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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〇二年 三月 "Trost im Unglück"(不幸時的慰藉)

《證詞》 · 八千子 · 2.4萬 字

公車還沒有來。擠在站牌前的學生數量已經超過班次的最大乘載量,幾個排在隊伍後方的學生意識到這點,不甘願地從路隊中離開。剛從校門走出來的人見狀,立刻上前填補原來的空缺。到頭來,整支隊伍人數不減反增。

知道自己將連續被好幾輛爆滿的公車拒於門外,讓我對於沒選擇待在圖書館的決定感到後悔。

臺北的空氣總是讓人分不出季節,似乎在這座城市被一棟棟高聳的建築填滿時,四季變化就迷失在迷宮似的巷弄間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終日令人皺起眉頭的嗆鼻氣味。

照理來說我應該要躲回學校,除了避免被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機車薰得一身灰外,也能逃開這令人無法呼吸的放學人潮。

而我的確打算這麼做。

當我踩着那雙早已褪色的圓頭皮鞋,往校門口的方向折返時,卻被一個東西抓住了目光。

是學校的佈告欄。

這面佈告欄由三個比小學生還大的玻璃窗構成,綠底銀框上「布、告、欄」三個大字各據一個櫥窗,還貼心地附上已與我漸行漸遠的注音,深怕低年級的孩子無視他們的存在。

事實上他們的確不曾被任何人重視過。

通常佈告欄上張貼的都是學校裏某位老師或是學生獲得一些不三不四的獎項,有時也用來替政府宣導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若不是特別留意,除了當事人以外根本不會在意上面的內容。

而當事人也往往是被同學告知「佈告欄上有你的名字喔」才興沖沖地特地跑去校門口前看。直到某日自己的名字被其他人取代時,纔會失望地從大夢中驚醒,就差在此時沒有人點醒他們「從一開始就沒人在意過啦」。

比起褒獎手段,在我眼中這更像是公開處刑。

面對如此無趣的它,我仍然願意花時間在佈告欄上面,原因無他,只期待能從中排解一絲的無聊、讓我多虛度一秒的光陰。

審視了一遍,發現一個有趣的東西。

失蹤人口名單。

那是一張四開的彩色海報,黃色的基底搭上氣球與彩虹等圖樣,過於刻意營造的歡愉氣氛對比內容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我曾在派出所前見過類似的海報,不過這張顯然是剛印刷完成的新版本。

過去幾個月來張貼在這的舊海報已經被這張新的取代了。

這代表名單上又添了新的生力軍。

但這也不重要了,他已經替我打發了足夠的時間。

但充其量也僅是一本隨處可見的普通筆記本。

這樣的男人隨處可見。搭配上毫無特色的半身照,甚至讓人覺得路邊任何一個男人都有機會是他。

我想起生活課本上是這麼描述家庭這個概念。

十一月十七日

林宇宸似乎覺得自己的惡作劇成功了,露出得意的表情。

而這本筆記就和畢業紀念冊一樣惡劣。

雖然稱不上是熟識,但這張臉我的確有印象。

正猜想這傢伙心裏是否盤算着什麼鬼點子時,林宇宸從書包中掏出了一本筆記本遞給我。

這幾天幾乎都來公園報到,雖然不是每天都有機會遇到她,但兩三天見一次面就讓我十分開心了。每次看到她的笑容就覺得自己一身的疲勞都消失了。

我打開塑膠袋的夾鏈,撲鼻的惡臭立刻迎面而來。

到頭來還是得回到我不存在的屋檐下。

我抬頭看林宇宸,這傢伙卻只是竊笑着,一副討人厭的樣子。

有幾個年齡相仿的女孩資料,都和陳欣宜以相同的格式記錄着。

如此想着的我,看着那名臉帶悅色的男子相片不禁心生佩服。

「不用回家嗎?」

如果我依照女孩的打扮,會不會被誤認爲失蹤者呢?

「臭死了。」

女孩現在的年紀和我一樣,失蹤時才十歲,卻相當講究地綁着麻花辮身穿藍色的吊帶褲,若不是稚氣未脫的臉蛋透漏其年齡,否則一定會被誤以爲是國高中生。

即便這男人將永遠從子女的生命中缺席,仍無法阻止時間拉拔孩童長大。

像我這種好手好腳的人即使行乞大概也很難博得同情,就算我將自己的雙腿打斷,十幾歲的年紀也會先被送到社會局。

我側身瞧了她一眼,發現她那雙眯眯眼此時正如火炬般注視着我。

有人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扭了下肩膀,將那手甩開,卻在此時不慎與那個人的視線交會了。

十月二十二日

這幾個字從林宇宸口中吐出,整體抑揚頓挫都顯得相當刻意。

除了陳欣宜外,我又見到一個熟面孔,是另一個女孩,她在幾個月前的海報上都有出現,只是在這一期的海報上缺席了。

我從林宇宸手中搶過筆記本,也不顧及上頭的惡臭了,徑自往前後各翻了好幾頁。

若是他的家人最後成功找回了他,那或許他還來得及用那把生鏽的刮刀,修補歲月所遺留的裂縫。

我沒有絲毫怨懟的意思,而我也從未聽見雙親抱怨過我的身高,比起那些瘋狂餵養子女的父母,他們放任我順其自然成長的理念更令我稱心。

「我跟你不一樣,我沒有閒工夫管別人怎麼想。而且這也有可能是某個熱心人士所做的筆記或是變態的個人妄想吧?再怎麼說殺人事件也太離譜了,你是電視看太多了嗎?」我隨口回道。

「你要翻翻看嗎?」

是一個月前才被通報失蹤的,還是公家單位直到一個月前才注意到這名男子的存在,或許我永遠不得而知。

當然不是如此打扮的女孩都會淪爲名單上的一員,只是對於自己的身高遠遠不及那女孩,還是令我感到稍許失望。

那我不只得穿着這套醒目的服裝,身高還要再高個十公分左右。

我並不討厭我比同年齡人嬌小的身材,我甚至還慶幸自己沒有長得太過凸出,雖然父親與媽媽都是相對高挑的人,但我就像是他們偷工減料的作品一樣,被賦予了一具瘦小的軀體。

令人在意的是,筆記本被密封在一個大小几近剛好的塑膠袋裏,宛如警察蒐證時採集到的證物一般。

「什麼事情?」

憑着幾年來放學等車的經驗,我早就把上一張海報的所有人都記了下來,包含長相、年齡、特徵,對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記憶,我甚至比那些在教室中,僅能瞧見後腦勺的同學還要清楚。

顯然這是某人自制的失蹤人口筆記,而且對象僅限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孩子。

她告訴我她是瞞着父母親偷偷來的,雖然知道小孩子的口風不緊,但我實在拗不過她。現在欣宜正坐在副駕駛座上熟睡着。

「龔杏霙。」

這傢伙像是早就預料到我的反應似的,嫺熟地翻閱着筆記本,像是在尋找什麼,直到翻至某一頁時才露出中了獎似的表情,並將那一頁攤開伸到我面前。

那一頁左上角貼着一名女孩的照片。

我沒有回答林宇宸,只是別過頭去,她見到我的反應後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常常看到你站在海報前,我知道你其實也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所以我才決定將這本筆記本跟你分享。」

我假裝讓開位置,實際上是打算掉頭就走,但很不幸地被早一步拉住手腕。

林宇宸幸災樂禍地看着我,一邊把筆記本打開。

林宇宸似乎覺得我在裝傻,便歪着頭對我露出邪惡的笑容。

這名男人或許曾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每天過着普通父親應有的生活,在平日工作賺錢養育妻小,假日時帶着全家一齊去郊外踏青……之類的。

照片中的女孩騎在腳踏車上開心地笑着,車後綁了一根紅色的三角旗柱。

那是一本黑色的皮製筆記本,上頭鑲着一個金屬扣帶,大小正好能放在制服口袋裏。

我的雙眼在海報上游走,嘗試發掘可能的新緣分,最後目光停留在一箇中年男性和他隔壁的小女孩。

但激怒我並不是她的本意,林宇宸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從袋中取出。

這傢伙的名字叫林宇宸,和我從三年級起就是資源班的同學,是那種喜歡到處找人裝熟的麻煩人物。

照片下方三個字,陳欣宜正是她的名字,平凡地不能再平凡。

「你喜歡這種東西啊?」

要找到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並不困難,但要找到得以安生立足的地方卻十分困難。

剩下的篇幅都是一些簡短的字句,看起來有點像是日記的文體。

因此,今天被這傢伙主動搭話,着實令我錯愕不已。

過去那兩年我和林宇宸幾乎沒有交談過。印象中三年級開學不久這傢伙就厚顏無恥地四處攀關係,或許是在我這裏碰了釘子,之後便和我不再有任何交集。

「補習班今天停課。」

聽見身後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沒有回頭,那是一個我不熟悉的聲音,此時回頭令我害怕。若是有另一個女孩也擁有同樣的名字,那麼我就會落入尷尬的陷阱中。

