啦?小鬼。」
我投以充滿敵意的眼神代替回答。
——我所具備的優勢。那就是「連續目睹了些些神之攻勢」的事實。於此基礎上,再善用我的記憶能力,定能輕鬆閃過已見過的招式。「見到這個動作表示他想施行那招」;我的大腦裏已建構出可謂「些些神應對教戰手冊」的資料。
無法保證此戰術一定會奏效。然而經歷方纔的交手,已幾乎能確定。
·我·仍·有·實·力·與·些·些·神·相·抗·衡。
「已經看出我的習慣動作了嗎?想看穿對手的習慣,一般需要不少時間吧?才幾分鐘根本不夠,即便明白了,身體也不一定追得上。但你還挺厲害的嘛。給你個贊。」
些些神以頗具優越感之語調笑道。
「你這算稱讚嗎?很抱歉,我完全不覺得開心。」
「不識相的小鬼。……話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某個地方見過你的資料。雖然只瞄到一眼。」
汗水自額上冒出。稍早以來持續的防禦及迴避的反覆行動在體內累積起不少疲勞。
這傢伙,就由我來……親手逮捕!
隨着不尋常的劇痛,我被摔到地上。
哪裏有隙可趁?
「我會的。不能再讓你增加傷者……!」
「喂。」
——抓到了。
我的這句話成爲信號。
「啊。」
「放馬過來!」
我的體重非常輕。然而,即便是這麼戰力高強的男人,同樣抵抗不了「急遽後拉的力量」。我已利用這個出人意表的妙招解決過無數個御宅族。
我的能力已然進化。
至迴避爲止的流程太過順利,反而未能注意到。
「我的記憶力異於常人。」
——不,還不是時候。時機尚未成熟。
這個戰術沒道理失敗的。因爲我腦中已推測出清楚的未來發展。能夠率先看透戰況,出其意表的一擊理應能造成決定性的結果纔是——…………
「………………右腳,迴避。下勾拳,防禦。後退迴旋踢,迴避。頭部直拳……防禦!再次臉頰直拳,防禦。出拳擊腹,防禦。前踢,防禦!……左勾拳,防禦。右勾拳,防禦。左勾拳,迴避。右勾拳,迴避。…………直拳,迴避!迴旋踢,迴避!……直拳,迴避!」
「你少瞧不起我。這種招式也想拿來對付我?還用頭髮,是在搞笑嗎?」
留意時機,同時陸續從記憶裏存取這個男人的攻擊動作,神經全數集中於承接。
「嘿!」
擋下如雪崩般的連續暴行,持續探尋最有力的時機。
「就老實感動一下嘛。……哼,看在你表現良好的份上,我就多施點力吧。」
「啊,原來如此。你果然瞧不起我哩。」
嗚啊。完了。
——此時。那一瞬間意外地很快到訪。些些神將上半身往後推。
我終於察覺到自己所犯下之「致命性的錯誤」。
「啊,嗚。」
誠如他所宣告,第一招便使出微微上勾的揮拳。我無從閃避,只好湊起雙臂防禦,隨後聽見下臂骨頭髮出的怪聲。威力十分驚人。幾無停頓地,立刻連續承受包含踢擊的好幾波攻勢。
「……啊。住、住手。」
——照理應是如此。
「接下來是第二回戰囉。·我·要·用·上·雙·手。」
「你有沒有心跟我作戰啊?」
但是,另一方面來說,·只·要·我·防·御·過·一·次·的·招·式,·下·回·便·能·漂·亮·閃·避。將動作化爲言語,很快理解到「防禦過便能閃避」之事實。因此眼下連防禦時聽聞的骨頭受擊聲響都宛如天籟。紊亂的呼吸反使人心情舒暢。
些些神放出的威勢帶着壓倒性的殺氣,彷彿將空氣染成與方纔完全不同的顏色。
「都說了我不會感到開心。」
眼下被用頭髮吊着的激烈痛楚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喂!」
些些神仍直立於原處。身邊則是一臉猙獰地試圖將些些神甩飛的我。
啊,折斷了。
「那我要提升武力囉。」
縱然繼續增加勁道,改用兩手拉,都未能改變現狀。
「我在問你,這是哪來的胡亂招式?」
些些神以快到無法用肉眼掌握的速度連續跳躍,來到半空。
「……啊。」
「…………怎麼……!?」
「嗚。哼!」
我所展開的不是能滑翔高空的翅膀,而是從頭部垂下的兩條細長雙翼,也就是我自己的頭髮。我將分爲兩把的其中一邊馬尾當作繩索,纏上些些神的頸部。
「抓到你了。我抓到你囉。……你無處可逃。——『 再會了 ( Adieu ) 』!」
語畢,咻咻咻!的一陣響聲。
「我應該說過啦。別做無謂的抵抗。」
「你這是在幹嘛?」
未能預知這招。無法用視線追蹤些些神的動作。待我警覺到時,粗壯的腿已撞上我的膝蓋。
該如何應對?是否該馬上出招以取得先機?
