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二十四日
《舞面真面與面具少女》 · 野崎惑 · 1.2萬 字
1
他下巴士之後已經走了一刻鐘。
山路彎彎曲曲,雖然不陡,但無止盡地向上延伸。道路兩側的樹木鬱鬱蔥蔥,遮蔽了視野,不論是下方剛剛走過的路還是前方繼續要走的路都一眼望不到頭,唯一隻能看到那凜冬中冷颼颼的夕暮。
舞面真面聳了聳肩,聳了聳肩上的旅行包擺正位置。包裏裝着換洗衣服和筆記本電腦。筆記本電腦是隨身用的輕便款,重量估計還不足一公斤。爲了清洗方便,換洗衣服也就幾套而已。可就算並沒有多重,還是讓平時走路幾乎不攜帶行李的他感到夠嗆。
在這一刻鐘裏,一輛車也沒有經過。從縣道分岔出來的這段山路僅連通一所巨大的宅院。其實硬要說的話,這條路能算那戶人家的私有道路,只看到裏面出來或者從外回去的車輛通過纔算正常。
真面心想,爲什麼要住在這種不方便的地方呢?下山買個東西還得開車,而且就算下了山,縣道沿線也只有一家孤零零的大型商超,要買日用品之外的東西還得再跑到幾公里到市區纔行。儘管時下的網購與郵購十分發達,但依舊不改變不了這裏不方便的事實。
但是,他立刻又轉變了觀點。因爲,他想到爲什麼要住在這種不方便的地方的原因。
原因之一,不需要出門買東西。真面正在前往的那所大宅裏僱有傭人,家主幾乎不需要親自去買東西,那種普世的便利性自然就無從談起。
另一個原因就更簡單了。無非是因爲「很久以前就一直住在裏了」。
那所宅邸建造於戰前。建造者是真面已辭世的曾祖父,現在叔父和他一家住在裏面。其實並不只是那座宅邸,真面此時身處的這座小山——連根山,也是曾祖父的私人產業。現在叔父過繼得到遺產,山和大宅都已歸他所有。
真面的叔父——舞面影面是真面父親的弟弟。真面幼年喪父,自那之後,叔父一直對真面照顧有加。話雖如此,其實真面和母親在父親去世時拿到了高額的生命保險,經濟方面並不拮据。因此,真面也沒有必要依賴叔父的援助,至今一直過着正常的生活。
因此,真面與叔父的關係僅維持在一般的親戚交往,沒什麼事也就幾年見一次面。事實上,他與叔父已經五年沒有見面了。
而正是這位疏遠的叔父,前些天久違地打來電話。叔父現實噓寒問暖一番寒暄,然後說道
「我有點小事想拜託你,年末方便來一趟嗎?」
聽到這話的真面感到有些困惑。叔父這是頭一次有事拜託他。
真面回顧歲末年初的安排。常說學生比較閒,其實不然。真面今年進入工學部的研究生院,每天忙於論文的預備實驗,準備年末接近大晦日的時候再回老家。所以實話說,他對前往家主偏遠深山的叔父家有些抗拒。
但是,叔父素來對他照顧有加。爲父親做法事的時候,他代替不熟練的母親主持過工作,逢年過節還會送來價值不菲的禮品。
叔父難得提出請求,真面並不想輕易拒絕。最關鍵的是,他在電話裏叢叔父的話中感到一絲陰雲,對此有些在意。
最後,真面做出一些妥協,決定先聽聽要拜託的是什麼事情。於是現在,真面獨自揹着行李走在綠意環繞的山路上,前往叔父家大宅。
此時,人造物的聲音傳進真面的耳朵。
許久沒有聽到了,那是汽車行駛的聲音。
「不,還有沒。只說有事情要商量,沒有提及內容」
「哎,是呀。上次來之後就沒見過了」
2
真面總覺得有些如坐鍼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結果裏面是紅茶。
「鏡嬸嬸」
舞面水面。
舞面水面高聲一喊,然後輕輕地原地坐下。黑色連衣裙的裙襬就像童話裏的公主那樣在地上展開,和室之中出現了一片黑色的池塘。舞面水面在那池塘中心面對真面,投去人偶般冷若冰霜的笑容。
「那又是什麼?」
「水面也會回來?」
「…………水面?」
真面按下按鈕,幾秒鐘後,「來了」隨着微弱的雜音傳來女性的聲音。
