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該怎麼做呢朧同學
《我喜歡的男孩,其實也是女孩》 · 犬飼鯛音 · 1萬 字
粉筆敲打黑板的聲響以及抄寫筆記的沙沙聲蔓延的教室,是被乏味無趣籠罩的睡魔大本營。抬頭望向黑板,會讓人想打呵欠;但將視線往下移到筆記本上,眼皮又會跟着一起往下。無法像鮎子那樣不發出一點鼾聲熟睡的我,視線仍眷戀地停留在玻璃窗上。
今天的陽光很刺眼,所以玻璃窗從一大早就無法發揮作用。反彈了夏日豔陽的玻璃窗,無法映照出朧同學的身影。一整天的樂趣被剝奪的我,腦中浮現朧同學昨天的身影。
然而,記憶中的朧同學總是有點不真實。回想的時候,我雖然會因陶醉而恍惚,但馬上會湧現宛如作了一場白日夢的空虛感。昨天看到的朧同學,跟今天坐在我旁邊的朧同學,無法想象他們是同一個人。至少,在教室裏的朧同學,不會爲了別人一句微不足道的話而表現出不滿,也不會說些壞心眼的話,然後突然一個人笑起來。就算對象是鈴木同學也一樣。
在學校裏的時候,朧同學之所以會避着我,或許正是因爲這樣的原因。我只是跟放學後的朧同學變得要好而已,跟學校裏的朧同學並不熟。所以,在學校時表現出跟他熟稔的態度是錯誤的行爲。試着這麼強辯後,我莫名接受了這樣的推論。之前緊緊黏在心上的那些疙瘩,現在感覺少了一些。
然而,我同時感到不安。這樣的話,學校裏的朧同學算什麼?放學後的朧同學又算什麼?兩個朧同學我都一樣喜歡,可是,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朧同學?
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後,我變得有點害怕。本來的「他」應該是「她」,所以,無論是學校裏的朧同學,或是放學後的朧同學,或許都不是真正的他。就算定睛凝視玻璃窗,也不可能看出答案。我唯一明白的,只有逐漸消失的疙瘩搖身一變,成了風雨欲來的一股不安。
我突然覺得很憤怒。無論是過於強烈的陽光、寫在黑板上的文字、眼前那些形形色色的後腦勺、正在說明什麼的老師嗓音、向老師提問的學生嗓音,總之,這一切都讓我很憤怒。對於只想將精神集中在朧同學身上的我來說,大家全都是礙事的存在。
*
以食物填飽肚子後,我的怒氣逐漸平息下來。
一個巧克力豆菠蘿麪包就能擺平的憤怒,剛纔竟讓我怒不可抑,我開始覺得第四節課的自己好丟臉。我一面啃着第二個麪包,一面渴望自己能談一場更清新的戀愛。我以舌尖品嚐軟綿綿的草莓牛奶蒸麪包,思考這應該纔是真正的愛情滋味吧。柔軟、細緻卻又Q彈,光是口感就足以讓人展露笑容,而草莓的酸甜及牛奶的醇厚,又讓這塊麪包往上加分。粉紅色和乳白色在柔軟的麪包內部交織而成的大理石紋路,看起來十分吸睛。而且,世上不存在第二個一模一樣的麪包這一點也相當吸引人。柔和、甜美、可愛又特別的草莓牛奶蒸麪包,是我理想中的戀情模樣。
然而,我實際上正在談的戀愛,一定是像那種吧——我的目光聚集在鮎子桌上的一塊褐色麪包上。外型扭曲的這塊咖喱麪包,因爲裹了一層面包粉,表面看起來粗糙不已,裏頭還塞着滿滿的塊狀物。躲在內部的濃稠餡料,一旦找到出口,就會蜂擁而出,毫不留情地染黃所經之處。
「就算你這樣死盯着看,我也不會給你喫喔。」
察覺到我的視線後,鮎子伸出手掌捍衛她的咖喱麪包。
「我沒有在打它的主意啦。咖喱麪包又辣又油,我纔不喜歡呢。」