「就是現在。」
宛如捕殺獵物的猛禽惡獸。我衝進些些神的懷裏。
打從心底理解到現實;「我與這個男人不在同一等級」。
感覺自己全身顫慄。
至不久前爲止,些些神只用下肢攻擊。如今他提升攻擊規模,開始使用拳頭,我纔開始能觀察到手的動向。由於尚無關於「些些神出拳」的記憶,我只能用防禦來應對。
同時初次爲自身能力之精準而感到訝異。
宛如石像一般,沒有移動一釐米。
「原來是這樣……所以剛剛也是靠這個?『對手出現攻擊徵兆時,立刻與記憶對照、迅速應對』——我在這行混得也算久,倒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做到這個程度哩。很有趣。我有點興致了。」
些些神把臉孔湊近。
突然導出一個極度單純的結論。不禁鬆開緊抓髮束的力道。
這回亦無例外;些些神的後腦撞上水泥地,隨即失去意識。
全身因緊張而僵直。只因聽聞對手宣告將放出方纔兩倍之力道。
「·該·懲·罰·你·了。」
「這樣就能記住臉跟名字?」
我很明白,不勞你提醒!
充斥腦內的念頭只剩混亂、混沌、渾噩——以及困惑。
即便戰鬥意志如此高昂,身體卻跟不上。只有這點令人極度不甘心。
這個動作既存於我的記憶裏。我的腦中已映照出「停頓數秒後放出腳背踢」的未來光景。同時亦是這個男人的上半身將全無防備的光景——
些些神直直朝我衝刺而來,氣勢之猛烈讓人懷疑稍早一戰根本沒耗到他的體力。
「回答啊。」
·動·不·了。
頭側髮根處感受到更強烈的拉扯,傳出一陣劇痛。
機會稍縱即逝。我下定決心,一腳用力踹向地面。
「咦,啊,啊。」
我辦得到。
些些神五官扭曲,貌似打從心底感到不悅,並攫住我的馬尾。由於身高較矮,我被扯到半空,雙腳離地。
自身具備的瞬間記憶能力。思及其應用與擴張的可能性、乃至發展性,連我都忍不住要亢奮到顫慄。這個男人的行動已全數被我「借瞬間記憶之預測」給掌握住了。
徹底地。
「呃、啊。……——嗚!」
「喂,怎麼啦?小鬼,你好像快喘不過氣了耶?是不是快不行啦!?」
我所推測並掌握的「僅限」於些些神的攻擊。
「咦?」
關節不該扭曲。不,眼下·不·該·扭·曲·的·部·位·業·已·變·形。
得儘早取得勝利之機。
感覺東展示場內的時間彷彿停止流動。
失手了。
「怎……麼、會?」
力道未緩,繞到些些神背後。將所有體重同時放到自己的頭部及揪住成把髮絲的手上。藉由頭髮放出夾頸過背摔。
這麼一來,這個男人接下來的行動只剩下一擇,那就是「沉默」。
我全身僵直。些些神的聲音已無方纔的輕浮語調,讓我好生恐懼。
我有此直覺。
啵嘰——!