真面與叔母已有五年沒有見面。最後一次見是考上大學過來報喜的時候,他那時還是高中生。到頭來,他上大學的四年間一次都沒來過這座宅院。
鏡面露憂色,說
「沒事,我會聽的。我這次來就是爲了這件事。至於能不能幫忙,當然還得看內容……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幫」
「打擾了,我是東京來的真面」
「不用了,我沒事,不勞費心」
她是這個家的獨生女,跟真面是堂兄妹關係。聽說她考進了東京的大學,現在正應該離開家人獨自生活。她比真面小一歲,一切順利的話今年應該大四了。水面與真面相反,選擇了文科專業,如果沒記錯,應該正在社會學與民俗學方面深造。
此時,剛纔的女傭端着托盤過來了。她將喝抹茶用的日式茶杯放在真面和鏡的面前,簡單行了一禮便迅速退下。鏡看着傭人離去的方向,說道
「對不起,剛纔完全沒認出來」
「可以進來嗎?」
「啊,好。啊,好。好。好,這就來~」
等一會兒,走廊上有人過來。從槅扇那頭出現的是一位身着和服的女性。是叔母舞面鏡。
真面無奈之下掩飾道,結果水面眼睛瞪得滾圓。那雙大大的眼睛眨了一下,這次她一改之前人偶般的笑容,柔美地微笑起來。
「我以爲認錯人了。因爲,你變得實在太漂亮了……」
3
「是啊,五年沒見了。這是闊別五年的重逢。可是……兄長大人你卻……」
「那孩子很期待見到你喔」
鏡向正在沉思的真面說道
「真面」
真面來到裏屋的座敷客廳。十二張半榻榻米的大客廳用槅扇與其他房間分隔開來。另外,其中一面格柵產開着,從中能看到悉心打理過的中庭。壁龕中掛着裱過的書法作品。真面看看那作品,只知道是以豪邁的筆鋒潑出的一個漢字,但不清楚具體寫的什麼。真面心想,不能傳達信息的文字還有意義嗎?以視覺效果來說,或許能夠蘊藏文字之外的信息。但若是那樣,就需要添加解讀指南了。
才踩進玄關一步,老宅的香韻撲面而來。照理說,真面來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然而他卻產生了幾分懷念之情。
真面意識到,手邊的行李已經不在了。剛纔他進入這個客廳時,在坐墊上坐下的一瞬間被傭人出其不意地搶走了。她搶走行李的時候,還情不自禁地說了句「成功啦」。真面心想,她這算什麼傭人啊。
鏡用憂愁地凝視着真面。真面雖然心中有些困惑,但努力保持平靜。
槅扇外面傳來聲音。
「我以前沒過見她,新來的嗎?」
走在前面的女傭回頭瞄了一眼真面的包,看來還沒死心想幫他拿,如同一隻鬣狗。
「不,我並不是忘記了」
「是嗎……。那個……其實我也不是知道得太具體……」
回頭一看,一輛車正沿坡道向上駛來。那是一輛白色麪包車,表面不是很乾淨,能感到經年使用的滄桑感。
給真面準備的房間是一間約八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在他停留期間作爲臥室使用。
真面微微低頭致意。
真面果斷將筆記本電腦拿出並啓動,插入U盤,檢查網絡。還擔心大山裏會不會沒信號,看來能夠正常來聯網。他還聽說大宅裏還有無線路由設備,但叔母對這方面不太瞭解,只能等叔父回來再問了。
聽到回答,鏡露出安心的笑容。
在這間被淺棕色牆壁包圍的房間內,角落裏擺着一張老舊的文案。真面覺得,這像是過去文豪使用的房間。
這位疑似大屋傭人的女性,兩眼燃燒着必須幫客人拿行李的強烈使命感,抬着雙手向真面步步逼近。真面則稍稍後退。
走完石磚路,威嚴聳立的大院主屋迎接真面。
「不,還好」
被車超過去之後又走了十分鐘,總算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的身影。
「你要是方便,希望能儘量聽一聽當家的請求」
「本來應該開車接你的,但當家的還在忙工作……我又不會開車……」