「啊,是嗎?我覺得沾滿砂糖的甜滋滋麪包,才令人無法想象呢。」
「甜麪包很好喫耶。」
鮎子再次以「啊,是嗎?」簡短回答我後,便喀哩喀哩地啃咬起看來就很硬的明太子法國麪包。自豪的堅硬門牙登場,這就是鮎子大人的真功夫!像這樣,喫東西的方式會自然表露出一個人的人格,所以很有趣。被鮎子影響的我,忍不住也狠狠咬下蒸麪包,然後悄悄將視線移向終於開始發揮作用的玻璃窗上。
「不管什麼時候喫,漢堡排永遠這麼美味,到底是爲什麼啊?要打分數的話,我絕對會給它七顆星。」
無視自己說要打分數的前言,以大量星星評定漢堡排的鈴木同學,滿足地點着頭。他的太陽穴也因爲咀嚼的動作不停抽動。除了豐盛的配菜以外,可以看出灌注了大量愛情的巨大便當,應該是他母親親手做的吧。而毫不猶豫地大力稱讚這個便當的鈴木同學,天真爛漫的模樣讓我湧現笑意。暫停讚歎漢堡排的發言後,鈴木同學轉而大口扒飯。
「漢堡排果然就是要配白飯纔對。在我看來啊,把它夾在漢堡裏,簡直是邪魔歪道的做法!邪魔歪道。」
從便當盒抬起頭來的鈴木同學,很沒有規矩地將筷子咬在嘴裏這麼說。真是的,一下子拼命喫,一下子拼命講話,他也太忙了吧。相較之下,用餐中的朧同學不太說話,邊以簡短的回應和鈴木同學應對,邊默默咀嚼手中的貝果。他捧着貝果的樣子,簡直跟捧着橡實的松鼠一模一樣。有時,他會拿起一旁的利樂包豆漿啜飲。那款豆漿用的好像是非基改大豆。
話還沒說完,我就被瞪了。鮎子停下大口咀嚼的動作,將喫到一半的豬排三明治粗魯地扔到桌上。
「喫了也不會長肉的我,收下這個麪包也只是浪費食物而已,所以你就自己喫掉吧。來,啊~」
在我將注意力聚集在朧同學身上時,鮎子吞下了咖喱麪包,接着將手伸向豬排三明治。我也開始大啖夾着烤棉花糖的脆片土司。但同時,我發現自己的左手還捧着剛纔的蒸麪包。我以指尖確認觸感,發現它仍是軟綿綿的。
「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戀愛,聽得我都要消化不良了。」
我鄭重地向鮎子低頭,以此取代下跪道歉的動作,然後把加了大量糖漿的皇家楓糖瑪芬遞給她。這是我爲了當成甜點而保留到現在,不斷散發出甜美香氣的私藏麪包。鮎子皺起鼻子確認味道後,謹慎地以門牙咬下一口瑪芬。
「我的體質不管怎麼喫都喫不胖呢。這點你也知道吧?」
「不多喫一點的話,可不會受女孩子歡迎喔。」
只喫貝果配豆漿,你是在減肥的粉領族嗎——朧同學的午餐,營養不足到就連我都想這樣狠狠吐槽。跟擺在一旁的巨大便當盒相比,差距就更明顯了。
鮎子以一雙脫力的死魚眼,接下我承載着滿滿惡意的發言,還附加一個誇張的打呵欠動作。爲此,她的眼球浮現一層泛着光芒的水膜。我腦中湧現想把剛纔那句話吸回肚子裏,並馬上對鮎子下跪道歉的念頭。這樣只是單純的遷怒行爲而已,我真是個醜陋的咖喱麪包。
「嗚哇,比想象中的還要甜膩呢。」
朧同學跟鈴木同學的體格差異,就是源自於這種地方嗎?我恍然大悟地轉頭望向自己和鮎子的桌面,然後不解地歪頭。擺在我們兩人桌上的麪包,無論數量或大小都很相近,差別只在於口味是鹹是甜而已,但爲什麼鮎子這麼苗條呢?這算是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了吧。
「而且柔軟到嚇死人的程度。」
我一面爲了自己買的淨是甜麪包一事後悔,一面把手邊最後一塊蒙布朗丹麥麪包推到鮎子桌上。鮎子已迅速嚥下口中的瑪芬,正緩緩啜飲罐裝咖啡,我無法判斷她到底還餓不餓,然而,我就是無法不做點什麼。