我喫下一道踢擊的右腳發出的聲響簡直血淋淋。
好可怕。而且被揪住頭髮。逃不了。
「別退縮唷?一個不留神就會丟掉小命的。努力跟上我吧。」
爲什麼……我明明一如往常,不,比平時用上更多力道,紮實執行了束縛招式呀。
「咕,啊。」
一旦有所掌握,即刻率先用嘴道出其招式。
不見止歇之兆的猛烈攻勢,我則如唸咒語一般,細數對方攻勢與我的應對行動。
即便熟知對手的攻擊模式,·不·代·表·自·己·的·攻·勢·能·奏·效。
「呃,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抱歉喔。我剛纔有點火大。你還好嗎??哈哈哈!」
鬆手放開我馬尾的些些神,一臉得意地大笑。
站不住了。我像身體融化一般癱在地面。
眼底只見水泥地像在搖晃的光景。眼淚……是淚珠扭曲了我的視野。身體的顫抖仍未停歇。
「哎呀。這樣就哭了,我們怎麼玩下去呀?」
我抬起頭,視線對上滿面笑容的些些神。
「咿!?」
即便發出恐懼的尖叫,也阻擋不了些些神的行動。
有如足球的射門動作。未有一絲猶疑,些些神猛力從腹部把我踹飛。
身體飛上空中。隨後動作癱軟如橡膠球似地撞上社團攤位排桌。
碰啷碰啷。隨着驚人的響亮撞擊聲,桌子一張接着一張倒下。待被撞倒的桌子來到第十張時,我的身體總算停止位移——
有如一條破抹布一般,癱倒在地。
「咳哼。…………嘎、嘎噗……」
嘴裏吐出暗紅色的血液。無法大口呼吸。強烈的痛楚不斷逼出眼淚。
我的思緒已徹底被恐懼感佔領。最早「與這個男人相抗衡」的念頭早已消逝無蹤。雖然拼了命地想從這座桌子山裏逃脫……不行了。身體動不了。感覺全身四分五裂,不聽使喚。
這是騙人的吧?我不要。
我怎能死在這種地方呀。
好痛。好討厭。好痛。痛死我了。
「嗚啊…………啊,啊啊,呃啊……!」
「救、救命啊。誰來……!」
「喔喔喔,很好。沒錯,你說得很棒!」
但是眼下狀況已不再相同。
第一腳,踢開壓在我身上的桌子。
些些神收回手,男子立刻滑落地面。
「就解決掉你吧。實在太吵了。」
咻——。——啵嘰啵嘰啵嘰啵嘰啵嘰啵嘰!
本來已不再被那份心思給束縛的。
原本趴着的身體被踢成仰躺姿勢。
頭頂上方傳來讓人不舒服的聲音。
「……啥啊?你誰啊?」
我討厭這樣。好難得才更接近他們,感覺自己能夠改變。纔剛這麼想。
然而,事實跟我想的完全不同。
「那是兩碼子事!她說了『救命』。是人就應該挺身而出!」
高聲斷然揚言「你們是社會敗類」的那些日子。
些些神的聲調聽來不太開心。我的身體無法動彈,只能將眼球往上轉。
「真是的。不管你怎麼努力?死掉的人是回不來的唷?」
「!」
疑似是一般入場者的他,聲線不穩。是他揍了些些神一拳。
不是。我道歉的對象死也不會是些些神。
方纔出聲批判的人一個個往後退了一步。有沒有配槍都不影響這男人的強大,衆人亦爲此感到畏懼。
到方纔爲止,確實還這麼想。
「咕噗。」
好可怕。
我不要。我不想死呀。
這樣啊……。這個男人,只要願意,早就能隨時取我性命。
「可惜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啦!……嗯?」
——砰!
「啊啊啊,我終於懂了!你憎恨這些御宅族,所以進到焚書課!一定是這樣吧!?怎樣?我說中了吧?嗯?喂?」
「!」
「……我不要。」
「……——對、不起……」
而他們卻不循私地幫助我……面對他們,我只有滿心的謝罪之情。
「你這個粗鄙人!怎麼可以這樣踢女孩子!精力過剩不會去海邊衝浪喔!?」
「啥?喂喂喂喂……你們不是御宅族嗎?不是最喜歡看這種場面嗎?怎麼說來着……啊,是了,『施虐性高潮』,對吧?在旁邊乖乖欣賞就好啦。」
在這種心理狀態之下,不管思考什麼,都得不出正面的結論。
只剩止不住的恐慌。從未受暴力蹂躪至這等程度。假裝大人語調,說得頭頭是道,然而說到底我仍只是個孩子。
我必須活着。
……我一時跟不上狀況。
我真蠢。怎會用一部分人的罪行去判定整個羣體呢。
我不想死。
·我·的·生·命·不·只·是·我·一·個·人·的——!