「在」
在那邊出現的,是一位身着黑色連衣裙,擁有一頭烏黑秀髮的女性。女性對真面微微一笑,真面也跟着頷首致意。
宅院的大門位在石牆一頭再走約五十米。以檜木與瓦片搭建的氣派大門之上,掛着〈舞面〉的門牌。這個散發着古香古韻的大門之上,唯獨有個黑色的門鈴顯得格格不入。
「好怪的名字」
「是的,她是熊小姐」
真面感到一股寒氣爬過背脊,硬是裝作平靜答道
真面的行李已經被搬到了房間正中央。雖說那位傭人小姐形同鬣狗,看來還不至於把戰利品帶回羣落。
「太客氣了……」舞面鏡舒了口氣,說「真面,好久不見……真的好久不見……」
「把我忘了對吧」
「真面先生」
舞面鏡來到桌子另一邊,在真面的正對面坐下。鏡應該已年過四十,但高雅的容顏未透出歲月的滄桑。真面不擅長分辨女性表情細節,心中只是懷着「叔母還是那麼漂亮」之類可有可無的感想。
進了便門之後,裏面是一片日本經典風格的庭院,漂亮的石磚路旁立着沉重的石燈座,在稍遠的地方能看到一個巨大的池塘。真面想起小時候來這裏的時候還掉進過這個池塘,還記得那時以爲要被鯉魚喫下去死掉的心情。
然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人高的石牆,石牆再上面還有一圈經過打理的圍牆。那是環繞叔父宅院外側的石牆邊緣。
「請進」
4
實話說,真面豈止是剛纔沒認出來,他現在都完全沒看出來。他僅僅是綜合叔母說的話與大屋居住人員清單,再從現狀佐證判斷出她多半是水面。
這人真難纏。真面伸出一隻手催促進去之後,她才勉爲其難地往裏帶路。
「她今年夏天才來,似乎還沒適應工作。那個,一直爲我們家幹活的桂小姐最近一段時間腰出了問題。所以,現在家裏沒有能開車的傭人。當家的不在的時候,車也沒法用……,水面應該就快回來了,但說是會坐巴士」
「熊小姐?」
鏡微笑着說道。她說的確實不錯。
可是女性看到真面致意後,眼睛喫驚地瞪得滾圓,還「哎呀!」一聲叫了出來。
「是的」
真面停下腳步,車從他身邊悠然駛過。被車超過去時,真面看了看駕駛座,坐在上面的男性他並不認識。估計是去叔父家大宅拜訪的客人。本想上面坐着的若是熟人就能捎上一路了,結果徒增疲勞感。
「您辛苦了,這一路很遠吧。不好意思,沒能接您上山。好了,請到裏面來吧,啊!行李!行李給我」
「正是水面!」
「我們也不遑多讓啦」
圍牆內側聳立着幾棵大樹,儼然一派巨大的武士宅第的風貌。真面過去也來過這裏,但久違一看,再次被它的巨大所震懾。驚訝的地步,大約是相對了解社會平均水平的人所會表現出的合理程度。
想到這裏的時候,真面察覺到屋外有人。
「不好意思,讓你走了那麼遠的山路」鏡過意不去地說道「累了嗎?」
槅扇緩緩滑開。
「是嗎?」
「兄長大人……五年的確很長,這我承認。但是,但是啊,你怎麼短短五年就把我忘了?」
「是的。真面,你跟水面也有五年沒見面了吧?」
然後,她迅速地進到屋裏,從上方打量坐在文案前的真面。
「好久不見,兄長大人」
等了許久,打開的不是大門,而是門鈴旁邊的便門。出來的是一位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性。她外表讓真面感覺比自己年幼。或許正因如此,她穿着老氣圍裙的樣子與年齡之間顯露出不協調感。
「熊是名字,全名熊佳苗」
「她也不會開車」
通訊手段確保無誤,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緊接着他從包裏取出文件。那些是他來之前在大學複印的論文。雖然並不是那麼需要着急去看,但還是想在回去之前通覽一遍。實話說吧,權當是代替小說。
鏡這麼說着,眼睛眯了起來,平靜地微微一笑。
女傭拉開玄關的門,催真面進去。木製的房子被橙色的燈光昏昏照亮。