即使明白了一切,到頭來,我仍舊什麼都做不到。明明是如此喜歡他,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幫上朧同學的忙。我找不到任何一種方法。
「會嗎?」
「別放棄啦!來,我的配菜分給你,不用客氣,儘管喫、儘管喫。有青花菜、紅蘿蔔,還有小番茄喔。」
朧同學在一旁安靜地咀嚼着。不知何時,他的午餐成了有三種蔬菜點綴、看起來醜醜的沙拉貝果。朧同學不喜歡甜食。從好一陣子之前,我就知道他午餐總是隻喫中間挖了一個洞、造型很簡單樸實的麪包。因爲想模仿他,我試着買了同樣的東西,然後發現貝果雖然外型跟甜甜圈相似,喫起來卻完全沒有甜味,比喫到沒填滿鮮奶油的巧克力螺旋麪包的尖端更讓人失望。
「就算多喫一點,我也不會受歡迎啦。」
「好好,我知道了啦。」
「咦,你現在不是敢喫番茄了嗎?」
「噯,鮎子,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嗯,我會喫。對不起喔。」
「是說你的午餐,營養也太不均衡了吧?」
「鮎子,你感覺是那種平常對戀愛不屑一顧,但私底下其實會跟年長男性交往的類型呢。你總是這樣,避而不談自己的事,然後站在高處睥睨他人。不這麼做的話,你大概會全身不對勁吧。」
「等等等等等等,至少幫我解決掉青花菜吧!拜託,幫我喫!我很擔心你的身體健康啊!」
「小春,你也不要一直用兩手拿着麪包,快喫吧。」
「那你就自己喫掉吧。」
「好詐喔,真不公平。」
對我來說,那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小雜訊。因爲,鮎子帶刺的發言,確實刺進腦中滿是戀愛情事併爲此所苦的我耳中。
儘管如此,我卻沒能馬上發現朧同學不喜歡甜食一事。就算知道他身上有大海的香氣,我也不知道香氣的真面目原來是防曬乳。就算知道他有着其他男孩所沒有的魅力,我卻無法抵達真相所在之處。
「這樣感覺沒辦法填飽肚子呢。對不起喔。」
「說什麼傻話啊?不管是青花菜還是紅蘿蔔,我都照樣能喫啦。」
鮎子以門牙代替下顎向我示意的方向,有一羣不斷嬌聲吶喊的女孩子。比起喫午餐,她們似乎更熱衷於聊天。朝這樣的女孩子集團瞥了一眼後,鮎子以鼻子輕哼一聲。
「不是喔,這是把鮎子養得肥滋滋,好讓你跟年長男朋友分手的作戰。」
「不要連你都聊這種話題好嗎?小春。想聊這個的話,請到那邊去吧~」
「這個給你。對不起,我只有甜的。」
「不嫌棄的話,這個也請你喫吧。」
似乎還沒說夠的鮎子,打算對只是沉默啃着脆片土司的我進攻。在她刻意重重嘆了一口氣之後,不巧的是,教室裏的嬌聲尖叫正好在這一瞬間迸開來。看着以食指堵住耳朵、眉頭皺得更緊的鮎子,我頓時喪失啃食脆片土司的力氣,轉而以嘴脣玩弄裏頭的棉花糖。
「唉~肚子餓了,我沒喫飽呢。」
勉強將瑪芬塞進口中這麼說的鮎子,發音聽起來很模糊,但我確實明白她知道了什麼。我也不服輸地將兩手的蒸麪包和脆片土司塞進嘴裏,然後說了一句「謝謝」。看着鼓起雙頰、散發着楓糖香氣的鮎子笑容,我愈來愈厭惡自己的粗神經。
「哎呀,情竇初開的小春同學,難道你想減肥?」
「嗯,畢竟是皇家等級嘛。抱歉。」
說着,鮎子硬是撕下一塊丹麥麪包塞向我嘴巴。要是抵抗,可能只會沾得滿嘴栗子奶油,所以我老實地張嘴接受了。食慾明明已不知消散到何處去,我的下巴卻仍反射性地動作。即使在這種時候,口感香酥的丹麥麪包,依然帶着濃郁的甜度在舌尖化開。