「不、不要。」
用手槍破壞美少女模型的那些日子。
可怕恐懼恐慌畏懼害怕快住手求求你住手好可怕好恐怖。
但還能勉強確認些些神的近距離行動。
·他·執·槍·指·着·我。看來他還有另一把槍。
現在已經不那樣覺得了。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喊了「救命」,他纔會栽在這男人手下。
「啊?」
好恐怖。
「喔……是喔。我懂了。·那·你·就·先·死·吧。」
一隻腳抬起,看得出影子落在我頭上。——我會被踩。
些些神毫不留情地朝我開槍。
然而,就在此時。聽到「磅」的一道臉部受擊的聲響。
我一直以爲御宅族是我的敵人。認爲他們不可原諒。幾近盲目地判定他們都是罪犯。深信是正確的事,而持續法辦他們。
「好了?垃圾處理完畢。……不錯喔。接着換誰來呀?」
「『奏手』……?啊,對了!我知道在哪兒見過這姓氏了!『星期五的模仿犯』事件!被殺的人是你親戚吧。」
第二腳,瞄準我的臉。
「你、你給我退下……離開那個女孩子!」
「喔喔喔?怎樣?你這是在幹嘛?爲什麼打我?」
從小學時期起,沒有一天忘記妹妹的事,一路努力走來。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喂,你當真啊?剛纔是誰那麼囂張地攻擊我?現在竟然哭着求饒?別鬧了?!這樣豈不像是我在欺負你嗎!?」
眼冒金星,頭部遭受強烈衝擊。感覺頸部上下彷彿都要分家了。
別再說了。求求你別逼我回想。
還有,見到他們就無條件認定是罪犯的那些日子。
我不要。
連對她的承諾都無法遵守。——我不甘願。還是說「我跟妹妹,兩個人加起來,註定只能活這點時間」?我們本就宿命如此嗎?
「怎麼啦?你該不會是在哭吧?」
「臭傢伙。有槍就了不起喔!」
「我好失望喔。你竟然打算用那種搞笑的捕縛術解決我。」
·他·們·在·掩·護·我。
拼命擠出一絲力氣,將頭抬高一看……些些神的拳頭深深嵌進挺身抗議的男子腹部。想必打斷了好幾根肋骨。說不定還刺進了內臟。
我從傾斜的桌腳之間窺見些些神的腳。
被打中必死無疑。槍口現正對着腹部。
是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挺身掩護我的人們。
可是……現在察覺到又能如何?
咻碰。
手槍裝了實彈。不是橡膠彈。
「怎麼這麼麻煩呀?。這個小鬼可是你們的天敵耶?」
「……真、真的假的呀!?」
「你、你少瞧不起人!看到這種事在現實裏發生,怎麼可能愉快!」
「……拜託,住手……」
「咦、咦……?那個有名的事件?」
周遭發出對他表示支持的騷動聲。
好不容易開始瞭解他們。
我在妹妹過世那天發過誓,「要連她的份一起活下去」。
沒有感覺。不知道子彈射中哪個部位。聽說「內臟沒有痛覺」,或許子彈正在我的內臟裏咻咻地鑽洞哩。我如是想。
他們明明都清楚我的身份。我總是無情追討他們的罪狀。我用槍攻擊他們無數次。我還大聲宣告他們沒有人權——
「啥啊?你是在幹嘛?終於想求我原諒了嗎?嘎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就取締這些傢伙發泄嗎?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只不過挺小家子氣的哩。不覺得空虛嗎?沒意義的事就該忘記呀。」
些些神停住話語,望向我……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一生所爲,如跑馬燈般迅速閃過我眼前。
「住手……別再來……!我不會再喊『救命』了!」
東展示場的天花板映入眼簾,些些神的臉也在視線角落。不過——整片景象矇矓不清。由於臉部受創,視覺系統無法正常運作。
「來吧?!第一發?!」
「反正不重要。」
沒錯。全都說中了。這男人說的都是事實。「星期五的模仿犯」事件讓我失去了妹妹。御宅族愉快殺人犯奪走了我妹妹的性命。我異常的嫌惡感就來自這事。
沒興趣,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些些神的語調傳達出這些訊息,再放出兩腳踢擊。
我不想被殺。
視線落在我胸前的·識·別·證。
四周的喧嚷聲無情地刺向我。
眼前站着一名陌生男子。
「你、你夠了吧!」
爲什麼要這樣踐踏我的感情?