「那個……今天等當家的回來,應該有事會拜託你。還是說,事情已經聽過了?」
「好久不見,水面」
呼叫器裏傳出的應答,就像是壞掉的揚聲器。真面心想,這或許是每當腦子想些什麼嘴巴里就會蹦出「好好好」的怪病,她的生活恐怕十分艱難。
手頭的實驗託付給了朋友蒔田,總之不擔心。當然,蒔田自己手上應該也有實驗。性格吊兒郎當的他雖然似乎忌憚地聲稱「研究生院的第一年就是爲了一邊展望未來一邊偷閒而存在的」,在實驗室做實驗的確也像在玩一樣,但對託付的事情一定會好好去辦。真面覺得,回去之後得答謝他,請一頓飯應該就夠了。說不定他會要求請他喝酒。很遺憾,真面幾乎不喝酒。蒔田當然也知道這點。但是更讓人遺憾的是,真面輕易地想象到蒔田就算知道自己不喝酒還是會要求請他喝酒的場面。真到那時候,就只能捨命陪君子了。
真面將電腦挪到文案一邊,把論文在桌上展開,一邊看一邊想研究室的事。
「還是我來拿吧?」
「原諒你了」
「……謝謝」
水面呵呵一笑,那笑容透出純粹的美。真面從些微的緊張感中得到解放。
時隔五年見到的舞面水面已飛躍般地成長,與真面記憶中的水面判若兩人。
上次見到時,水面還是高中生。當時的她不愧接受過豪門教育,言談舉止已有大家閨秀的風貌。雖說是大家閨秀,但她事實也是個十七歲高中生,舉手投足間顯然稚氣未脫。
可此時坐在面前的水面,已然是一位出色的大戶人家小姐。
她的面龐,毫無疑問的美。她過去就是個漂亮的女孩。但更重要的是,表情非常美。露出柔和微笑的水面,讓真面完全看不出她比自己年紀小。本以爲她去東京上了大學之後會稍稍受到世俗的薰染,然而事實與想象截然相反。
面對出落成大美人的表妹,真面不禁仔細觀察起來。水面感到爲難,用表情示意,真面這纔回過神來。
「兄長大人,怎麼了嗎?我有哪裏不對勁嗎?」
「不,沒那種事」
「剛纔說的話,可以再對我說一遍嗎?」
「算了吧」
「呵呵……但我沒想到……兄長大人還會說出那種話來……。你是不是,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你纔是大變樣啊」
「我就當是誇獎吧」
本來就是誇獎的意思,她到底是怎麼理解的?跟女性對話真是困難。要是像入射角跟反射角那樣,以明確規則產生反應該多好……真面不禁這樣心想。
「話說回來,兄長大人突然過來是有什麼事嗎?聽說你進修研究生,大學方面應該很忙吧?」
「也沒那麼忙。是叔父喊我過來的,說有事想拜託我」
水面捂住嘴「哎呀」微微驚呼後說道
「和我一樣呢」
真面和水面沿着臨中庭的走廊前行。走在前面的水面打開盡頭處房間的槅扇,裏面是傍晚真面與鏡交談時大座敷客廳。
兩人點頭答應。
「是啊,怎麼了?」水面故意擺出不解的表情反問。影面露出投降的神情,說道
「是的。幸會,敝人三隅」
舞面財閥是家主•舞面彼面以短短一代時間打造而成,又以一代時間匆匆消失的,一個猶如海市蜃樓的財閥。
在盟軍駐日最高司令部GHO的政策下,日本國內的衆多企業財閥不留餘地被拆分、解體。但此後因政策緩和,許多企業又重新聚攏,以之前的舊財閥系集團企業的形式進行重組。
然而,舞面財閥成長後的企業規模雖然可與其他財閥比肩,但本質上並非「財閥」。
5
「承蒙大木先生多番惠顧。雖說信不信得過之類的口說無憑,我們會幹我們能幹的活兒,不能幹的活兒只能婉拒了」
中庭內埋設的電燈已經點亮。
影面向三人致歉,接着轉向三隅。
「嗯。我經大木先生介紹,聽說是信得過的企業」
「你夏天就回來過吧?」
水面臉上掛着沉思的表情。她的表情就像怯場的演員,顯得有些刻意,但漂亮人兒這樣一做,也不失爲一幅美麗的畫。
「幸會,我是幹這個的」
「祖父……我的曾祖父?」
真面與水面的曾祖父,戰前曾從事以金融業爲主體的事業並大獲成功。
男子在懷中掏了掏,取出銀色的名片。