我張嘴等着被鮎子喂下一口,感覺有如被圈養的動物。我再次暗暗立下「想保有宛如草莓牛奶麪包那樣的戀愛心情」的誓言。
*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很難得地獨自繞路去了其他地方。因爲求知若渴而踏入書店——我不知道有幾年沒做過這種事了。想着說不定能發現什麼線索,我的心情略微亢奮起來。然而,真正渴望瞭解的東西,無法這麼簡單就找到,也無法輕而易舉了解。不可能明白。
找遍店內每個角落後,我終於發現想找的那個書架。站在書架前,我變得無法動彈。儘管相關書籍分成許多不同的探討主題,我卻無法取下任何一本,只有拎着書包的手無謂地使力。
《LGBT》。
《Transgender——跨性別者》。
《性別認同障礙》。
我的視線從這些文字表面滑過。儘管邊眨眼邊慎重地閱讀每一個字,我仍無法控制這樣的動作。原因不在於反射店內白色燈光的光滑封面。只是,不管定睛審視多少次,這些字眼仍顯得陌生不已。
英文、片假名外來語、日文漢字(注),這就是我對這三個詞彙的定義,不多也不少。無論重新看幾次,結果都沒有改變。
注:原文對三個書名的表示方式。
我甚至無法伸手觸摸這些書籍,決定改買其他東西。還是有打扮時髦、笑容滿面的女孩子當封面的雜誌比較好,就像哥哥任職的髮廊裏免費提供客人閱讀的那種。如果裏頭有更多不同種類的女孩子,那就更好了。
女性雜誌的陳列處擠滿了人,人的味道和新書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其中,有人以活潑的嗓音笑着說了一句「被紙割到手超痛的呢」。
不知爲何,我有點想哭。空調運轉的噪音感覺異常惱人。這裏的空氣很乾燥,喉嚨好痛,呼吸也變得困難。好想趕快見到朧同學。
*
朧同學泡的紅茶格外美味。就算用的是同一款茶葉,我們兩人泡出來的紅茶滋味卻截然不同。就像會出現在學校營養午餐裏那種只有半顆,外皮被剝掉那面還顯得乾巴巴的橘子,跟外出旅行時,在火車裏喫到的冷凍橘子之間的差異。無論是滋味或感動都完全不一樣。
朧同學沖泡的紅茶之所以會美味,不完全是因爲他總會依照正確步驟沖泡。是因爲他會細心又用心地衝泡,才能創造出滲透至五臟六腑的滋味。一面想着朧同學捧起茶壺時的專業表情一面喝下紅茶的話,香醇的滋味就會變得更有深度。簡直是無從挑剔的美味。
「小春春,難道你是怕燙的人?」
看在朧同學眼中,我裝模作樣地享受這杯珍貴紅茶的神情,似乎成了猶豫要不要喝的困擾模樣。他對我投以關心的視線。
「最近的天氣很熱,或許改泡冰紅茶會比較好?」
這個透露出情感的嗓音,讓人完全無法想象是源自於剛纔還以一臉漠不關心的表情坐在我隔壁的人。今天也出現在我家的朧同學,感覺就像是永遠在冰箱門收納區待命的自家沖泡冰麥茶那樣自然。朧同學在學校裏和學校外頭的溫度差,今天依舊相當完美。
由精緻茶杯和上等茶葉攜手共演的午茶時間。無法優雅度過這段時光的我,放棄爲了禮儀而繃緊神經,咕嚕咕嚕地灌下紅茶。
「今天啊,我在放學路上繞去書店。這是我第一次自掏腰包買這種雜誌呢。」
「我也覺得紅茶好像要熱熱喝比較贊。」
我不禁語塞。儘管想說的話堆積如山,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是怎麼說出口。
「因爲,看到你喫得那麼努力,又一臉津津有味的樣子,一旁觀看的人,也會忍不住跟着亢奮起來。」