「……啊?」
些些神聽來十分愕然。他死命瞪着落在他腳邊的彈殼。
有彈殼落下,表示「·些·些·神·肯·定·有·成·功·擊·發,·但·是·子·彈·卻·沒·打·中·我」。
些些神轉過頭,望向東展示場的出入口。
我亦將模糊不清的視野轉向那頭。門邊有一道男人的身影,手裏握的槍對着這裏。
「…………!你……!·你·做·了·什·麼!? 」
硝煙冉冉升起。
「他」手裏的槍還冒着熱氣。
「·馬·上·從·學·姐·身·邊·退·開。——否則我會忍不住宰了你。」
如今在我眼前的這等光景。
與任一屆的Comiket相比均異常非凡。
社團攤位邊一個人影都沒有。每年的這個時段,總是東展示場最人潮洶湧的時候。如今一眼望去未見一道排隊的隊伍。我們周遭還有不少人圍着,我猜他們也覺得很遺憾吧。一年只有兩次的重要活動,竟被無聊的恐怖行動給搞成這個樣子。
從結論說起,我超級光火。
最不能原諒的就是些些神龍。沒可能諒解他。雖然有配槍,學姐仍只是個女中學生。而他面對實力差距如此明顯的對象,竟攻擊到這等地步。這事實最令我無法接受。
——沒錯,我確實氣炸了。然而內心卻冷靜到連我自己都深感訝異。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情緒。摩維亞那時候還腦中一片空白哩。
或許這兩年我真的成長不少。當時那般一發怒便失去自我、記憶消失的毛病,別說是士兵,以一個人來說也不是很正常。
極其冷靜地放下槍。
接着小跑步,目標是倒地的學姐身邊。
「喂,你這傢伙……。你剛纔到底做了什麼?」
些些神瞪着我。
「棗同學。快把學姐帶走。」
飽受驚嚇的聲調從背後傳來。是棗。
「你先別說話。」
「……學姐,對不起。都怪我太晚到。」
「但是……些些神說的沒錯。我只是爲了泄忿,才欺瞞自己,要自己相信。不承認自己的錯誤。……不願面對我內心早已扭曲的事實,一直在逃避。」
接着從懷裏取出……·裝·填·實·彈·的·彈·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厲害!你太有意思了!真的全都打掉了!那不是橡膠彈嗎!?哪門子的玩笑!?哈哈哈哈哈哈!」
聽聞這道命令,我默默點頭。
「我不會再手下留情囉。」
「那還用說,等我殺了你,就證明我比較高明啦!對吧?」
「……是我太天真了。怪我沒更早解決由樹矢,才讓學姐傷成那樣。」
我轉過身,用眼神向紅衣少女示意。
無視。我越過這個男人身邊,靠近學姐。
我摟起學姐的上半身,握住她的右手。學姐將臉湊到我右耳,以輕如蚊吟的音量告訴我「一個三位數字」。
「阻止核爆,沒有人死掉的結局。故事必須以幸福作結。以這個目標來說,你就礙事了。」
「……呼嘻嘻呵呵呵呵。用子彈擊落子彈!?你真不是普通人啊哈哈哈!」
「我只想……活下去。若有明天,我想試試不同的人生。我想要每天有新的體驗。……——但是,我無能阻止那個男人。我阻止不了……嗚!」
「有必要把一個小孩子弄成這樣嗎?這、這男人……根本有病!」
「維、維刀……是你、嗎?」
「棗同學。她就拜託你了。」
「咦?不會啦。你表現得挺好的呀。畢竟啊,剛纔,我是真的打算……幹掉那個臭小鬼的呀!嘎哈哈哈哈哈!」
有個可行方法。我一個人就能辦到。
望着朝外流動的人羣,些些神低聲說道。
「因爲會妨礙我跟你的戰鬥,才叫他們走的。——再者。」
「喂喂喂喂喂!你很多事喔!讓那小鬼死在這裏,纔是故事的高潮啊!」
擊發。
些些神的表情因愉悅而扭曲,我則手握槍枝,凝視着他。
「……這是請託。——……請你阻止,些些神……!維刀!」
「……是喔?這樣的話,只要有我這個角色出現的作品,就肯定是二流的啦?因爲我等下就要死了。包括你跟這些傢伙,還有那個小鬼也都會死。」
我亦跟上。——他手上槍枝對準我的角度,扣下扳機的時機,手腕的動作,加上其他與射擊有關的要素,仔細觀察一切,讓我的子彈配合他射出的子彈。
學姐沒有察覺。因爲視線不清而沒發現我作着艾爾迦特的打扮。
這一刻,這把槍終於成了名正言順的殺人兵器。
「不用管了。我會想辦法。」
學姐在哭。
「誰比較高明?」
「喔!令人開心!終於可以來真格的囉?這樣才能分出高下嘛!」
「好……過分。」
砰、砰、砰、砰——……些些神連續扣下扳機。
「不。不要緊。你聽我說。」
學姐的眼神虛無,眼光失去焦點。
引發這些反應的是恐懼感?還是憤恨之情?