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徵得我的同意似乎讓林宇宸很開心,匆忙地翻找自己的書包。

從各方面來看,的確是會遭人誘拐而失蹤的笨蛋。

這讓我有些驚喜,所以忍不住和她聊了起來,結果似乎害她沒騎到什麼車,於是我答應她下次也陪她一起騎。

我立刻認出是剛剛海報上那位騎着腳踏車的失蹤女孩。

比對失蹤者的失蹤年齡和現在年齡是我最喜歡的環節,我常計算他們總共失蹤了幾年,一邊思索着不太可能的生還率。

今天得知了常來河濱公園騎車的女孩名字,她叫陳欣宜,今年才十歲。

我立刻將筆記本連同塑膠袋摔在地上。

我看向照片右下方的發佈時間,是一個月前。

但真正讓人在意的是,筆記本上還詳細記錄了那女孩的喜好、興趣以及一切關於這女孩的資料,這可不是海報上會記載的內容。

「給我看這個做什麼?」

我不耐煩地朝林宇宸問道。

欣宜問我能不能去我家玩。但我的住處離公園有好一段距離,我想她還沒準備好迎接新生活,所以婉拒了她。

這十九年足夠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嬰孩走過人生的青春期,也能讓稍微大一點的孩子蛻變成父親。

「喂!你不要想逃避。我從以前就知道了,你只是礙於周遭人的目光纔不敢承認,其實你也很喜歡這類題材吧?」林宇宸吞了吞口水。「這也是我爲什麼找上你的原因,因爲只有面對你,我才能肆無忌憚地聊這種話題。」

是家裏的人舉報失蹤的嗎?這樣的年紀應該也有妻子和小孩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

突然的肢體接觸讓我感到一陣噁心,再度甩開她的手。誰知這人竟窮追不捨地緊跟着我。

有時我會把自己想像成那名失蹤者,思考自己在漫長的流浪歲月究竟要如何度過。

陳欣宜是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對陌生人沒什麼防備,喜歡去海邊抓螃蟹,最近迷上了韓國男子團體,最喜歡的食物是起司,諸如此類的敘述云云。

「覺得你會喜歡。」

她是個大方的女孩,似乎發現我每天都會經過那裏所以主動向我打招呼。

而這普通的日常,卻至少中斷了十九年。

每名孩童在照片中看起來都十分開心,而關於他們的所有資料也都被平等地填滿在紙面上。

「找你是想給你看個東西。」

十月二十八日

見到她這樣子,讓我轉身就走。

他的身高一百七十七公分,在失蹤時身穿水藍色工作襯衫及米色長褲,看起來似乎就是照片上所穿的那件。

林宇宸也盯着名單瞧,然而語氣平淡地不帶有絲毫惋惜的意思。

而在我五年級退出資源班時,又很不幸的和這傢伙被分到同一個班級。

底下還羅列了些條目,像是女孩的身高與生日,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應該與海報上的情報一致。

「龔杏霙。」

我並沒有忘記另一名新來的女孩,就像好喫的東西總是被特意擱置在便當盒中的最後一角,那名女孩在我眼中便是如此。

那是非常刺鼻的氣味,宛如千隻蠅蛆在鼻腔中蠕動似的。

「殺人事件。」

我認得這傢伙。

我哀號着。

那名中年男子,不、應該說「前」中年男子在失蹤時才四十二歲,如今也應該六十一歲了。

我使勁地搖頭。

「真令人同情,不是嗎?」

林宇宸見狀,立刻蹲下來撿起散發着惡臭的筆記本,將它視如珍寶似的拍去灰塵緊握在手中。

好幾頁篇幅都用來描述陳欣宜這個人以及與她生活的點點滴滴,我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一口氣翻了好幾十頁。

我不曉得這算不算某種愛慕之情,但若是在意一個人便能稱作愛情,那我大概愛上了這羣被社會所淡忘的人。

我並不是抱有偏見,只是對這種人感到恐懼,對那種能無來由地和大家打成一片的人,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而林宇宸或許也察覺我心中的厭惡感,不久後也默默採用我最熟悉的方式和我應對。

就像書局販賣的畢業紀念冊,總是要大家把面子和隱私捨棄掉似的,將自己短短十幾年來的人生都塞進一張小紙片上,交給一個再過幾年就會變成陌生人的人。

隨即我意會到自己真正想推翻的並不是殺人事件本身,而是林宇宸提出的說法。

「纔沒這麼簡單!你應該有看到底下的地址吧?在我看來啊,這些小孩都已經被殺死了,而這地址則是藏屍地點。」

在陳欣宜篇幅的最後一頁底端,才突兀地寫着一行小小的字。

看起來是地址──

陳欣宜資料底下的地址僅寫到街道名稱而已,關於巷弄和門牌號碼則隻字未提。

「想太多了,說不定只是那些小孩的住家地址而已。」我冷冷地回道。

「拜託!你看看這個女生的資料,這條路可是在陽明山上耶,我爸爸常帶我去爬山,我經過那裏好幾次,根本不會有人住在這種鬼地方啦!況且,你看看地址上方的最後一篇日記,不覺得很詭異嗎?」林宇宸翻到那名女孩的頁面,語氣異常激動,十分堅持自己的猜測。

十一月二十九日

欣宜死了。

而在二十九日的前一篇日記,則透露了替陳欣宜引來殺機的原因。

十一月二十七日

欣宜告訴我她討厭我。她說我不讓她回家,但這裏的確就是她的家呀!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讓她先不要繼續哭鬧,我果然是個不稱職的父親。

「這本筆記本是在哪裏撿到的?」

「學校的附設停車場啊。」

「那把它放回去吧,如果失主發現搞丟了,一定會很着急的。」

當我再度轉身要走時,又被這傢伙給拉住。

「你不能走,你已經是相關人士了。」

「那又怎樣?」

「你要和我一起去找這些失蹤小孩。」

原本想立刻拒絕這傢伙,但仔細想想,待在家裏也無事可做,而且我也討厭假日時悶在家裏,那或許跟着林宇宸也不失爲一個選擇。

「只有很無聊的人才會有心力讀完這本書。」

百無聊賴地來回翻閱着筆記本,我想我會就這麼度過今晚吧。

「啊,這一本啊。」

背對着林宇宸,逐漸遠去的我聽見耳後傳來她的聲音,我無力地舉起手以做回應,並朝公車站走去。

父親似乎剛到家,重重關上鐵門的聲音響起,接着是沉重的腳步聲。

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名少年,因故離家出走,卻仍無可避免地與自己的血親交合。對這荒謬的情節,作者表示一切都是命運早鋪設好的道路。

真是寡廉鮮恥的人,剛剛纔說因爲這本書無聊才扔掉,現在又臉不紅地說自己是樂捐。

印象中陽明山那孩子是好幾年前失蹤的,而今天的女孩則是一年半前不見。

話語是人類的時間單位,一旦三句話的時間激不起火花,那麼人們就會丟下這受潮的火種,轉而尋覓下一個機會。

但機會是一連串的連鎖反應,總是會有些新的化學反應在某處發生。爲了避免這樣的反應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常常從圖書館借來一些自己毫無興趣的書,作爲與外界隔絕的高牆。

「明天見。」

我沒有必要特地模仿媽媽的簽名。若是打從第一天起老師看見的就不是媽媽的簽名,那往後的日子她也不會多加懷疑。

我把碗放回書桌上,抓起筆記本躺到牀上去。

「你爸爸快回來了,晚餐你們先喫吧。」

應該是父親回來了。

「去買東西。」

隔天,林宇宸沒有跟我繼續筆記本的話題,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說。雖然我們從以前就不會有交流,這也的確讓我比較自在。

我將那本小說塞進抽屜,雖然僅剩最後幾章沒有讀完,但我也不認爲自己看完後能獲得什麼深刻的感觸。

「回來啦。」

我發現那是筆記本的影本。她早已預料到我的答案,或許她正是有着我一定會答應的把握纔會主動找上我。

我倚靠着窗框,十指在窗架上胡亂敲打着,指甲和金屬撞擊發出清澈悅耳的聲音。我住的房子正是大城市的小角落,是一棟位於乾洗店旁的小巷,早該隨着都市更新計畫而淘汰的破舊公寓。