「這本雜誌有介紹化妝的方法,我想說可以跟你一起看。」
「不會吧……我喫東西的樣子,看起來總是很拼命嗎?這樣感覺很像貪喫鬼,讓人很難爲情耶……」
「真是的,誰叫你要把那麼大塊的仙貝一口氣塞進嘴裏呢。」
口感偏軟的醬燒仙貝,愈嚼愈是跟牙齒難分難捨,無法順利吞下去。無計可施的我,只好在嘴裏還殘留大量仙貝的狀態下灌下紅茶,結果一不小心就嗆到了。我的喉嚨被第一次品嚐到的醬油味紅茶嚇到了。
身穿制服的朧同學,以白皙到幾乎和短袖制服融爲一體的雙臂,將雲朵圖樣的坐墊抱在胸前,並且雙腿併攏着側坐。而我當然是盤腿坐,坐墊也當然墊在屁股底下。
原本在教室裏左耳進、右耳出的那句話,此刻突然又流回我的腦中。有些甜膩而開朗的嗓音,以令人不快的沉重感迴盪着。
「朧同學,你看,這裏有不同類型的化妝方式耶。小惡魔系、清純系、性感系、溫和穩重系等各式各樣的妝容……朧同學,你喜歡哪一種?」
被朧同學氣質高雅的微笑籠罩的我,突然覺得整顆腦袋變得軟綿綿的。明明是醒着的狀態,卻好像在作夢。我努力將逐漸遠離的意識拉回來,在渾沌的腦子裏不斷反芻他的鼻音。
「真的嗎?太好了。我也比較喜歡熱紅茶呢。」
「有什麼關係呢?我喜歡在喫東西的你喔。」
「真謝謝你。」
「討厭啦,小春春。你是女孩子呢,應該要說『好喝』纔對。」
沒受到教訓的我,再次拿起一片仙貝。不過,這次我謹慎地只咬一口。隔着留下齒痕的仙貝偷看朧同學半晌後,我道出好不容易想出來的藉口。
「贊跟好喝的意思都一樣啊。贊贊贊~」
嘆着氣道出的這句話,聽不出一絲責備的嗓音。證據就在於朧同學秀出他一口整齊的牙齒笑了。原本應該掩着嘴的那隻手,抽了一張衛生紙遞給我。
這樣無可救藥的自己,讓我想要發笑,但無處可去的笑意,終究還是被我吞回肚裏。我不小心察覺到最關鍵的溫度差。對我跟朧同學來說,剛纔那句「喜歡」,想必有着完全不同的溫度。那天,我懷着「這輩子唯一一次告白」的覺悟,道出了熾熱的「喜歡」。然而,朧同學想必沒能感受到我想傳達給他的溫度。他所接收到的,是隻有表面、不冷也不熱的「喜歡」。
「不要緊,熱紅茶讓我愈喝愈上癮了。我說不定無法再回到冰紅茶的懷抱囉。」
對自己發言的威力渾然不覺的朧同學,咕嘟咕嘟地將紅茶注入我的杯中。因爲他道出的「喜歡」兩個字,我亢奮的情緒遲遲無法冷靜下來,但只顧着紅茶的朧同學,僅是說了一句「好像冷掉了呢」。如果我現在捧起杯子喝茶,就算是剛沖泡好的,嚐起來大概也會是偏冷的溫度吧。
儘管多少有預料到朧同學第三次的突然來訪,但我仍刻意選擇這樣的穿着。雖然衣櫃裏也有幾件散發少女氣息的服裝,但要穿上它們,總讓我有些猶豫。因爲,比起我,我深信朧同學更想穿上這樣的服裝。
想到這裏,原本被我壓抑下來的自嘲,又輕易地再次浮現。現在這個無法爲朧同學做任何事的我,最適合不冷也不熱的「喜歡」了。
明明生爲女孩子卻一點都不像女孩子的我,看在朧同學眼裏,會不會是個令人反感的存在呢?今天的我,穿着鈕釦快要脫落的芥黃色POLO衫,以及已經嚴重褪色的牛仔短褲,是個居家到甚至無法去一趟便利商店的打扮。
『普通的女孩子,感覺都會有閃亮亮的未來呢。』
「但我看你喫得津津有味的啊。」
朧同學輕笑着帶過。我原想試圖辯解,但因爲朧同學繼續道出的「不過啊」閉上嘴。
「你沒事吧?我再幫你倒一杯茶。」
已經看開一切的我,邊不停喊贊,邊繼續啜飲紅茶,還有欠教養地喝得很大聲。接着,我順勢把用來配茶的醬燒仙貝整片塞進嘴裏。看到這款塗滿醬油、鹹得要命的仙貝後,我希望它能合朧同學的胃口,於是第二次侵佔家人買來的零食。然而從剛纔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喫個不停。