·我·選·擇「·瞄·準·些·些·神·擊·發·的·子·彈」。
「啊,是,好的。……那、那個炸彈,一直有人在找,可是……」
首先確認她的狀態。腳、腹部、以及頭部均受重傷。推測內臟亦有損傷,需要儘快急救。出血量多到連我身上的大衣都沾染了她的血。
這是對持槍者的警示。等於在提醒道「你現在有可能殺死人」。
「哈哈……是、是我太小看那傢伙。……——我眼睛,幾乎看不見了。」
我與些些神,乃至圍在四周的男子們均未發一語。只聞彈殼跳落在地的聲音。
些些神似乎爲這句突然冒出的玩笑話感到困惑,說完「啥?」之後,擺着思考的手勢,思索了一會兒。
學姐自嘲似地勾起嘴角。
「維……刀。」
子彈與子彈在彈道上衝撞。雙方子彈反彈開來,各自打向地面與天花板。即便橡膠彈的彈頭被撞得粉碎,後方的鉛製部位仍能成功阻擋。
學姐露出無力的苦笑,身體離開我的臂膀……就此失去意識。
「天真。你想太美啦。你以爲可以不波及到他們?」
「我要處理這個男的。」
「……」
「一直以爲自己走的是正確的路。太執着於生存意義。」
「你以爲能怎樣?殺了我,停止核彈,然後一切萬萬歲嗎?」
「學姐。」
我無視些些神的挑釁,催促棗加快行動。她手腳俐落地作好緊急包紮,把學姐背到背上。
·他·的·子·彈·被·我·全·數·打·落。
稍早,我趕在些些神打算開槍時到達現場。當下他的手指已靠到扳機上。狙擊他也來不及。——因此,
我·已·然·穿·上聖騎士的大衣。到這裏的路上順便取回的。
打到頭部立刻死亡。命中心臟同樣瞬死。殘酷且毫不留情,足以取人性命的武器——。

「我·確·實·開·槍·了。爲什麼沒打中這個小鬼?」
我握着的手也在發抖。
我卸掉空彈匣。
無論如何,我想對學姐說的話只有一句。
隨後作好覺悟,回答。
「沒錯。但我會讓他償還好幾十倍。現在,馬上。」
腳跟一踏,發出喀的一聲。半身轉向些些神,使勁瞪視。眼前這男人的臉上已無平時的輕浮態度。
雙方距離五公尺。我也架起手槍,槍口對準這個男人——
「我不問他對你說了什麼。……重要的是學姐今後想怎麼做。」
「I Got It。」
這是爲了對付些些神,向藍的爸爸要來的,僅此一個。我將它卡到槍身下方,拉動滑套,將真彈送進槍管。
「但是在『領悟』之後,那些全失去了意義呀。——到現在才……察覺到。」
「——你們快逃。所有人立刻離開。這男人不是講過了?這裏有炸彈。」
「那也是一種了不起的生存方式。」
「嗯,好的!……你、你打算怎麼做?」
「你聽說過嗎?我以前讀過一本論故事架構的書。裏面說『用殺人來建構故事高潮的只是二流作品』唷。」
聲線逐漸轉爲嗚咽。
「這裏就交給你囉!」
裝上實彈的同時,槍身的發光條自動從平時的「紫色」變成「·紅·色」。
「……我們倆想的事還真像。」
「學姐。·請·下·令。」
些些神愉悅似地說完,瞬時舉槍對着我。
「好、好的!」
雙方槍聲幾乎完美重疊。整體聽起來或許會像是一道緊密接連的長響。
些些神一臉不可置信似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把·我·子·彈·打·下·來·了?」
衆人雖感疑惑,仍緩緩離開原地,陸續朝着出口走去。倒在地上,看起來像是被打了一頓的男性則由其他參加者們協力扶走。
將意識集中到前方,些些神還在笑着。
「是啊。所以沒有人會死。」
「啥?」
說完立刻回頭望向我身後的人牆。
衣服破破爛爛的。嘴角與頭部都在流血。散亂失去光彩的金色馬尾。還有又紅又腫的眼皮——。狀況之慘烈讓人不忍卒睹。
——待雙方均射出六發子彈後。
「就算沒人喪命也還是二流。讓學姐傷成那樣,不管理由爲何,都是狗屎不如的故事。——不過呀,現在還來得及創作快樂結局。」
「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丟臉?」
說完隨後離開東展示場。些些神一臉不滿意。
「嗯……確實沒錯。要說像是蠻像的啦。你跟我小時候都在國外搞些有的沒的嘛。雖然做的事是相反的。」
「是呢。你專門引發紛爭,我則努力阻止。背道而馳哩。——而且你只有一個人。踐踏無數人的心,活到現在。」
但是,我補充說道。
「我不是一個人。我靠着許多人的意念支持,一路走來。」
「那又怎樣?」
「你沒辦法到達我的領域。」