「總算把你盼來了」
「會不會是家裏的事?法式之類的」
真面近處看到男子的臉,突然回想起來。他正是上山時開車超過真面的那個人。
「是的。準確說,我還沒有得到委託,委託在接下來進行。現在過來就是聽聽具體是怎樣的委託」
「哪裏,是我久疏問候」真面低頭致意。
凜冬的夕陽眼看着也已沉落。此時才下午六點剛過,外面已經籠罩在幽深的黑暗之中。
「該說是基礎調查,或者與被調查吧……。我的工作就是調查,不調查就賺不到錢。再怎麼說,我也是調查員呢」
而在戰後,舞面財閥迎來重大變局。
「這點是很重要」
可是,當初構成舞面財閥的企業並沒有重新聚攏。最大原因便是族長舞面彼面在戰後財閥解體階段病故。
此時,傳來有人踩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真面與水面再次面面相覷。
「那請講吧,請長話短說」
舞面財閥之所以統一爲一個集團,唯一依靠的是舞面彼面本人卓越的經營手段與領袖氣質。
真面感到無力的氣氛凝重了些許。
「通俗地說,就是偵探啦」
來的是傭人熊,但熊沒有進屋,只說了聲「這邊請」請某人進屋。
名片上寫着『㈱楠井調查服務所 調查員 三隅秋三』。
真面接過遞來的名片。男子也向水面遞了相同的名片。
「我叫三隅」男子再次低頭致意「你是,呃,舞面真面君對吧?然後,這位小姐是水面小姐」
「是啊。另外」
真面的叔父——舞面影面集三人的目光於一身,微笑着應了一聲。
「一樣?你不單純是歸省?」
他穿着灰色西裝,背有些弓着,對二人簡單地低頭致意。真面與水面坐着回了一禮,男子又說了聲「啊,客氣了」。他是什麼人?真面不太明白。
可是,舞面家的特例發展由此開始。
「調查過?」
影面對誰買你的提問點點頭。
「真是個急性子……。我喊你們過來,的確是爲了講這件事」
「父親大人,對我沒什麼要說的嗎?」水面裝模作樣地說道。
那便是財閥解體。
水面對父親展露純真無邪的笑容。
「呵呵」
「找我和哥哥大人一起幫忙的事情……一時間想不出來啊」
西裝男子在真面旁邊的坐墊上坐下。近處一看,他身上的西裝皺皺巴巴,下巴還留着鬍渣,給人的真題印象挺寒磣。
三隅遞出名片。
「那麼父親大人」水面斂去笑容問「要拜託我們的是什麼事?」
「真面君和水面也是,請不要輕率地對外聲張」
「那偵探先生爲什麼來這裏?」水面替真面講出了疑問
「不,也怪我沒常聯繫。我這邊也很忙啊」說着,影面溫柔地微微一笑。
聽到偵探這個詞,真面腦中總算浮現出具體的印象。也就是在信用調查所之類的地方工作,做出軌調查的那個偵探吧。可是……
水面說的話就跟她過去說笑時的口吻相似,然而從現在的她嘴裏說出來,卻有着驚人的破壞力。真面思索着有沒有什麼能討她開心得回答,但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那我就說了。想拜託你們的事情,跟我祖父的遺言有關」
舞面彼面。
「父親大人?」
影面繞到三人對面,在追根籤緩緩坐下。真面其實姿勢並沒有什麼不妥,卻還是下意識正襟危坐。他身旁的舞面姿勢依舊如初,無懈可擊。
「冒犯了,其實我調查過」三隅若無其事地說道。
「你就是負責調查的?」
「我沒什麼頭緒」
真面向三隅瞄了一眼。他還是頭一次見到不是親戚卻知道舞面彼面的人。
之後等了片刻,屋外傳來呼喊聲。
水面稍稍猶豫,接着說道
「我明白了,我們一樣」
「不好意思勞駕到這種偏遠地方。我也想過親自拜訪你們事務所,不過在這邊談話要方便不少」影面說道,然後再次轉向真面「真面君也是,總算把你盼來了」
水面又擺出鬧彆扭的表情。
舞面財閥以舞面彼面一人爲核心,本人死後沒有重新聚攏也可謂理所當然。原來的大集團企業,在財閥解體後一路縮小,舞面的名字紛紛從各個企業名稱中消失。