看着她逐漸步下樓梯,我一邊思量着那過於纖瘦的背影,一邊轉開鐵門。

我想母親大概好一陣子不會回來。

既然這個人是自然老師,那他所負責的應該就是自然研究社。

算一算,總共有五個孩子的資料。

茶几上放着三個盤子,盤中是簡單的蛋、魚、菜。是媽媽出門前事先準備的。

它的文字直白,並不會有知名作家給人那種賣弄文采的刻板印象,閱讀起來也算是輕快流暢,更棒的是每一章節都十分精巧,讓人不需特別記住讀到哪一頁。

除非必要,我在學校時幾乎不會離開自己的位置,也不會有人特地湊到我位子旁邊找我說話。

母親想了一下後,開口:「不會太久的。」

「多久會回來?」

接着她輕撫着我的頭,但我的頭髮阻擋了母親的手,讓我感受不到從她手心傳來的體溫。

「圖書館到五點關門呦。」

我當然沒有戳破他的動機,我把書豎直好讓老師看得清楚。

我知道自己是個有點陰沉的人,就算我不說,班導師也在我的聯絡簿上提過好幾次了。我知道她其實不在乎我個性如何,畢竟我是個丟到地上也能自然髮根的孩子,她只是藉由聯絡簿的家長簽章欄位,確認自己在學生家長眼裏不是個疏於關心學生的好老師。

「你要去哪?」

公寓僅有四層樓高,以臺北鬧區附近地段來說有些浪費空間,而住戶似乎也知曉這一點,憑自己力量儘可能地用鐵皮擴建自己懸浮的土地,換來的就是這片歪七扭八的宮殿。

那張笑臉看起來有些嘲諷。

「我考慮考慮。」

他徑自捻起這本書的左上角,薄薄地剩下沒多少頁。

我把盛着飯菜的碗端回房間,坐在書桌前一邊嚼着飯一邊盯着今天林宇宸給我的筆記本影本。

我取出封底上破破爛爛的借閱卡,過去一年來只有不到十次的出借紀錄,銷量和漫畫比起來甚是慘淡。

他仍沒有放棄繼續找我搭話,讓我無法專注於字裏行間,只能裝模作樣地把雙瞳聚焦在書邊的空白處。

說了這麼多,其實我根本看不懂。

突然想到自己還沒喫晚餐,於是我打開房門走到客廳去。

照理來說書跟老師這種職業是密不可分、相互依存的,聽到面前的教師作此發言反而令我不知如何應對。

父親應該不會進來我的房間,所以我不用特地鎖上門,客廳在這房子中主要是做爲交通幹道而存在的。

「那你先拿着一份這個。」

就像我和班導師的默契,也像我和其他同學的默契。

五名孩童中我只見過兩名,就是地址位於陽明山的女生和今天才見到的那女孩。

那時我正在圖書館,消磨放學後的時光。

「因爲家裏擺不下,丟掉又很可惜,就把這些書捐給圖書館。」

我已經忘記自己當時在看什麼書了,但既然沒有記憶,就代表應該不是什麼值得回味的作品。

那麼關於陳欣宜這個女孩,想必有人非常不想忘記她。

這傢伙似乎覺得自己的劇本編排相當成功,緊接着問道:「那要不要來參加我的社團?」

其他縣市孩子的失蹤日期我不清楚,但應該也能從社會局的網站查得到。

先不談故事的情節安排,這樣的內容很顯然不適合出現在小學圖書館。

我有點錯愕。

他走到我旁邊並彎下身子,想窺視我的書面。

就像空手道、書法、樂隊這一類的自由報名社團,我參加的自然研究社也是如此。

筆記本上原本大部分的頁面就是一片空白,如果失主沒有弄丟筆記本,大概會在往後的日子慢慢裨補缺漏。

她掮着一個夜市買來的俗氣手提包,正好與她那身衣着互相搭配。

「你很無聊嗎?」

「這麼晚了還有學生在啊。」

「老實說也沒有關係,因爲這本書就是我覺得太無聊才丟到圖書館的。」

看見我,媽媽又把插在鎖上的鑰匙轉開。

我知道這傢伙對我正在閱讀的書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想藉由這個問題表示自己的教師身分。

我是在五年級開學沒多久,被半強迫地加入的。

我端起空無一物的飯碗,正要走出房間時,聽見門外傳來聲音。

「你要出門?」

圖書館的阿姨似乎也忘了我的存在,聽見自然老師的話又轉頭向我複述了一遍十分鐘前同樣的話。

「或許吧。」

我的房間是二乘三公尺的空間,我沒有特別探究要如何換算成坪數,畢竟這個單位對我來說還有些陌生,也不夠具體。這是作爲屋中第三名住客的好處,能夠擁有自己的房間,若是突然冒出第四、第五個長期居民,恐怕就只能委屈點睡地板了。

「這本書是老師的?」

即便她失蹤了,也仍然要用文字紀錄下陳欣宜存在過的證明。

覺得到頭來還是被這傢伙牽着鼻子走的我,不甘心地接過了影本。

雖然說是社團,實際上只是學校開辦的課後活動。

從那些小孩的資料中探不出什麼規律,年紀介於八到十一歲不等,底下的那行地址從臺北到高雄都有,看起來這幾個人也並非互相認識。

我抬頭,發現自然老師正盯着我看。或許是剛開學的緣故,他還沒記得我的臉。

今天放學回來時,正好撞見正在門口鎖門的媽媽。

原本以爲這傢伙會說一些有關劇情的話題,但他卻反問我:「很無聊吧?」

不久腳步聲沉寂,門外又歸於平靜。

「你在看什麼書?」

他看起來似乎已經看過了,一臉自己高高在上的樣子。

對那些住在這幾十年的人來說,這裏的確是他們的城堡。但我不一樣,我僅活過短短十二年,其中前半段的記憶更是怎麼樣也無法回憶起來。我並不是他們,曾擁有機會選擇在哪裏生根,我僅是自然而然地落於此處,好像生來就該如此,腳下的鬚根則趁我不注意時嵌入土中,要脅我不得離開這腐朽的搖籃。

事情之所以會被人記錄,是因爲怕被遺忘。

家裏沒有電腦,只能明天跟劉老師借看看了。

抬頭看向高掛在講臺上的時鐘,已經四點半了,是時候動身前往社團了。

影本相對筆記本薄很多,但還是有一定份量,似乎花了不少的篇幅描述和那些孩子從相遇到死亡的過程。

聽見我這麼問,媽媽垂下眼簾,好讓我看不清她的瞳孔。

和學校的佈告欄一樣,實際上除了班導師自己沒有人在乎這種事。每天的家長簽名也是由我自己簽章。

「爲什麼這樣問?」

但就像那張失蹤人口海報一樣,同是從社會上消失的人,總是會以另一種形式聚在一起。

人和人之間即使關係再怎麼稀薄,都存在着一種默契。

林宇宸又將手伸進書包,取出了一小本裝訂技巧拙劣的口袋書。

距離放學已過了十五分鐘,此時教室早就空無一人,我正在位子上閱讀一本奇怪的小說。

她有着這樣的表情並不是沒有理由,如果有人專門替我歸類建檔,還替我記下這些我自己都認爲麻雀大小的個人特徵,我或許也會感到些許驕傲。

起初見到她在我聯絡本上的留言,我還有點擔心她會特地打電話到家裏去。所幸關注我的投資報酬率不高,與其浪費時間在一個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孩子,倒不如拉攏作爲班上中心人物的學生,那樣對雙方都有好處。

如果敢劇透就殺了你。

但我不想就這麼任憑林宇宸擺佈,於是先丟了一個曖昧的答案,以免自己又做出後悔的決定。

我把這問題先放在一邊,盯着陳欣宜的笑容,一邊無意識地將飯菜送入口中。

我的社團教室在另一棟教學樓的自然教室,算是一段不短的距離,如果不提早五分鐘前往一定會遲到。

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人規定自然老師就一定要開辦相關社團,但這傢伙纖瘦細長的手臂和跟女生一樣白皙的肌膚也不像是擅於運動的人。

這個問題只要拿出社團報名表看看就知道,但它已經被我丟到紙類回收了。

他似乎覺得我正在考慮,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期待。

但實際上我並不是在考慮,而是覺得憤怒。

擅自打斷別人讀書,還說了這麼多廢話,真正的身分卻是個掮客。

而他也毫不隱瞞地將自己的目的告訴我。

「我是自然研究社的老師,但是現在報名的人數太少,如果沒有達到低標就沒辦法開課。」

於是便在校園遊蕩搜捕落單的學生,真是可悲至極。

如果他真的想要招募學生,就不應該告訴我人數很少的事實。

有哪位推銷員會向顧客提出自己的產品短處呢?

除非那正好符合客人的喜好。

「報名費要多少錢?」

「免費。」

他立刻回了我的問題。

這傢伙在說謊。

學校的社團報名費都落在一千至兩千元不等,根本不會有免費的社團。

原本我想利用報名費爲理由回絕,萬萬沒想到這條路會被封死。

我不知道學校有沒有提供特別名額,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拿低收入戶身分爲後盾厚臉皮的加入。這麼一來,他這麼說的目的爲何?