些些神的眉角抖了一下,我沒漏看。
「……口氣挺大的嘛。看我怎麼捏碎你的宣言,彈雨舞者!」
「你知道那稱號怎麼來的嗎?」
「啥?」
「我是指——·我·會·被·稱·作·彈·雨·舞·者·的·理·由。」
「不就是……會像跳舞一般連續射擊嗎?」
「不對喔。」
我握好制式手槍•華氏9999。
周遭沒有人影。所有人均已避難完成。此時的東展示場只剩下我跟些些神。
這樣我就能無後顧之憂地全力戰鬥。沒有需要掛心的對象。更無須調整戰法。
·我·的·最·強·密·技也能盡情發揮。
「我現在就給你機會欣賞。彈雨舞者的戰鬥是什麼樣子。」
再度使勁握緊槍托。
「些些神……就十秒。」
「可、可惡!」
我環視四周,尋找編號「683」的攤位……有了。還蠻近的。
這不是玩笑話。
「啥!?這、是……!」
集中。潛入意識最深處。進一步往下。
連續射擊。尖銳的彈射音不斷響起。
「嘖……。死小鬼,被她看到了。」
「——我要上了。別停住,看清楚了,連眼皮都別眨,最好停止呼吸。要想對付我,這是最基本條件。之後就自己想辦法吧。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我·十·秒·內·就·會·定·勝·負。」
所有神經集中在槍口。
最終戰役,開始。
些些神龍。
我的視線離開些些神。
而且離引爆時間剩不到一分鐘。
有種彷彿什麼都辦得到的感受。
「放心吧。再幾秒就結束了。」
結果。
「原、原來彈雨舞者是這個意思……」
轉回面向炸彈。不能不管,我把配線扯出來。
聽見「鏘!」的彈射音。沒射中。
「乖乖待着就不會死。醫護隊很快會到。你就躺一會兒吧。」
「喔啊啊啊啊——————!」
「有膽就放馬過來啦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只不過……實在無法感到開心。原因出在螢幕上。
直接瞄準他沒有用。傻傻地正面開槍,這個男人勢必能全數閃避掉。因此我得出「利用彈射瞄準死角爲上」的結論。將剩餘的一般民衆趕出去就是爲了這個計劃。可不能讓他們中彈。
學姐恐怕是想靠近這裏才被些些神發現,於是雙方開始交手。我走到桌邊,確認一旁手提箱的內容物。
但我沒有瞄準致命部位。子彈全都在一瞬間經過計算才朝那些地方擊發的,絕對不會失準。
上面顯示一個數值。「1:00」、「0:59」、「0:58」……數字逐一遞減。
「來吧。」
就在這招決定勝負吧。
「受我這槍。」
「『Exceed』!」
「可惡!……快停掉它!些些神!關掉引爆裝置!」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又知道炸彈在哪兒了!?」
「終幕。」
怒氣來到頂點。他把學姐傷成那樣,不必同情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子彈跳躍着貫穿全身,再反彈,血液不斷噴出。
「我知道啊。你打成重傷的那個女孩子啊,在被帶走前偷偷跟我說了攤位的編號。」
擊碎萬象。
連觀念亦告幻滅。
·我·將·用·十·秒·鍾·徹·底·解·決·這·個·男·人。
「哈哈哈哈……!沒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無須再執起武器。我收好槍。走到敗北的傭兵身旁。

一發,兩發。些些神瞄準我的頭部跟腳開槍。我維持壓低的姿勢躍起迴避。沒有抬頭便回擊。
雙方以同樣動作踹過地面,開始射擊。
些些神放聲大笑,雙膝跪地。
我點點頭。
不止是天花板。我用準星指定各個方向。牆壁,社團攤位的桌子,水泥地板加高處的直角,柱子——。一一打向這些地方。
回過身一看,些些神躺在地上,高舉單手。
我所擊發的子彈結束彈跳的旅程後,回到他身上——。
「怎麼不來啦?啊——!?」
一顆顆子彈不斷彈射,彈射,彈射,再彈射。
「什麼啊?……哈哈哈。你別胡扯了。還十秒哩。無聊的笑話。你以爲我等了多少年才——……」
彷彿一把槍便能改變世界。
「沒辦法哩?。這個開關只有ON的功能耶。」
反覆,再反覆。
我唱誦那句話。
「你說啥啊——————!?少瞧不起人!看我的啦啊啊啊——————!」
「啥?」
彷彿能飛上天空。甚至能停住時間。
子彈一齊殺到!