這也就是說,叔父除了拜託真面和水面之外,還請了這個名叫三隅的偵探。把三個人同時喊過來,是打算拜託同一件事情嗎?古典傳說中似乎有過這樣的場景……真面心想。
舞面影面體型偏瘦,身着和服,就像舊時代的作家先生。那頭花白的頭滲透出公司經營者的辛勞。但是,這種頹然風貌對於人到中年的影面來說又恰恰成爲一種魅力。
「我覺得倒也不是值得到處亂講的事。啊,三隅君就用不着提醒了吧」
舞面家祖輩原本是大富農,自江戶時代起一直掌管着連根山附近一帶。但進入明智時代之後,舞面家也沒有經營什麼了不起的產業,無非只是偏遠地區的一介地主。
「嗯,正是。其實我準備晚一些再回家。雖然大學已經放寒假了,但考研班還沒放假。這時接到父親大人的聯繫,說有事要拜託我,問我能不能快點回來,所以就……」
「父親大人找我們幫忙,究竟是什麼事情呢?」水面問。
可是到了明治末期,當時年僅二十歲的舞面彼面從業務來往的企業獲得融資,開辦了一家小型的地方銀行。當時的銀行界市場已被知名財閥系的銀行佔據,初來乍到就一頭扎進巨頭之間,一看就是魯莽之舉。不,豈止是魯莽,這樣的嘗試簡直是無知。
水面身後的槅扇靜靜開啓。
「聽說兄長大人要來,我就把所有事情辦完,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咯」
三隅聳聳肩。委託人的信息管理是幹偵探這行的基礎。
「調查員先生,是嗎?」水面露出詫異的表情。
「嗯……」三隅半耷拉着的眼皮稍稍抬了起來「提到家主的祖父,就是過去舞面家的當家人嗎?舞面財閥的舞面彼面對吧?」
「到底是什麼呢……是不是有點興奮?」
由於這樣的特殊背景,時下很少保留舞面財閥存在過的記憶。說起現存的舞面財閥系企業,就只有叔父——舞面影面經營的建築公司,舞面建材。也就是說,只留下了一家公司。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
「據我所知的範圍」三隅用這麼句話起了個頭,便開始娓娓講述。
舞面彼面不斷合併、吸收、收購其他企業,企業規模與日俱增。舞面家的事業繼銀行業之後,又陸續向保險、信託部門進軍,最終將化工、重工業企業也納入麾下,發展成爲多行業複合型經營體。「舞面財閥」這個名字的出現,是在彼面最初開辦銀行之後短短十年後的事。其發展速度簡直有如神助。
就在剛纔,傭人熊來喊過二人,說是叔父忙完工作已經回家,吩咐他們在這個客廳裏等待。看樣子是準備在晚飯前談那件要拜託的事情。
真面所想象的畫面是竹取物語,然而與現在的狀況有着微妙的偏差。
「啊,我受這所大宅主人的委託前來拜訪」
影面眉心緊鎖。他在公司雖然是老闆,但這個頭銜在女兒面前似乎不起任何作用。
自稱三隅的男子跟二人應該是頭一次見面纔對,卻一上來就說中了他們的名字。兩人面面相覷。
進屋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
影面苦笑。三隅比影面小不少,但不改那隨隨便便的態度,於好於壞都是個放鬆的男人。
所謂「財閥」,指的是家族經營的經營體。舞面彼面雖然吞併了大量的企業組建集團,卻不樂於安排親戚掌管企業經營,因此企業並非歸舞面家族一家所有。
廳內尚空無一人,只有坐墊擺在桌子一側。兩人在坐墊上並排坐下。
「有言在先」影面的聲音壓得比之前要低一些「接下來說的事情,希望儘量不要聲張」
影面整理好心態,依次看了看三人的臉。
「兄長大人真沒夢想」
「比我們曾孫瞭解得都詳細啊」
水面戲謔地說道。
「因爲查過」三隅理所當然般答道「這種事情,很輕鬆就能查到。舞面財閥在財閥相關的書籍上正常地刊載着,可以說是人人都能瞭解到的信息」
說完,三隅與影面對視。
「下面要講的,似乎不是這些明面上內容吧」
影麪點頭,認同了三隅的提問。
「我要講的,跟那位財閥當家——舞面彼面的遺言有關」