有可能如他所說,只差一兩個學生就能開班,爲了拿到更高額的輔助款而自願支付這筆費用。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更深層的理由。

「我考慮看看。」

講臺上的劉老師正口沫橫飛地說着今天的主題,有時會夾雜着一些不好笑的笑話逗全班笑。我總是努力維持原本的表情,不想讓他得逞。

我擔心他會因爲我所持有的這本筆記本而將我視爲特別的存在,就像輔導室的那些老師一樣。

「你不問我要用來做什麼嗎?」

不久,學生陸陸續續地走進教室,因爲招收的學生橫跨三個年級,所以人數比預期地多。

爲了解開這個謎,我也仿造筆記做了一個自己的檔案。

「關心死掉的人有什麼意義。」

「明天早上七點在校門口集合。」

像是林宇宸和麪前這個男人就是典型的前者。

我不打算告訴劉老師筆記本的事,若是被他知道,他一定會裝出義正嚴詞的樣子,要我把筆記本交出去。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力量引誘着我,但不論我怎麼看都無法找出這些女孩吸引我的地方。

這份罪惡直到我和林宇宸死去前,都不會消失。

劉老師從座位上起身,把辦公桌空了出來。

從日記的內容推斷,這些孩子毫無疑問是死在筆記本的主人手上,但從他對那些孩子所抱持的感情,我總覺得他並不是個會以殺死孩童爲樂的人。

例如喜歡的食物、國家和地點,我根本沒有想過,總是固定喫着同樣食物的我根本沒有出過遠門,這些問題我完全不知如何作答。

我搖搖頭。

「你認識這些孩子嗎?」

或許這是新人教師的通病,也或許再過幾年他就會被職場的氛圍染上一層垢,但至少現在講臺上的這個男人,在我眼中看來更加有血有肉。

「是喔。你以前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現在卻會主動關心別人。」

教師給人的印象應該是更加可靠一點,但這個人似乎只是很勉強地維持教師應有的形象。

自然教室的桌子是一張張長桌,以利分組實驗的進行。雖然我從來沒有親自動手參與實驗,但同桌的人知道講義都是由我負責發放,所以也沒有多說什麼。

「現在還有時間,你要找什麼就直接過來吧,講義我來發就好。」

「我就知道你會兩手空空過來。」

天真地自以爲能欺負這些衣裳破舊的傢伙,殊不知對方也曾經是個惡魔。

我不知道林宇宸在校門口等了多久,但要我爲了講這幾句話而在校門口待那麼長時間是不可能的。

我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這些女孩是如何答題的呢?我從未想過要了解自己,若不是這些題目,我永遠不會知道鏡子前的人會如此陌生。我相信我不是唯一這麼想的人,或許這些女孩在作答時脖子上被架着一把刀子,否則實在無法相信有人能如此鉅細靡遺地,像是將一個人一片片切開來似的,剖析如此透徹。

「挖屍體。」答案以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傳進我耳裏,接着又補充:「你一定得來。」

倒不如說,像社團這種會找三五好友成羣參加的活動,會和我同一桌的人也都是一些獨自報名且沉默寡言的傢伙。

學生如鳥獸散般離去,布幕上的投影片仍留在最後一張。

雖然我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起碼帶一個防身用具,但我實在沒自信自己能夠擊敗比野狗還強的敵人,所以還是全權交給身強體壯的林宇宸。

劉老師轉過頭來,樣聲音也突然沉了下來。

沒有碰撞,就沒有反應。這是我在這門課所學到的事。

至少我短期內都不用擔心這個人蛻下自己的蛹殼。

個性沒辦法那麼容易改變,有時訂了決心反而會讓自己離理想的目標越來越遠。如果他心中有着改變的想法,那反而令我安心不少。

一個半小時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比起我一個人待在圖書館看書,這裏的確更能殺時間。

口頭上說說和實際做出行爲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在我和林宇宸選擇將這本筆記本收入懷中時,我們就已經揹負着罪惡了。

我覺得自己無法看透筆記本主人的情感,正如我看不懂的那些小說。

我接過他遞給我的報名表,指導老師那一欄填着劉沁宇三個字。

但這些女孩若是被強迫作答的,那麼這本筆記本充其量也僅不過是一堆包裝精美的謊言,特地爲了贗品而耗費心力記錄下來顯得毫無意義。

下一欄位是喜好,我覺得這和興趣是屬於同一類,將它們拆成兩個項目實在多此一舉。我喜歡的事不多,討厭的事倒是很多,如果說興趣就是自己最常做的事,那應該是睡覺。

不論是那些學生或是我,大家都是披着新衣的惡魔。

可惜我不是爲了這麼高尚的理由。

感覺背脊被劉老師的視線刺得發癢,我關了電腦,走回自己的位置背起書包。

一本記述着五名年幼女孩資料的筆記本,在世人眼中這樣東西必然會被評價爲穢邪之物,但在我眼中它那赤裸裸地將這些女孩化爲文字陳述出來的樣子,反而最爲真摯。像是在嘶吼着某種無以名狀的訴求,卻又替這些遊走於紙上的孩子嚎泣。筆記本上的一字一言都是真實的,我甚至從未見過比它更貼近真實的東西,將自己對女孩們的愛意毫無保留地記述下來,即便是拙劣的文筆及口條,都無法阻止筆記本主人追求理想中的親情,哪怕最終皆以悲劇收場;哪怕這份情感被以如此病態的方式呈現。

接着我又搜尋高雄的社會局,如果順利應該也會有名女孩出現在上頭。

此時,他的口吻宛如自己就是那些孩子的父母似的,看着我,淺淺一笑。

總覺得它們都在找人傾訴,卻苦於找不到任何一人能完美的詮釋它。

劉老師笑了出來,又坐回位子上。

我總覺得他是個有點自卑的傢伙,就像半年前在圖書館遇見他時一樣,他許多的一舉一動讓我覺得甚是多餘。

我並不是在意林宇宸,只是不想讓劉老師發現這個扭曲的祕密。

「期待到時候見到你,杏霙。」

「如果不表現出來的確沒有意義。」

劉老師把投影片關掉,並把電腦讓出來給我。

三月的太陽尚未從冬日醒覺,此時早就沉至地平線彼方的最深處了。

「杏霙你說想要查什麼資料?」

一進自然教室,我就走向前方的講桌,抱起今天的講義準備發到每一個座位上。

看見我點了點頭,林宇宸便一溜煙地跑了。

拜昨天晚上的苦讀,我幾乎把那幾名孩童的資料都記在腦中了。

「怎麼了嗎?」

接着他又補充道:「真是可憐的孩子。」

看見他面有難色地婉拒學生的要求,一邊迴避失望學生的視線,就讓我覺得爆笑。

「我不認識。」我搖搖頭。「只是偶然看到以前的舊新聞,一時興起想看看她們被找到沒有。」

我討厭明知故問的行爲,但就是想從這個人口中親自聽到答案。

每天回到家,躺在牀上無所事事時,我就會翻閱這本筆記。

「今天待到比較晚,你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吧?」

肢體碰觸固然讓我厭惡,但真正讓我害怕的是連待在圖書館也無法躲避的化學反應。

實際上不必如此大費周章,遞個紙條給我也會接受。

劉老師這麼說的同時,已經把視線從螢幕轉到我身上了。

有時候我會猜想他們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是被劉老師騙進來的,但好奇心還沒有強烈到讓我主動向他們搭話。

我順着他的客套話答腔,朝他揮了揮手便走出教室。

筆記本的主人稱呼自己爲「父親」,無奈的是,他與我所知道的父親形象,相去甚遠。那種願意傾注心力於孩子身上而不是將孩子作爲發泄道具的人似乎更有資格冠以父親之名。

劉老師站在我旁邊,也盯着螢幕瞧。

忽略照片以及年齡這些客觀的部分,這些主觀的個人特質中,一定有什麼我不具備、所渴望的地方。

在開課沒多久就發現這一點的我,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看起來頗有盜墓賊的架勢。

「反正你自己也會告訴我。」

個性就依照班導師說的,我有些沉悶,至少我沒辦法像照片上的那些女孩開朗地笑。但這並不是我向往的個性,在我看來,這樣大方的性格反而是讓她們淪爲失蹤人口的原因。爲人低調比較能省掉不必要的麻煩。

花了一點時間,也成功找到了。

「發完講義後,我想跟你借電腦。」

「要做什麼?」

這只是我獨斷的推論,事實上在我心中產生偏見時,我的看法就已經不再中立。

自從拿到這本筆記本後,我花了許多時間閱讀它。

回想當初劉老師所說的話,我總有種遭背叛的感覺。

在填完最後一題──討厭的東西后,腦細胞消耗殆盡的我累得趴在桌上。

雖然他的對話節奏掌握得比林宇宸還要差勁,但憐惜這些孩子的情感卻比林宇宸濃烈得多。

雖然只是五個小女孩,五個再普通不過小女孩的資料,卻令我深深着迷。

隔天見到林宇宸,這傢伙身後背了一個大揹包,手上還抓着兩把大鏟子。

我並不想虧欠任何人,如果只是幫忙整理教具就能折抵我的報名費,那我說什麼也得把這工作做好。

失蹤日期是兩年前,和筆記本說的一樣,當時十一歲。

「社會局的網站。」

「沒事,我家離公車站很近。」

每次下課,劉老師總是會說「如果有問題可以留下來問我哦」但我從來沒見過有誰留下來問過正經的問題,大部分都是在實驗課後被一些體力過剩的學生要求出借器材帶回去玩。

如果他的課程本身足夠有趣,那他就沒必要特別用笑話來補充空白。

「感覺這半年來你變了不少。」

我沒自信能成爲那個人,但如果有那麼一絲可能性,

算是種物競天擇吧!有些惡魔隨着年齡增長逐漸忘記自己曾經的使命,想方設法向其他人證明自己爲何應爲世界所接受;有些則是肆意地讓這份惡意持續增長,直到自己也承受不了爲止。