靈魂和肉體不同步的朧同學。他那混亂的內心世界,究竟呈現什麼樣貌?焦躁?苦澀?他都把這樣的情緒隱藏在何處?我原本是因爲喜歡花色纔買下那款坐墊套,但現在,在朧同學胸前蔓延的那片藍色,看起來卻有些刺眼。
從茶杯上方抬起頭來的朧同學,臉頰浮現酒窩,表情跟他沉重的發言完全相反。朧同學的笑容,比起雜誌裏任何一種類型的女孩子笑容,都更令人心疼。
好平靜啊,彷彿坐在在奶奶家面對庭院的緣廊,撫摸着躺在腿上的貓咪。我甚至能聞到蚊香的味道。然而,我明白徜徉在這種心情中的其實只有我一人,朧同學的心總是在某個地方徘徊不定。例如,等待紅茶的茶葉泡開的時候,將最後一滴紅茶倒進我茶杯裏的時候,盯着紅茶水面瞧的時候。朧同學經常像在思考其他事情,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什麼跟什麼啊?就算替我加油,我也只會覺得傷腦筋啊。」
朧同學微妙的反應,讓人無從判斷他對這本雜誌有沒有興趣。他沒有將手伸向雜誌,而是捧起茶杯。緩緩將茶杯傾斜的他,令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慎重地翻開雜誌說:
「紅茶跟仙貝或許不太合呢。」
「你喫東西的樣子,會讓人莫名想爲你加油呢。」
爲了提高溫度,我把剛買的雜誌拿出來。那是鎖定年輕女性爲讀者羣的花俏時尚雜誌。封面的紙質很乾燥,不會反射螢光燈管的亮光。探頭過來看雜誌的朧同學,眼中也沒有透出半點光芒。
「我覺得普通的最好了。如果能成爲一名極爲普通的女孩子,感覺就已經足夠了。嗯。」
正準備放下仙貝時,卻被出其不意的這句話擊中,我再次猛烈咳嗽起來。因爲喉嚨被一股莫名的壓力壓迫,我這次發出的是沒有聲音、只有氣音的咳嗽。
「咦,我說錯了?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你是在問這個嗎?」
「不,你沒說錯!我是在問你想成爲哪種類型的女孩子。對不起。那個,我……對不起。」
「小鈴的話,應該會喜歡小惡魔類型的女孩子呢。『完全是我的菜!一見傾心!』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提高音量的朧同學,只有左半張臉露出扭曲的笑容。這個像是試圖打圓場的滑稽表情讓我相當難受,心臟的收縮似乎變得更加激烈了。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明明就是你——加速的心跳從體內如此責備我。
我將手伸向雜誌,指腹按在紙張邊緣,試着左右滑動,但遲遲未能感受到期待的那股痛楚。沾上仙貝醬汁的指頭,無法這麼輕易被割傷。我狠狠咬牙,臼齒上殘留的醬油風味,讓我更徹底厭惡自己。
「噯,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那是個宛如不小心泄漏出心聲、十分痛切的嗓音。方纔都還是滑稽的表情,但現在,眼前這張臉蛋已經沒了半點笑意。總是呈現純淨白色的眼白部分,看起來似乎也微微泛紅。
儘管連他指的是什麼事情都不確定,這個提問卻極具說服力。今後,朧同學究竟該如何是好?該怎麼做,才能讓他的未來變得閃亮亮呢?