「遺言……」水面不解地歪起腦袋「曾祖父去世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吧?那種古老的遺言,現在又提?」
「從頭講起吧」
影面面對三人,鄭重地說道
「舞面彼面去世是在停戰一年左右之後。當時舞面財閥尚在,財閥解體政策實際開始生效則是之後的事,因此實際解體也是在舞面彼面死後,而且是在一年之後的事情了。所以,彼面在去世之時仍是大財閥的當家。但是,舞面彼面卻幾乎不曾擁有可稱作私人財產的東西。當然,實際也不是一無所有。這座山就是彼面的資產,當然這座宅院也是。但是,這些都不過是他創業之前就已經擁有的東西。他作爲財閥的掌門人,調動過大筆資金,而他卻幾乎不佔有那莫大的財富,總是作爲公司資產置於管理之下。所以,彼面去世時過繼給我父親的遺產,就只有這座山,這所宅院以及不多的現金而已」
三隅點點頭,表示同意。
「以農家的遺產而言確實顯得很龐大,但以一代財閥掌門的遺產來說卻太寒酸了呢」
三隅做出十分失禮的表述,但影面也只是付之苦笑。
「彼面的親戚們也都這麼覺得。但是,彼面並沒有留下過像遺言的遺言,最終遺產過繼之後,就只分得了連根山以及周邊的些許土地。當時身爲家主的我父親便繼承了山和宅院」
「奇怪?」真面察覺到了什麼「那麼,彼面先生其實沒有留下遺言嗎?」
「遺言是有的」
「欸?」真面感到困惑「按您剛纔說的,沒有留下遺言……」
「沒有留下像遺言的遺言。但有不像遺言的遺言」
真面和水面喫了一驚。
「沒錯。那個地方几乎沒有任何東西」
水面突然想起來。
「從這所宅院沿坡道往下走不遠處有一片小小的廣場」水面解答疑問「那個廣場的角落靜靜地擺着一塊大石頭。那塊石頭的名字叫做「身之石」」
影面將放在旁邊的木箱蓋子翻轉朝上。
影面將摺疊的信封展開,從中取出一一張信紙。折成四折的紙展開後平鋪在桌上。真面等三人探出身子,仔細去看上面的內容。上面用漢字與平假名交混的文章寫着短短兩句話
「我理解委託偵探先生對遺書進行調查,那我們該做什麼呢?既然有專業人士負責,也就沒有兄長大人和我出場的機會了呢」
「咦?是的」
真面接過盒子。坐在左右兩邊的水面和三隅也湊過來觀察。
影麪點點頭。
解開盒 解開石 解開面
影面對三隅的提問點點頭,然後再次轉向真面與水面。
「父親大人,這封遺囑……光憑這兩句話完全不知道寫的什麼,就像暗號」
可是,兩人表現出的興致很不一致。真面說了句「倒也無所謂」看向水面,表現得很平常。水面看着真面則兩眼發光,一副心潮澎湃躍躍欲試的表情。見狀,真面覺得這件事或許要花上些時間了,心裏有點悶悶不樂。
「這也就是說」三隅抬起臉「這次的委託,就是調查這封遺囑是吧」
「有何吩咐?」
「一塊巨大的石頭……」
水面沉默許久之後,抬起臉。
這個信封從一般用的淺棕色信封大上一圈,看上去破破爛爛,紙的顏色已通體發黃,直接陳列在博物館都毫無不協調。
「在去世前,彼面爲應對財閥解體政策而奔波於全國各地,但是,他在外地突然病倒,最終客死他鄉。相傳,這封書函是他在當地的病牀上寫下的。彼面撒手人寰後,它便作爲遺物送回到本家。這個紅色印記應該是舞面彼面的印章無誤。由於沒做過細緻的鑑定,尚無法斷言」
此時,屋外傳來呼喊。槅扇推開,傭人熊進到屋裏。
突然提起舊事,水面感到困惑。「我記得。那裏沒有遊樂器具,什麼都沒有,就是一片空蕩蕩的開闊地」
水面拿住書函的信號,輕輕想自己拖過來。這封破破爛爛的書函,感覺動作粗魯一點就會碎掉。水面仔仔細細,不留死角地觀察拿到眼前的書函。可是不論怎麼觀察,依舊沒有新的文字呈現出來。
「是「身之石」」
真面轉動盒子,從各個角度茶館。它不是基本的二十六個分散部件拼出來的,而是由幾個部件組合而成。也就是說它像俄羅斯方塊一樣,是由各種積木組合成的箱體。