接着他就離開我身邊,似乎還不習慣稱讚別人的樣子,將頭別過去。

劉老師伸出手來,我有些怯懦的握住他的手。

「要是那些孩子的爸媽知道某個陌生女孩還惦記着他們的女兒,應該也會十分感動吧。」

我瀏覽臺中一帶的失蹤人口,不久就找到筆記本上的其中一名女孩。

「是嗎?」

我發現這份題目比學校試卷要困難得多。

是年輕世代的姓名,看起來也和這傢伙的外觀相符。

「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

週五放學時又再度被林宇宸逮到,這傢伙似乎是故意待在校門口埋伏我。可能是不想在班上提起筆記本的事,才選擇在放學後才找上門來。

「要從誰開始找起?」

「在海邊那一個。」

在臺北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在陽明山,那林宇宸所指的就是陳欣宜了。

「反正距離都很遠,就從她開始吧。」

雖然說是海邊,但地址並不是位於熱鬧的淡水或八里而是近基隆一帶的北海岸。

由於沒有更直接的交通手段,我們決定搭乘客運過去。

兩個小時的通車時間,我有點後悔自己沒有帶書過來,但一想到要揹着幾百頁的書到處跑,這個念頭就立刻消失在我腦中。

在外人眼中,我們絕對是一對奇特的組合,看起來像是同學彼此卻不做任何交談。我不討厭這可貴的沉默,畢竟我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能夠普通閒聊的話題。

我們之間僅是共享筆記本這個祕密的關係,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但以林宇宸的個性,要這傢伙多安靜一秒簡直要命。

「你爲什麼要退出資優班?」她突然問道。

林宇宸似乎花了點時間在心中揀選話題,但仍然無法避免地產生突兀感。

這個問題在我當初向老師提出退出時就被詢問過了。

「資優班很好玩的,你應該知道吧?你也待了兩年啊。」

林宇宸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覺得好累。」

「累?」

一臉驚訝的樣子,林宇宸接着又囔囔着:「原本的班級才累吧?我每天都期待跑去那,你竟然說累!」

林宇宸將重心倚上握着的鏟子,朝我側目。

「那裏的環境不適合我。」

濱海公路上的汽車,像是要逃離湧動的浪潮逐漸遠離我們。

我總覺得自己稍微窺視到的作者的想法。

講兩三句話就聞到火藥味,我們的確合不來。

也難怪她會如此唾棄普通班,將一隻自以爲能在空中翱翔的飛鳥鎖回籠子裏,它不咬爛自己全身的羽毛才奇怪。

然而這些稀鬆平常的普通生活,已經不再屬於這女孩了。

「是牽牛花對吧?就是這女生喜歡的花。」

上頭有幾個蟲蛀的破洞,除了海水的鹹味及土味外空氣中又添了股腐臭味。

她騎在腳踏車上的那張照片。

筆記本的目的是記錄這個小孩的一切,但作者同時又是個有些健忘,或者是覺得自己健忘的人,否則沒有必要將所有細節都記錄下來。

與家人一同用餐、和同學一齊玩耍,或許每天都騎着她的腳踏車沿着濱海悠遊。

林宇宸有些錯愕,接着也拿出筆記影本查閱。

「人家要不要接受你纔不是你能決定的。」

不、不對。

那她能繼續過她的日常,而我則能……

她咬緊嘴脣低喃,想駁斥我的論調,但聲音模糊地聽來像是唾罵,配上那張因藏不住憤怒而略爲扭曲的臉就更醒豁了。

就算她真的被埋在土裏,一定也是很深的地方,否則路邊的流浪狗早就把她挖出來了。

我們在最近的一站下車,並折返回這片林子。

「喂,我找到了。」

我還沒有開口詢問,就看見她手中的手機正停在導航頁面。

但缺點就是還要再轉車才能到達目的地。

「是又怎麼樣?至少我很努力讓大家都喜歡我,跟你這種直接把臉色擺出來的人不一樣。」我猜她大概生氣了。

「在埋回去之前,我想先拿個東西做紀念。」

我想起自己曾在哪看過這景色。

發黑的屍油和黃綠色的碎爛組織沉在露營袋底部,陳欣宜的屍體如此完整,似乎沒有被比較大型的生物啃食過,蛆蟲應該是從那幾個小洞鑽入,將她分解掉的。

「那……要埋回去了嗎?」

睡覺。

小孩子的枯骨。

我事前沒有做交通方式的功課,所以只能跟在林宇宸的身後走。

此時我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林宇宸影響,不自覺地往埋屍地點思考。

林宇宸將手伸進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女孩的左手。

如果是牽牛花,種在海邊早就死掉了。依稀記得書上還是自然課時聽過。

我們搭上了另一班地域公車,風微微吹進燜烤的車廂,兩側打開的車窗正好讓潮溼的木頭氣味與腥鹹的海風混雜在一起。

這也難怪沒有記載門牌號碼,這附近看來根本不存在住家。

看起來貫穿這片林子的小路就是筆記本上所說的地方。

我們沿着那條路走,一邊思索着可能的確切地點。

「林宇宸!是喜歡的東西!尋找陳欣宜喜歡的東西!」

黑色的露營袋中,那對空洞的雙眼似乎正盯着我瞧。

「是因爲鍾老師吧?是不是因爲她你才退出的?」

作爲少女棺材的這口旅行袋也能容納下我,在這裏沉沉睡去就是我所期望的嗎?

我撩起耳際的頭髮,試着模擬女孩的感受,視野卻顯得有些朦朧。

但這並不是夢,和夢相比,這畫面太過於具體,以至於它並不帶有絲毫夢境的朦朧感。

「我想這沒關係,畢竟粉紅色也是這女孩喜歡的顏色。」

接着,我將鏟子刺入花叢。

若是陳欣宜真的被遺忘了,那麼她的屍骨就不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算上來回的交通時間,我們僅有幾個小時作業,再加上我對自己體力的自信,實際能挖的地可能更少。

林宇宸手拍着額頭,看起來非常失望。

而在那對眼窩更深邃之處,

資源班簡直就是這傢伙的個人舞臺。

我順着林宇宸的視野往窗外望去,一片防風林遮蔽住沙灘,看起來海洋就像是作爲枝葉的延伸般蔓延開來。

同時,他特別關注在孩子喜歡與討厭的東西上,就連選擇這裏都和陳欣宜筆記上所寫喜歡的地方是海邊一致。

我不知道林宇宸爲什麼會突然提到班導師,但選擇退出純粹是我自己的決定。

「不,這是馬鞍藤。」

而我現在所站的地方,就是執鏡人當初拍照的位置。

林宇宸看見我開始動工,也立刻加入挖掘行動。

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這個女孩曾在這裏與自己的愛車合照。

「還是你覺得一定要昭告天下你有顆好腦袋才滿意?」

衣着完好的穿戴在骨骸身上,遺體雖然幾乎已經腐爛殆盡,但還是有些微的肌肉組織依附在骨骸上。

「雖然你這麼說,但要在這片地找到那女生也太困難了。」

「在這邊挖挖看。」

林宇宸駝着身子,下巴撐在鏟子上。

就像是走在路上會突然發現自己曾在夢中見過一樣的情景一般,我突然對面前的景色感到異常熟悉。

我取出筆記影本,試着找出更多線索。

是一具枯骨。

雖然女孩的骨骸就在我面前,不知爲何,看着她衣着整齊的沉睡在沒有人打擾的袋子裏,內心反而有種平靜。

因爲土壤富含水氣的緣故,並不會很難挖,比較麻煩的反而是花叢的根部。

「你搞錯了。資源班的全名就是資優資源班,要怎麼稱呼都可以。」

「啊……」

「嗯。」

這傢伙還沒有氣消,不打算跟我交談,但還是三不五時偷偷回頭確認我有確實跟上。

我們非但沒有畏懼,反而更努力往下挖。最後,林宇宸跳下溝壑,將那東西搬上來,那是一個黑色的露營袋。

那充其量僅是讓我從活着的屍體變成死去的屍體,並不是終局應有的樣子。

「我想一定有某一個地方特別適合藏屍體。」

現在的她長眠於此,聆聽着浪潮與海貓悲鳴並見證潮汐更迭。

我帶着有些複雜的心情望向窗外,客運並不像公車走走停停,因此抵達的時間比我預期快得多。

最後還是由林宇宸先開口。

林宇宸從以前在資源班就和大家關係都很好,不管是男生女生只要和林宇宸同一組就幾乎不用擔心報告或是作業的事,是那種會把全隊工作攬下來的同時又處理得非常得宜的人。

這樣的生活聽起來的確沒有那麼壞。

況且我們完全沒有證據指出,陳欣宜就在這片土中。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來平緩些,但還是管不住這張惹人厭的嘴。