將視線往下的朧同學,模仿我以手指摩擦雜誌頁邊緣,不同於我的手指,他乾淨又纖細的指尖,感覺馬上會被紙割傷,讓我很害怕。
「朧……朧同學——」
「開玩笑的。當我沒說過。忘了吧,忘記那句話。」
朧同學垂下眼簾,笑着回應,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我的答案。眼尾下垂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已經放棄,又像是看開了一切,讓我的喉頭湧現一股苦澀。
「等一下!你爲什麼要一個人終結這個話題呢?讓人很在意耶,而且也讓人很落寞!」
跳過內心困惑迸出來的嗓音,聽起來莫名緊繃,讓我感覺自己這般拼命的模樣很可笑。儘管如此,我仍無法好好笑出來。因爲,明明瞭解一切,卻完全不能替朧同學分擔痛苦的無力感,滲透了我身體的每個角落。
*
「打擾了。那麼,下次見囉。」
朧同學的「下次見」,並不適用於我們下次在教室裏碰面的時間。明白這一點的我,仍以同樣的道別回應他。打開大門後,在外頭埋伏已久的溫熱空氣隨即湧進玄關。或許是天空被夕陽染紅的緣故,外頭感覺更悶熱了。想到得讓朧同學在這種時間返家,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除了「下次見」以外,明明還有更多能對他說的話,我的嘴卻一如往常地不中用。
轉身背對我後,朧同學以手遮住眼睛上方,仰望橘紅色的天空。隔着他纖細高挑的背影,我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邊以手帕拭汗邊匆匆朝這裏走來的人,有着跟我幾乎一模一樣的偏圓嬌小身材——是我的母親。看到我和朧同學之後,她加快腳步,一口氣和我們拉近距離。伴隨這樣的動作,她擦汗的手也跟着加速。
「哎呀哎呀!因爲家裏很少有客人來訪,我嚇了一跳呢。看到不認識的人站在家門口,我還以爲我認錯房子了。」
母親不是特別對着誰這麼說,只是自顧自地開口,然後搖晃身體發出「哇哈哈哈哈」的爽朗笑聲。聽着她響徹走廊的笑聲,我以食指抵上嘴脣說:
「媽,你太大聲了啦,這樣又會被鄰居抗議喔。」
或許是因爲我仍維持着以食指抵住嘴脣的姿勢,朧同學將臉朝母親靠近,壓低音量對她打招呼。喜孜孜地回應「哎呀,你剛纔來我們家玩嗎」的母親,雖然也跟着壓低音量,但幾乎是朧同學一說完話,她就急着連珠炮似地開口。
「我是不是一時興奮,結果裝得有點太多?」
「哎呀哎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有禮貌呢!」
或許是很中意朧同學,母親看起來心情相當好,讓我也連帶地有些開心……不過這樣的心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看見母親忙碌地進行將紙箱內容物分裝到塑膠袋裏的作業,我馬上改變了心意。胡蘿蔔、洋蔥、馬鈴薯、不知名的白色超長棒狀蔬菜、顏色看起來像是有毒水果的球體,以及不知究竟是蔬菜還是水果、長得歪七扭八的褐色塊狀物,母親將這些蔬果接二連三塞進袋子裏,塑膠袋迅速膨脹起來。不管怎麼看,都是反而會造成對方困擾的善意。
原本還想繼續反駁的我閉上嘴巴,因爲朧同學停下腳步,朝我們轉過身來。原本以爲他是聽到我的嚷嚷,讓我緊張了一下,但他似乎只是想在電梯來之前打最後一次招呼。他先是端正站姿朝這裏一鞠躬,抬起頭來後,又揮了揮手。鞠躬是對母親道別,揮手則是對我說拜拜——難得我因爲自己的解讀而心情大好,一旁的母親卻搶走朧同學對我說的拜拜,朝他揮舞手中的手帕。無法以任何動作回應的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朧同學走進電梯裏。
帶着笑容一鞠躬之後,朧同學以單手接下那一大袋蔬果。他提着袋子的手臂浮現了青筋,手指也因爲被袋子勒住而泛白,不過,朧同學並沒有因此換一隻手拿,或是改成用雙手提。真是旺盛的逞強精神。如果表現出袋子很沉重的反應,恐怕是一種失禮的行爲吧——頑固的他或許是這麼想的。
「哎呀,你常常來玩嗎!原來你跟我們家小春春這麼要好,真是謝謝你。」
雖然做了很多想象,但不知爲何,我總覺得朧同學現在仍以左手提着那隻沉重到陷進手指關節裏的袋子。
接着,母親仰望朧同學,以一聲「對吧~?」謀求他的同意。母親也好、哥哥也好,爲什麼我家的人在面對初次見面的對象時,都能這樣毫不害羞地裝熟啊?