「這麼說,是有什麼根據?」
「也就是說,那個「身之石」就是這封遺囑中寫的「石頭」了?」三隅問。
影面說出沒聽過的詞。
「我明白了」
水面突然興奮起來。
好東西在等着你
「請問,身之石是指」真面插嘴問道。他頭一次聽到這個詞。
三隅連從遺書上抬了起來。
三隅認認真真地觀察書函。
「彼面的印章!」水面瞪大了眼睛「這麼說,這個盒子果然就是……」
「我自然也有事想拜託你們。另外,也請三隅君繼續聽聽。遺書的事還沒講完」
影面抬起臉,看向真面與水面。
「父親大人,請等一下」
「是上上個星期的事情。我們家的傭人熊小姐說要打掃大屋的倉庫。但遺憾的是,倉庫的打掃以失敗告終……」
「沒錯。請三隅君儘量對這封遺囑進行調查,如果可以請破解其中內容。這就是我想要委託的工作」
「「身之石」……」真面複述了一遍。
「盒子……」水面顯得很驚訝。
「看上去挺有意思,尤其是第二行」三隅指向書函「寫着「好東西在等着你」。說不定這個「好東西」就是舞面彼面藏起來的遺產,也就是莫大的財寶。是這樣嗎?」
「遺囑……」水面十分困惑。真面與三隅也表現出類似的反應。
說罷,影面從和服的懷中取出一個褪了色的信封。
「還是眼見爲實」
「沒錯」
「它叫「心之盒」」
「不清楚,還不確定,但有充分的可能」
隨後,一個紅褐色的金屬盒呈現出來。
影麪點點頭,將盒蓋內側的毛筆字唸了出來。
「父親大人,這是什麼?」
「我想拜託你們的,就是那個「盒」與「石」。真面君,你在理工學部深造對吧?我想讓你對那個金屬盒進行科學方面的調查。然後,想讓水面看一看盒子上的圖案。我不是專業人,並不是太瞭解,但我心想,在大學學習民俗學的你或許會有一些印象。你們能不能在放假的這段時間裏相互協作,幫我調查一下這個盒子呢?」
「父親大人,此話怎講?」
「先來看看吧」
「水面」
熊來到影面身旁跪坐下來,將包在懷中的古樸木盒遞了出去。
之前話題中的東西突然出現,三人有些驚訝。那就是舞面彼面的遺囑嗎?是富甲天下的舞面財閥掌門人留下來的,最後的話語。
影面將它取出。這個盒子體積很小,但沉甸甸的感覺,是個邊長約六公分的立方體,各個面呈九宮格狀,乍看上去像一個金屬積木拼圖。每一面九個方格的小小四角處均刻有類似於神祕花紋,像是無法解讀的文字。
水面插進兩人的對話。
「是個金屬材質,長約六七公分的正六面體。雖說是盒子,但蓋子卻無法打開。而且,每個面上還分別刻有神祕的圖案」
「這就是舞面彼面留下的遺囑」
「下面說的就是想要拜託你們的事」
「可是,我當時還小,不用遊樂器具也玩得非常開心」水面呵呵一笑「啊,說來確實只有一樣東西」
真面與水面相互看了看。
影面把木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面裝着一個漆黑的布包。影面伸手,將布包四面展開。
蓋子內側用毛筆寫着文字,文字下方印有跟遺囑上一樣的紅色印章。
「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到山裏的廣場上去玩?」
影面再次把雙臂交抱在胸前。
兩人眉宇緊鎖,靜候話音。影面目光垂下,開口說道
「或許吧」影面笑道。
「嗯,你說的沒錯。我的父親和親戚們跟你一樣,也完全不明白其中意思。雖說是親筆寫的書函,無法解讀含義也就無濟於事了。於是最後,這封遺囑一直沒被解讀,收藏了起來」
「父親大人,莫非那塊石頭……」
影面將盒子遞給坐在對面的真面。
文字旁該有紅色印章。
「當時,她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盒子」
打掃還能失敗的?真面覺得蹊蹺,但沒有吱聲,繼續聽影面往下說。
「據說,這封書函是舞面彼面本人臨終前留下的」影面開始說明