即使我和林宇宸都已有心裏準備,當露營袋被打開時,眼前的景象還是令我心頭一冷。

那僅是在逃避,在否定自己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我聽見林宇宸發出的驚呼聲。

既然如此,打從它一出生就應該將它鎖在牢籠裏。

我想起自己在檔案上寫下的內容。

「否則不會過了一年半還沒有人發覺。」

一年半前這女孩像我們一樣,過着每天上下學的普通生活。

我和林宇宸四目相對,兩人都不想擔任下決定的那方。

接着我們便沒有再多交談。

想將這裏的土全部翻起,只憑我們兩人恐怕得要一整年。

如果筆記本的所有人特地挑選那張照片,就是爲了提醒自己埋藏陳欣宜的地點,那麼陳欣宜很有可能就沉睡在我面前幾尺之遙的土裏。

沒多久,布料的一角隱約夾在土石中。

走到一半,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就是這裏了。」

「喜歡的東西……還真不少啊,不管是顏色或是動物都有可能吧?」

是我正在注視的深淵。

陳欣宜的照片。

我跑到林宇宸那裏去,正好看見地上有一簇小花叢。

「你在騙人吧?」她故作輕鬆,像開玩笑地問道。「我聽你總是將資優班稱呼爲資源班,因爲你根本不敢在鍾老師面前提起資優班這幾個字。」我聽見她小聲低語着,雙手緊抓着卡其色的褲管。

「但是這女生明明就是喜歡牽牛花啊,又要重找了!」

距離陳欣宜失蹤已過了一年半,就算曾經翻過土,雜草早都藏起來了。

我們在林地中到處搜尋,最後聽見林宇宸那邊傳來聲音。

如果長眠於此的是我而不是她呢?

「跟那個無關。」

我叫住林宇宸,並奪走了其中一隻鏟子。

「好重!」

「因爲頭骨太大了,帶不走。」

像是在向我辯解似的,這傢伙迅速地將骨頭放進預先準備好的保鮮盒裏。

我原本以爲我會對這種褻瀆屍體的行徑感到憤怒,奇妙的是,心中絲毫沒有任何稱得上是情緒的東西產生。

我差點忘了。

死人是不會有知覺的。

我們儘可能慎重地將女孩殘缺的遺骸放回原處並再度埋起來,包含已經被鏟子輾爛的馬鞍藤也儘量讓它看起來還像是活着。

我覺得我們無形中都還是被某種規則所束縛。

在回程的公車上,我忍不住向林宇宸問道:「若埋在那裏的人是我們,會有人難過嗎?」

沒有花太多時間,林宇宸就回答:「我爸媽吧。」

「那你呢?」

我一時想不到合適的人選,只好隨口答道。

「把我埋起來的那個人。」

距離上次的搜屍行動,又過了一週。

依我們能力所能抵達的地方,僅剩下陽明山上的這個女孩。

和基隆不同,陽明山算是比較方便,可以依靠捷運和公車抵達。

林宇宸依然帶着那一身行頭,公車一來就拉着我衝到最末端的位子。

「這樣就能安心講話了。」

雖然我們在學校還是沒有交談過。有鑑於之前的經驗,我也覺得我們之間不要有過多接觸比較好,但共犯關係已經是無可抹滅的事實。

林宇宸抓着鏟子不斷敲擊地面,我則是望着前方發呆。

「這次的女孩是三年前失蹤的,失蹤時才八歲。」

「裏面沒有人喔。」我指着裏面說道。再說要是有人在裏面一定也早就察覺到門外窺伺的人了。

縱使少了視野無際的海平面,這裏卻有着無法取代的山野氤氳。

這傢伙又迴歸一如往常的興奮,四處張望可辨識的路標。

我努力讓自己維持平衡,也試着忽略布鞋上的爛泥,漫步前行。

「爲什麼?」

遺體是不需要說話的,他們不再受俗世的規則所束縛。

接着林宇宸又繼續用那有氣無力地口氣說:「先前去海邊有找到那女生是我們幸運。」

林宇宸失望的坐在房子旁的小土坑上,懊惱的嘆息着。

原本的屍體已經被人取走,現在則是由我代替填滿這個墓穴。

「只是覺得十分佩服兇手。」

若要我從中選擇,我也是難以抉擇吧!

隨着熟悉的站名接連唱過,公車上的乘客也越來越少,當車上僅剩寥寥數人時,我才意識到水泥建築在不知不覺間已被綠蔭所取代。

「真不曉得你有什麼資格這樣說。」

在我所佇立的角落,這個人從人羣中朝我走來。

林宇宸抓着我下車時,我驚訝竟然沒有其他乘客選擇在這站下。

林宇宸可能擔心弄髒那一身早被汗水浸溼的運動襯衫,而不願躺下。但我就沒有這個問題,我一點也不覺得這些泥土能把我弄得更髒。

保險起見,林宇宸連茅廁門也打開檢查,結果連排泄物的氣味也早已消失。

先不論那特別講究的禮俗規矩,從一開始挑選入土之地時就特別刁鑽。

什麼也沒發現,那些農具早已沒人使用,生鏽得非常嚴重。

是一間很破舊的磚房,周圍還有個用鐵皮搭建看起來像茅廁一樣的小房子。直覺告訴我,這間房子一定就是地址上記錄的地點。

林宇宸啞口無言,可能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居於領導地位,現在卻被人挫了銳氣。

「知道要解剖青蛙,下週應該會很少人來吧。」

「所以,喜歡的地方是這樣的農舍嗎?」

不論如何,筆記本的主人都採取行動了。

一想到自己兩年前也是這麼引人注目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真是扭曲的想法啊。」

但若是警方認爲這背後與重大犯罪集團有關而刻意封鎖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林宇宸鬼鬼祟祟的在房子四周來回跳躍,努力想要看到裏面的情況。我則是因爲運動量過大所以慢慢跟在後頭。

「不,肯定是這裏。」

上週的社團課結束後,劉老師苦笑道。

「你不起來嗎?」

「你這笨蛋!要是兇手在裏面……」

我和林宇宸又在房子周遭繞了幾圈。諸如人造垃圾或是腳印之類的可疑跡證都沒有看見。

只是一間單純的廢屋而已。

「難道不是這裏嗎?」

看不見蔚洋倒也有樹海相伴。

週三的最後一堂課,我正盯着大腿上的書看,突然想起這傢伙的存在,卻發現位子上早已空無一人。

經過上次的教訓,林宇宸還是決定和我談筆記本的事就好。

林宇宸聽見我的話「噗嗤」地笑了出來。

真令人同情,不是嗎?

「這個女孩喜歡的東西和她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在鄉下長大的孩子。應該是被阿嬤帶大,近年來才搬到城市裏。」

我讀不出這傢伙的情緒中究竟是悲傷還是惆悵,可以肯定的是林宇宸相當失望。

我不認爲這是白跑一趟,我總覺得第二次來自己又更貼近了筆記本主人的真實想法。

接下來的幾天,又像往常一樣,我在位子上看書,過着自己的日子。那個聒噪的聲音也沒有在我耳邊響起,甚至連教室其他同學的嘻笑聲中也沒有屬於那傢伙的音頻。

「躺進去試試看。」

「看來白跑了一趟。」

如果資源班的課表排在最後一節,林宇宸就會在前一節背起書包走人。

雖然是條具名的道路,實際上根本未經整修,陡峭之餘碎石遍佈,令人想替這裏的住戶抱屈。

一把門打開時被灰塵撲了一臉,我不停咳嗽。林宇宸推開我打算徹底搜索一番。

靜下心來,這裏並不是一個比陳欣宜長眠之地還遜色的地方。

「最喜歡的東西是阿嬤,喜歡喫麥芽糖。」

這樣一來,這土坑的存在意義似乎相當明瞭了。

太過方正了,完全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在臺北的兩個地點都去過了,接下來的怎麼辦?」

這個土坑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斜着眼睛瞪着這傢伙,又繼續說:「喜歡鬼針草應該是因爲可以拿來丟人吧,很像是八歲小孩會喜歡做的事。」

就算媒體報導,突如其然告訴電視機前的觀衆多年前失蹤的小孩被尋獲了,恐怕也只會連同晚餐時間的飯菜一齊被吞下肚吧。

雖然林宇宸也拿起鏟子試着往下挖,但土堆積得非常緊密,導致我們只能挖起一小層沙土。

我叫林宇宸起身,便抓起鏟子準備往下挖。

如果是一名年紀比我還小的女孩就更不是問題了。

林宇宸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的,在我面前把一顆石頭翻起來,石頭底下只有軟爛的泥土和幾隻嚇得奔竄的小蟲。

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發現失蹤多年的小孩骨骸,新聞不可能不報導。

「有什麼好笑的?」

我甚至覺得我看見了連作者自己也沒讀出的訊息。

沒等林宇宸念出來,我就自動補完了剩餘內容:「喜歡的花是鬼針草,顏色是綠色」

而且對方也知道自己的祕密已經被人從土中鑿開。

即便感官皆已不再具備意義,還是會希望能永遠留在自己的理想地嗎?