「我纔是應該說謝謝的人。」
「初次見面,我叫朧樁。不好意思,剛纔來府上打擾了一段時間。」
「不會不會,您過獎了……因爲我常常不請自來,所以希望至少能跟您好好打一次招呼。」
「真是的~既然這樣,你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哎呀,真討厭,小春春,別說什麼『又』嘛。這樣會讓別人知道媽媽老是惹鄰居生氣呀。」
看着兩人壓低音量、不斷朝彼此鞠躬致意的模樣,我的臉上不禁浮現笑容。在夕陽照耀下,就連在地面拉得長長的黑色影子,都不斷重複鞠躬的動作,看起來更加引人發笑。
「不過,能見到伯母一面,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一直很想跟您打聲招呼。」
「好,裝了好多呢。爲了避免塑膠袋破掉,我套了兩層,你放心吧!」
重複了幾次道謝和鞠躬的應答後,朧同學終於回家了。跟母親一同目送那個左手提着一大袋令人困擾的善意、腳步有些重心不穩的背影離去,感覺有點奇妙。
「討厭,怎麼辦?應該要拿一點出來纔對喔?」
「我還來不及制止,你就一股腦兒拼命地裝啊!」
圓瞪雙眼、嘴巴也圓圓地張開的母親,以拳頭敲了另一隻手的掌心後,大聲喊出纔剛記住的這個全名。我隨即對她投以譴責的視線。發現自己做錯事的母親縮起脖子,像是刻意做給我看似地閉緊雙脣,只以招手的動作示意朧同學踏進玄關。
明明注意到塑膠袋的耐用度,卻沒想過這足以把袋子撐破的重物,得讓對方花多少力氣提回家,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然而,正當我企圖制止以滿面笑容遞出大袋子的母親時,朧同學卻意外擋下我伸出的手。
「難得見到面,但你已經要回家啦,真可惜。如果能繼續跟你多聊一下就好了~」
「歡迎你隨時再來玩喲。我不常在家,所以沒辦法親自招待你,但我下次會做些什麼點心等你來。」
現在,他想必一個人待在電梯裏,努力應付那袋過重的土產吧。他會換成用右手拿嗎?還是以雙手一起拿的方式分散重量?又或者暫時把袋子擱在地上?
「哇,好期待喔,非常感謝您。」
「這些是從我們鄉下老家寄來的。不嫌棄的話,你拿一些回去吧。賣相雖然不太好,但滋味可是很不錯的喲~」
「太遲了啦。」
「啊,對了!你等一下喔,朧樁同學!」
不等大門關上,母親便搬出一個放在玄關旁的紙箱。
「不只是『有點』好嗎?不管怎麼看,那袋都裝得太多了。你看啦,因爲袋子太重,他整個人重心都歪一邊了。要這樣一路提回家,絕對會很辛苦。」
「哎呀,討厭啦,小春春。不要這樣氣呼呼地大吼嘛,不然鄰居會來抗議喲。」
「非常感謝您。家母看到這麼多新鮮蔬果,一定也會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