誠如兩年前,摩維亞的改變——!
劃過空間。
「Got It!」
朝着我斜上方的·天·花·板·扣·下·扳·機!
終於找到了。這個就是核彈。
手裏握着某種開關裝置。用途除了引爆核彈之外,不作他想。
「這已是,」
釋放!
我重新執起手槍。
「嗯嗯……。舞動的不是你,而是·子·彈。『子彈代替射手,華麗舞動,所以才叫彈雨舞者』。……對吧?」
啪嘰。我與些些神,彼此的拳頭相撞並反彈。兩人同時後退,迅速執行下一波攻勢。只是我的反應快了好幾拍。
我將準星……拉離些些神。
些些神帶着嘲諷語調說道。……炸彈旁邊確實連着紅色與綠色的線。
「最終曲的時間到了。——跳舞吧,些些神!」
望向時鐘——正好十秒。些些神已徹底失去戰力。
「……最、最後的最後還要掙扎!」
「喂,你覺得是哪條呢?紅線跟綠線。」
撕裂時間。
最後終於聚集到同一個標的物。
隨後仰躺而下,手、腳、肩膀、膝蓋等多處均有出血,地板上出現一塊紅色血池。
「——————————————————!」
這下不秒——它·已·經·啓·動·了!
「——『·彈·跳·吧』!」
——有了。箱裏出現金屬筒狀物及其延伸出來的配線。
舞動。
這男人打算·馬·上·引·爆!
「真卑鄙……根本不同次元的嘛……!哈哈哈。」
「接下來,等拿到炸彈就結束了。」
視野變得狹隘,集中力提升至極限。
些些神舞動般地扭着身子。
「不用實彈就使不出來。所以棗同學被當作人質的時候不能用這招。」
雙方距離很近。
判斷這情況下不利射擊,將意識切換爲近身戰鬥。
「這下懂了吧?」
「切斷其中一條就能停止引爆,是嗎!?」
「引爆裝置是老爹重新換過的。紅線跟綠線,剪掉其中一條就會停住唷。設計很典型是它唯一的優點。」
語畢,些些神將一把刀扔到我腳邊。
大概是要我用這把刀把線切斷吧。
「回答我。是哪一條?」
「纔不要哩?。我不會說的。」
「你、你也會死掉喔!?」
「我無所謂。我的目的就只有跟你再戰一次而已。——彈雨舞者,你該怎麼辦呢?你喜歡什麼顏色?」
「……『神奇寶貝』我買了紅版。」
「幹我屁事。」
沒輒了。這傢伙心意已決。
計時器顯示「0:35」。
「0:34」。
「0:33」……。螢幕不斷倒數。
低於三十秒了。
可惡……結果還是無法成功嗎!?
就只能聽天由命,憑運氣任選一條了嗎——!?
「好吧,給你提示。『紅色』。」
些些神仰躺着,這麼說。
「……那叫做提示喔?」
「嗯,是提示沒錯。問題在於你是要相信我說實話,還是認爲我撒謊……你自己判斷。」
「0:06」
然而已無暇多想。
「0:01」
「0:20」。只剩二十秒。
快想——。
還是說——。
組織成員的說詞。
傭兵們的話語。
那場演講影片裏的講稿。
握好刀,伸向炸彈的配線。
這男人爲什麼要給我提示?
回溯記憶。追溯意識。有沒有誰提出過關鍵性發言?足以用來判斷些些神話語之真實性的發言——!
我只能努力回想……些些神說過的話。
但我沒有她那等記憶能力。
「喔。……我知道了。」
換成學姐,她一定能馬上導出解答。
切斷了配線。
甲村的口供。
沒有百分之百的確信。
·由·樹·矢·的——
「若真有神……就讓我見識一流的故事結局吧!」
「快呀,讓我見識一下。結局悲慘就是二流故事,所以你不想讓任何人死嘛?」
被擄走之保守派成員的意見。
腦中的思考迴路瞬間接上。
我扯動手裏的刀子。
最後關頭依然想贏我嗎?
「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