正當林宇宸堆好石頭想要攀上房子的缺口時,我打開了門。

我和林宇宸搭乘同一班公車回去時,纔剛過中午,正是太陽高掛最爲悶熱的時候。

接着又指着我的臉說道。

雖然我得曲着身體,但土坑確實能容納我這樣身材的人。

「你想想看,要不是我們撿到了筆記本,否則這些小孩永遠也不會被人發現。明明就是被殺害了,卻能讓大家都以爲這些小孩只是失蹤,不覺得兇手作案手法十分高端嗎?」

所幸這條路並不是很長,不久我們便看到遠方的建築物。

今天的社團課,要解剖青蛙。

依照地址所說,從前方的小路直走應該有人家。我比對身旁被撞凹的路牌,的確和筆記本上所記錄的路名相同。

我突然想起這傢伙在佈告欄前向我搭話的那天。

「要躺你自己躺。」

「你都背起來了?」

「但這麼一來,筆記本的主人應該也發現陳欣宜被人挖出來了。」

「你啊,不也正笑着嗎?」

我看着林宇宸,發現那張臉已不再消沉,而是帶着淺淺的微笑。

雖然林宇宸伸出手想要幫我,卻被我斷然拒絕。

然後脫下那光鮮亮麗的面具。

看來這裏就是原本的埋屍地點。

「啊、不,沒什麼。」林宇宸回道。

我把頭轉回來,試着想想別的事以轉移注意力。

「畢竟這裏是命案地點嘛。」

突然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

顯然這個土坑是某人刻意挖的。

公車的吊環隨着蜿蜒的山路來回擺盪。

「你怎麼知道?」

不論是假想中的兇手或是女孩都沒有,只是一間擺放着農具的雜物間。

對這些五官皆已化爲塵土的女孩來說,又是怎麼看待的呢?

空蕩蕩的座位,若不是書桌旁掛着條抹布,看起來就像無主之地。雖然林宇宸的座位在最後一排,在填滿人頭的座位中硬是多了一個空缺顯得頗不協調。

我聳了聳肩,畢竟我不是女孩也不是埋藏女孩的人,不可能完全理解他們的想法。

或許是爲了祖先永樂;或許是爲了子孫發達,但這些都僅能代表生者的意志。

「山上不可能會有麥芽糖和阿嬤掉在路上吧?應該着眼於喜歡的花和顏色之類的。」

林宇宸喚醒了落進沉思的我。

我們累得癱坐在地上。目測這個土坑長寬都不過一公尺,深度則是到我膝蓋的位置。

我想起臺灣那繁複的喪葬傳統。

打從這個人這麼說時,就絲毫沒有在我面前掩飾自己本性的打算。

「名字叫……馮慧君?真是土氣的名字。」

然而土質硬到我根本挖不下去。

「剩下的地方就算了吧,我想兇手應該已經發現筆記本遺失,早一步把屍體挖了出來。」

聽老師說,有許多人一聽到要把青蛙開膛剖肚就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還記得我當時向他問了個問題。

「爲什麼一定要是青蛙?其他生物不行嗎?魚、老鼠、兔子還有……」

「還有?」

「鳥。」我吞了吞口水,接着像是確認一樣又重複了一次。

「還有鳥。」

老師微微頷首,說道:「真是有趣的問題。」

「青蛙容易取得,體型大小和構造也方便解剖。最重要的是,它們壽命都相當短暫。」

「短暫……」我喃喃道。

「是啊,如果要等很長一段時間它纔會長大,那就不是好的實驗素材。」

「這樣聽起來,它們就像是爲了被解剖而出生的一樣。」

我皺起眉頭。

「沒有生命是爲了死亡而生,但死亡的確是自出生起就揹負的宿命。」

「真像自然老師會說的話。」

劉老師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我從書上抄來的。」

我微微頷首,總覺得自己似乎也曾看過這樣的句子。

大概是那種寫在閱讀心得裏會被老師用紅筆畫下波浪線的佳句吧。

我想到濱海的那女孩。

當我看見陳欣宜時,她已化爲白骨,分辨不出生前是否曾遭受凌虐或折磨。

我們要做的只是把它的肚皮掀開,觀察內臟就好。

「把青蛙裝進有乙醚的容器裏也會讓它昏死過去。」

接着他拿起針,朝那個洞刺了下去,快速翻攪了一下,然後又將針稍微抽起,改刺進青蛙的脊椎。

「刺進去的一瞬間可能會痛,不過現在這隻青蛙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低下頭來,發現老師已經挖好足以塞下全部青蛙的坑洞。

「這些青蛙要怎麼處理?」

「以前都是拿學校的標本,不過今年我想嘗試點新活動。」

「還好這裏有只完整的。」

「還有其他麻醉方法嗎?」

「感覺青蛙會比較快樂。」

「乙醚……?聽起來比用針刺進腦子裏翻攪好多了。」

劉老師的笑容有些僵硬,正在向圍成一圈的學生們講解解剖步驟。

老師背對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所以也沒辦法分辨他話中是褒是貶。

「青蛙的棲地啊。」

我不想和大家擠在一團,所以站在老師背後,得要踮着腳尖纔看得見實驗桌上的青蛙。

抬頭看像其他組別,氣氛已經和老師將針刺入青蛙腦門那時大大不同了。

由於已經在投影片和書上看過,反而沒什麼驚奇感。

「還有討厭青蛙的人。」

我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把它的肚皮挑開。

聽見毫無生氣的青蛙竟然還活着,一些人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老師手上的青蛙。

果不其然,這周僅有一半不到的人來社團。

吵鬧聲許久仍未停歇,我有點擔心這兩人會不會驚動住在附近的鄰居,但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這麼做,鄰居或許早就習慣了。

劉老師從我手中接過刀子,熟練的將臟器一一取出。手法過於俐落,讓我總覺得這隻青蛙的內臟原本就是互相分離的。

「還不壞。」

我看向隨意擺放在樓梯間的兩雙鞋子,一雙是父親的布鞋,另一雙則是黑色的女用鞋。

但我也沒資格說他,這份不理性是由我先開始的。

我不知如何回應。

「每一組拿到青蛙後,就依照講義和投影片的步驟做吧,有問題的話請叫我。」

「還順利嗎?」

第一次、第二次鄰居或許還會打算插手,但當他們發現不論怎麼勸說也無濟於事時就只能當個稱職的受害者放任自己的耳根一次次被強暴。

「啊……」

我們從老師手中接過青蛙時,青蛙四肢已經被固定,朝上的肚皮被一條直線劃開。

空氣中有些鐵鏽味,但更多的是青蛙本身的腥臭,好幾個人已經戴起自備的口罩了。

兩片肺葉中不明顯的心臟正跳動着,下方是一塊巨大的紅色臟器,應該是肝臟,把脂肪翻開來,就是腸胃,腸子末端塞着黑色的排遺。

依照講義指示,下一個步驟應該是把器官一一摘除以讓神經外露。

劉老師則是將零散的青蛙屍塊一一揀回托盤上。

他將鏟子再度刺進土中,接着回過頭來。

假設她的血肉尚存,或許還能像青蛙一樣剖開,加以分析。

「你的想法真的很特別。」

「你說得對,我差點忘了。」

「啊,那我來的正好。」

老師將青蛙的屍塊放進塑膠袋哩,走到門邊,手扶在電燈開關上。

「你要來嗎?」

「再怎麼早,也要四年級才能加入不是嗎?」

只是控制它動作的絲線並不像劇偶一樣綁在四肢,而是穿過腹腔和血水與血管混雜在一起的金屬鑷子。

「就埋在生態園裏吧。不過要挖深一點就是了,不然打掃那裏的同學很倒楣。」

我聽見那有點模糊的聲音說道:「總會有辦法的。」

「啊,看起來好痛。」一個男生說道,並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我聳了聳肩。他似乎覺得我算是同意了,便把乘載着青蛙的托盤推向我。

社團課結束後,我一邊擦着沾滿血污的桌子,一邊問道。

從爛肉中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埋起來。」

「接下來你們在它的脊柱周圍戳戳看,看有什麼反應。」

生態園是一塊種着許多稀有植物的地方,周遭還有幾個小水塘,水塘的深度僅到腳踝以上一點的高度,上頭的浮萍和水底下的苔癬讓人覺得這僅是灘無人看管的死水。

老師的聲音中充滿活力,露出淺淺的微笑。

我輕輕嘆了口氣,決定不再把陳欣宜的事掛在心上。

若是他向我問起今天我學到了什麼,我沒自信能給出值一條青蛙命的答案。

同組的男生似乎已經習慣了眼前的景象,手持鑷子正戳着脊椎旁的神經。

桌上的青蛙已經變成了兩隻。

和麻醉一樣。

「內臟還沒有拿出來。」

當我們將青蛙的內臟攪爛時,銀針也在我們體內翻騰着。

「就第一次來說,還不算失敗吧?」

「改埋在水塘邊如何?」我提議道。

我點了點頭,和他一起走出教室。

筆記本的主人,纔是在解剖生命。

我無法盯着他的臉看,只好把視線拋向其他地方。

「聽起來比較平和的方法反而比較痛苦嗎?」我接着說:「真是諷刺啊。」

原本我們這桌有四個人,但今天除了我以外只有另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來。

「這樣學校裏不就有很多青蛙的墳墓?」我站在他旁邊說着風涼話。

「要是早點把你拉入社團就好了,我還能多個小祕書。」

每個人都沉浸在青蛙屍體的血肉殿堂裏,露出陶醉的表情。

「噢,還是……」

「沒有,所以待會還能看到它的心臟仍在跳動。」

我坐在樓梯間,把頭埋進雙腿間,等暴雨平靜。

從頭到尾那隻青蛙都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是玩具模型一樣,一動也不動。

沒等我說完,老師就站起身走向水塘邊。

我看見那男孩逐漸展開笑容,像是個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唉……」

接着他抬頭對我咧嘴一笑。

聽見他爽朗的笑聲,讓我鬆了一口氣。

水塘周圍的泥土看起來也有些軟爛,似乎也不會再拿來種植其他東西,是個比這邊還要適合埋屍的地方。

「它死了嗎?」另一個女生問。

老師好像忘記自己手上提着的塑膠袋中已是破碎的肉塊,仍然把它們喚作青蛙。

銀針不只刺入了青蛙體內,也刺進了我們的身體。

「爲什麼?」

父親和那女人似乎起了爭執,但聽不出談話內容。室內的風扇因爲沒有上油,所以在轉動時總是會產生嘶啞的呻吟,但這反而讓我不用聽見他們爭吵的內容。

他一手抓起青蛙,並按住青蛙的頭,要周圍同學幫忙確認頭部末端是否有一個凹下去的洞,幾個同學手指在蛙頭上游走,紛紛點頭。

像是魁儡一樣被他控制着。

他將工具還給我後,又繞去了別的組別。

劉老師找了一片荒蕪,僅有幾株雜草的泥地,拿着小鏟子便開始挖。

老師已經巡完其他組別,來到我們所在的最後一桌。

「你要翻嗎?」那男生問道。

「不過乙醚很危險,而且會讓青蛙更痛苦,這也是爲什麼要將青蛙裝在密閉環境裏的緣故。」

那天回到住處,看見門口的鐵門微微開啓,裏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有些組一拿到青蛙就迫不及待地把它扯開,結果肺泡和胃都破掉了,裏面的東西都流了出來。」

聽見我的回答,劉老師眨了眨眼睛,但也沒多說什麼。

我們在他面前就是個手法拙劣的生手

看見我的反應,老師問道:「怎麼了嗎?」我則是立刻搖頭表示沒事。

青蛙的腳微微抽動。

「那是比較早期的做法了,現在應該只有對自己手法沒自信的人會這麼做。」

「忘記什麼?」

但即便我把她的內臟一一取出,也沒自信能夠寫出這麼棒的解剖報告。

一隻是披着青蛙皮的空殼,另一隻是有着青蛙血的爛肉,聯繫兩隻青蛙的是扭曲的身體組織。

如果每年社團都有這個活動,那生態園裏的青蛙屍體應該早就滿出來了。

終於,室內僅剩下電風扇的聲音。

我抬起頭,正好看見那女人走出來,她連鞋跟都還沒套進鞋子就打算離開。

我與她四目相對,她立刻投以嫌惡的眼光。

「你看什麼看?」她惡狠狠地說。

「喂,別把氣出在小孩子身上。」

父親一手撐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則夾着煙,用下巴指了指那女人。

接着又轉頭向我命令道。

「進去吧。」

我害怕被父親嫌手腳太慢,早就已經將鞋子脫了下來,衝進屋裏。

「你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是不是?」

我聽見那女人的聲音,又不自覺回頭。

「小雜種,跟你媽媽一樣賤。」

直到父親把鐵門關上,我才聽不見女人的咒罵。

父親沒有多看我一眼,他走回沙發旁,癱坐了下來。

把手上那根菸捻熄了後,又從煙盒取出一根。

趁他的煙沒點着,我走過電視機前溜進了房間,避免在他把視線放到螢幕上時會因看見我而不悅。

輕輕關起房門,儘可能不製造任何聲響。

直到門鎖釦上,我才真正鬆了口氣。

把書包隨手一扔,我躺在牀上,因爲還沒洗澡,所以只敢躺在牀尾,雙腿也無力地垂在地上。

社團講義從書包中滑了出來,令急需分心的我回想起今天的課程。

被害少女?不、不用拐彎抹腳的,還是直接叫她龔杏霙我比較習慣。

望着空無一物什麼也沒有的天花板,灰暗的燈光卻連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出。

但面積太大根本不知道針要往哪扎進去。

現在,那似乎是我身上唯一的溫度。

沒有其他要問的了嗎?不、我並不會介意。雖然我知道跟你們說可能也沒什麼用,不過希望你們不要向龔杏霙提起這些問題比較好,她這麼長時間都活在劉老師的陰影中,我想很多事她自己也已經搞不清楚了。警方自己會判斷?這纔不是你們能理解的,現在我只希望你們能讓她清靜些,算我拜託你們了,這種事情發生在朋友身上我也很愧疚,能讓它過去就過去吧。

我抱着雙腿靠在牆邊,覺得一陣噁心,喉嚨和鼻腔正被看不見的紅霧燒灼着,總覺得胸部的肌肉像斷了似的,肺腔正被擠壓。

正當我被這波紅潮壓得喘不過氣來時,卻突然感覺不到血液流動,不論是鼠蹊旁的血或是流存於血管中的血似乎都凍結似的,感受不到原有的溫度。

因爲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將手伸向後腦勺,的確摸到了一個凹陷處。

我脫下裙子,確認血漬沒有沾上裙子後,將裙子丟回白無垢的牀單上。

我和她是小學同學,那時在學校的停車場撿到那本筆記本,看了一下內容我們立刻發現這東西很不對勁,龔杏霙因爲信任劉老師所以將這事告訴他,原本只是想尋求幫忙,我想她大概沒想到劉老師就是筆記本的主人吧!

我必須終結這一切,在我的生命正式失序前。

但即便痛苦,也不會比看見自己被開膛剖肚、臟器四分五裂的樣子還痛苦吧?

劉老師說,技術不純熟的人就會使用會帶給青蛙巨大痛苦的乙醚。

不過要不是劉老師承認,我真的無法想像連鍾老師也是他殺的……鍾老師嗎?小學的導師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只是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這件事很可怕。

我坐起身來,掀開自己的裙子,發現深紅色的液體沾滿了內褲。

當我再度閉上雙眼時,感覺到雙腿間有股溫熱感,像是某種暖流迸出似的。

這副身體似乎要將那該爲世人所謳歌的教條灌輸給我,選用如此激進的手法教導我這荒唐的生命本應是如此可歌可泣。

我也不知道劉老師是用什麼方法威脅龔杏霙的,但是一個大人要對付小女孩簡直輕而易舉,加上他又是老師,要藉故找學生麻煩根本不是問題。

說起來劉老師會找上她也不是沒有原因,都是因爲那本筆記本,你們應該有找到吧?對,就是那本記載着五名被害少女資料的筆記本。

我將手指伸向私處,血立刻沾上我的指頭。

但它似乎不曉得我在面對自己討厭的東西時能如此殘忍、無情,以致這更讓我迫切地想找到筆記本的主人,讓我寄宿在那個能將死亡降至我身上的人心中,以報復自己這污穢的身體及無稽的生命。

龔杏霙友人林宇宸的證詞

那雙手嫺熟地將針刺進青蛙腦中,了卻它們接下來的痛苦。

就和剖開青蛙肚子時,劉老師的指頭一樣。

我將手指輕貼在自己眼皮底下,乾涸的血液在淚水的滋潤下再度暈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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